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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挣扎着睁眼,水刺得眼睛生疼,只看到幽深的一团黑。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哗哗的水声和自己凌乱的心跳。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忽然,身后一双大掌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带着她往上游。   耳边水声哗啦哗啦,断断续续带着让人安心的节奏。   有人救了她。   唐宛扭头看了一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无疑是一张非常帅气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角紧抿,下颌线流畅清晰。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神冷静而专注。   英俊得不像凡人。   肯定不是凡人,毕竟她都已经死了。   那么,是鬼差吗?   唐宛意识有些昏沉,却感觉紧贴在身后的躯体肌肉起伏分明,触感温热。   ……是热的?   她下意识伸手,沿着男人的腰侧摸了一把。   确实是热的。   手感很结实,有点好摸。   她微微一愣,忍不住又摸了一把。   男人明显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却动作不减,继续带着她往水面游。   下一瞬,两人一起破水而出。   “咳、咳咳——!”   唐宛猛地弓起身子,连着咳了好几口,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男人加快了速度,拖着她朝岸边游。   她刚被放到地上,整个人就被翻了个面。下一秒,一股力道压上腹部,她“呕”了一声,被迫吐出腹中积水,呛咳声中,眼泪一起涌了出来。   等她终于松懈下来,脑海中“嗡”的一声,涌入大量记忆。唐宛什么都来不及思考,眼前一黑,陷入了一片黑沉。   再度醒来的时候,唐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而熟悉的窄屋。   房间阴冷狭小,糊了很多层的窗纸勉强挡住了窗外的冷风,光线昏暗,可窗棱的缝隙还是漏进了些许春日的薄寒。   头顶是黢黑斑驳的房梁和泛灰的瓦顶,身下则是垫着麦秆、铺着芦苇席的土炕。唐宛略动了动,只觉得这炕躺起来有一种熟悉的硌人感,手臂碰到墙壁,掉落一些泥灰。   “阿姊……你醒了?”一道发涩的童音在身边响起。   她偏过头,只见炕边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他穿着补丁摞着补丁的粗布短袄,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分明在极力忍着哭。   是她的弟弟,唐睦。   唐宛眼中忍不住泛出一丝热意。记忆中,这年的睦哥儿应该有十岁了,却因为营养不良,看着只有七八岁那么点大。   唐宛是个穿越者。   她曾经穿到一个神奇的时代,在那里度过了十多年从未设想过的奇妙人生。原以为,自己或许会永远生活在那里。   没想到一场意外,又将她带了回来。   被人从水中救起后,两世的记忆交汇、融合,如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   她本是大雍朝肃北营怀戎县一个老军吏的孙女。元和五年,因为一场阴谋失去了生命,随即穿越到二十一世纪的华夏。   祖父少年时参军戍边,退伍后在这北境小城帮军户抄写书信维生。祖母早逝,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改嫁他乡。去年冬天,祖父病重,终究没能熬过那场刺骨的严寒。   祖父去世后,家中只剩她和唐睦姐弟俩相依为命。   此刻,唐睦正坐在炕边,看到她醒来,原本只是泛红的眼圈,泪珠瞬间滚落下来。他用力地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   “阿姊,你别死,别丢下我一个人……”   唐宛望着他,心头酸涩难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没法告诉他,若不是那段奇遇,她怕是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那潭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唐睦见她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哭腔:“阿姊别丢下我,好不好?我会好好陪伴阿姊的,什么都听阿姊的……”   唐宛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微乱的发顶。   在弟弟的眼中,她不过是落水后昏迷了半日,可对唐宛而言,中间却隔了十多年光阴。   早几年她会忍不住思念,牵挂着唯一的弟弟在原本的世界是否安好。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张小小的脸儿在她的记忆中变得渐渐模糊了。   “放心吧,阿姊不会再抛下你。”   只这一句,唐睦像是抓住了浮木,紧紧抓着她的手,哽咽着说:“陈家背信弃义,我们不理他们就是了,阿姊你又何苦为这样的人寻短见……”   唐宛眼底浮起一抹冷意。   “谁说我为那种人寻短见了?”   她嗓子干涩,声音有点哑,却吐字清晰。   唐睦怔住,眼中还漾着泪光,愣愣地看向她。   唐宛却问道:“是陈文彦说的吗?”   唐睦摇了摇头:“不知道……晌午阿姊落水,被陆家二哥哥救起送回家来,街坊们都看见了,不知道是谁先说的,说阿姊是因为被陈家退婚,一时想不开才……”   唐宛轻声道:“阿姊答应过祖父,要好好照顾你长大。怎么可能为了那种人去送命?”   唐睦想起了刚过世的祖父,眼圈又红了,隐隐也觉出了不对:“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陈文彦。”唐宛眼中浮现几分嘲讽,即便过去那么多年,这种事也绝对不会记错,“是他把我推下河的。”   唐睦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   “他竟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现在就去找他问清楚!”   “现在去没用。”唐宛一把拉住他,“我当时听见邻人议论他要另娶,打算找他质问……”   唐宛声音有些虚浮,脑海深处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   “当时,他把我引去河边……那地方偏僻,我原以为只是为了说话方便,没想到他早有预谋。”   “难不成就这样算了?”唐睦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攥,“他竟然敢推阿姊下河!要不是陆二哥救你……你就真的……”   第二次听到陆二哥的名字,唐宛回想起水下遇到的那个人,稍稍闪了神。   随即便回想起当时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直至此刻骨缝里依然沁着寒意。   她是已经死过两次的人,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功德,竟让她连着两次起死回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可她从来不会因为这个,而轻视重来的机会。   陈家人,欺人太甚,原是他们唐家识人不清,可如今既然看清了对方的面目,当然要给自己讨回公道!   沉思片刻,唐宛对弟弟招了招手,与他低声耳语几句。   唐睦虽然出身苦寒,却从小跟着祖父读书认字,性子最是纯善。听了唐宛的话,起初还有些犹豫,但想到阿姊差点命丧河底,那股委屈和怒火便再也忍不住了。   北境冬日漫长,虽已阳春三月,很多河面才开始化冰,那么冷的水,阿姊当时在水中得多无助,多绝望……   “好,阿姊,我都听你的。”少年重重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浮现一丝坚毅。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好,这里是新人小七,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新文求收藏求评论求任何形式的鼓励!段评已开也欢迎来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小七也会努力码字,写出好看的剧情回报大家哒![害羞][彩虹屁][撒花] 第2章 落水真相   唐睦出了门,低着头,小小的身体缩在破旧棉袄里,老布纳的千层鞋底有些破了,踩在泥泞的巷道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脚趾冻得发麻,他却早已习惯。   他走得慢,眼圈红红的,不时抬袖子胡乱擦一下脸。   榆树巷住的都是肃北营军眷,院子挤挨着院子,房屋低矮,院墙只有半人高。   门口搓麻绳的葛三娘瞧见男孩,唤了一声:“睦哥儿?咋了这是?眼睛哭得跟个桃儿似的。”   唐睦停住脚,低声喊了句:“葛婶子。”   他一向乖巧懂事,今日眼睛却红通通的,话音带着哽咽,葛三娘一见就心疼了,低声问:“是不是你阿姊醒了?她好些了没?”   “还没醒。”唐睦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她晌午说要去找陈大哥,结果……不知怎么就掉河里了,到现在都没醒。”   这句话一出,葛三娘眼皮一跳,惊问道:“你是说,她是找了陈文彦之后才出的事?”   “嗯。”唐睦垂下眼,掩住眼中的忿忿,低声说:“我想找他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让他们还点钱,给我阿姊抓药。”   他这么一说,葛三娘就明白过来。   去岁冬天,老唐头病重花了不少钱,这些年还没少周济陈家母子,恐怕家里根本没什么剩余了,难怪孩子急成这样。   “苗桂枝那个死老抠,让她还钱估计比登天还难。”葛三娘看着眼前的孩子,站起身来,“你等等,婶子陪你去!”   唐睦原就担心自己一个人去恐怕办不成,闻言连忙怯怯地开口:“谢谢婶子。”   “谢啥,都是街坊邻居,你祖父那时候可没少帮我们孤儿寡母。”   葛三娘说着,把手里的麻绳往屋里一搁,拍拍衣服就跟了出来。   两人刚出几步,正碰上磨坊的沈老头。葛三娘三言两语一说完原委,老沈头皱起眉头,叼着烟杆子站起来。   “我倒也想听听,他们家是怎么个说法。”   这一条巷子的街坊邻居,好打抱不平者有之,好看热闹的有之,陆陆续续跟来了不少人,剩下没跟的,也都交头接耳、悄悄打听。   有人陪着,唐睦心里稳了不少,一路快步走到巷子西头的陈家门前,隔着院墙喊人。   他声音不算大,但也够里面人听见。   可陈家院门紧闭,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仿佛无人在家。   唐睦却知道,他们一定在家。自从传出陈文彦要退亲另娶,他们母子俩就十分低调,平时不轻易出门,就是怕被街坊嚼舌根。   他对着门内又喊了几声,依然不见回应。   老沈头看不下去了,咳了声:“彦哥儿他娘,知道你在家。睦哥儿只是想问两句话,你出来应一声。”   老沈头从前在军中是个总旗,如今虽然退下来,儿孙还在军中,在邻里间颇有些威望。   苗桂枝能不搭理唐睦,却不能不理睬他。   门里传来一阵动静,半人高的矮墙里头,有个穿着半旧青袄裙的妇人走出来,先是看了唐睦一眼,显然没料到他身后跟着这么多街坊,脸色顿时一变。   可众目睽睽,她也没法躲,只得把门开了。   苗桂枝神色不愉,却还是硬挤出一抹笑来,看向唐睦:“睦哥儿,你来有什么事?”   唐睦看了一眼葛三娘和老沈头,在两人鼓励的目光中,咬了咬牙,鼓起勇气看向苗氏,道:“婶子,我想见陈大哥,问问他早上的事。”   苗氏本想推说陈文彦不在,可他晌午刚回家,指不定谁看见了。这巷子里邻里住得挤,谁家灶上多炖了几根骨头都瞒不住,更别说这种事,实在不好撒谎。   她只得轻咳一声,掩饰道:“你陈大哥昨儿轮值,正歇着呢。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唐睦不再犹豫,脆生生地开口,这下子嗓音大了不少。   “我想问问陈大哥,我阿姊晌午说要去找他说话,怎的就落水了?他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骤然一静。   除了葛三娘和老沈头,其他人都以为唐宛是想不通自寻短见,不知中间竟还有这一遭。   苗氏脸色顿变,急声驳道:“你这孩子,别胡说八道!你陈大哥今儿一早才从大营回来,哪有功夫见你阿姊?怕不是你阿姊自己走路不当心,跌下去了罢!”   唐睦心中恼恨,阿姊说得果然不错,直接找上门,这家人果然不会轻易认账的。   他照着阿姊教他的说辞:“出城那条路,我阿姊打小就走惯了的,以往从没出过事。怎的你们家一说不认这门亲事,她就出事了?这也太巧了吧。”   这话就很犀利了,即便是个孩子嘴里说出来的,大伙儿也听出了几分铿锵之气。   眼看着街坊们议论纷纷,苗氏气得要扑过来:“你个小崽子,胡咧咧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葛三娘和老沈头连忙上前挡住。   外边吵得热闹,屋里的人却听得心惊肉跳。   陈文彦来到窗根下,悄悄给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望出去,见自家门前围满了人,心头一阵一阵的发虚。   唐宛,她竟然没死!   他分明亲眼看着她沉下去了,等了半晌都没再浮上来,才敢离开现场。   谁能料到,她居然被人救了回来……   这事儿,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的。   陈文彦与唐宛的婚事,是两家人早些年定下的。   当年他父亲在与北狄人的交战中被俘,生死未卜,朝廷连抚恤银子都没发。母子两人孤苦无依,若不是老唐头看在同是青州老乡的情分上,平日里时常接济,根本熬不过北境的寒冬。   那时苗氏主动提出,干脆让两家结个亲,等到陈文彦十六岁袭了军籍,两家也好彼此照应。   老唐头早年丧子,儿媳改嫁,独自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儿孙女,始终放心不下。早早给孙女定下一门亲事,也算是了结一桩心愿。   自那之后,老唐头就把陈文彦当成自己亲生孙儿一般照顾,这些年再苦再难,有唐家一口吃的,绝不会让陈家母子挨饿,就想着万一自己哪天走了,这对母子能善待自家孙儿。   可惜人心难测。   老唐头前脚刚咽气,陈文彦后脚便开始疏远唐家,打算另攀高枝。   陈文彦自觉对唐宛不是没有感情。唐宛年纪虽小,却生得明艳出挑,是几个巷子里出了名的俊俏姑娘,性子又爽利,不矫情,从没因他家贫困而流露过半点嫌弃。   倘若不是百户长相中了他,陈文彦是很愿意与她成婚的。可他也没有办法,如果拒绝百户长,他的前程也就毁了。   陈文彦这么说服对方的时候,却完全忽略了周百户在询问他可曾定亲时,自己的刻意误导。   周家娘子虽不如唐宛长得好看,可她家底殷实,会陪嫁金银、铺面,更别说父兄都在军中担任要职,有着大好的前程。   陈文彦原本打算,自己娶了周家娘子,日后飞黄腾达,定会好好补偿唐家。   再说,唐睦将来若想出头,不也还得靠他提携?   可唐宛却不那么想。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自己要娶周娘子的事,甚至等不及他回家,竟一大早跑去城外等他。   陈文彦说了几句身不由己的场面话,唐宛却根本没听懂,还真以为周家仗势逼人,竟执意要去找周家人当面对质,问个清楚。   陈文彦哪能让她去问。   于是他把她带去了一处僻静的河边,本想再劝劝她,可惜根本劝不住。两人拉扯之下,唐宛一个趔趄,竟失足落了水。   陈文彦愣在原地,眼睁睁看她扑腾了几下,便沉了下去。   他是想救的,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挪不动半寸。   他想着:这地方太偏,跑上几里也未必找得到人来救,就算找来,也不一定救得起。倘若救不起来,再让周家人知道唐宛落水时自己就在现场,怕是婚事也要横遭波折。   于是他在原地守了一会儿,直到水面归于平静,才悄然离开。   回军营操练的时候,陈文彦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那里地方偏僻,尸体多半要过几日才会被发现,这段时间他只要如常操练回家,不露破绽,日后就算唐宛被发现,也牵扯不到他头上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没死!   竟是陆铮那小子,将人从水里救了上来,还亲自送回了唐家。   陈文彦晌午从大营回来,听起母亲闲话似的说起这事,心里顿觉一阵冰凉。   虽然他已成功说服自己唐宛是自己跌下去的,可那说辞的根基是唐宛已经死了。   倘若她没死,就一定记得,自己借着拉扯的动作,在她的背后狠狠地推了一下。   那一刻水花四溅,女孩错愕惊恐的眼神,一旦想起,陈文彦就不由自主的心惊肉跳。   此刻,唐睦就在院外质问,陈文彦心乱如麻。   他不清楚这孩子究竟知道多少,也不确定唐宛有没有对他说过什么。   可不管他知道什么,绝对不能让他在街坊面前说出来。   倘若他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说出来,别说跟周家的婚事,他能不能活着留在军营,都是两说。   陈文彦快步走了出来,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副关切模样:“宛娘……她现在人呢?醒了吗?”   唐睦死死盯着他,咬牙回答:“还没醒,一直昏睡着。”   听到“还没醒”,陈文彦心里蓦地一松。   没醒好啊,只要她没醒,一切都还有回旋余地。   可他还没松完这口气,唐睦又开了口:“陈大哥,我阿姊去找你之前就跟我说过,两家结亲,是结两家之好。若你们陈家如今不愿,我们也不勉强。”   “只是我阿姊如今昏睡不醒,家里早把银钱花光了。这些年我祖父接济你们的银钱不在少数,希望你们能念旧情还一点,好让我请大夫为她救命。”   这话一出,苗桂枝脸色顿时变了,大声嚷道:“什么银钱?我们可没欠你们的!”   唐睦却不看他,只直勾勾看着陈文彦。   陈文彦被盯得头皮发紧,后背冷汗直冒。   他一时竟摸不准唐睦这小子究竟有没有说实话。毕竟这孩子从前可不是这般的性子,难不成,唐宛其实已经醒了,且对他说了些什么?   陈文彦不敢冒险。   他扯了扯母亲的袖子,示意她别再多说,转身对唐睦道:“我先去看看你阿姊吧。钱的事,咱们都好说。”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欠债还钱   唐宛肯定没醒。   陈文彦跟着唐睦往外走,一路都在暗自说服自己:倘若她醒了,唐睦就不会是来求银钱,而是直接上门闹事了。   身后,老沈头和葛三娘互看一眼,也默默地跟了上来。   他们本就想看看唐宛的状况,更重要的是得亲眼瞧瞧,陈文彦到底是真关心,还是只做做样子。   一行四人进了唐家小院,屋里静悄悄的。   里屋炕上,唐宛阖眼躺在一方旧被中,身形单薄,呼吸清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几分活人气息。   陈文彦一颗悬着的心略略落了地。   他放轻脚步凑过去,仔细看向炕上昏睡的女子。   女孩面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噩梦魇住了,又仿佛下一秒就要醒来。   陈文彦心里一阵发紧,背后不知何时出了一层冷汗。   身后,唐睦跟了过来,低声说:“阿姊已经昏睡大半天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按理说早该醒了,可到现在也没……”   说到一半,他话音一顿,眼里泛出几分红。   老沈头和葛三娘忙是一阵安慰。   陈文彦顿感心虚,连忙接过话头:“要不,再请大夫来看看?”   唐睦抿着唇,并未立即答应。   虽然阿姊就是这么安排的,可他有点不敢离开,不敢把这个差点害死阿姊的人留在家中,单独接近她。   陈文彦以为他担心钱的事,被两个邻居盯着也不好推脱,主动提到:“银钱别担心,我带了。”   老沈头不知是不是看出什么,拿着旱烟杆在墙沿敲了敲,沉声道:“睦哥儿快去,我和你葛婶子就在这帮你照看着。”   葛三娘也拍了拍唐睦肩头:“去吧。”   陈文彦脸色一僵。   哪里还能听不出老沈头和葛三娘的意思?这是防着自己呢。   唐睦果然安下心来,低声道:“那我去去就来。”   说完脚尖一转,往外跑去了。   陈文彦扯了扯嘴角,在老沈头的眼神示意下,只得跟去外屋的条凳上坐下,再不好去看唐宛的情况。   大夫很快就请来了。   老大夫姓吴名让,就住在榆树巷隔壁的青石巷。他原也是肃北营的军卒,早年跟着一位老医官做过几年杂役,学了些跌打损伤、照方抓药的粗浅本事。退役后,他便为街坊们开方看诊,治疗一些小毛病,医术虽然算不得精湛,却因仁心厚道,在这一片颇受敬重。   去岁老唐头害病时也总找他,跟唐家姐弟俩也算熟识了。   得知唐宛依旧昏睡不醒,吴大夫颇为意外。   他晌午看过一回,虽说呛了水受了寒气,身子又弱了些,但脉相平稳、气息也算顺畅,按理说,早该醒了才对。   吴大夫带着疑惑再次来到唐家。   屋里光线幽暗,炕上的唐宛安安静静地躺着,面色依然有些苍白。   吴大夫伸手搭脉,皱着眉沉吟片刻:“脉息虽浅却也算平稳,并无大碍,怎么就没醒呢?”   一旁的唐睦低着头,垂下眼眸没说话。   陈文彦想凑近些看个究竟,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惹了旁人的疑心,只能强自按捺,在门口张望。   吴大夫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道:“怕是受了大惊,神魂一时没稳过来。”   唐睦不着痕迹地瞥了一旁的陈文彦一眼,作出着急的模样问大夫:“那该怎么办啊?”   吴大夫并不怀疑这孩子的态度,甚至难免想起他过世不久的祖父,顿感一阵心疼,叹口气说:“我再开一副安神的药,或许吃了能好转些许。”   唐睦却迟疑道:“可晌午的药钱……还没付呢。”   他说家中无银钱,并非虚言,去岁为了祖父的病,早就掏空了家底。   吴大夫正想摆手说算了,却觉衣袖一紧,低头一看,是唐睦悄悄攥住了他。他眼里含着泪光,却透出几分暗示的意味。   吴大夫微微一怔。   唐睦却已扭头看向陈文彦。   陈文彦与他视线对上,不知怎么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原本还想说几句话,免得这些邻人没注意到自己的付出,被那双黑亮泛红的眼睛盯着,不知怎的手一抖,直接从怀里掏出了荷包。   “欠……欠了多少银钱?”他支支吾吾地问。   吴大夫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又看了看门口的陈文彦。他虽家住邻巷,因着时常出诊的缘故,听说的消息不比这边的街坊少什么,大概知道这两家是怎么回事。   于是也没有迟疑,直接说了个数。   陈文彦咬了咬牙,数了铜钱递了过去。   转头又对唐睦硬挤出一丝笑:“你别太担心,你阿姊应该很快就会醒的。”   吴大夫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收好了银钱,对唐睦说道:“我再开个安神的药方,你等会儿照方抓药,回来熬好喂给你阿姊,一日吃两回,倘若吃过之后仍不见醒,明日再来喊我。”   “好的,有劳吴大夫。”唐睦起身,恭恭敬敬地将吴大夫送到院外。   屋内有片刻的安静。   唐睦回来后,声音又变得有些愁苦:“阿姊昏迷一天,什么东西也没吃。我怕她醒来时会饿,家里都没什么吃的了。”   葛三娘见状,连忙说:“睦哥儿别急,等会儿婶子给你熬点米粥送来。”   老沈头也附和:“是啊,你阿姊身子弱,先吃些温和的养一养。”   唐睦简单谢过,却道:“葛婶子,你家也不宽裕,我不想平白麻烦您……我听说,陈大哥最近升了小旗,饷银也涨了些,能不能……”   这话一出,陈文彦脸色微变。   他升了小旗的事,只跟母亲说过,还从没在街坊提起过半句。   这小子怎会知道?   难道是唐宛那天去大营找他时,从哪个士兵口中听说的?这么说……她其实根本已经醒了?   冷汗猛然从后背渗了出来。   他神魂不定,一时竟然忘了回应。   唐睦只当他还在装聋作哑,眼中露出几分鄙夷,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恼火:“以前祖父在时,借给你家的银钱粮食不在少数,陈大哥能不能先还我们一部分?我打算买几个鸡子,炖给阿姊补补身子。”   这番话说得陈文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老唐头在世时,确实没少接济过他们母子俩。老头子真心把陈文彦当孙女婿照看的,当然不曾记过账,更别说什么借条。若真像他娘苗桂枝那般一口否认,唐家两个无依无靠的姐弟俩,确实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陈文彦不是苗桂枝,他心里有鬼,不敢这么做。   唐宛死了倒也罢了,可她偏偏没死。既然没死,自己就不能把事情做绝了。   陈文彦脑中快速盘算着。   趁她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说,自己先把唐家这些年的恩情都还了,一方面对她来说也是个安抚,毕竟把那事儿说出去,于人于己都没什么好处。   再者,他这会儿把姿态摆得端正,让街坊们看了都没话说,这样就算她醒来再说什么有的没的,其他人也就未必信了。   这么想着,陈文彦便大方起来。   他干脆地掏出了 荷包,直接放在唐睦手里,笑道:“也好,这些钱你先拿着,买药买吃的,都从里头支取便是。”   唐睦看着那荷包,却暗自冷笑,接过来直接解开,往桌子上一倒。   一阵“叮铃当啷”的轻微响动,铜钱尽数落在桌面,堆成一小堆。   这一忽然的举动,把老沈头和葛三娘都看愣住了。   唐睦却当着他们的面点数了起来,数完看向陈文彦,脆声说:“这里一共五十六文,加上你刚刚付给吴大夫的二十文,一共是七十六文。”   老沈头和葛三娘闻言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彼此交换了一个目光,暗自点头。   说得多么好听,让买药买吃食,原来拢共才七十几个铜子儿,竟然连一块散银子都没。   亏得唐睦精明,当着他们的面点数清楚了,不然陈家还不一定怎么说的。   唐睦将铜钱收好,又道:“陈大哥,这两日你跟苗婶子找个空闲,我们两家把这些年的帐算一算吧。”   他看向老沈头和葛三娘:“到时候也请沈爷爷、葛婶子做个见证。”   两位邻居虽然疑惑,也都连忙答应了。   唐睦看向面色阴沉下来的陈文彦,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当年我祖父为了结两家之好,所以每年都给你们粮食银钱。但他老人家也说过,这些东西是给我姐夫的。既然如今你们陈家有了更高的去处,不愿结这门亲事,那这些年,吃了我们的、拿了我们的,总该算清楚,还回来。”   一席话说完,四下寂然无声。   陈文彦万万没想到,平时里温吞无害的孩子,今日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他再装不出好脸色,绷着脸道:“睦哥儿,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讲话何必如此难听?”   唐睦冷笑一声:“陈大哥,我这话有哪句不是事实吗?怎么就难听了?”   陈文彦被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唐睦却又开口了:“再说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也得活命不是?倘若我祖父还在,或是家中宽裕,自然没什么好追究的。可如今,我阿姊昏睡不醒,连看大夫的钱都掏不出来,难不成我还得守着读书人的清高不跟你们清算,只怕是连骨髓都让人敲干吸尽。”   一番话夹枪带棒,陈文彦再怎么厚颜,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唐睦并不放过他,冷冷补枪:“陈大哥倘若一时拿不出银钱,不妨去问问新嫂子。听说新嫂子家很是富裕,既然能干出毁人婚约、夺人夫婿的事,应当也不介意帮你……”   话没说话,陈文彦额头一层细汗猛地渗出来,连忙说:“不必了。就明日吧,我会找个见证人,当面算一算,唐家这些年给过我家多少,我会悉数奉还,一文钱也不会赖。”   说完顿了顿,面色有些阴沉:“不过话说回来,睦哥儿,咱们这些年也是有感情的,你何必……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唐睦脸色微讶:“陈大哥这话怎么说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只是让你还钱而已,就算把事做绝了?”   老沈头在一旁看了半天,睦哥儿做事有分寸,他不必多嘴,这会儿却听不下去了。   他脸色一黑:“彦哥儿这话太偏颇。当年要不是你唐爷爷,你们母子俩早就饿死冻死,如今他们家里困难,没有追究你悔婚背信,只是让你们归还这些年的花用,你竟然还要记仇?”   陈文彦顿时一窒,连声说不敢。   老沈头虽然已经从军中退下来,但他儿子还在军中担任总旗,虽然不是自己的长官,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哪里得罪得起。   沈老头见他老实了,这才罢休,转头对唐睦道:“罢了,你早点去抓药,照顾好你阿姊。”   说着看向葛三娘,又看了眼陈文彦:“咱们都走吧,明日再来。”   唐睦将两人谢了又谢,把一行人送出院子,拴好院门后,转身快步回到里屋,掩好了房门,蹑手蹑脚来到炕边。   “阿姊?”   先前请大夫的时候,唐睦一直悄悄观察阿姊,总觉得她昏睡太过自然,甚至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真的昏过去了。   唐宛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小声问:“都走了?”   唐睦心头一松,猛地点了点头:“是,都走了。”   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阿姊你猜对了,陈文彦果然不认罪,我刚刚都按照你教的说了。”   说着,他脸上露出解气的表情:“阿姊,你没看到真可惜,刚才他魂不守舍的,多半是吓坏了。”   唐宛唇角一勾:“你做得很好。”   她幽幽说道:“咱家的钱粮是祖父一点一点省出来的,那几年他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让陈家母子吃饱,都是为了我们姐弟俩。倘若他老人家地下有知,知道陈文彦是这样的人,定不会甘心。陈文彦当然罪有应得,但让他认罪之前,这些年吃了我们唐家的,我得让他全部吐出来。”   唐睦一脸肃色,重重点头。   他想起什么,拿出陈文彦给的钱袋子,问唐宛:“那……我去给你抓药?”   唐宛一笑:“不用,我都好了,现在精神好得很呢。”   唐睦心中一喜,却见唐宛摸了摸肚皮:“不过肚子饿是真的。你刚刚不说买几个鸡子吗?去买吧,买回来蒸蛋羹吃。”   唐睦嘴角露出浅笑,低声说:“好!”   作者有话说:   ----------------------   [害羞] 第4章 倒打一耙   唐宛继续装昏迷,躺在里屋静养。唐睦把院门锁了,独自去集市买了五颗鸡蛋、两小块红糖,和两颗老姜。   陈文彦给的荷包转眼就少了小半。   家中没什么余钱,五十几个铜子儿再怎么俭省也没多大意义。加上阿姊才落过水,身子骨受了寒,喝一碗甜甜辣辣、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水,再吃一碗嫩滑的蛋羹,能让身子舒服些。   唐睦这么盘算着,花用起来也就不心疼。   他们家人口简单,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酸规,回到家后,唐睦就直接在院内的灶上生起火,忙活起来。   唐宛毕竟有些虚弱,在炕上躺了一会儿竟真的睡过去。被叫醒时,先是闻到一股很浓郁的姜味,定睛一看,唐睦不知摆上了炕桌,上头放着一大碗姜糖水,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嫩滑蛋羹。   唐睦怕外头听见动静,很小声地说:“阿姊,起来趁热吃吧。”   唐宛一时有些发怔,问道:“这都是你做的?”   唐睦点了点头。   他今年才十岁,实际看起来更小,若是搁那个时代,才上小学三年级。便是其他军户人家,这样的孩子也多还在享受父母的关心爱护。   可他们家却不同,从前是祖父与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祖父过世后,更多时候却是唐睦这个弟弟在关心照顾自己这个阿姊。   唐宛不禁感到庆幸,还好自己又穿回来了。不然留下一个十岁的孩子,便是他再怎么懂事能干,又得吃多少苦头呢?   她坐起来,接过碗,问唐睦:“你的呢?”   “我不饿,阿姊吃就好。”唐睦一如既往地贴心道。   话是这么说,唐宛注意到睦哥儿的喉头动了动,眼睛却往别处看,视线根本不接触那碗。   半大的孩子怎会不馋?   唐宛最清楚家里的情况,虽然只是普通的鸡蛋,平时只有过生日或年节才有得吃,最多一人一个。睦哥儿对她这个阿姊最是大方,看碗里的份量起码放了五六颗鸡蛋,满满一碗,堪称奢侈。   唐宛不跟他争辩,只吩咐道:“你再去拿个碗来。”   唐睦一愣,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阿姊,你吃吧,灶上还煮着碴子粥,和半个糙面饼。”   “一起吃。”唐宛坚持地看着他。   唐睦望了望阿姊,终是乖乖转身取了碗过来。   唐宛用木勺将碗里一半的蛋羹拨过去,推到弟弟面前。   唐睦抿了抿唇,在唐宛坚定地动作中没再推让,低头接过去,侧坐在炕上,姐弟俩分吃那一碗嫩滑的蛋羹。   许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鸡蛋,唐睦吃得很珍惜,一勺一勺送进口里,终是没忍住对着唐宛甜甜一笑,低声说:“阿姊,蛋羹真好吃!”   唐宛笑着说:“好吃明儿再买。”   唐睦悄悄摸了摸衣兜里的钱袋子,心里却涌出一丝忧虑。   他放下勺,低声道:“阿姊,苗婶子可不好说话。明天,他们真的会还钱吗?”   眼下是三月,马上就是春耕,他们家名下的军田是佃给别人去种的,可种子、农具和耕牛样样都需要花钱。   祖父过世之后,家里情况变得越发艰难,原本姐弟俩想找陈家商量怎么办,没想到对方竟打算悔婚另娶。唐宛去找陈文彦对质,说法没要到,却被一把推进了河里。   这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姐弟俩还没抽出时间来商量。   倘若真的能如计划那般,陈家老老实实退钱,家里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可若对方耍赖不认账,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唐睦都不敢细想。   说起这个,就连嫩滑的蛋羹吃起来似乎都没那么香了。   唐宛也思忖起来。   记忆里,苗桂枝确实是个十分难缠的妇人,可能是年轻时吃了不少苦,穷怕了,出了名的爱占便宜,只进不出。   “没关系,他们有把柄在我们这,不敢太硬气。”   唐睦愣了一下,疑惑道:“什么把柄?”   唐宛放低了声音,与他耳语了几句。   “明日还是你去,倘若他们推诿,你就照我说的做。”   院外夜色渐浓,风吹过巷口,带着一丝刺骨寒意。   唐家小屋里,姐弟低声商议,气氛虽有些凝重,倒也和乐融融;巷尾陈家,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苗桂枝一听说唐家要清账,还让还钱,顿时拉下脸来,尖声嚷起来:“这都哪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谁还专门记着?当时说好的白给我们,现在又算起帐来了?就没这个理儿!”   陈文彦心里一沉,他早料到母亲会是这个态度,眼下只能硬着头皮规劝。   苗桂枝没好气地啐他:“你今天吃错药了?总为他们说话。”   陈文彦原本还想瞒着,横竖怎么也说不通,心里一阵烦躁,只好低声说出了实情。   “宛娘……是我推下水的。这个事儿不答应他们,我怕她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娘,她要是真说出这事儿,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苗桂枝没料到事实竟然是这样,难怪儿子今天一反常态,对那丫头那么关心。   她并不认为自己儿子这事儿做得有什么不对,有了周家的亲事,唐宛娘的存在在她看来就非常碍眼,可人竟然没死,这事儿却是变得棘手起来。   唐宛落水这事儿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事儿,可一想到自己可能因此要出一大笔钱,却止不住地肉疼起来。   虽说没算过细账,也说不准具体数额,可苗桂枝心里却明镜一样,这些年从唐家连吃带拿,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且不说他们家里拿不拿得出这么一笔钱,就算拿得出,她也不愿意给。   都已经进了她的腰包,再拿出来,跟要她性命、剜她血肉没什么区别了。   “娘,钱财是身外之物。若是儿子出了事,往后我如何在军中立身?周家那边,也说不好要出什么变数……”   道理,苗桂枝自然是知道的。可让她掏钱,却是根本不可能。   “没用的东西!都推下去了还能让人爬起来。”   忽然,苗桂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问道:“你刚才说,那丫头为什么没醒?大夫说过什么?”   陈文彦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便把当时在唐家看到的情况说了。   “也就是说,大夫觉得她早该醒了,可她偏偏没醒?”   陈文彦点了点头:“大夫说可能神魂受惊,还要再养养。”   “神魂受惊?”苗桂枝冷笑一声,便道:“你放心吧,她不会那么容易醒的。”   陈文彦不明白。   “要是能醒早就醒了。”苗桂枝道,“依我看,她就是故意装虚弱,好让街坊同情他们,这是在逼咱家表态呢。她若是好端端的,谁愿意为她奔走?”   陈文彦悚然一惊:“如果她是装的,那不是随时能醒来吗?那……”   那不是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推她下水的事情说出去吗?   苗桂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为什么不说,不就是没证据吗?现在不说,醒来再说也没用。”   说到这里,她眼里掠过一丝狠厉,低声道:“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陈文彦一凛:“娘,您……想做什么?”   苗桂枝瞧他一眼,沉声道:“明天你别说话了,都交给我。”   次日一大早,老沈头和葛三娘应唐睦之托,三人一同前往陈家,打算算清旧账、了结亲事。   没成想,苗桂枝这次连院门都不让进。   一开口,便拉高了嗓门,声音嚷得半个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退亲不是两家早就说好的事吗?现在又说是我家亏了他家?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冷不丁的说辞,出乎所有人意料,街巷里暗自关注的人都愣住了,老沈头和葛三娘也是一怔,就连在旁观望的陈文彦都不免呆了呆。   唐睦虽说早有准备,知道此行不易,还是被苗桂枝的倒打一耙砸得头晕眼花。   “什么早就说好了?谁跟你说过?什么时候说的?凭什么说是说好了?”   一连串质问,但没有让苗桂枝感到心虚,反倒是嘴角一扯,双手叉腰,尖刻地扬声:“自然是跟你阿姊说好了,我还能唬你不成?不信,你问你阿姊去!”   “胡说八道!我阿姊还没醒,上哪儿跟你说去!”唐睦气不打一处来。   “没醒?”苗桂枝拉长尾音,撇撇嘴道,“那就等她醒了再说呗。”   她这模样,竟是摆明了不怕唐宛醒来,也不怕唐宛说出什么的态度,不仅唐睦惊讶,就连陈文彦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苗桂枝这话说得太笃定,四下看热闹的人一时竟然真的被带偏了,开始议论起来,不清楚唐宛是不是真的跟他们约好了退亲。   准备为双方做见证的老沈头和葛三娘面面相觑,虽然心知肯定没这回事,一时间也被噎得说不出什么。   苗桂枝见状更是得意洋洋,阴阳怪气地开口:“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毁约,可我家跟周家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倒是唐宛娘,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浑身湿淋淋的,被陆家那小子抱着送回家的。这么不检点的姑娘,就是没有周家的事,我们也不要。”   一席话顿时惹了众怒。   老沈头气得举起了旱烟杆:“你这妇人,怎么如此颠倒黑白!人命关天,铮哥儿见义勇为,这么冷的天下水救人,行得是光明磊落之事,竟被你说成苟且?他若是真有那等龌龊心思,怎会大张旗鼓把人抬回来?”   葛三娘也厉声开口:“今日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什么八字没一撇?要不是你俩家谈妥了,就你家这个怂儿子,能升上小旗?倒是宛娘,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这张脏嘴上下皮子碰一碰,竟平白被栽赃!”   苗桂枝被人指着鼻子骂,却丝毫不虚,冷哼一声:“横竖已经告诉你们,我们两家早就退了婚事,现在两不相干,想再讹我们,没门!”   她这没理也要搅三分的态度还真挺唬人,悄声议论的街坊还真有几个信了的。   一旁的陈文彦,本因为害怕实情败露而惴惴不安,见亲娘一顿连珠炮般抢白,局面反倒微妙一转,意外之余,心里慢慢涌起一丝说不出的得意。   他不禁开始联想,娘亲说得果然有道理。   这下子就算唐宛醒了,也得先解释婚约的事情,要是她坚持说自己推她下水,完全可以说她心有怨气,随口编排。   果然这世道,就全靠一张嘴。   谁的嗓门大,哪怕没理也能占上三分!   唐睦毕竟年纪尚小,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气得头脑空白了片刻,好半晌才想起阿姊昨晚的叮嘱。   姐弟俩昨晚分析过,认为陈文彦极可能根本没将婚约之事如实告知周家。按理说以周家那样的家世和豪横的做派,跟陈家结亲完全是下嫁,没道理如此容忍迁就。   为此阿姊曾经试探过,陈文彦的态度叫她有七八分笃定,认为周家根本不知道陈文彦原本有一桩婚约在身的。   榆树巷子不大,左邻右舍的事彼此都一清二楚,可周百户家在邻县,婚事也尚未正式操办,若一时摸不清男方家底,也属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唐睦冷笑一声,陡然扬声开口:“既如此,沈爷爷、葛婶子,劳烦你们陪我走一趟肃北大营。”   “陈家如此不要脸面,颠倒是非、欺人太甚,我倒想去问问周百户,这桩事是不是他们授意的!”   此话一出,苗桂枝面色骤变,陈文彦甚至险些没站稳,脸色煞白。   老沈头斜睨了母子二人一眼,一看两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心里有鬼,心中已然有数,生出几分鄙夷,淡淡应道:   “说起来,周百户我也见过几次,打过几次交道,能说得上几句话。既是为个理儿,我老汉也要陪你去。”   葛三娘自然也不推拒。   眼见三人扭头要走,头也不回的样子,像是真的要去邻县,苗桂枝再也撑不住虚架子,嗓音都有些抖:“慢着……”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 第5章 银钱两清   苗桂枝果然担心闹到周家去,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倒是想再犟嘴几句,终究还是怕闹太僵,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不是要算账吗?那就算算清楚吧!”   老沈头和葛三娘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几分讽意,还是看向唐睦。   唐睦唇角一勾,冷冷笑了声:“既如此,就劳烦沈爷爷、葛婶子和各位街坊了,帮我们做个见证。”   他也不进陈家院子,就在门外,当着众街坊邻居的面,一条一条大声把跟阿姊商议过的账目背出来。   “元和初年,大雪封路,北境粮价疯涨。那年我们都艰难,你们陈家一粒粮食都没了,是我祖父花高价从粮店买了两袋粮,分了一袋给你们,那一袋粟米,值二百文。”   苗桂枝忍不住想辩驳。   毕竟平日那袋粟米才五十文,二百文,那不是抢钱吗?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没敢张嘴。毕竟当年价高,老唐头应该本就是花二百文买下的。   唐睦不是没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越发觉得阿姊的计划没错。   陈文彦杀人合该偿命,可就算真把人送去官府,顶多也不过一命抵一命,更何况阿姊如今并无大碍。若是陈家人肯花些钱粮上下打点,闹到最后,多半也只是不了了之。   与其如此,不如用他们自己的法子来解决。   而让对方付出代价之前,还是先把这些年白拿去的东西讨回来,顺便让街坊们彻底看清这对母子俩的嘴脸。   他眼神微冷,继续道:“元和三年,苗婶子你染了时疫,烧得浑身滚烫,人事不醒。陈大哥在军中不便照料,是我祖父请的大夫,给你用的药是最好的,阿姊那几天没合过眼,天天为你熬药换帕……当时的药钱五百文,给大夫的诊金一百文。”   那年染了时疫可不止她一户,不少街坊的亲人送了命,大家都印象深刻。唐睦报出来的数,真真只算了药和诊金,没多要一文钱。   苗桂枝就算想反驳,都根本找不到由头。   而唐睦还在继续:“再有,这些年春耕,你家年年总说无钱无粮,两家军田的种子、农具、耕牛照例都是我家一道出的。两家都是三十亩地,连着六年的花销三十两,你们该出一半,便是十五两。”   十五两这个数一出,苗桂枝胸口一阵滞闷,脸色一下白了,再忍不住尖叫起来:“十五两!你怎不去抢?”   唐睦面无表情,看向老沈头等人,恭声问道:“沈爷爷,您老觉得,这账可有不对?”   老沈头冷冷瞥了苗桂枝一眼,淡淡哼声:“只少不多。苗氏,你要是觉得不妥,就把这几年的花销一笔笔摊开算。咱们榆树巷里军田佃出去种的不在少数,家家户户都有账本,大家伙儿对照着来算算,不是什么难事。”   苗桂枝听到这话,心里一慌,正想说什么,唐睦便笑了声,道:“既如此,就摊开来算算吧。”   唐睦来时做足了准备,自家的账本就带在身上,说完便掏出来,翻开便将历年来春耕一项的支出一一念出来,种子花钱几何,租耕牛用粮几何,合计银钱几何,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他报得不紧不慢,账本一页页翻,看热闹的邻居跟着点头,都说无误。   算到最后,账面明明白白,六年合起来足足三十七两六钱。   老沈头手指头掰了掰,扭头看向苗桂枝:“这么算下来,两家平摊,你陈家该出十八两八钱。”   苗桂枝后悔不迭,算个账两炷香的功夫就多出三两八?她连忙说:“按原先说好的,十五两就行!”   唐睦冷冷挑眉:“婶子,咱们还是按照明细来吧,免得日后说不清。”   说完继续翻账本,挑拣着又说了几个支出,有陈文彦从军时打点上官的花销,又有冬日囤菜买炭跟他家暂借的银钱,加加减减三十三两八钱。   这会子邻居哪里还听不出?   唐家这孩子分明给留了余地,原本是想凑个整数三十两,偏偏苗桂枝自己要作妖,才多出个零头。   苗桂枝一听这个数字,当即脚下一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这些年能跟唐家要得到的,自己绝对不出钱,儿子的饷银、平日零碎的进项全都死死攥在手里,还真叫她给存出了三十两银,可这也已经是他家全部的积蓄了。   眼下要她全数吐出来,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苗桂枝忍不住怀疑,唐家的小子,难不成是算着她的存银上门的?   她原本还想在具体账目上赖账,找由头混过去,可唐睦说得桩桩件件,每个条目都有人证,左邻右舍有目共睹的。日常琐碎周济他竟然一件都没提,单单拣那些救命的、大头的来说道,叫她再想抵赖也赖不掉。   旁人的眼光,苗桂枝平日里一向不放在心上,可今天不同,四下街坊看向他们母子俩的鄙夷,像刀子似的剜在背后,戳得她脊梁骨发凉。   陈文彦也在这样的目光中无法遁形,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人扒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家里吃穿住行都靠唐家,自家开销非常小,而他娘平时也挺会搜刮钱的,按理说这个钱不是拿不出来。   陈文彦生怕搞砸了自己前程,连忙抢在母亲前头开口:“该给的就给,这钱……我们认了!”   苗桂枝被儿子的傻大方气得眼前一黑。   但一边是唐睦不给钱就去周家的无声威胁,一边是儿子心虚求救的目光,苗桂枝再舍不得,也只能咬着后槽牙,把这口气往肚里咽。   她忍着头晕目眩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找出藏钱的瓦瓮。   里头零零散散的碎银子和铜板,都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的存下来的。   “我的钱……”苗桂枝手指都在发抖,让她把这些钱都给唐家,那不如让她去死。   苗桂枝的心都在滴血,守着这瓮银子,迟迟不肯出去。   外头陈文彦被催得熬不住,只得自己进屋,看着母亲对着瓦瓮流泪不舍,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低声说:“娘,这些先给他们。等我娶了周家娘子,再怕挣不回来?眼下周家才是最重要的!”   周家!   是的,周家!   苗桂枝心神一振。   唐家如今已经没救了,唐老头死了,留下两个不顶事的孩子,今年春耕的钱不仅要不到,差点还得倒贴。可周家不一样,周家不止有钱,还军中还很有势力,这不还没正经议婚事,就先给儿子升了小旗。   想到这个,苗桂枝也不伤心了,抹了把眼泪:“是的,周家才是要紧的。”   “去,把这些钱都给他们,但有个条件,叫他们不要胡说八道,别让周家人觉察了。”苗桂枝纵使心中千百般不舍,还是咬着牙,闭眼将存银的瓦瓮往儿子手里一塞。   “真是没良心的讨债鬼,烂了心肠的,怎么就没一起淹死了!”   陈文彦听了心里一震,连忙让她噤声,苗桂枝也自觉说错了话,抿了抿嘴。陈文彦接了瓦罐,也不多看,大步往院外走去。   外头,唐睦接过瓦瓮,当着众街坊的面,找来银秤仔仔细细地称了。   “三十三两八钱。”   所有的碎银加起来,竟然将将好三十三两五钱。他又在那瓦瓮里数了三百个铜板,清点完毕,瓦瓮里竟还剩了不少铜板。   街坊们见陈家竟能拿出这一大瓮银子,不免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陈家母子见天哭穷,竟然有这么多家底?”   “你们没听见吗?这么些年,吃的用的,全是唐家出钱,他们可不得攥些出来?”   “看不出,陈文彦这小子长得人高马大,吃起软饭来一点不客气。”   “唐家还是很厚道的……”   人群里窃窃私语声一阵高过一阵,陈文彦听得脸皮发烧,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对唐睦低声道:“睦哥儿,事已至此,咱们两家,就两清了吧?”   唐睦想起什么,数出七十六枚铜钱来,还给陈文彦:“这是昨日从你处拿的。”   陈文彦接过那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唐睦淡淡瞥他一眼,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众人看:“这是我阿姊与陈大哥的婚书。如今两家银钱算清,从此两不相欠,这桩婚事也作废。”   说完,他将婚书撕成碎屑,一阵风吹来,纸屑飘散。   他抬眼看向陈文彦:“陈大哥,你家的那份也请拿出来,当着大伙撕了吧。”   陈文彦望着那些被吹散的纸屑,不知怎的,心中涌现某种不安。   他抿了抿唇,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人,扯出个勉强的笑:“……稍等。”   说完转身进屋,把藏在箱底的那张婚书翻了出来。   军户结亲,按理该报备上官,可他和唐宛年纪未到,只是先立了婚书,原本打算等正式结亲的时候再去官里登册。如今婚书一撕,往后两家再无牵连。   陈文彦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想起这些年,无论大事小事都习惯往唐家去,唐爷爷能给银钱上的帮助,宛娘则总能让他宽心,就连唐睦小小年纪,也十分稳重,凡事都能商量几句。   他们一家人的存在,常常让陈文彦觉得,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有条后路。   可现在,这条后路,却被他亲手斩断了。   不过,如今唐爷爷已经死了,这对姐弟对自己又能有什么助益呢?难道就为了心中那点不舍,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吗?   想到这,陈文彦深吸一口气,拿起婚书,大步走出去,交到唐睦手里。   唐睦接过去展开一看,确定是婚书无误,便随手一撕,碎纸如雪,随风卷到天际。   苗桂枝跟着出来,见状尖刻一笑:“从今往后,我们陈家跟你们唐家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   唐睦冷冷看了她一眼,并不搭理,转身朝看热闹的街坊们深深作了一揖:“今日多谢各位叔伯婶娘做见证,等我阿姊醒了,必登门道谢。”   他说着,又看向老沈头和葛三娘,诚恳道:“谢谢沈爷爷,谢谢葛婶子。”   老沈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回去照顾你阿姊吧!”   唐睦年纪小,但这事儿办得周全。既要回了一些损失,又没有把事情做绝,行事相当有风度。反观陈家这母子俩,却是太不地道了,真真叫人心寒。   老沈头跟周百户年轻时有些交情,但毕竟不是很熟,不好干涉他人家事,只隐隐为对方感到难堪。   肃北营里那么多好男儿,怎么偏偏看中了这家。   作者有话说:   ----------------------   原地打滚求收藏[害羞]   走过路过的读者大大们给个收藏吧[求你了] 第6章 买好吃的   唐睦出来时带了一个小小的布口袋,三十多两碎银子和三百个铜板都装在里面,揣在怀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的。   老沈头和葛三娘陪他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叮嘱:“这钱好不容易要回来的,你们姐弟俩可得收好了,别大手大脚的,省得被人惦记。”   唐睦连声答应,表面看着冷静,其实脚步都有些虚浮,总觉得有点不大真实。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   到了唐家,老沈头和葛三娘没再多留,拍了拍他的肩叮嘱:“好生照应你阿姊。”   之后便各自回家去了。   唐睦等两位长辈走远了,小心翼翼地关上院门,插上门栓,进了里屋,又把门帘放下,扒在炕边小声喊唐宛:“阿姊,你醒着吗?”   唐宛半睡半醒,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瞧着他这幅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已猜到几分,问:“怎么样,钱要回来了吗?”   唐睦用力点点头,把怀里的布口袋掏出来,献宝一样给她看。   唐宛见了微微一愣,问:“这是多少?”   “三十三两八钱。”唐睦语气还有些紧张,“其中三钱是铜板,其他都是散碎银子。”   唐宛朝外头瞧了瞧,确定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才从被子里起身,一骨碌坐起来,把口袋打开来一看。   三十多两的碎银子零零碎碎的,有大有小,应该是从不同的银锭上绞下来的,大大小小形状并不规则,加起来有三五十个,粗略掂了掂得有两斤多。三百个铜板有新 有旧,比现代的一元硬币稍大一点,上头刻着“元和通宝”四个字,堆在一起颇为壮观。   唐宛早就习惯了电子支付,已经很久没摸过现金了,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时候也是穷惯了,更没见过这么多钱,没料到三十多两的散碎银子竟然这么大一包。   “这么多啊……”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睦跟她差不多的想法,也笑了。但随即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这么多钱,咱们藏哪儿好?”   唐宛忍着笑意,问他:“陈家是怎么藏的?”   唐睦道:“我只看到陈文彦拿出一个瓦瓮,不知道放哪儿的。”   以前两家关系好的时候,唐睦时常去陈家走动,他从来都不知道陈家有这么一个瓦瓮,里头竟然藏着这么多钱。   这么有钱的人家,天天哭穷找他们打秋风,怎么想的?   唐睦一想到以前宁愿自己饿着也要给陈家母子俩省点吃的,就觉得自己好傻,越发觉得阿姊让把钱要回来这一步简直太对了!   唐宛便道:“那咱们也用瓦瓮装着。”   唐睦闻言立即在屋内转悠起来,嘴里嘟囔着:“我记得咱家以前有一个,不知道放哪儿了。”   “别急,你先给我说说今天的情况。”唐宛伸手拉住他。   唐睦于是把在陈家院口对账、苗桂枝试图扯皮、他又当众把账目一条条念出来的经过细细说了遍,唐宛听完狠狠地夸了他一阵:“太棒了!睦哥儿做得好,你如今长大了,是咱家的顶梁柱了。”   唐睦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都发烫,但心里确实高兴。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要回这么多钱,家里的情况一下子就没那么艰难了。   他憨憨地挠了挠耳朵,低声道:“都是阿姊教得好……”   开心之余,姐弟俩难免都有点担心。   这些钱是当着那么多街坊的面拿回来的。虽说都是知根知底的邻居,可毕竟这笔钱不是小数,人心隔肚皮,难说有人起歹心。   家里两个半大孩子,难说能不能守住。   唐宛想了想,道:“沈爷爷和葛婶子这次帮我们不少,还有陆二哥救了我的命,现在咱们有钱了,先给他们送些谢礼吧。”   她想着,街坊邻居关系还是得处好了,这样才能守望相助,以后遇到事情,别人也更愿意照应一二。   唐睦忙不迭点头:“不过,我们送点什么好?”   唐宛问:“以往这种情况,咱家都是怎么办的?”   唐睦思忖了一会儿,说:“阿爷在时,多半会买一些吃食送去,去集市徐屠户家称些肉,搭些饼子馒头什么的。”   唐宛便道:“那我们也这么办。”   不过这次不比平时的人情往来,尤其是陆铮那边,可是要紧的救命之恩。寻常的吃食似乎不足以表达他们的谢意,但要是买多贵的东西,一是不知道买些什么合适,再者也不敢多花。   三十多两银子看着挺多,可眼看着春耕在即样样都要花钱,家里又没有更多的进项,还是得计算着用。   姐弟俩商议了半晌,唐宛最后拍板:“要不这样吧,咱们明儿去集市上转转,看着买点什么回来,我来做,做出来的东西比买的更好吃,也显得咱们有心。”   唐睦听她这么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阿姊的厨艺……   说真的,其实有点一言难尽,以往家中多半是阿爷和他来做饭。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不想让阿姊失落。   没关系,横竖等把东西都买回来时,他多帮衬一下就是了。   当天,唐睦又去请了一趟吴大夫过来,说是要他再给唐宛看看,其实就是为了告诉外头,他的阿姊总算是醒了。   吴大夫给唐宛号了脉,见她脸色虽还带着几分苍白虚弱,但到底能起身说话了,便叮嘱了几句“好好吃饭、好好休养”,也算是替姐弟俩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唐宛的“好转”算是过了明路,总算可以起来正常活动了。   她借口走动一下舒筋活络,抱着复杂的心情,把这一进不大的院子前前后后看了一遍,顺便盘了盘家底。   祖父是青州人,年轻的时候就到北境来从军,因为老家没有其他的亲人,一辈子都没再回过故乡。这套房子是他从军后分到的,面积不大,前前后后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百平。   面积小,胜在户型方正。   前面是个小院子,院门正对堂屋,东西各有一个小房间,屋后面积稍大些,是一片空空如也的菜地,左手边是茅房,右手边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堆放杂物。   小时候姐弟俩住西间,唐爷爷住东间,唐睦七岁之后,开始跟爷爷住在东间,唐宛一个人住西间。   没有正式的厨房,就在前院搭了个灶台,北境天寒,灶台通了地龙连接两个房间的土炕,冬天可以取暖,最近天气转暖,已经不需要烧炕。   前院还有一口井,家里吃的用的都用这口井里的水。   唐睦从后院的杂物间里翻出了一个小瓦瓮,刷干净了,把那些钱都放进去,足足装了大半个罐子。   装好之后他就满屋子打转,嘀嘀咕咕不知道应该藏到哪里去。   唐宛给他出了个主意:“你把三两八放在身边,用作今年春耕的钱和平时的花用。另外三十两放在这瓦瓮里,找到地儿挖坑埋了,以后要用时再挖开。”   唐睦眼睛一亮,觉得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他于是找出了铁锹,跑到后院枣树底下,刨了个挺深的坑,把瓦瓮放下去,仔细填了土踩实,还撒了些浮土在上头做掩饰。   这下子除了姐弟俩,旁人都不知道钱在哪里了。   余下的三两碎银和铜钱,跟之前陈文彦给了剩下的一起,放在钱袋子里装好,交给了唐宛。   “阿姊,这些你收着吧。”   唐宛稍想了想,便大大方方接了过来。   横竖姐弟俩不能坐吃山空,她想挣更多的钱,总得有些本钱捏在手里。   这天晚上,姐弟俩都没怎么睡好。   唐宛是因为这两天在炕上躺太久,有点睡不着,难免想起在现代生活时的种种便利,不过那里再怎么好,对于她而言都不是故乡,这里才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而且还有睦哥儿在。   而且,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这次回来之后,想再穿去华夏怕是不能了。于是干脆不再多想,慢慢地开始思考接下来要怎么生活。   唐睦则是太兴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等春耕的事情安排好,紧接着就是清明节了,到时候他要跟阿姊一起去阿爷的坟头去看看,顺便告诉他家里发生的事情。   陈家人原来这么坏,阿爷竟然看走眼了。不过好在事情最终没有变得太糟糕。   只是,阿姊的婚事还是告吹了,以后阿姊怎么办呢?   不嫁陈文彦是件好事,那阿姊以后会嫁给谁?不管阿姊要跟谁成亲,这次他可得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不能再让阿姊受到伤害!   唐睦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陷入了黑沉沉的梦乡。   ……   隔天一早,姐弟两个简单收拾洗漱后,各自喝了点碴子粥,便插好门出发去集市。   其实唐宛这几天吃得不是很习惯,准确地说,相当不习惯。   除了那醒来天吃的半碗鸡蛋羹,其他几顿堪称难以下咽。就早上的碴子粥而言,几乎有点儿喇嗓子。   当然,这不是唐睦手艺不好,换了她自己上手,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   唐家之前被陈家搜刮,又赶上老爷子生病,家底早就一干二净,为了省钱也为了活命,只能吃这种糙粮。   说起来还真得感谢渣男不娶之恩,否则唐宛说不定得效仿星露谷钓鱼佬,守着那条落水的小河钓鱼赚钱换饭吃了。   给帮忙的邻居送谢礼固然是个正经理由,但唐宛更多是想借这个机会采购一些正常的人类食材。   北境的风俗是逢五有大集,不过平日里集市上也有不少做买卖的,尤其是吃食。   军户其实相比其他农户要宽裕一些,米面粮油、猪肉羊肉这些,每天都能买到。春日里还有些卖野菜春苗,咸菜干货的,集市上颇为热闹。   姐弟俩今日带了个背篓。   唐睦一开始要抢着背,唐宛这幅身子虽有些瘦弱,可到底已经十五岁,期间更是多出了十多年的经历,再不能这样欺负小孩,便坚持自己背着。   唐睦显然不大习惯这样,尤其是阿姊才落水,不知恢复了多少,期期艾艾地跟在后头。   唐宛看出他的不安,认真与他商量:“等我累了再换你,好吗?”   唐睦这才点了点头:“阿姊要是累了,一定要说。”   “嗯。”唐宛应得轻快。   唐宛根据记忆的指引,先去了粮食的摊位。   家里的碴子面已经快见底了,她先买了半袋。这东西单吃喇嗓子,但掺细面做饼、熬粥都不错,有种特别的香味。   另外又买了半袋新磨的玉米面,磨得很细,黄澄澄的看着就新鲜,闻起来一股玉米的清甜。   当然最紧要是买了几斤麦粉,北境大米少见,这才是以后的主食。   转头去隔壁摊位称了半斤红糖,又挑了二十个新鲜鸡蛋。   最后转到徐屠户的肉摊前,摊子上半扇猪肉被卖了一小半,看得出肉质正新鲜,纹理又漂亮。   唐宛与唐睦商量,打算老沈头和葛三娘两家各送三斤,陆家送五斤,便让徐屠户切三条漂亮的五花肉。   这时代买肉人们更喜好带点儿肥的,回家炼出猪油来可以炒菜吃。   屠户正拿刀切肉,见她眼神在旁边的猪肺上扫了两眼,立刻热情道:“这幅肺子才拿来没多久,娘子要不要?我给你算便宜点。”   “给我吧。”唐宛没什么迟疑地开口。   唐睦在一旁看着,心里默默计算,不禁有点心慌。   这钱花得也太快了!   不过,一想到这次要不是沈爷爷和葛婶子帮着撑腰,他很可能没那么顺利要到钱,也就坦然了。   对于陆铮的感谢更是真心实意的,要不是他,阿姊怕是连命都没了。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心疼立马就抛开了,反倒还担心有没有到位,小声问:“这些够吗?”   唐宛把草绳系好的猪肉放在背篓里,仔细调整了一下鸡蛋的位置,闻言笑了笑:“都是街坊邻居,不在这一回送多送少。以后咱家有什么好吃的,多送一些给他们就是了。”   唐睦想想也对,便不再作声。   这一路采买下来,零零碎碎加起来花了近六百文!   背篓被塞得满满当当,回去路上,唐睦抢着背上试了试,感觉比抱那瓦瓮沉多了,可心里却觉得格外踏实。   等姐弟俩拐进榆树巷时,天光已大亮,不少街坊瞧见他们,便问:“宛娘醒了,好些了吗?”   唐宛落落大方地说回应,说谢谢他们的关心。   等姐弟俩前脚刚走过,后脚街坊们就在背后嘀咕开了。昨天唐睦跟陈家清算,竟然讨回了三十三两银的事情,可真是稀奇。   这两天榆树巷子家家户户都在聊这事。   巷口苗桂枝一脚刚要踏出门,远远瞅见唐宛好端端跟人打招呼,顿时气得胸口闷疼。   果然,这死丫头是在装样子,这不刚拿到了钱就醒过来了。   苗桂枝目不转睛地盯着唐宛的背篓,三月的早晨风分明凉飕飕的,这丫头的额头上竟热出细密的汗。   也不知道用她的钱买了什么好东西,竟这么沉!   作者有话说:   ----------------------   [垂耳兔头] 第7章 才十五岁   等到了家,姐弟俩洗了手,就开始忙活起来。   唐睦原想着自己多做些,等挽好了袖子,却见他阿姊那边已经和上面了。   北境习惯吃面食,家家户户都有和面的陶盆。唐宛将陶盆洗干净用棉布擦干了,把新买的玉米面、玉米碴子和麦粉按照一定的比例倒进去,撒了点盐,用筷子拌匀了。   见唐睦过来,她很自然地嘱咐:“先烧点水。”   唐睦于是乖乖地去灶下生火。   唐宛当然更习惯现代化的厨房灶台,不过对于这种土灶的用法并不陌生。倒不是原本的经验,而是因为她在华夏的职业是一名主播,在流量内卷的时代,为了爆火什么赛道都闯过,起初拍摄古代平民日常,后来研究美食,还做过穿越相关的选题,有段时间她专门在农村租了个小院,用过一阵子土灶。   唐宛舀了点水,将铁锅快速地清洗了一遍,烧了小半锅热水。   烙玉米饼不用发酵,少量多次的加入热水烫面,一点点和成面团。   唐睦在灶下看着,不免有些意外。   他觉得今天阿姊做事格外有章法,她速度并不很快,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面烫好了,似乎只是很随意地按一按,揉一揉,一个光滑的面团就在盆中成型。   随即面团被转移到案板上,唐宛熟练地搓成条,快速地揪出一个个大小适中的面剂子,整齐地排列出来。   锅里留了一点水,唐宛拿了竹篦子搁在上头,将面剂子搓圆后以掌心压扁,做成巴掌大小的饼胚,沿着锅边一圈一圈贴上去。   小火慢烙,饼子随着时间沁出香味,饼身微微膨胀,唐宛又给这些饼翻了个面儿,翻出来的这半边被烙出了一层漂亮的焦黄脆壳。   等到两面都烙出了金黄色,饼子也熟了,院内飘出一股烙饼特有的甜香,散发着浓郁的玉米香气。   唐睦原在灶下坐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锅边,愣愣地看着这些饼子的变化。   唐宛不怕烫似的,快速地把这些烙好的饼全都拿出来,扔进了旁边的竹匾里晾凉。   “要不要尝尝?”她拿了一个饼,撕成两半,递出一半给唐睦。   唐睦接了过来,忍不住闻了一下:“好香!”   刚撕开的饼子热气腾腾,有点儿烫手,但唐睦舍不得丢开,试探着咬了一口。   外面的壳子焦脆焦脆的,里面却蓬松暄软,吃起来香香甜甜,特别好吃!   “阿姊,你今天怎么做得这么好?”唐睦在姐姐面前,心里不存事儿,想到什么说什么。   唐宛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似乎不通厨艺。   别看她在那些爆火的视频中复刻各种经典美食一副国宝级大师的样子,其实真正学会做饭,还是得以于现代的各种科普渠道。   失去了祖父,离开了弟弟,孤身一人去往陌生的异世界,才是她真正成长的开始。   那些事却无法跟睦哥儿诉说,她避重就轻地笑笑:“熟能生巧吧,毕竟以前做得也不少。”   以前阿姊确实也做过不少次饼,可看着却没有今天的游刃有余,要不手忙脚乱,要不饼胚大大小小做得乱七八糟。   不过这会儿唐睦已经被玉米饼的香甜吸引了大半注意力,闻言也没有多想,只点了点头,说:“太好吃了,原来碴子饼这么好吃!”   “这可不是碴子饼,毕竟才放了那么点儿碴子。”   唐睦想想也是,以前家里习惯了俭省,哪里舍得放这么多精面?碴子饼本来就不好做,加了精面变简单一点了吧?   这么一想又想起陈家,哼了声:“阿姊,一想到以后再也不用为了陈家人省吃俭用,我竟然觉得很痛快!”   唐宛笑着应道:“这么说,他们选择退亲,还是做了一桩好事呢。”   唐睦却笑不出来,犯愁道:“那阿姊的婚事怎么办?”   北境军户多,文人少,比起别处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女子改嫁也是常有的事儿,但再怎么说,被退了婚,名声总不大好听,再议亲时总要吃些暗亏。   唐宛却不担心这个:“我才十五岁,急什么?”   唐睦却道:“怎能不急?等再过两年,就得官府来配婚,那时要你嫁谁就嫁谁,没得选了。”   唐宛愣住了。   这才想起,还真有这回事。   大雍朝是历经了十多年的战乱才安稳下来建立的新朝。长久的战事令人口锐减,为了提升生育率,国家制定了比较严格的婚姻法令。   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   唐宛虽没有父母,但倘若到了十七还不成婚,就会被官府强制婚配。   两世母胎单身的唐宛:……   可能是被华夏的文化影响到,她其实也有些怀疑,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心真的成熟了吗?能够担负起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责任了吗?   不过毕竟根子上还是古人,对这件事倒也没那么排斥。   上辈子没有谈婚论嫁纯粹是因为太忙了,而且也没有合适的对象。她是个有秘密的主播,为了在异世站稳脚跟已经用尽了全部的精力。   既然如此,看来要把这事儿提上日程了。   可毕竟还有两年时间,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唐宛把手里半块饼吃了,心已经宽下来,对唐睦说:“把剩下的饼一起烙了吧!”   这次唐睦一起帮忙,不过为了把饼子做得跟阿姊的一样好,大小厚薄都差不多,他的速度就没那么快,总感觉自己做了没几个,这些饼子就都整整齐齐地放进锅里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因为要送人,得多做些,唐宛又和了一次面。   两盆面一共做了四十来个饼。   要送礼的沈家、葛家和陆家,一家数了十个,整整齐齐摞在三个大陶碗里,放进竹篮。再把买来的三刀五花肉放进去,用干净的布盖好,不掀开看不出里头装着什么。   剩下十来个留着家里吃。   这些饼没有放油,加上早春气温低,应该能放几天。   “走吧,我们给沈爷爷和葛婶子他们送去。”   “好!”   葛三娘家离得近,就在唐家的西边,两家只隔着一道院墙。   唐宛和唐睦先在门口喊了声,没一会儿院里响起脚步声,葛三娘掀开门帘出来,见着姐弟俩,先笑了:“你们姐儿俩怎么过来了?”   说着把两人往屋里引,看向唐宛关切道:“快来坐。宛娘身子好些了吗?前几天真吓人,我都替你们捏了把汗。”   “多谢婶子关心,我都好了。”唐宛顺势坐下,笑着说:“早前的事我听唐睦说了,多亏婶子和沈爷爷帮衬,这不我们今天做了些饼子,送些给您和瑞哥哥尝尝。”   陈瑞是葛三娘的儿子,今年刚十六,才袭了军户,平时里不怎么在家都在大营里,葛三娘偶尔会托人给他送点吃的。   一听她来送东西,葛三娘连忙摆手:“都是邻里,说这个干啥。你们俩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把钱讨回来,该攒的攒着,可不能乱花。”   唐宛笑着:“婶子放心,我们不乱花。只是,好些时候没吃顿饱饭了,今儿就做得多了点儿。”   葛三娘听她这话,心里一阵发酸。   就隔壁住着,老唐头生病到过世这段时间,这俩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最清楚不过。   唐宛说着,让唐睦把篮子拿过来。她揭开篮子上的盖布,把里头还冒着热气的饼子拿出一碗来,又拿出一条三斤的五花肉。   葛三娘眼皮子一跳:“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唐宛瞧见桌上有空碗,自来熟地将饼子倒腾进去,笑着说:“要不是您跟沈爷爷在后头镇着,睦哥儿哪能那么顺利要回钱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葛三娘一开始说什么也不肯收,见唐宛真心要给,也就不再推,感叹着接了:“难得你们有这份心,婶子就厚颜收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就喊一声,婶子没什么大本事,能给你们搭把手的肯定没二话!”   唐宛连声道谢,起身道:“那婶子您忙着,我们还得去趟沈爷爷家里。”   葛三娘目送着姐弟俩出了院门,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原本她还担心唐老头走了,这对小的日子恐怕不好过,街坊邻居的,想着多半还得帮衬着关心一二。这两天一看,倒觉得是自己多想了,看这姐弟俩的行事,都比从前稳重多了。   家里没了长辈,小的可不就得更快地立起来?   说起来,北境这种地方,只能这个活法。   一时又免不了想起自己战死的丈夫,葛三娘神色有些恍惚起来。进屋后,她随手拿起姐弟俩送来的玉米饼,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微微一愣。   那些惆怅心事一下子消弭无形,葛三娘拿起饼子将外壳撕了下来,仔细品尝,心里怪道:这饼怎么烙的?   看着也不见咋特别,竟这么好吃?   沈家院子里则热闹得多。   老沈头两个儿子都成了家,这会儿院里两个小娃娃正蹲在屋檐下玩捉石子,老伴儿在井边洗衣。   唐宛领着唐睦进了院子,笑着把来意说了,沈老头爽朗一笑,道:“你这闺女,跟我们客气什么?”   话音刚落,那两个原本玩得正起劲的小家伙听到有好吃的,哒哒跑过来,两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唐宛手里的竹篮,看着那一叠香喷喷黄灿灿的玉米饼。   唐宛见状忍不住乐了,半蹲下身子问他们:“你们要不要去洗个手,过来吃饼?”   两个娃娃一听这话,立刻低头看看自己那双灰扑扑的小手,又看看饼,毫不犹豫丢了石子就往院角的水井跑,催促井边洗衣的祖母舀了水给洗手,小脸都溅上了水珠,边洗还边咯咯乐。   没一会儿,两人蹭蹭蹭跑回来,一人小心捧着一个饼子吃起来。   “哇,好吃好吃!”   “外头脆脆的,里头又甜又软,阿爷你也尝尝!”   老沈头原本不以为然,心说不就是玉米饼子,哪里有什么稀奇?   冷不丁被小孙女塞了一口饼,他随意嚼了嚼,外头那层焦壳先发出几声脆响,里面却蓬松软糯,带着玉米碴子特有的香味,吃着却不喇嗓子不噎人。   他愣了愣,瞅着唐宛,忍不住笑起来:“行啊,你这闺女手艺还不错!”   唐宛弯着眼眸:“您喜欢吃就好!这是头回做,下回再做点别的给您尝。”   说着,她把篮子里那块割好的五花肉也捧出来,双手递过去:“还有这个,给孩子们添个菜。”   沈老头看着唐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客套,便不跟她多推辞,笑着收下。   东西送出去,姐弟俩没多留,告辞后再往陆家去。   沈老头看着他们背影,冲在井边洗衣的老伴儿感叹一句:“这丫头比当年她阿爷还周全,懂事得很。”   老伴儿把湿衣裳拧了拧干,跟着点头:“听说两个孩子都能写会算,这不比什么好?陈家母子俩没眼光啊……”   肃北营多是从各地征召的军户,行伍里头能提刀的多,会提笔的少。老唐头在军里当了大半辈子书吏,退下后给街坊们写信读信,因为这个,老唐头在附近几条巷子乃至整个怀戎县都颇有些声名,大家都指着他的笔墨跟家乡的亲人联络。   这也就是为什么,唐睦去为姐姐讨公道时,那么多街坊无声表达支持。   都是这些年结下的善缘。   姐弟俩出了沈家院子,往青石巷去。   陆家就住在青石巷,也是因为唐爷爷经常帮他们家写信才结下的交情。   不过陆家人知道唐家的门在哪儿,唐家姐弟俩却没去过陆家,一路打听着找上门时,已经快晌午了。   唐宛也是到了门口才想起来:“陆二哥会不会不在家?”   唐睦也愣了一下。   陆铮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是已经袭了军户的,那天他就是从大营里回来的路上看到唐宛落水顺手救下了她的。   “他不在家,也没事吧?先把东西给他家里人,再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下次当面道谢。”   “也只能先这样了。”   青石巷这边军阶稍高的军户住得多,家家户户的房子看着比榆树巷要宽敞。   不过也没有好很多。   怀戎原是新设军屯,房子分得紧凑,一年一年的添丁加口,人口多了,就显得地方拥挤了些。   姐弟俩在陆家门口站定,唐宛扬声问:“请问,这里是陆铮陆二哥家吗?”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半新袄裙的妇人走出来,看着门口的姐弟俩,眉头皱了皱:“你们是谁?”   作者有话说:   ----------------------   下章男主出来[让我康康] 第8章 手掌很大   眼前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唐宛猜测她应该就是陆家的女主人,陆铮的后母,便笑着上前:“婶子好,我是榆树巷唐家的,您叫我宛娘就行,这是我弟弟唐睦。前些天我落水,多亏陆二哥出手相救,不然命都保不住。这两天身子才缓过来,这不想着登门当面道个谢。”   说着,她把手里的竹篮往前略抬了抬,盖在上头的棉布一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米饼子,旁边还压着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这妇人正是陆铮的继母王银花,目光在篮子里一转,抬眼将唐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事儿我听说了,原来是你啊。”   实际上,王银花一打照面就猜到姐弟俩的身份,只是故意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那天陆铮救了一个姑娘,回来时浑身湿透,一路上被不少街坊瞧见了,最近没少被嚼舌根。   原先她还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这两天听了些闲话,心里就很不得劲。   都说那被救的唐家姑娘是被退了婚想不开去投水的,陆铮平时也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却没事找事救了这样一个人。   这姑娘前头婚事没了指望,万一为了找下家,赖上他可怎么弄?   陆铮脾气硬,本就不服管,他的婚事王银花早有安排,但旁敲侧击好几回,这家伙就是不肯答应,他爹开口了都不听。   王银花打量着这唐家的姑娘,长得倒是白皙俊俏,可惜家里一穷二白,要不怎么被退了亲?   这么想着,脸上就露出几分嫌弃。   她不冷不热地开口:“陆铮不在家。”   唐宛见她神色冷淡,并不认为自己哪里得罪了此人,只当对方脾气本就这样,继续笑问:“婶子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当面……”   王银花一哂,心道果然如此,声音越发轻慢:“这阵子军中也得春耕,他忙得很,不怎么着家。”   唐宛便是再迟钝,也听出了几分,虽不明白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却也不愿再热脸贴冷屁股。   毕竟她的救命恩人是陆铮,而不是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后妈。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我们改日再来。”   唐宛笑了笑,转身招呼唐睦便要离开。   王银花微愣,眼睁睁看着她随手将棉布盖回去,将篮子挎在手臂上,这是要将谢礼原路带回去吗?   王银花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篮子里头那些黄澄澄的饼子和色泽新鲜的五花肉,看着份量都不少。   要不是为着这个,她何必在门口闲扯这么多?   都说唐家人能写会算是个读书人家,生养的姑娘却这样不知礼数,哪有送礼半路带回去的道理?   王氏气得头疼,到底拉不下脸张口要东西,狠狠跺了几脚,才回屋去。   回去的路上,唐睦迟疑地问唐宛:“阿姊,东西没送出去,就这么带回来,合适吗?”   唐宛哼了声:“有什么关系,陆铮又不在家。”   她看向唐睦:“你没看到那女人看我们的眼神吗?好像我们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唐睦当然也看出来了,皱了皱眉:“她为什么这样?我们又没得罪她。”   唐宛也不清楚,她懒得猜:“她不喜欢我们,多半也不喜欢我们送的东西,与其憋憋屈屈地送他们,不如我们自己留着。等下次陆铮回家,我们再来。”   唐睦点了点头,笑着:“阿姊,我前些日子帮几个军中的哥哥们写信了,到时候跟他们打听一下,看看陆二哥什么时候休息归家。”   “好。”   姐弟俩说说笑笑走出青石巷,正准备绕回榆树巷,前头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抬眼一看,正好看到两个骑马的人迎面而来,马背上人影很高,风尘仆仆。   唐睦眼睛一亮,率先认出来,扬声喊了句:“是陆大哥和陆二哥!”   说话间那两人都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来。   唐宛微愣看着两人走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人长得好高啊。   可能是军人的缘故,两人身上都带着某种杀伐之气,即便离得并不近,距离姐弟俩三四米的地方就停下了步子,却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两个男人都是宽肩窄腰,身形笔挺,尤其是更年轻些的那个,薄唇微抿,眉眼冷峻,颜值哪怕放在现代娱乐圈也很能打。   唐宛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天在水里,被那双有力的胳膊紧紧抱住的感觉,背后仿佛还能回忆起当时感受到的暖热肌理,不由得眼眸微闪,随即移开了视线。   陆铎先打了声招呼,语气随和:“宛娘子,睦哥儿,怎么到这边来了?”   唐宛连忙回神,笑着开口:“我们是来找陆二哥的,那天多亏了他。按理说早就该上门道谢的,只是当时……”   陆铎点了点头:“我听陆铮提起过,说你回去时还昏迷着,现在好些了吗?”   “多谢陆大哥关心,我好多了。”唐宛说着,想起什么,拿出篮中的空陶碗,将剩下的东西连着篮子一起递了过去。   “这是今天早上才烙的几个饼子,和一块新鲜的五花肉,原是想送到您家里去的,这不正巧碰上了。”   陆铎没接,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陆铮。   唐宛这才反应过来,那才是正主呢,连忙又把篮子朝陆铮那边递,语气比刚才更真挚几分:“多谢陆二哥那天出手搭救。”   陆铮脸色有点紧,闻言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轻轻咳了声才说:“当时的情况,谁看到了都会搭把手的……不用客气。”   唐宛笑了笑,软声回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几个饼子,春耕时地里忙,怕是赶不上饭时,带着做干粮也行的,省 得饿肚子。”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陆铮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铮抿了抿唇,没再拒绝,低头伸手接过了篮子。   唐宛注意到他的手掌很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有些许细碎的伤痕,看得出来干惯了粗活,接过竹篮时力气却很轻。   陆铎看了眼弟弟,又瞧了瞧他跟前的姐弟俩,笑着接话:“要不一起去家里坐坐?”   唐宛摆了摆手,含笑道:“才去过了,就不去了。听说军中这几日都在忙春耕的事,就不耽搁你们了,等这阵子忙完了,再来登门打扰。”   这段时间确实很忙,北境守军除了戍守边关抵御外敌,平日还有开荒屯田的任务。有唐家这种把名下的田地佃给人耕种的,也有陆家这种人口多的,自家人耕种的。毕竟佃给旁人收成也要分出去一部分,去除缴纳的官粮,剩不了多少了,倘若有足够的劳力,当然是自家耕种划算。   这几日,他们在军中紧赶慢赶,才把营地屯田的农活儿都弄完了,这会儿正打算回家取粮种,准备出城弄自家的田地。   “那也好,等忙过这阵子,来家里吃个饭。”陆铎说着,也不再客套,翻身又上了马。   “好,那我们就先回了。”   唐宛姐弟俩稍稍后退,看着那两匹马转头进了青石巷口。   唐宛收回视线,看向弟弟:“咱家的春耕,是不是也得开始了?”   唐睦嗯了一声,神色有些迟疑。   “去年阿爷就说过,想换个佃户。咱家三十亩地从前佃给吴家兄弟种,可这些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少,除掉缴官粮和给他们家的,剩余寥寥无几,也不知是真的收成不好,还是……”   他没说得太明白,不过唐宛也听懂了。   要不就是吴家兄弟不尽心,或者就是他们不太实诚,克扣了粮食。   “不过,要换的话,早就该着手了,现在这时候,怕是来不及,恐怕还得多等一年。”   唐宛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城外看看吧?咱家的田,我们是不是还没看过?”   唐睦愣了下,他们姐弟俩谁也没种过地,甚至阿爷在世时也不怎么懂田里的事,不然也不会被吴家人年年糊弄,他们去看倒是没什么,只是能看出什么?   不过,既然阿姊提出来,他也不反对,便说:“好,横竖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吧。”   -   青石巷里,陆家兄弟骑马往家走,因着刚才的小插曲,两人都没有跑快。   信马由缰地走了一阵,陆铎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拧,有些迟疑地开口:“方才宛娘子是不是说来过咱家了?家里是没人应门吗?怎么东西送到我们手里来了?”   看姐弟俩的姿态,倘若路上没遇到他们,多半是要带回去的。   陆铮听着,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沉了沉,哼了声:“谁知道呢。”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院门口,刚下马,陆铎的妻子沈玉娘听见马蹄声出来相迎,颇意外地问道:“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   陆铎把马儿系在拴马桩上,便往家走:“大营那边的官田刚忙完,我们回来取些粮种,再赶去种咱自家的地。”   沈玉娘看着丈夫脸上带着风尘,不禁有些心疼,轻声劝:“这都连着忙了好些天了,要不先歇半日,明儿再下地也不迟。”   陆铎听着心里受用,却笑着摇头:“没事,我不累。这几天天色好,得抓紧把地都耕一遍,要不等下雨了麻烦。”   正说着,屋里跑出两个团子般的龙凤胎,一左一右扑进陆铎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回来了!”   两小只被爹爹抱在怀里掂了掂份量,又回头去望陆铮,甜甜喊:“二叔!”   陆铮看着兄嫂夫妻和睦,双生子玉雪可爱,脸上淡淡的,心里却颇有点羡慕。   他浅浅笑了笑,看了眼手里拎着的竹篮,嗓音放和缓了些:“这里有饼子,去井边洗了手来吃。”   双胞胎一听,眼睛都亮了,欢呼着撒腿跑去院角打水。   沈玉娘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篮子,疑惑道:“这饼子哪儿来的?”   陆铎便把路上遇到唐家姐弟的事说了,说完问沈玉娘:“他们先前是不是来过咱家?”   沈玉娘欲言又止,迟疑了一瞬才对着后院努了努嘴,低声道:“一刻钟前确实来过……娘出去应的门,不知说了什么,进屋时脸色黑得很。”   陆铎微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他看唐宛脸上笑盈盈的,还真没看出有什么不愉快。   陆铮在一旁听着,眼底闪过一抹冷意,扯了扯嘴角道:“哥,难得回家一趟,你陪嫂子说会儿话,我去把后头的粮种扛出来,待会儿就得走了。”   说完抬脚进了堂屋,顺手把手里的竹篮放在桌上,径直往后院走去。   等他扛着粮种出来时,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   他脚步一顿,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龙凤胎洗了手回来,正在堂屋里拿饼子吃,谁料给陆铭撞见了。   陆铭一瞧见两个小的吃得香,二话不说就上手抢,凶巴巴地问:“你们吃的什么?”   两个小的平时被这小叔欺负惯了,娘亲却总劝忍让,心里早就憋着火,这次情况可不一样,饼子不是祖母做的,而是二叔带回来的。   兰姐儿一手拽着饼子不松手,腮帮子气鼓鼓的:“这是二叔给我们的饼子,你不许抢!”   舟哥儿没吱声,却也按着陆铭的胖手寸步不让,一双圆眼睛乌溜溜的,里头盛满了怒火。   陆铭冷笑一声:“二哥从大营回来,哪来的饼?分明是我娘给我买的,你们吃了我的饼,给我吐出来!”   陆铭今年十岁,长得圆圆胖胖,站起来比六岁的双生子高了半个身子,却丝毫不妨碍他跟侄子侄女抢吃的。   陆铮冷着脸走近,双生子见他出来便好似有了靠山,原本还挺凶,这下子“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左一右抱住陆铮的大腿,委屈巴巴地喊:“二叔,小叔要抢我们的饼吃!”   陆铭在家耀武扬威惯了,唯独对这个冷脸的二哥有点怵,闻言讷讷地站住了,硬着头皮辩解:“这是我娘给我买的饼。”   陆铮冷淡地纠正他:“这饼,是我带回来的。”   陆铭愣了下,眼睛闪了闪,还想说什么,便瞧见王银花从外头走进来,便跑过去,低声喊了句:“阿娘……”   王银花看了眼桌上的竹篮,总觉得那盖布的颜色有点眼熟:“这东西哪来的?”   陆铎进屋跟妻子没腻歪几句,就听到外头孩子闹腾,出来就听到这句,便道:“榆树巷唐家姐弟送的,他们先前来过,娘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王银花撇撇嘴:“那姑娘前脚才被退亲,我可不敢往家里请,到时候赖上我们家,我上哪儿说理去?”   陆铎皱眉道:“我看那姑娘落落大方,知书达理的,不是这样的人。”   “知书达理,送来的谢礼又原样带回去?”王银花冷笑一声,把竹篮子里头东西翻了翻,不屑道:“救了她的命,才给这么一点东西。”   陆铮闻言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王银花就先看向他:“铮哥儿这段时间就在大营里待着,先不要回家了,免得这家人又上门,被人算计上。”   陆铮心底暗笑,这算不算贼喊捉贼?   他冷声道:“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完他也不再多看王银花一眼,绕过她走去后院,三两步扛起一袋粮种,就要往外走。   王银花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陆铮不像他哥,惹恼了他真敢翻脸,就连他爹的话也不一定管用。   她看向陆铎,想通过他劝几句,谁知陆铎眼底也透出几分不悦,并不理会她。   他回屋对沈玉娘交代了几句,又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发顶,低声说:“你们在家听娘亲的话,爹爹晚上给你们带点好吃的。”   两个小的正在吃香香甜甜的玉米饼,这会子也不哭了,答应的一个比一个乖。   就这样,兄弟俩难得回家一趟,却坐都没坐,直接出来了。   陆铎策马跟上陆铮,瞧着他冷着一张脸往前走,便开口劝了句:“你别听她的,还是回家睡吧。这时节夜里还有点冷,白天也忙,大营里睡不好觉。”   陆铮闻言只是冷嗤一声:“算了,我在家也睡不好。”   陆家的院子不算小,陆父和王氏住主屋,原本陆铎住东厢,陆铮住西厢,陆铭年纪还小,理应住在主屋的侧间。偏王氏会盘算,非把陆铭塞进陆铮这屋,还说陆铮平日里住在大营,西厢房间大,平日空着可惜。   如今他每日回家,看到原本整洁干净的房间被陆铭弄得跟狗窝一样,都不想进去。   不过,睡大营当然更不美好。   军中的汉子糙得很,晚上睡大通铺,放屁的磨牙的说梦话的,一宿不带消停,确实也睡不好。   陆铮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抓紧时间攒钱,回头另外置办房屋,分出去单过。   这主意不是一两天有的,自从娶了王氏,他爹的心都偏到没边了,他在这个家里一天也待不下去。   陆铎知道他的打算,却也知道,这事儿不容易。   兄弟俩入伍之后,饷银有一半要贴补家里,平时吃穿花销都是自己负担,根本攒不下钱。陆铮只能平日不当值的时候见缝插针进山打猎,偶尔赚点私房钱存着,可真要赚出一套宅子来,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事儿。   陆铮性子倔,多说无益,他便想聊聊别的。   陆铎想起今天唐家姐弟送东西的一幕,神色有些微妙。   他这个弟弟从小跟女子不亲近,见到姑娘家总黑着一张脸,不论人家怎么跟他说话都不搭腔。他原本还担心弟弟要失礼,没想到两人站在路边,竟然说上了几句。   于是忍不住试探:“说起来,唐家姑娘看着确实挺不错的,很懂礼数,模样也好。”   陆铮没来由想起那天在水底发生的事。   他耳尖微热,声音却有些冷:“说这个做什么。”   “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得考虑娶亲的事了。”   “娶亲?娶回来跟陆铭挤一个屋子吗?”   陆铎被噎得没话说,半晌才骂道:“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陆铮想得很清楚,存够宅子的钱之前他都不打算成亲。   既然还不到谈婚事的时候,总瞧人家姑娘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走过路过的读者大大们点个收藏吧,球球了[求你了] 第9章 恩将仇报   唐宛姐弟俩拿着空陶碗回了家,在祖父旧物中找到家中的地契,仔细记住了上头标记的地段所在,带上进出城门的凭引,又出了趟门。   这次却是先往集市租了一辆骡车,径直往城外去了。   怀戎县虽叫县,其实是边陲重镇,县城依山傍水而建,城墙巍峨坚实,护着一方军民的安危。城外则散布着不少营堡,有士兵驻守巡逻瞭望,以防北狄随时可能的来犯。   榆树巷距离怀戎县城的西城门较近些,骡车载着姐弟俩沿着河岸走出巷子,一路上人来车往,时下正是春耕时节,挑担的、赶车的,不少人也都在往城外赶,正是忙碌的时候。   到了西城门,遇到更多排着队往城外去的人和车。出城这边倒还比较宽松,守门的士兵只粗略扫了一眼,便大手一挥便放了人出去。   倒是进城那边较为严格,不仅仔细查看出入凭引,遇到生面孔的,对其携带物品也会盘查一番。   唐宛远远瞧着这一幕,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怀念。   出了城门,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就变得开阔不少。   放眼望去,视野里尽是大片被翻耕好的农田,整齐的田垄里隐约已经泛起了嫩绿,上头有整齐的饮水痕迹,应是已经播种完毕。   “这一片都是军里的官田,你家的地得更远些。”赶骡车的大叔随口解释。   姐弟俩以前偶尔出城门,但都走得不远,从未去过自家的地,因此也不认得路,只得把地契上标记的地段给这位大叔说了。好在大叔拉客多年,对城外的情况比较熟悉,虽然并未去过那里,却多少有些印象。   骡车驶出城外后,就变得颠簸起来,唐宛攥紧了车沿,四下张望观察。   一边问那赶骡车的大叔:“这田里都种的什么?”   看这姐弟俩也不像是会下地干活的样子,问出这种话来也不足为奇。   大叔笑呵呵地说:“多是黍子、春粟和春小麦,空置的地过段时间会种玉蜀黍。”   唐宛点了点头。   黍子是高粱,春粟则是小米,在南方可以种春秋两茬,北境却不太行,入秋之后气温很快就会降下来,种什么也不成了,玉蜀黍则是玉米。   唐宛一路跟大叔打听农事,东一句西一句的,听得细致,路也不觉得远了。不知不觉离开了军田地界,再外围才是各军户自家的私田,每家地有界石为标记,界石边插了木牌写着所属军户的姓氏。   私田的耕种进度明显落后于军田,不少是才刚犁开的荒地,翻出来的新土还带着潮气,有人正在挑着肥桶施肥,有人弯腰点种子,更多的则是扶着犁头赶着牛,一行行往前翻。   唐宛其实对这个生她养她的时代了解没有多深,但此刻重新了解也来得及,便仔细留心观察,发现那牛拖着的似乎是木犁,速度不快,翻的地也不深。   她不禁再次怀念现代的便利。   当初她租那农家小院的时候,也开了一片地来种菜。不过功夫更多花在种植上,开荒的时候为了方便直接叫了辆挖掘机,一两个小时就把院子后面的荒地给整齐了,也就是捡石头花了些时间,之后又买了一台小型的耕地机,她一个女生亲自动手,只一两天的时间就把那块地收拾得整齐又漂亮。   如今却是什么都得人力来做,想想就很头大。   不过唐宛观察下来,这边耕种方式虽然比较原始,费时费力,原本的土质倒是很好。北境大片的军田都是开荒得来的,原本此处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即便被开垦多年,被保养得当的土壤依然黑里带着灰,抓一把松软透气,这种土不管种什么应该都会很好,多少算是个安慰。   如此又走了一阵子,大叔便不大认得路了,一路打听着,往唐家的土地方位赶去。   越往前走,他们能越发感觉到,四周人烟稀少,佃户也变得稀稀落落。唐宛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几栋房舍,其中有一栋约莫四五层楼高的建筑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唐宛问赶骡车的大叔。   大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道:“那是营堡的瞭望台,如果北狄人来犯,他们会点起狼烟示警,附近的营兵便会赶来支援。”   北狄人来犯?   唐宛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难怪祖父从来不让姐弟俩来地里,原来自家的土地距离前线竟然这么近。   她下意识地想着,是不是得想个办法搬离此处,带着睦哥儿去往更安全的地方安家?   可一转念就知道这个想法并不现实。   唐家是军户,没有得到允许绝对不可擅离此地,否则便算作逃兵,轻则革除军籍,重则问罪处斩。即便她能设法顺利脱身,古代户籍管理严格,到别处能否顺利落脚也是一大难题。   另外,唐宛看着四周的土地垂下眼眸。   军户的福利其实很不错,三十亩良田在这个时代不是随便谁都能拥有的,况且祖父是老军吏,一辈子都守在北境,父亲更是为国捐躯,一家子守家卫国的好名声,总不能因为自己而败坏了。   换个角度想想,既然其他军户能在此处安家立身,没道理单她不行,如此想着,心里便安定了许多。   赶车的大叔见她迟迟不出声,以为她被吓着了,便安慰道:“娘子别怕,这几年大将军戍边,给了北狄人不少教训,他们等闲不敢来犯的,放心吧。”   大将军吗?唐宛隐约记得祖父曾提到过,这似乎是个格外英武强势的人物。   闻言稍感宽心,点了点头。   等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看到的情况却让他们有点惊讶。   “这是咱家的地?”唐宛有些迟疑。   “……应该是。”唐睦眉头则拧了起来。   同样的土地,隔着不过几步,别人家的土黑黝黝被仔细翻耕了一遍,不难看出去年的草木灰痕迹,湿土看着就很肥沃。   而唐家这块,却像是根本没人管的荒地。   田里荒草丛生,去年留下的枯茬还在,根本看不出新翻过的痕迹。若说今年还没下种也罢,单看这土的模样,去岁秋后也没做过一点养护。   北境冬天苦寒并不耕种,但秋收后也得焚茬烧草灰、填埋秸秆,让地透气松软,好留住地力。哪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管,一路走来,只这片土地板结发白,看着竟比荒地还不如。   唐宛蹲下身,抓了把土置于手心,又跟旁边地里的比了比,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这吴家兄弟,何止是不上心,这是把她们家当猴耍呢!   大叔赶着骡子调转车头,姐弟俩往最近的村落行去。   怀戎县城外,营堡范围以内有不少村落。多年的战乱、灾荒,使得不少百姓背井离乡。   北境虽然严寒,却也有不少人流落到此地。   饮马河村就是有几十户流民建起来的村落,以村东头流经的饮马河为名,吴家兄弟就住在那里。   姐弟俩本打算去吴家质问,还没走出多远,唐睦忽然扯了扯唐宛的衣袖,指着一个方向让她看。   唐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是一片耕种中的农田,田埂边有个挑着担子的农人。   唐睦低声道:“那是不是吴老二?”   唐宛其实早就忘了吴家人的模样,但唐睦定不会认错,毕竟他说过前不久吴家兄弟还上门催要今年的粮种。   唐睦锐利的目光转向田地里劳作中几人,有老有小,果然都是吴家的,吴老大手扶木犁正跟在一头老牛身后翻土。   牛走得慢,耕地却细致,隔得老远也能看出来土色乌润,垄沟整齐利落,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唐宛远远看着,不禁感到奇怪,吴家成年劳力一共六人,照料三十亩地已然有些吃力,难道还佃了其他军户的地?   她没急着开口,唐睦却已气红了眼,就要从骡车上跳下去找人质问,却被唐宛一把抓住。   “先别急。”   “阿姊,他们欺人太甚了……”   唐宛道:“我们先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姐弟两个年幼,又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直接上去理论,怕是落不到什么好。   唐睦被阿姊轻声劝了几句,稍稍冷静下来,忍着怒气点了点头。   唐宛于是对赶车人道:“大叔,我们还是去饮马河村。”   大叔听姐弟俩说话,心里大概猜到怎么回事,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催着骡子继续往前走。   唐睦心内却十分不平,低声忿忿道:“这家人当年逃荒到北境,流落街头要饭,大冬天差点冻死在咱家门口,要不是阿爷把他们安顿下来,接济了一个冬天,开春还把咱家的地佃给他们,才让他们一家老小顺利在北境落下脚来……”   当年这家人哭着喊着要报答唐家恩情的时候,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唐睦这段时间遭遇的背叛一件接着一件,小小少年的心里既茫然又委屈。   唐宛拍了拍他胳膊,宽慰道:“别想太多,我们先搞清楚。”   唐睦闻言只能点了点头,不管旁人如何待他,幸好他还有阿姊。   饮马河村并不很远,唐宛让赶车大叔在村头暂等,带着唐睦下车往村子里去。   房舍低矮,这时节村民也多在田地里忙碌,村子里没什么成年劳力,只有些妇孺在家。看到有陌生人进村,眼神中多有防备,但细看是一对半大不小的孩子,才稍稍松懈下来。   姐弟俩远远看到有几个村妇聚在一起搓麻绳纳鞋底,便往那处行去。   村妇们见他们近前都有些疑惑。   唐宛便道他们姐弟是城中军户,此行是来寻访佃户的。这么一说村妇们就明白了,眼神里都多了几分热切。   “我们姐弟年纪小,也不懂农事,怕被人蒙骗了去。几位婶婶若是方便,可否给我们指点指点,这里头可有什么门道?”   饮马河村的村民多半都是在营堡外头开荒的,离得远不说,平日里提心吊胆,还要防备北狄人来犯。如果能在营堡内部佃田,主家出钱出粮,安全也有保障,谁不想为自家争到这个活计?于是七嘴八舌地说道起来。   唐宛仔细听了,暗自都记下,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却忽然话音一转:“我听说别的村子有佃户,一家揽着两户的田,忙不过来了,就种着一户的荒着一户的,可是真有这种事?”   她语气随意,眼神却暗自留意众农妇的反应,果然看到有几人脸色变了变,却也有人不以为然,笑着摆手:“这哪能呢?我只听说一家田几家帮着种,还没听过一家人揽着两家田这个理儿,且不说忙不忙得过来,主家也不同意的不是?谁家的良田能这么耽搁?”   唐宛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她借口讨杯水喝,跟那脸色有异的农妇进屋去,一番旁敲侧击之下,总算套出实话来。   原来那吴家兄弟并非佃了两户的田,而是打着唐家的名头,开垦了新地。   唐家原本的三十亩地,吴家人不过敷衍糊弄着,只保着每年能按时缴上官粮,却把一家老小主要精力放在新开的地里。   只因北境军户有个鼓励开荒的规定。   军户名下原有的分地,每亩每年需要交两石粮,但新垦的荒地,头三年可免缴征粮,之后也只需缴纳一半。朝廷此举原本意是为了鼓励屯垦,却叫吴家兄弟钻了空子。   吴家兄弟为唐家佃田这么多年,早就看出唐家老小不通农务,又心地慈善,只要按时缴纳了军粮,余下的收成多些少些,只要借口编得真切,多半都能蒙混过去。   于是他们便打了私自开荒,暗中昧下新田收成的主意。   这几年,他们挂着唐家军户的名头,在堡寨内部开了十多亩新地,却从没跟唐家提过一个字。多出来的粮,全都进了自家粮仓,分毫没给主家。   老唐头还在世的时候,兄弟俩多少还有所收敛,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都先紧着原本的三十亩地来耕种。得知老人家去岁病逝,留下两个什么也不懂的半大孩子,他们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了。今年那三十亩地具体怎么处置,且得等他们把新地都伺候好了再说。   所以,他们也只是前段时间去唐家跑得勤,见姐弟俩连春耕的种子都拿不出来,就更加宽心。   这理由都是现成的,主家种子都拿不出,能有什么好收成?   不过他们也怕唐家真交不出粮,名下土地被军中收回,于是打算这些田就随便种些粮食,等到秋收的时候把官粮缴上去。到那时,他们就占尽了理儿,主家不给粮种,佃户却贴补着耕种,谁人能说他家不懂得报恩?不夸他们一句忠心耿耿?   假以时日,主家的三十亩田,说不得就这么被他们吞得干干净净。   那农妇不知唐宛的身份,只把这事儿当个闲话说给她听,并且拍着胸脯保证,自家绝对不会做出这等子缺德事。   唐宛抿了抿唇,眼神冰冷。   看来她不让唐睦跟吴家人直接冲突是对的。这等子心计手段的人家,姐弟俩倘若直接闹起来,还不知会吃什么亏。   作者有话说:   ----------------------   来啦[让我康康] 第10章 一纸诉状   唐宛将打听到的原委跟唐睦细细地说了,姐弟俩低声商议片刻,决定不再去找吴家人,回到村口与那赶骡马的大叔汇合,直接回怀戎县城。   此刻日头偏西,拂面的春风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   唐宛见弟弟一直耷拉着脑袋,脸上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有心宽慰几句,便柔声说起晚间的吃食来。   “晌午咱们不是才买了一幅猪肺吗?阿姊回去炖汤给你喝。”   半大少年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大半日没吃东西本就腹内空空,加上许久没见荤腥,听到个“肉”字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时人惯常一日两餐,只有干重活的农人和操练的士兵才会在日间添顿午饭,唐宛自己也觉得有些饿了,脑中不自觉开始盘算晚餐的做法。   家里灶间除了粗盐和小半罐子猪油,以及先前唐睦给她熬生姜糖水时剩下的半块老姜,什么调味品都没有,目光不由得在道边逡巡起来。   果不其然叫她发现了几样野菜,途径一处杂木林的时候,隐约看到几丛新绿,看着似乎是野葱,便连忙叫停了骡车,下去看了看。   唐睦也跟着下车,问她:“阿姊寻什么呢?”   唐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可能时节还不到,这些野葱不够粗壮,却也胜在鲜嫩青翠。   她抬眼看了看,城门已在不远处,道上来来往往都是耕种的兵卒农人,于安全上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便干脆起身支付了车钱,让骡马先回城去。   转脸对唐睦道:“我们采些野菜回去佐汤。”   唐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两人各自折了一根树枝敲打草叶,以防林子里有蛇虫潜伏。之后分头寻找,不多时便挖到了不少野葱,以及半堆荠菜苦苣。   唐睦对这些野菜并不陌生。以往有几年家中收成不好,他跟阿爷、阿姊出来挖过野菜,却并不期待它们的滋味,怎么煮都是一股苦味。   不过少年性子纯善,并不挑食,即便不喜欢也不轻言排斥,毕竟这些在灾时都是救命的东西,见阿姊想要,便多多的找到并摘回去。   “这些野菜都挺嫩生的,吃起来应当没那么苦。”少年这般安慰唐宛。   唐宛没听出弟弟的言不由衷,闻言笑着点头:“嗯嗯,等回家去就焯了水,切得碎碎的炒鸡蛋吃,应该会很香。”   “炒鸡蛋?”唐睦微愣,以前倒是没吃过这样的做法。   天黑之后就要关城门,眼看着日头西斜,姐弟俩摘了足够多的野菜,便不再耽搁,以草绳分别捆扎妥当,匆匆回了城。   等到了家,唐睦麻利地打了井水,就在井边将野菜仔细择洗了,唐宛则在一旁处理猪肺。   眼下没有太多的去腥手段,只能尽可能清洗干净。唐宛从灶膛取了些草木灰,将猪肺细细揉搓了一遍,之后切成均匀的薄片,又舀了井水,一遍遍地攥洗,直到不见一丝血水。   清洗过的猪肺微微泛着白,搭一小把打结的野葱、和姜片丢进冷水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不多时锅沿冒出缕缕热气,带出些微的腥甜味,待水滚了,唐宛捞出葱结和姜片,仔细撇去浮末,任由肺片在汤中翻滚,待汤色渐渐转白,才撒了一小撮盐,盖上了锅盖,不知不觉间浓郁的香气已经溢满小院。   唐睦在灶下添柴火,火光映着少年略带稚气的脸,他鼻尖轻微耸动,喉头轻轻咽了一下。   那头唐宛已经把提前焯后过了几遍凉水的野菜切得细碎,青翠的菜末儿堆在粗瓷碗里,散发出春天的气息。   她估计着火候差不多了,揭开锅盖,乳白的汤汁汩汩翻滚,肺片嫩滑,肉香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唐宛舀了满满两大碗,撒上一把野葱花,青翠的碎末儿撒在乳白的汤头上,煞是好看。   唐睦忍不住站起身来。   “端到桌上去吧。”唐宛对他交待一声。   少年小心翼翼地捧着汤碗,忍着烫尽可能走得平稳,生怕泼洒了。待他忍着馋意回灶上时,唐宛已经将搅好的蛋液倒入锅内热油中,伴随“滋啦”一声,金黄蓬松的蛋花在锅中绽放,她迅速倒入切碎的野菜末儿,趁热快速翻炒,顿时迸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清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阿姊,这野菜炒蛋好香!”唐睦忍不住凑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这道原本没抱多少期待的新菜。   “吃着更香!”唐宛拿了个新碗盛出来,示意唐睦拿进去,又将锅内洗干净加了清水,从堂屋内阴凉处盖着布的竹篮中取出两个玉米饼,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个,放在竹篦子上蒸了片刻。   堂屋桌上,对面两碗猪肺汤,一碟子野菜炒鸡蛋,配上软韧香甜的饼子,虽然简单,却都很满足。   唐睦眼巴巴等唐宛洗了手过来,眼巴巴盯着她拿起筷子,唐宛疑惑看他:“怎么不吃?”   “我等阿姊一起吃。”   唐宛莞尔一笑,说:“赶紧吃吧。”   少年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喝了一口汤。滚烫的热汤滑过喉咙,鲜香直冲脑际,还来不及品味更多,便被烫得“嘶”了一声,却半点儿舍不得吐出来,只张着嘴巴不停哈气。   唐宛忍俊不禁:“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唐睦赧然一笑,这次学乖了,小口啜饮。汤的鲜甜在舌尖蔓延,肺片嫩滑,野葱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竟比记忆中任何一道菜都要美味。   唐宛却是先夹了一口野菜炒鸡蛋,蛋香浓郁,野菜的苦味经过热水汆烫和凉水浸润被尽数析出,只余下满口清甜。   “阿姊,这野菜竟然一点也不苦!”这时唐睦也吃了一口,满眼惊喜,说着灵机一动,舀了一勺放在饼子上,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吃了,连连点头道:“就着饼子更好吃了!”   唐宛看他吃得颊边都是饼渣,不由得 莞尔一笑,别看睦哥儿平日里沉稳,遇到喜欢的吃食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她心里难免惦记着吴家那些事,见弟弟吃得欢,一时没再提,笑着说:“喜欢就多吃点,我多蒸了一个饼。”   “嗯嗯!”   这一顿吃得肚子圆滚滚,唐宛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刻钟,才去灶上烧了热水。穿过来好几日了,今日才抽出空来仔细擦洗了身子。   唐家没有专门的浴房,或许放眼整个怀戎县也没几家有专门的浴房,她是在自己房间里用木盆洗的,当然有各种不便之处。   难免又生出诸多要改善生活质量的念头。   吴家的事当然要解决,可就算顺利,秋收也得等上半年,再者单靠地里的收成未必能挣多少钱,想要过上好日子还得有其他进项才行。   心中盘算着各样想法,唐宛擦着头发出来,发现唐睦那头似乎也洗漱过了,不大的少年坐在堂屋桌前,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唐宛大概知道他的心思,便道:“别多想了,就按照计划,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县衙,请官府处置此事吧。”   唐睦点头,却道:“我听说想请官府断案,得写好状书才行,可我不知道怎么写。”   唐宛沉吟道:“无妨,我们一起来拟。”   唐睦吃不准:“要写些什么?”   唐宛在华夏时还真与人打过几场合同官司侵权官司,且都胜诉了。虽说时代不同,章程应该差不多,便把自己的思路大致说了一遍。   唐睦听着觉得有理,姐弟两个商议着办。   唐宛口述,唐睦执笔,天黑一灯如豆,在祖父以往为人书写家信的那张桌子上,他们竟还真写出了一篇条理分明、有模有样的状书。   作者有话说:   ----------------------   [垂耳兔头] 第11章 开源节流   说是写了一晚诉状,其实睡前还不到亥时正,这让习惯性熬夜的夜猫子唐宛很有些不适应,连着几日天不亮就醒来。   横竖躺着也是睁眼发呆,她索性掀了被子下炕,去院里转了几圈,练了一套八段锦。   等天色亮起,便去灶前查看。   昨儿从林子里采回的野葱还剩下不少,收拾一部分出来,洗干净切得细细的,拌了鸡蛋和面粉调成面糊,起灶摊了几张薄薄的葱花饼。   剩下的野葱和刻意留了一节的粗壮葱根则放在那边,回头种在后院的菜地里。   唐睦闻着味儿出来时,唐宛正在冲蛋花汤。   “你醒啦?正好,洗把脸就能吃了。”   唐宛用折来的杨枝嚼了嚼,蘸些粗盐刷牙,舀了瓢冷水扑了扑了脸,一脸清爽坐到桌边,唐睦便迫不及待撕了半张还带着热气的饼子塞入口中。   “阿姊,说来也真怪,你最近的厨艺怎么这么好?”   唐宛微顿,喝了一口蛋花汤:“哪是我厨艺见长?你不瞧瞧,这饼放了多少鸡蛋和精面。”   唐睦一愣:“你还放鸡蛋了?”   难怪吃起来格外香甜。   他急忙去放鸡蛋的篮子里数了数,果真少了四个。昨儿去集市一共买了二十个鸡蛋,这才两天,就吃没了一半。   唐宛见他一副心疼的模样,失笑道:“回头集市上见着小鸡崽,买回来几只养着,自家下蛋吃,你就不心疼了。”   唐睦有些迟疑,低声道:“咱手头现在是有点余钱,但是不是该省着点儿花销?”   这两日又是白面又是鸡蛋的,昨日还喝了猪肺汤,吃起来自然很开心,可他心里却总有点不安。   唐宛心知,少年是过怕了苦日子,现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祖父去世之后的这段时间,姐弟俩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不过吃几个鸡蛋,还算不上挥霍。节流不如开源,回头阿姊会想法子挣钱的。”   唐睦闻言心下略宽,急忙道:“我也会挣钱的。以后我就像阿爷那样去集上摆摊,帮人写信赚些家用。”   “好啊。”唐宛迟疑了片刻,随即答应。   按理说,唐睦这个年纪,本该去书院读书的。不过唐家是军户,他将来注定要袭籍从军,走不了科举这条路。祖父早有打算,自他年幼起,便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并未刻意送去学堂。   祖父对姐弟俩的要求一向是能写会算即可,不过单这一点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正因为不去学堂,祖父教得更加用心。姐弟俩不学做文章的学问,但小小的年纪,都写得一手漂亮好字,常用的加减法心算数息即可得出答案,哪怕稍复杂些的算术题目也难不到他们。   唐宛眼下也没更多的余力让弟弟上学去,便就没说什么,他想去摆摊便摆摊去。   只不过,日后若是手头宽裕了,倒是可以替他寻一位武师父,为从军做些准备。   唐宛暗自把这事儿记下。   等吃过早饭,姐弟俩把家中账本找出来,跟状纸一起放好,唐宛摸了摸袖袋中装着散碎银子的钱袋,对唐睦说:“走吧。”   姐弟俩还是打算租骡车去县衙。   出门时天色尚早,集市上十分热闹,最热闹还是各种卖吃食的摊位。   唐宛坐在骡车上两面瞧,发现集市上的早餐品类还不少。有支着铁鏊子现烙现炸的烧饼油饼,有热气腾腾在水里翻滚的汤饼馄饨,也有搭着桌子卖咸菜白粥馒头的,更多的是各样茶摊。   北境多驻军,军户来自南北各地,带来了不同地方的特色美食。   唐睦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笑着说:“得亏吃饱了再出来,不然这也太馋人了。”   唐宛笑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些摊位。   这集市不是很大,卖吃食的却不少,北境虽苦,可士兵拿命换钱,手头比寻常百姓富裕,生意都很不错。   她有心也来早市支个摊子,不过卖些什么好呢?   不待她想出个头绪来,骡车已经将热闹的集市抛在身后,继续往城东去。   东城相对更加干净整洁,街面就显得清净许多,道旁院落明显更宽敞些,这边住户通常是高阶军户和怀戎县的富户。   街上来往行人不多,临街铺子却并不少,有卖布匹成衣的,有卖粮食米面的,药铺、铁匠铺、南北杂货,应有尽有。   唐宛寻找商机的思路难免又发生了几分微妙变化。   唐睦在她身边坐着没说话,手时不时摸一摸怀里的账册和状纸,小小的年纪背挺得直直的,到底还是有些紧张。   他小声跟唐宛商量:“等会儿去了县衙,我们要怎么说?”   唐宛让他别担心。   “这件事本就我们占理,而且阿爷在军户中颇有声名,爹也是有战功在身的,再看吴家却是无根基的流民,如果他们以为咱们姐弟俩年幼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唐睦心知正是这个道理,情绪慢慢安定下来。   骡车在距离县衙百米开外之地就将姐弟俩放下,收了车钱就走了。   唐宛抬头将眼前的官衙打量了一番。   怀戎县衙灰瓦高墙,大门两侧立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偏门虚掩着,有穿皂衣的衙役在门口看守。   自然比不得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卫保安站得那么笔挺,那衙役只颇为闲适地靠在墙边晒太阳。   见姐弟俩上前,斜眼看了过来,开口便是一声喝。   “走走走!县衙重地,闲人勿近。”   唐睦冷不丁被吼了声,脚下便顿住了。唐宛却往前半步,不卑不亢道:“官差大哥见谅,我们是来状告的。”   那衙役听了不以为然,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和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冤情要诉?   不耐烦道:“有什么不平之处,请你家大人来。”   唐宛抿了抿唇,温声道:“我家没有大人了。我们是军户遗孤,家中军田所产之粮被佃户恶意私吞多年,想请县太爷主持公道。”   “军田?”衙役听到这些,再看姐弟俩,神色便带上了几分打量,半晌才道:“状纸可带了?”   唐宛看向唐睦,后者忙把怀中收好的状纸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那衙役取了,展开煞有介事地看了好一会儿。唐宛原本耐心等待,眼角余光却扫到那状纸竟然被拿倒了,不禁有些无语。   这衙役分明不识字,装模作样看这半天,在看什么呢?   她眼眸微动,随即明白了什么,从袖中的钱袋里摸出一角碎银,用袖口挡了塞进那衙役手中,低声说道:“官差大哥辛苦,还请劳烦帮我们通传一声。”   那衙役横扫了她一眼,总算是把状书收起来,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们且在这等着,我去禀告县太爷。”   姐弟俩只得在官衙门外等候。没过多久,便换了一名年纪稍大的衙役出来接班看守。   唐宛寻思着上前问问情况,刚挪两步就被那衙役严肃喝止:“官衙重地,闲人勿近!”   姐弟俩无奈对视一眼,只得在远处树荫下等。   一直等到日上中天,眼看着晌午了,衙门里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是帮他们通传的衙役根本不见人影。   唐宛下定决心想要再问问情况,门口的衙役却冷冰冰道:“急什么,在此候着便是。”   唐宛正想再说几句,忽然听见身后有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愣。   竟是陆铮。   棕褐色高头大马在县衙门口停下,一身青灰色军袍的男人翻身下马,一眼扫到正在跟衙役说话的唐宛,目光中流露瞬间的意外。   却没有多问,只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将马儿交给衙役,低声说了句什么,陆铮径自抬脚进了县衙。   唐宛见那衙役不敢怠慢、立即放行的模样,心内一动。   看来此人跟县衙里的人比较熟悉。   她打算再等等,倘若今日一直等不到结果,就等陆铮出来,托他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陆铮此番是为了春耕军需来找县丞范敬之的。因年年都要过来交接,他跟县衙的衙役们都混了个脸熟。   他在院内交了文书,等待范县丞过来的时候,不禁往外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问身边的衙役:“门口那对姐弟是……”   偏就巧了,这衙役正是帮唐宛递状纸的王三,闻言便道:“说是家中军田被佃户私吞了粮食,请县太爷主持公道来的。”   陆铮皱了皱眉,随即多问了句:“那为何在外等候?”   王三冲官衙后的内宅努了努嘴,悄声道:“县太爷深陷温柔乡,这会子还没起身呢。”   陆铮眉心微拧,并未作声。   怀戎县知县胡旭什么德行,县衙上下一清二楚,便是他这个偶尔过来办差的都有所耳闻,等这位胡大人出来断案,且不说要等到猴年马月,恐怕还要平白遭受一番盘剥。   范敬之从户房忙完出来,看见陆铮这幅模样,不免心中好奇。不过这陆小旗性子内敛,平日里沉默寡言,非必要情况半个字不肯多言,知晓问也是白问,就没说什么,只热情寒暄上来。   陆铮连忙收敛了心神,与他交接了正事。   虽有个荒唐长官,县衙却也不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这位范县丞倒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陆铮思索片刻,还是将姐弟俩来状告的事情稍提了提。   佃户私吞军田产粮一案,说起来半大不小,未必非得知县大人亲自裁判,倒是范敬之可以过问,毕竟也算是他职权之内的事。   范敬之心内却有些纳罕,笑道:“难得见陆小旗愿意管他人闲事。”   陆铮也觉察出自己此举似乎有些越界,不过一想到那女子连番被人欺辱,甚至一时想不通投了河,心中就有些难言滋味。   大概因为人是自己救上来的,难免多了几分关注罢。   这些内情他不愿与人多言,只道:“她祖父是唐怀远,早年间曾在军中担任书吏官,与范大人应属旧识。”   “原来是他家。”范敬之恍然。   他跟唐怀远确是旧识,那唐书吏虽是文人,却有一副古道热肠,范敬之对他很是钦佩。唐怀远病逝的时候,范大人还托家中娘子送过奠仪。后来隐约听娘子说起唐家孙女遭陈家退婚一事,还私下嘀咕了几句,说当日奠仪不知落在了谁的手里。   如今听说唐家遗孤不仅被退婚,还被当日援助过的流民欺负,范敬之实在气愤,便遣王三取来状书,仔细看了。   看罢,范大人目露惊讶:“这状书是何人所写?虽不甚规范,却也简明扼要,十分清晰。倘若人人状书都写得这般清楚,办起案来倒是便宜许多。”   心中存着定要将写诉状之人问出来的念头,扭头对王三道:“你去将人带进来。”   陆铮在旁观望片刻,确信这案子转由范大人接手了,便开口道:“那我就先告退了。”   范大人疑惑:“你不留下来瞧一瞧情况再走?”   陆铮却道:“大人仁心爱民,案子到了您手中一定会得到一个公正处置,我这还有旁的事。”   范大人便不再强留。   陆铮刚出了大堂,便看到唐宛姐弟俩被王三引进来,两边打了个照面,唐宛和唐睦立即笑着招呼:“陆二哥!”   陆铮目光掠过女子乌黑明媚的眼眸,顿了一下,只点了点头,大步出了县衙。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 第12章 多亏陆铮   王三带着唐家姐弟俩进了县衙,却没进大堂,而是从侧门绕过影壁,一路往后边的院子走去。   这后院便是县衙的二堂所在,唐宛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只见院子开阔整洁,一溜青砖瓦房依墙而建,内里隐有人影晃动,有在低声说话,有在埋头抄写,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县衙诸位官员理事办公之地。   王三脚步不停,带着两人一径往东边略显宽阔的值房走去,到了门口才停下,恭恭敬敬地对里头道:“大人,人带到了。”   值房内传出声温和的“进来”。   王三转头看了姐弟俩一眼,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   “这是县丞范大人。”   唐宛心内微微一动,她原以为是知县升堂,原来是县丞来问案,难怪方才过大堂而不入。   虽觉意外,面上没显出异色,上前半步,欠身道:“民女见过范大人。”   唐睦也学着姐姐,跟着作了一揖,低声喊道:“小民见过范大人。”   王三见状,拧眉道:“见到大人,为何不跪?”   唐宛不由得一怔,两辈子加起来,除逢年过节拜祖宗,她还真没怎么跪过谁,膝弯便没能第一时间弯下去。   正踌躇着,案前正低头看状纸的范敬之已抬眼看过来,淡淡道:“行了,不必多礼。”   说罢,他看向王三,“你先退下。”   王三低头应了声“是”,弯腰退出门外。   值房内一时只剩范敬之与姐弟俩。   唐宛跟唐睦快速对视一眼,一起欠身:“谢大人。”   范敬之略点了点头,没再多客套,指腹微微摩挲手中的状纸,抬眸道:“听说你们要状告佃户,怎么回事?”   唐宛心头微定,暗自松了口气。问案子就好,可别再搞什么弯弯绕了。   索性开门见山地陈述起来。   “回大人,我家本是怀戎军户,家父唐守毅元和初年抗击北狄战死沙场,祖父唐怀远去岁病逝,如今家中只余我与幼弟相依为命。”   她说话习惯看着人眼睛,不过隐约知道不宜直视官员,便盯着案上的一方砚台,目不斜视继续道:   “我家中原有军田三十亩,租予饮马河村吴家兄弟耕种已有十余年。祖父在世时曾与吴家约定,每亩年缴官粮二石,余下收成平分。可近些年来吴家屡次借口荒年歉收,只肯缴官粮,余粮租子却越交越少。”   她说到这,声音里难免添了几分冷意:“昨日我们姐弟俩亲自去了饮马河村打听过,近几年北境风调雨顺,我家田地并未明显减产。可吴家交到我唐家的余粮,却连年减少,去年交租不过七八斗。”   说到这,她朝唐睦递了个眼色,后者忙从怀中取出账册,翻至一页,双手捧着递到范敬之跟前。   “这是祖父留下的账本。”   范敬之接过账本,打眼一看,果见那吴家交租连年递减,眼眸微沉。   唐怀远从前担任军中书吏,是个再仔细不过的人,这些年怕是真的老了,竟让家中佃户欺瞒至此。   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   所幸这个孙女还算精明。   “我祖父怜他家中人口众多,即便少交也不忍苛责。未料他家不仅私吞余粮,更有甚者,竟擅以唐家军户名义开垦新田,却瞒而不报。”   “昨日我和阿弟本想去看看春耕情况,却发现家中三十亩地几乎荒弃了。而吴家阖家却在别处忙碌。一番打听才知道,吴家兄弟竟然擅用我唐家军户名义,在营堡北面新开了荒地。”   “按军中律例,新垦荒地头三年免粮,第四年起缴一半官粮,余粮该归田主。去年吴家兄弟代我唐家缴纳征粮时,缴了十余石新地征粮。可见吴家暗中独吞新地产粮已逾三年,却从未向我家提过半句。”   她说到这处,眼眶微红,声音却不含糊:“祖父在时,他们尚且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如今只剩我和阿弟两人,他们越发变本加厉。大人如此刻派人去查,便知民女句句属实。”   说到此处,唐宛深吸一口气,垂首一拜:“恳请大人为我姐弟主持公道,追究吴家兄弟荒废军田之罪,还我唐家新垦之地,追补这些年私吞租子。”   范敬之目光从纸页转到案前这对脊背笔挺的姐弟身上,心里暗自颔首。   这小娘子虽是女儿身,却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说起话来条理分明、言辞有据。   她年纪不大,受了委屈却不哭不闹,只眼底微红,与他平日所见那些动辄絮絮叨叨、哭天抢地的告状人截然不同,让人耳根子清净不少。   范敬之合上账册,扬声对外喊了声:“王三!”   那衙役应声推门进来。   “知会捕快班,去把吴家兄弟带来。”   兼听则明,唐家姐弟无论状纸还是陈词都说得清楚明白,不必赘言,剩下的,就且听吴家人如何分辩。   捕快班得令去城外饮马河村抓人,来回一趟并非片刻之事。   范敬之案上积着一堆公务等待处置,按理说应让唐家姐弟俩上外头候着去。   可他心中记挂着一桩事,随手将那状纸翻开,又扫了一眼,忽而问道:“你们这状纸,是请谁代笔的?”   唐家姐弟俩对视一眼,都怔了怔,不明白何来这样一问。   唐宛抿了抿唇,谨慎地回答:“回大人的话,这是我和阿弟两人商量着写的。”   范敬之不由得挑了挑眉,颇有几分意外:“哦?”   他看姐弟俩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笑了笑道:“不必紧张,这状书虽格式有些粗陋,却也条理清晰,重点分明,比许多只知道喊冤的状子要强得多。可是谁教你们这般写的?”   唐宛坦率道:“民女并不晓得如何写才算合规,只想着既是告状,总得让接状的官老爷一眼就看得明白我们告的什么,凭什么告,有何人证物证,说辞能不能立得住脚……”   范敬之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叹一声,心里头倒真有些感慨。   知县胡大人不怎么理事,这些年县衙大大小小的事情多由他来把关。文书、户籍、赋税、库房样样都得照应到,时不时还要处理各种诉状。   时人不知是不是觉得哭得越大声就越无辜,呈递的状纸里头往往什么也不写,长篇累牍最多读出一个‘冤’字,关于案情却鲜少能找到只言片语,等到审理的时候往往连诉状人姓甚名谁都要再问一遍,更别谈什么证据了,样样都要官府去抽丝剥茧调查,费力又费时。   他有心想要把这唐家姐弟写的状子推广开去,日后让那些代笔的先生书吏比照处理。   力求能够一目了然,应当能省不少事。   这么想着,难免就着那状纸的写法,又多问了几句。唐宛自然不会藏着掖着,知无不言,倒叫那范大人又暗赞了几回。   此时日上三竿,饮马河村外,日头有些灼人。   吴家兄弟携全家在新垦地里劳作,泥土已经深耕了一遍,种子已经撒下一多半,预计着再有半日功夫,新田的播种就完成得差不多,之后便是浇水施肥。   “等这边事了了,唐家那些地还是得种起来。”吴家老大跟弟弟商量着。   “是啊,那边收成若好些,征粮尽从那头出,新地肥沃,粮食更健壮些,我们可自己留些种子,免得买粮种又是一笔开销。”   “是这个儿理儿。”   兄弟俩心头算盘拨得震天响,远远瞧见有邻人引着几个官差往这边来,不禁有些困惑,紧接着心里都生出一股子微妙的不安来。   眼见着那队官差越走越近,手里好似还拎着枷锁,吴大莫名地脚下一软。   他瞧着那领头的捕快回头交代了一句什么,便有几个衙役领了指令,四散守住地头,看向他们的目光炯然,分明是为了防备人跑了。   吴家老二稍镇定些,见那捕快走近了,干巴巴地上前询问:“敢问官爷,这是要找谁?”   领头的捕快瞥了他一眼,冷声问那引路之人:“这可是你们村中的吴家兄弟?”   吴老二这才注意到引路的是饮马河村村正的小儿子。   “正是他们。”   吴老大心中某种不详预感再浮现,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战战兢兢道:“不知官爷找我们何事?”   那捕快确认之后,二话不说,让人拿了枷锁,给兄弟俩扣上了。一旁歇了手中活计的吴家人一看这情况,不禁大惊失色,连忙赶来询问:“为何抓他兄弟俩?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们难道心里没数吗?”捕快冷哼一声,“你们私用主家名义开荒,私吞田粮的事发了,且跟我们走一趟吧。”   吴家兄弟闻言双腿都软了,却依然存着一份侥幸,大喊冤枉。   捕快却不管他,推了一把:“有什么冤屈,去县衙跟大人辩去!”   吴家兄弟仓促之间被押到县衙,没有半分准备,又是被分开审问的,虽然始终不肯认罪,说辞却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   范敬之冷眼瞧着,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定论。   只是他素来谨慎,并未当场拍板,仍命人去饮马河村走访询证,又吩咐户房书吏翻检往年征粮册,还调衙役去吴家新垦地头丈量查看……   预备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再开堂审理。   当日天色已晚,范敬之下令将吴家兄弟收押,唐家姐弟俩则被允准先行回家,静候后续。   今日之行虽然有些微波折,总体算是极为顺利,虽一时没有结果,姐弟俩心情却都是轻快的。   唐睦还沉浸在那吴家兄弟百口莫辩的狼狈中,唐宛却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阿姊,你在想什么?”唐睦察觉了,忍不住凑近问。   唐宛思忖着开口:“我感觉,今日之事之所以这么顺利,多半得感谢一个人。”   唐睦疑惑:“谁呀?”   唐宛回忆当时的情况:“晌午我们来时,被晾在外头大半天没人理会,偏生陆铮进去没多久,便有人来传唤我们。且不是县太爷审案,而是县丞大人接待我们的。”   身为怀戎县百姓,知县胡大人的作派,唐家姐弟不说知之甚详,也算是略有耳闻。   所以唐宛一开始也做好了必要时候出点儿血的准备,所以才带上了钱袋子。   可今日却只在一开始让王三通传的时候使了一角碎银,之后竟然全程公事公办。   唐睦一听恍然大悟:“阿姊的意思,是陆二哥帮了咱们?”   唐宛点点头:“多半如此。”   唐睦便问:“那阿姊,咱们这次要怎么谢他?”   唐宛想了想,摇头道:“看他今日来去匆匆,最近多半是忙春耕的事,等这阵子忙完了再说也不迟。”   唐睦点头应着,忽地笑了笑,软声道:“阿姊最近做的吃食都好吃,到时候多做些送给陆二哥。”   唐宛闻言失笑:“好。”   两人来到城西集市,正赶上散市的时候,大多摊贩都在准备收摊了。暮色里忽然传来几声喧嚷,前头围起了不少人。   唐宛朝那处看了一眼,隐约听到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又有一小股北狄骑兵来犯,不知这次派谁家儿郎去抵御……”   “这群北蛮子饿了一个冬天,不管谁去拦截,都很凶险啊!”   “神佛保佑,不要选中我家儿郎……”   这话飘进耳中,唐宛心中一紧。   北境辽阔,虽有关隘戍堡,偌大的腹地不可能处处周密,总有些防不胜防。北狄人不善农耕,逐水草牧牛羊,冬日最难过,春耕时分他们总爱冒险前来劫掠。   大雍边境军民的粮种,却是他们觊觎的口粮。   唐宛在华夏多年,早已习惯了安稳的生活,穿回来之后,即便对随时可能遭遇的危险做了些心理准备,听到这消息难免还是有些忐忑。   颇为失眠了几个夜晚。   没过几日,她又听到一个消息。   这次北狄人来犯,竟是陆铮带着他麾下的五十多名士兵受命拦截。听说拦追敌骑十几里地,带了箭伤回来,如今正在家里养着。   作者有话说:   ----------------------   谢谢亲们的营养液[害羞][抱抱] 第13章 杀敌有功   却说那日,陆铮前往县衙交接完文书,便马不停蹄赶往自家军田继续劳作。   未及片刻,他便见营堡方向升起狼烟,心头便是一紧。   那是北狄来犯的警讯。   他当即披上战甲,拿起兵器,翻身上马。肃北营兵民一体,农时耕田种地便为农,如遇敌情穿上战袍便又是兵。   为防春耕期间敌人突袭,所有将士马背上皆随时备着甲胄与兵刃。   陆铮和兄长陆铎吹响忽哨,沿路召集四方部众,马蹄纷沓,很快聚起数十骑兵直奔营堡方向。   赶到之时那头早已战火燎原,北狄骑兵与守军短兵相接。   北狄人擅长骑射,惯以劫掠为生。马背上讨生活的民族,吃牛羊肉,长得人高马大,单兵战斗力极强。大雍军很难与之硬碰硬,往往采取人海包围战术。好在示警及时,狼烟已经吸引了不少四方援兵陆续赶来。   北狄人也清楚必须速战速决,在营堡处撕开一个口子,快马径直往附近村镇冲去。   北狄人不把大雍百姓当人,一路烧杀抢掠,见人就杀,见到粮食和牲畜便抢。   陆铮率兵一路追击。   这一股敌骑虽然仅十余数,却手段残暴,一路手起刀落杀了数十普通百姓,双方交手过程中也有不少士兵死伤。   陆铮看着无数人倒下,心里只有怒火没有害怕。他不是第一次跟北狄人交战,事实上他的小旗就是靠杀敌的功勋得来的。   陆铮马不停蹄,追着这群北狄骑兵进了一处村落。边境村民警觉,大多得到风声已经躲起来了,但偶有几个动作没那么快的,被北狄人当场射杀了。   所过之处,村中已有被劫掠的痕迹,家家户户门窗大开、桌倒椅翻,偶尔有未能及时逃生的村民尸骸横陈,还有些热气。   陆铮和战友谨慎潜行,搜寻敌迹,时刻提防来自暗处的冷刀冷箭。   直到确认北狄人的所在,他示意部下跟上,四散包抄微拢过去。   一行人于村头窄道与敌兵狭路相逢。   肃北军虽为农兵,却多年勤奋操演,近战搏杀绝不怯阵。陆铮冲锋在前,挥刀连斩五六人,其他人也都有斩获,敌军连连溃败。   一番鏖战之后,陆铮清点人头,忽觉人数不对,沉声道:“还少两人,警惕埋伏。”   众兵士闻言,即刻警觉。   大家骑马四处戒备着前行,仔细搜寻。   忽然间,侧后方传来一阵簇簇破空之声,陆铮腰身一扭,险险避开这一记冷箭,随即拍马朝箭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其余士兵也呼啦啦跟上。   只见远处一名北狄兵正策马逃窜,马背驮着满袋粮食,鞍侧还挂着一只垂着脑袋的肥羊。   另有一人尚未上马,陆铮正欲挥刀冲上,那人却忽然高声一连串叽里咕噜,虽不懂说的是什么,但很快看清对方的意图。   那北狄兵从身后拖出一个惊慌惶恐的小孩儿。   孩子约莫六七岁,浑身颤抖着,眼泪簌簌直流。挣扎几下便被一柄弯刀抵在颈边,脖颈立刻渗出一道血线,吓得僵住,不敢再有丝毫动静。   陆铮一下联想到家中的一对小侄,怒火翻涌,却强自按捺。   他与身后诸士兵交换眼神,一半人悄然绕路追击前方逃敌,其余人则原地戒备。   陆铮随即注意到,那北狄人身后的地上,一个女子躺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不知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心中怒火翻腾。   北狄兵口中却依然叽哩哇啦地高声叫嚷,弯刀紧紧抵着孩子颈边,眼中凶光毕露。   陆铮虽听不懂,却能猜出,对方无非是拿这孩子的命来威胁,要他们让路。   他紧握兵刃,浑身杀意翻滚,却终究压下。   孩子性命攸关,不容轻举妄动。   陆铮瞥了眼身后将士,众人沉默片刻,缓缓让出一条路。   虽明知此举也未必能够保住孩子性命。   毕竟这是大雍的孩子,北狄人从未善待。   北狄兵见众人退让,当即拽着孩子上马,策马疾驰而来。   就在两人擦肩一瞬,陆铮身形如电,猛然一把将孩子从其怀中拽下!   孩子惊声大哭,陆铮反手挥刀,直斩敌人后颈,与此同时,肩头一阵剧痛,一支利箭深深嵌入他的肩骨。   那箭原是奔他心口而来,他堪堪矮身,避过致命之处。   登时血流如注,衣甲一片绯红。   恰在此时,陆铎带人自另一侧追敌归来,远远便见弟弟倒在血泊里,一群士兵围在周围,而旁边, 一个小小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   陆铎心神俱裂,翻身下马,扑向弟弟身边。   幸而陆铮尚有意识,见哥哥来了,勉力支撑道:“我没事……你身上带着的伤药呢?再给我撒点。”   兄弟俩平时习惯随身备着伤药,以防万一。陆铎连忙翻出药包,手指却因惊惧而微微发颤。   按理说中箭之后不宜随意拔出箭头,可当时情况特殊,那北狄兵与陆铮距离过近,箭矢穿透了皮甲,不及时拔出来反而会因牵动伤口加深伤势。   于是陆铮第一时间拔了箭,却因伤口太深,血势又急,撒下的药粉几乎顷刻被冲散,只能强自按压止血。陆铎让陆铮松开手,刚一放开,还没来得及撒药,汩汩的血又开始往外冒。   眼看着陆铮脸色惨白,陆铎当机立断,不再撒药,而是直接扯下一块干净的里衣布料按在伤口上,将受伤之处紧紧缠住了,这才勉强止了血。   这样的重伤也不宜随意挪动,可此处才遭了敌袭,是否还有残敌尚未可知,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陆铎略一权衡,托同伴暂时照看弟弟,自己则去村中借来一辆牛车,铺了厚厚一层秸秆并一床被褥,小心翼翼将弟弟抬上去,一路护送回家。   陆家院中,沈玉娘听得动静,急忙出来查看,乍一瞧见丈夫满身血迹,陆铮竟躺在牛车上,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   “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陆铎连忙道,“是阿铮受了伤,我得背他进去……”   多数同伴已回营复命,只有两名同袍随行。此刻两人上前,将陆铮小心扶起,架到陆铎背上。   沈玉娘跟在后头,心慌道:“那我去请吴大夫来——”   陆铎回头看了眼那两位袍泽:“陈伍,麻烦你骑马跑一趟,这样快些。”   陈伍两人跟来就是为了看能不能搭把手,闻言自然应了,一人去请医,一人则把牛车赶回去送还给村人。   沈玉娘则惊魂未定地跟在丈夫身后,一路急步奔向西厢房。   二门前,王银花正好迎出来。   她一看兄弟俩浑身是血,唬得头皮一阵发麻,见陆铎背着陆铮往西厢房去,立即开口阻拦:“先别急着进去,这一身血淋淋的,一脚一个血印子,弄得屋里都是血腥气!”   沈玉娘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不明白婆婆为什么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来。   陆铎脚步顿了一下,却一句话都懒得回应,径直背着弟弟往屋里走。   王银花丝毫没觉察到俩夫妻隐忍的怒火,依旧在后头嚷嚷:“你们换了衣服再进去,别吓到铭儿。”   陆铎看了一眼正欲开口辩驳的沈玉娘,示意她不必理会,两人本打算将陆铮安置在西厢房的炕上,结果一掀门帘,满炕都是陆铭的玩具、画册、零嘴。   陆铎眉头一沉,跟妻子低声说了句,先将人暂时安顿在隔壁偏房。   随后转身回来,三下五除二将陆铭的东西尽数扫入包袱皮,顺手裹了几下,拎着走向正屋,把东西扔进西偏房,冷声道:   “从今天起,陆铭搬回自己屋。阿铮要在西厢房养伤,他不准过来搅扰!”   王银花听不得这话,立即就炸了:“凭什么?铭儿一直住那屋,你说不让就不让?”   “就凭这个。”陆铎解下腰间长剑,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谁要让我弟弟养不好伤,我就让谁好看。”   王银花瞬间僵住了。   两个继子中,大儿子陆铎向来温顺孝顺,平时从来没有一句重话,今天竟这般强硬。毕竟是军中讨生活的,今天还杀了好几个北狄人,满身的煞气和铿锵气势岂是一个后宅妇人能够直面的?   “只他一个是你弟弟吗?铭儿也是你弟弟……”王银花软了腿,说话声便发虚,如同蚊蚋,几乎听不清。   她终究不敢再叫嚷了,只咬牙想道:等你老子回来再跟你计较!   随即灰溜溜扭头回了屋。   陆铎这才对妻子吩咐道:“这屋被那小子糟践得不成样子。阿铮喜静也喜洁,我们收拾一下,好让他安心养伤。”   沈玉娘忙不迭点头。   她作为嫂子平时不好进叔叔的屋子,陆铮因为房间乱糟糟的很长时间没回来住,还真不知道西厢房已经被弄得这么乱。   夫妻二人齐上手,将满屋的杂物清空,又打水抹布细细擦洗,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这才将陆铮从隔壁小心转移过来,安置到炕上。   忙完后才瞧见一对双胞胎正眼巴巴守在门口,小声问:“二叔怎么了?”   陆铎一身血污,不好抱孩子,只低声道:“二叔受伤了,你们不要闹他。”   双胞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乖巧地点了点头。十岁的陆铭也在院子里看着,他的东西都被打包送到了正屋那边,难得没哭闹,脸色有些发白,估计也是被那么多血给吓到了。   陆铎看了看这个弟弟,原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正巧此时,吴大夫赶到了。   陆铮这日失血过多,勉强支撑到家便彻底昏死过去。   吴大夫上门诊治,又是清理伤口,又是施针止血,又是敷药包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只因为疼痛而皱紧了眉头,始终没有醒来。   吴大夫在军中混迹半辈子,别的病未必在行,这等子刀箭伤倒是比较拿手。他颇费了些功夫给陆铮处理了伤势,又开了补血养气的方子,让陆家人去抓了来,亲自熬药,一时间陆家后院药味弥漫。   “今晚需密切观察,倘若不发高热,后面便以静养为主。”吴大夫沉吟道。   这箭伤看着吓人,盖因血流得多,所幸未中要害,也未伤及筋骨,只要按时服药,好生调养,倒也无大碍。   当然,吴大夫行医谨慎,话没有说得太满,陆铎听话听音,暗自松了一口气,当晚没有回大营,亲自照看弟弟。   一夜无事,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陆铮昏睡了两日才醒来,得知大哥陆铎已经为他请了假,父亲也回来看了两回。   “这次你追击北狄有功,你大哥和同袍已将功劳上报千户大人。你斩敌七人,赏银二十一两,另有伤补米粮五石,准假养伤一月。”   这次两个儿子追击北狄都积累了军功,陆敬诚心中高兴,对这个历来不怎么听话的二儿子也有了几分好脸色,还特意交代王氏:“好好照料他。”   王银花在丈夫面前不敢违逆,当然没有不应的。只是私下里,从前如何依旧如何。   而且这次陆敬诚竟然将赏银直接给了陆铮,令她十分不满。银子入了这铁公鸡的腰包,怕是难再掏出来,王银花心里憋屈,却也只能咬牙认了。她看陆铮受伤,他老子似乎便心软了,不好在这当口吹枕头风,只能不情不愿地收下了五石粮食。   至于陆铭,可能是不喜西厢房里的血腥气和浓重的药味,一反常态没有作死,乖乖搬到正房偏屋去,没怎么吵闹。   这天晌午,陆铮迷迷糊糊醒来,听到外头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勉力睁眼,却见个清瘦俊俏的小小少年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竟是那唐家宛娘子的弟弟,唐睦。   唐睦听阿姊的话,特意换了件洁净衣裳,洗了手净了脸来探望。   西厢房内,炕上的男子脸色苍白,眉心紧蹙似有不适,跟几日前见到的那个高大威武的陆二哥判若两人。   唐睦不禁有些担忧,低声问:   “陆二哥,你今日好些了吗?”   作者有话说:   ----------------------   [垂耳兔头]来啦 第14章 十分无赖   陆铮受伤,前两日便有不少邻里和同袍上门探望,但因他始终昏睡未醒,陆铎便未曾让人入后院,都是在前院寒暄招待。   陆家无仆妇,平日父子三人大多数时间在军营,家中只剩妇孺。如今陆铮伤重卧床,陆铎不放心将他交给不靠谱的继母,沈玉娘年轻,贴身照料毕竟多有不便,小的更是指望不上,只得亲力亲为,请了几日假在家守着。   军中打仗,负伤乃寻常事。可那日兄弟二人满身血从城外急赶而回,又正值北狄来犯边人人自危,动静闹得不小。   大家既是来探望,也为打听消息,原本清净的小院热闹了不少。   唐家姐弟听说后竟也前来探望。陆铎虽觉意外,却也并不十分惊讶。   往日两家只是脸熟没有人情来往,自从弟弟那回救了他家落水的宛娘子,便有了几分交情。   如今他们上门倒也合情合理。   眼见姐弟俩目光俱带着关切,陆铎想到那日自家弟弟提到这姑娘时若有似无的不同,横竖陆铮已经清醒了,便主动提议:“阿铮在后头歇着,你们……”   话才出口,又觉女儿家进内室不太妥当,便转头看向唐睦:“你若想进去瞧一眼,我领你过去。”   唐宛闻言,与弟弟对视一眼,唐睦便点头道:“我去看看陆二哥。”   唐宛便留在前院,跟沈玉娘一同在堂屋说话。   她打开带来的食盒,露出里头两个陶罐。   “这个是黄芪当归老鸡汤。”她指着其中一罐,温声解释道,“黄芪补气升阳,当归补血活血。若陆二哥这几日胃口不好,可以少量多次进补。”   她又指向另一个陶罐,“这是山药小米粥,调理脾胃,搭配着吃效果更好。”   沈玉娘一听,不由怔了一下。   这两日家中乱哄哄的,她忙着给二叔抓药熬药,又要招待不时上门探望的客人,婆母苛刻一堆家务等着做,还有两个孩子要带,哪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些?   陆铮性子又是喜静寡言,不曾有过任何怨言,她虽有心,却难以周全。   这会儿看到这用心的药膳,不由一阵感动,连声道:“这可怎么使得?这太破费了。”   不只是花钱,更费心思。   唐宛却道:“陆二哥曾救过我性命,这些实在不值一提。阿嫂若有什么使得上我的地方,也只管吩咐。”   她声音温婉,人如其名,十分诚恳:“阿嫂这几日忙坏了吧?倘若这汤吃着合口,我明日再做些送来。”   县衙那件事,唐宛就没提,案情尚未了结,实不好宣扬,也怕招来口舌和是非。不过单以救命之恩作由,已经足够说明自己的诚意。   沈玉娘原本还想客气推辞几句,见她神情认真,话也说到这份上,再推也矫情,只得叹道:“如此,那多谢了。”   唐宛笑道:“阿嫂不嫌我手艺拙劣就好。”   沈玉娘也笑起来:“怎么会?这汤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刚好二叔今早醒来还没怎么吃东西,我摸着这还是热的,现在就盛一点,送过去。”   却说西厢房内,唐睦一进门便看到陆铮脸色苍白,眉宇间隐有倦色,几日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圈,神情比起前日也憔悴了许多,不由得一惊。   一时间,他竟想起了祖父卧病之时的模样。   陆铮瞧着少年眼底的惶然之色,反倒先安慰起他来:“我没什么大碍,只是皮肉伤,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唐睦忙不迭点头:“那你一定要好好静养,若想吃什么,尽管说,阿姊会帮你做的!”   陆铮微微一愣。   唐睦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妥当,忙又解释:“阿姊说了,陆二哥救了她,那是再生之恩。还有前几日在县衙,若非你从中周旋,我与阿姊恐怕现在还在门外干等着呢。”   随后跟进来的陆铎听了,眉头轻挑,县衙有什么事,倒是没听弟弟提起过。   陆铮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过是递了句话罢了。”   “可对我们而言,却是雪中送炭。”唐睦神情认真,“我阿姊原想着改日亲自登门致谢,谁知你受了伤,只好托我先来探望。”   陆铎闻言笑着补了一句:“唐姑娘此刻就在前院,拎着食盒,仿佛带了什么吃的。”   “嗯,是黄芪当归鸡汤,阿姊亲手炖的,补气养血的,文火熬了一个时辰,闻着可香了。还有山药小米粥,香香甜甜,一起吃更滋补。”唐睦一说起吃的,神情便不自觉透出几分孩子气。   陆铎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陆铮也勾了勾唇角,眉眼舒展。   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沈玉娘已经将那两道药膳各盛了一碗,送到西厢房来。   陆铮被陆铎扶着坐起来。   他伤在左肩,倒并不怎么耽误用手,就是伤处还痛得厉害,他面上不显,动作却比平常小心仔细了不少。   唐睦站在一旁,眼看陆铮舀起一勺粥,又试了鸡汤,小心观察他的神色,低声问:“怎么样,陆二哥,合口味吗?”   山药小米粥软糯香甜,鸡肉被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鸡汤虽带着些药味,但调味得当,也十分顺口。   陆铮本就久未进食,喝下几口,浑身暖了几分。   他放下汤匙,哑声道:“味道很好,替我谢谢你阿姊,让她费心了。”   “那就好。”唐睦见他精神尚可,心里也放松了不少,“阿姊说,陆二哥若觉得好,明日做了再送来。陆二哥好生歇着,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陆铎送他出门:“你们能来探望,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怎好日日麻烦你们,实在太费心思。”   唐睦笑着说:“不费心!我阿姊说,反正家里也要做饭,顺带手的事,比起陆二哥对我们的恩情,这些实在不值一提。”   说罢,他挥了挥手:“陆大哥照料陆二哥去吧,我自己走,不麻烦你。”   说完便一溜烟跑到了前院,像只轻盈的小雀儿。陆铎无奈失笑,还是来到前院跟姐弟俩告别。   等回到西厢房,两个小陶碗里的鸡汤和粥已见底。   陆铎收拾碗盘,叹道:“他家倒是有心,我和你阿嫂都没想到这一茬。”   陆铮自然不会责怪兄嫂。   军中人粗粝惯了,兄弟俩平日若受些皮外伤,也不过随手撒点伤药,咬牙忍一忍便过了。如今请得大夫来诊治,已是极尽关照,他从没奢望过更多。   从小到大也没主动想过食补。   脑海中唯一留下的类似记忆,还是年幼时。那时母亲尚在,有一次他跟哥哥在外头疯玩跌倒折了胳膊,母亲每日都会煮几颗鸡蛋,剥了壳,放在小碗里,放凉了专给他吃。   那是记忆里最温柔的味道。   陆铮垂眸看着那些即将被拿走的碗盘,心中浮现说不出的滋味。   离开陆家时,唐宛顺便带回了上次送饼用的竹篮,以及沈玉娘坚持塞过来的几个鸡蛋。   因青石巷与榆树巷本就不远,姐弟俩并未租车,打算步行回家。   这会儿日头已经有点儿高,走了一会儿两人都有些出汗。快走到家门口时,唐宛远远便看见自家小院前有两个妇人在门口张望。   姐弟俩脸色都沉下来。   那是吴大、吴二的媳妇。   “又来了。”唐睦低声嘀咕。   “别理她们就行。”唐宛道。   自从前几日县衙将吴氏兄弟收押之后,案子便进入实地走访和取证阶段。唐宛与唐睦姐弟也趁这空当赶紧着手解决春耕问题。   别家春播都已过半,自家的三十亩军田还撂在那儿,农时不等人,必须得尽快找到新佃户接手,否则一年的收成都完了。   唐宛打定主意,等县衙的官差们取证完毕,立刻换人种田。   可寻找佃户这件事,竟然没他们想得那么容易。   为此唐宛还找了邻居葛三娘和老沈头取经,在他们的建议下找了城中的牙行帮忙物色。   牙行类似现世的中介,只要钱给够,不管是寻佃户、招短工,还是买牲畜,他们都能帮上忙。   就是他们找人的时机实在不算好,合适的人早就被雇走了。   三十亩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方方面面的一早就该预备着,等到这时候才开始招佃户,属实有些临时抱佛脚的意思在。   这也是之前他们没想换人的原因,要不是吴家人太过份,唐宛都想着要不再忍一年。   不过军田到底吃香,消息放出去倒也陆续有人来问。这两日牙行便约了几家人来相看,若能谈得妥,便即刻开耕。   唐宛前世虽然也种过田,可都是在高科技和钞能力的加持下进行的,目的也是为了吸引流量搞噱头。如今靠的是最朴素的人力牲畜,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原本的方案,继续找佃户,开春先把这季的收成保住再说。   这边忙着找新佃户,旧佃户那边的麻烦却还没消停。   吴家人的意思,竟然还有些不甘心,想要继续耕种他们家的地。   一开始,他们没直接上门,而是去衙门打点。   可惜到底只是佃户,手头没几两银子,连县太爷的门槛都没摸着。范大人又素来刚正,不肯通融。   眼见靠不上官府,便有人出了个主意:“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求唐家姐弟松口。”   于是这几日,吴大、吴二的媳妇就蹲守在唐家门前,不见人还好,一见人就立刻跪地痛哭,哭声又尖又响,离得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十分无赖。   果不其然,见唐宛姐弟从街口回来,那两个妇人立刻扯出帕子,扑通跪下,嘴里开始哭唱起来。   “宛娘子,睦哥儿,你们就行行好吧……我们男人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他们这一回罢……”   她们倒是巴望着能哭出点围观群众,引得人来说和。   可惜唐宛早有防备。这几日她给邻里几家都送去了亲手做的玉米饼和鸡蛋摊饼,给众人说清了事情的原委。   她没求邻居为他们开口、做主,只求他们在这群无赖上门的时候不要围观。   此刻,街巷静悄悄的,门窗紧闭,没有一户人家探头张望。   围观的人一个也没有,吴家媳妇哭得再卖力,也只像在唱独角戏。   案子已由县衙受理,该怎么判自有官府决断,唐宛此刻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结果,而不是跟无赖扯皮。   她拉着弟弟的手,目不斜视地开门回院。   吴大家的眼见哭没用,上前似乎想扑住她的腿,被唐宛一个眼神横回去。   早在吴家人第一次登门哭闹时,她就警告过,谁敢动她姐弟一下,县衙收押的人就不止吴大吴二。   吴家人终归心虚,这才不敢造次。   吴大家的只能捂着帕子继续哭嚎:“我们不是故意骗主家啊,是那年收成不好,孩子们饿得没法子了……”   至于擅自弃种军田,另起荒地一事,却始终只字不提。   唐宛冷冷一笑:“吴婶子,好叫你知道,不是谁嗓门大、谁嚎得响,谁就有理。我家的邻居,知道得可不比县衙官爷少。你看看你们在门口哭了两天,有谁理过你们?”   吴家两人一滞。   原本她们还指望着靠哭嚎唬住唐家姐弟,再打动些街坊,兴许真能翻个案子。谁曾想,榆树巷这几家家家闭门,根本没人接茬。   只怕自家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早就传得街头巷尾尽人皆知,眼下虽没围观,屋里指不定怎么啐骂他们。   “不论新田旧田,我唐家的地是一定要收的。你们先前吞了的军粮,也得一粒不少地吐出来。”   “侵占军田可是大罪,若官府真要追责,你们一家老小都没好下场。与其在这里哭嚎做无用功,还不如回去想想办法,趁早筹粮,把窟窿补上。”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两妇人心头。   “若不想跟吴大吴二一道,押去流民营服苦役,就好自为之吧。”   话落,唐宛牵着唐睦回屋,院门“咔哒”一声落闩,不再理会外面死一般的沉寂。 第15章 新的佃户   吴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等唐宛想起这回事儿时,院门外静悄悄的,没再听到前几日的哭嚎与叫屈。   只要他们不再来纠缠,唐宛便不打算再多做计较。   她理解世人求生存、想多挣几个钱的心思,但这一切的前提,不能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他们家的军田,是祖父和父亲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他们姐弟赖以生存的根基,容不得他人染指。   姐弟俩回家后,换了衣裳,便进了后院,忙了大半日,把后头那两畦地整理出来,种上了菜籽。   种子是往年留下的,隔壁葛三娘在后院瞧见了,隔着院墙指导了几句,还送来几样不同的种子。   每样种子都细细小小的,唐宛其实不怎么能分辨得出,全靠葛三娘手把手地教。   “这是菠菜,这是小白菜,这两样长得快,种下去个把月就能吃上了。”葛三娘边说边示范,娴熟地播撒种子,“这个是萝卜,多种点,出了苗子可以间着吃,稍大些吃萝卜缨子,再分拣些健壮的单独种,留着长萝卜吃,从小吃到老。”   萝卜确实是个宝。唐宛听着她娓娓讲解,脑海中已悄悄冒出各种萝卜菜的做法。   打开最后一个小纸包,里头是一包形状扁平、颜色泛白的种子,唐宛觉得自己认出来,但不是很确定:“这个是……?”   “这是辣椒。”葛三娘早料到她会问,见怪不怪地回答。   唐宛听得眼睛一亮。   原来大雍已经有了辣椒。唐家没有吃辣的习惯,唐宛也没注意过这个,以前还真不知道。   她也是穿过去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始尝试吃辣的,一旦习惯了那滋味就很难戒掉了,拍视频的时候也尝试过种植不同品种的辣椒,所以认得种子。   这个发现,对唐宛这个美食爱好者可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几日她跟唐睦常去集市,暗中观察、拼补记忆。逛多了便发现,这里虽然地处边境,食材却远比她想象得丰富,粮食品类齐全,蔬菜、米面、豆类应有尽有,就连很多穿越者发家致富的豆腐也能在集市上买到。   虽然少了许多主角才会有的所谓发家致富的“机缘”,但对她这个吃货来说,却多出了不少便利。   “这几样先种着,过阵子我再给你弄点瓜种和豆角,种在墙根底下,到了暑天就不差菜吃了。”   葛三娘说着,又把手里的小布兜递过来。   “这里头是马铃薯,切块儿埋土里就能长苗,等到叶子枯黄了,就能挖出新的马铃薯来,种得好结得可多了。”   “真的吗?”唐宛目露喜色,她当然知道这个怎么种,喜的是竟然连土豆也有!   想想也不是特别奇怪,毕竟玉米也已经吃上了。   葛三娘看她这反应,不禁有些心疼。   老唐头宠溺孩子,将一对儿孙子孙女养得金贵,从小不愿让孩子碰这些粗活儿,却不想想他走了孩子们要怎么过活。好在姐弟俩懂事,从前娇生惯养,现在也能抹下脸儿来,将农活儿家务从头学起。   尤其是宛娘子,最近这些时日倒是忽然开窍了一般,洗衣做饭样样都做得好,地里的事情也做得有模有样。   这样的性子,就算眼下不富裕,迟早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一开始不懂没关系,只要她肯学,葛三娘很愿意教。   唐宛去灶间拿来菜刀,避开芽点将这些土豆都切成了三五块,埋进菜地。   葛三娘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起在唐家后院忙了半日,两块不大的菜畦也终于有了模样。   收拾妥当,葛三娘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抬头看着整齐的菜地:“这院子小,先凑合种点自家吃的。等你们新佃户找妥当了,再在地头开几块菜园。想吃什么,到时就让他们替你种。”   她也听说了吴家糊弄唐家的事儿,心里憋着气,且等着看县衙的处置结果。   唐宛点了点头,真诚地说:“好,多谢葛婶子。瑞哥哥今日不在家,婶子今天别做饭了,晚上我来下厨,婶子尝尝我的手艺。”   葛三娘推辞了一番,在姐弟俩的好言相劝之下,最终应了下来。   唐宛在院中洗了手,将袖子卷了卷,招呼唐睦去灶下烧火,她则将井边用竹匾扣住的水桶拿了出来。   今晨去集市买老母鸡炖汤的时候,在路边看到有人在卖鱼。   这年头没什么养殖一说,鱼都是纯野生的。那卖鱼的原是个樵夫,在山涧里埋了竹篓,捉了几十条鲫鱼,用木桶养着。   唐宛打眼一看,鱼儿在桶中灵活地游来游去,十分新鲜,她当即就挑了四五条,都是巴掌大小,鳞片鲜亮。   用草绳穿腮拎回家,还是活蹦乱跳,舀了半桶井水放进去,鱼儿竟然摇头摆尾,又开始游动起来。   唐宛感慨这鱼儿的生命力,便这样养起来,现吃现杀总归比较新鲜。   眼下到了吃饭的点儿,她利落抓出两条摔在地上,破腹掏腮刮鳞,处理干净,下锅煎至双面金黄,加清水炖煮至汤色变为浓白,继而加入两个事先煎好的荷包蛋,再放入切成大块的嫩豆腐,慢火咕嘟咕嘟地煮着,不多时就溢出鲜美的香味。   她没加过多调味,只用姜片和少量食盐吊味。   另一头,她又将早些处理好的小芋头洗净去皮,切成两半,用锅稍稍翻炒几下,倒入一个小陶罐中。随后将剩余的鸡汤舀进罐里,文火煨至芋头熟烂。   等汤沸后,她加入几片清水焯过的白菜心,开盖煮至收汁。   这是一道极为朴素的家常菜,食材简单,工序也不繁杂,但因为食材与火候搭配得恰到好处,被古今文人食客记载在多种美食食谱之上,名为芋头煨白菜。   “美中不足,缺少酱味调鲜。”   她望着陶罐内滚滚收汁的芋头白菜心,轻声感叹。   葛三娘从后院抱着一堆柴火来到灶间,听见这话,不由笑了一声:“宛娘也吃过酱吗?我男人还在时,有一次跟长官去吃席,回来跟我说过,有一道凉拌菜,简简单单煮了,只用了酱水调味,吃起来说不出的香!”   “酱水?”唐宛立刻来了兴致。   “说是豆子煮熟了压成泥,做成一缸缸腌制的,越陈越香,是不是你说的酱?”葛三娘一边说一边去井边舀了水洗手,“不过我也不懂具体怎么制,这些好物我们寻常百姓家哪里用得上?只听说大户人家吃饭各种讲究,什么花样都有。”   唐宛心里一动,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大雍竟然已经有人做酱?今日的惊喜还真是一重接着一重。   倘若大酱的做法尚未普及寻常人家,岂不是一个很好的营生?   做酱并不简单,费时费力,但唐宛以前也曾尝试过。她脑海中迅速回忆各种细节和注意事项,已经开始盘算所需的材料和具体的做法。   她想着想着不免开始入神,唐睦喊了她一声:“阿姊,是不是可以摆饭了?我好饿!”   唐宛连忙答应着:“好,我把饼子热一热,立即就能吃了。”   来日方长,这些事都不急,眼下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次日一早,县衙派人来传话,让唐家姐弟前往听审。   唐宛换了身洁净衣裳,带着弟弟一道去了衙门。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从唐家地契入手,官差实地走访,又请了饮马河村民作证,吴家兄弟侵占主家余粮、冒名开垦新田一事便已坐实。   县丞范敬之本就秉性清正,断案也干脆利落。   吴大吴二兄弟被发往隔壁望河县的流民营,服三年劳役,开垦军田;吴家历年来侵吞唐家的粮食如数偿还,三十亩旧地并新开垦的十二亩新地即刻收回。   为不耽误农时,大人还敦促唐家姐弟及早寻访佃户,早日恢复耕种。   官差当堂宣读判词时,吴家兄弟浑身僵硬,吭都不敢多吭一声。吴家众人原先满心以为只要哭一哭,求求情,唐家两个孩子年幼,总能有些转机。没想到姐弟俩年纪虽小,手段却凌厉,并不与他们打言语官司,直接告了官,不请那万事不着调的知县,而是请了雷霆手段的县丞大人,一下子把案子给定了性。   这一下,不仅吴大吴二要去服劳役,吴家还丢了名声,今后想要佃别家田地,怕是不能了。   虽然十分不甘,却也不敢公然跟军户对着干,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他们自家没多少田地,还要设法偿还侵占唐家的粮食,满心只有今后的生计。   到底一大家子十多口人要养活,唐宛收回了田地,欠粮倒没有催逼太紧。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自家不缺那一口饭吃,她也不想把人往绝路上逼。   眼下春耕已至,田地收回来只是第一步,得尽快找好佃户恢复耕种。   近几日牙行找了几户农户来谈。几天内,前后见了五六拨人,姐弟俩都不是太满意。   好在最终还是选定了一户姓鲁的人家。   鲁家是怀戎县大河村人,距离唐家的军田倒并不很远。鲁家祖祖辈辈皆务农,家中现有五十出头的老父鲁老汉,膝下三个儿子鲁大山、鲁大河、鲁大海。一家人皆在田头摸爬滚打惯了,是出了名的种地能手。   鲁家名下原本也有二十来亩好地,虽谈不上富裕,但年年有余,日子倒也过得。   不过世世代代都是泥腿子,总归想点儿好出路。鲁家孙辈中出了两个聪颖的苗子,二房的鲁有志和三房的鲁有成。这两个孩子今年十岁出头,从前在村中跟着教书的老秀才识文断字,秀才认为这儿子聪慧,若能送进书院,将来未必不能考个功名出来。   鲁老汉和两个儿子一听这话,顿时十分心动。鲁大山虽然遗憾自家孩子不是读书材料,却也希望侄子出息,将来如果真的考中功名能光耀门楣。   一家人合计之后,典出了家中最好、最肥的十几亩地,又托了乡里族长走门路,终于把两个孙子送进了县里的书院读书。   只是这一来家里田地不足,三兄弟都空了下来。忙了大半辈子的老农根本闲不住,便想着寻户人家佃田换些口粮。   听说唐家要换佃户 ,鲁家便托牙人找上门来。   唐宛听到鲁家的情况,已经有些意动,不过前车之鉴,还是托了葛婶子一道来帮着把关。   她不懂这时的田事,怕被人再糊弄一回。   葛婶子果然不负托付,问起那三十亩田被荒废了,如何补救。鲁老汉说了好些法子,唐宛似懂非懂,结合前世不太丰富的经验,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她悄悄看向葛三娘,见她频频点头,心里便安定不少。   一问一答中,鲁老汉不卑不亢,并不倚老卖老,鲁家三兄弟说话时眼神清正,态度诚恳,难得的是兄弟三个看起来彼此尊重,没什么不合的迹象。   唐宛急着用人,便就不多纠结,当场拍板签了契约。   还是跟唐爷爷在时一样的条件,除去征粮所得,收成主家和佃户一家一半。   鲁老汉说,自家去年留了一批上好的粟米和豆子当做种子,本来想着今年用,没想到家中田地典了出去,他不舍这些粮种浪费,干脆这回便全数用上,种得好不好,全看他们的本事。   唐宛听得一怔,这才意识到,吴家兄弟从未主动说过自留种的事,每年都会索要一笔种子的花销。   原来连这都被糊弄了。   旧事不再重提,唐宛惦记着要多种些蔬菜瓜果,便随口提了一句。   鲁大山笑呵呵道:“这个简单。宛娘子和睦哥儿想吃什么,只管交代。我们在地头边上再开几垄菜畦,种出来后叫我家大郎给你们送来。”   鲁家大郎鲁有良是长孙,虽读书没有几个弟弟聪明,务农却继承了祖辈的智慧,是一把好手。   唐宛听得一阵期待:“那就有劳了。”   作者有话说:   ----------------------   来啦[抱抱] 第16章 旧时弓箭   佃户找妥了,姐弟俩算是了却一桩重要心事,都放松了不少。   当天回家之后,唐睦在灶下烧火,一边跟唐宛商量:“阿姊,明日开始,我就去集市摆摊吧。就像阿爷以前那样帮人写信,多少能挣点儿。”   唐宛正在锅边贴饼子,闻言看了他一眼,并未反对。   今日签完契约,他们给了牙人一两银子作为辛苦费,加上租借耕牛、补购农具,家里除了藏起来的三十两,手头的散碎银子所剩无几。   姐弟俩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唐宛这几日采买食材兼顾营养均衡,加上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去岁姐弟俩的衣物都有些小了,也需要添置,样样都是花钱的地方。   “咱们不能一直坐吃山空,春耕才刚起头儿,后头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唐睦年纪虽小,却自认为是家中唯一的男儿,需要担负起养家的责任,这几日一直惦记着设法赚钱。   唐宛将锅盖盖上,去井边舀了点儿水洗洗手,点了点头:“成,我不拦你。但我明日得出城一趟,先去田里看看鲁家人干得怎么样。”   唐睦一愣,立马皱起了眉:“出城吗?不行,阿姊别去,这太不安全了!”   北狄人来袭没过几日,除非必须要出城做活儿的,这些时日出城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唐宛却道:“我会注意的,就是去田头看一看。鲁家人看着倒是勤快本分,可这田毕竟不是他们自家的,日子一久难免松懈。若不时常去走动走动,叫他们知道我们是看着的,迟早变成第二个吴家人。”   军田的收成对他们姐弟而言至关重要。   如今唐家已无在军中的壮丁,能保住军籍,全靠军田如期完粮上缴。倘若田地荒了、赋役落空,不光田会被收回,恐怕连军籍都给撸了,平白遭受无妄之灾。   唐睦便道:“那我跟阿姊一起去。”   “你跟我一起就不危险了吗?”唐宛反问。   唐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没事的,北狄人也不是天天来,就算来,也多半往村落中去,地里都是做活儿的,能抢到什么?况且,我们总不能因为有危险,就永远窝在城里。”   刚开始得知北狄人袭扰,连陆铮都受了伤,习惯于和平安稳的唐宛确实受了不小的冲击,这也可能是祖父宁愿被吴家人糊弄,也一直不让姐弟俩接触农耕的原因。   可总这么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   “怀戎县就这光景,哪家军户不是在袭扰中种地、在烽火下耕作的?北狄人确实可怕,可真要躲,只能彻底舍了这军籍,去别处谋生活,你愿意吗?”   唐睦默了。   他出生在北境,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会投军从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阿姊毕竟是女子,他可以接受自己战死疆场、马革裹尸的结局,却不想让阿姊陷入险境。可恨自己年纪太小,如果像陆大哥、陆二哥那样厉害,现在就可以保护阿姊了。   唐宛见他神色肃穆,便笑着缓和气氛:“不会有事的,以往北狄人来犯,总要间隔很长时日,他们知道此处防范周密,短期内再不敢来了。”   唐睦低头不语,半晌忽然道:“阿姊你来。”   他转身进了东屋,唐宛迟疑地跟了进去。   这还是她穿回来之后头一回进唐睦的房间,也就是以前祖父住的东间。见唐睦踮脚,她才注意到墙上挂着一把旧弓。   唐睦把弓拿了下来。   看得出这把弓已有些年头,却被保养得很好。弓身被擦拭得很干净,光洁圆润,弓弦松垂着搭在一侧。   另有一个说不清什么皮子做成的箭袋,看着非常结实,里面装着十来只箭。   箭尾不知用什么羽毛做的,修剪得很整齐。箭头微沉,通体泛着乌黑的金属光泽,看着应该是钢制的,虽然年代久远,却没有半点儿锈迹,一看便知经常被养护。   唐宛注意到,这个箭头是一个扁平的三角形,并没有影视剧里常见的那种倒钩,想来陆铮受伤时也是这种箭头,所以当初敢自己拔箭头。   唐宛曾看过一个科普视频,说箭头后如有倒刺,贸然拔出会连带大片血肉撕裂,轻伤也会变重伤,当时得知陆铮受伤,还被自己过于逼真的想象吓出了一身冷汗。   “阿姊,要不你把这个带上,以防万一。”唐睦用力挂上弓弦,对唐宛说。   这是父亲当年从军时所使用的弓箭。父亲战死后,这弓便一直悬在屋中墙上,姐弟俩以前也练过几次,只是当时年岁小,筋骨未成,根本拉不开。对于唐宛来说,那段并不真切的记忆早就湮没了,直到被唐睦提醒才隐约想起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阿爷说,这弓要是拉满了,箭尾能抵到耳后。”唐睦试着拉弓,用尽全力也只拉开一半。   唐宛力气比他稍大些,也只是勉强拉开到身侧。   姐弟俩站在院中,对准枣树试着射箭,射出去的箭轻飘飘的,准头也堪忧。照这样看,就算把弓箭带上,也不过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说不定还得弄丢了。   “不带了,我路上警醒些就是了。”   唐宛说是这么说,手里的弓箭却没松开。   不管怎么样,有一样武器傍身总不是坏事。   于是她又练了几次。拉弓、搭箭、松手……   努力回忆着以前参加活动时被教练教过的技巧,渐渐地有了些许进步。   练着练着,唐宛便想起那次活动的细节。因为穿越者的身份,唐宛一开始拍摄的视频都跟古代平民生活起居有关,随着热度的增加,选题逐渐延伸,难免涉及各种古代文化,那次就是参与了一个古代兵器复刻的主播联名活动,她负责的部分是手工复刻弩箭的项目。   当时唐宛做的是一款微型弩机,结构相对简单,扣动机括就能发箭,说是古代版本的手枪也不为过。虽说杀伤力有限,但胜在轻巧便携,用来防身倒是非常便利。   唐宛眸光微动,心想若是日后手头宽裕,倒是可以寻访匠人试着造出几把,留着自己与唐睦防身用。   她鼻翼微动,忽然嗅到灶上飘来的焦香味,扭头唤唐睦:“饼子好了,先吃饭吧,吃完我们接着练。”   至于那弩机,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呢,还是先把手头的弓箭练好再说。   次日一早,唐宛起来后照例先打了一套八段锦舒展筋骨,随即将桶中剩下的几条鱼处理干净,做了一锅鱼豆腐汤,嘱咐唐睦趁热送去陆家。   早饭后,姐弟俩便分头行动。   唐睦带着祖父那套书写工具去集市摆摊。唐宛昨晚炒好了大麦,这会儿煮出了一锅浓香的大麦茶,滤出杂质后装进陶罐中,又烙了二十来个带肉馅的玉米饼子,坐上唐睦去集市叫来的骡车,前往军田那边,去看鲁家人耕作的情况。   吴家新垦的十二亩地已经种得差不多了,鲁家人一早赶来田头,先去看了那片新地,稍稍做了些善后处理,随即便转头投入原有三十亩地的复垦中。   一家老小齐上阵,还借来了两头耕牛,唐宛到的时候,他们人人低头出力,正干得热火朝天。   唐宛在地头站了会儿,看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碌,放心了不少,便抱着陶罐、拎着食篮走过去,高声喊道:   “鲁爷爷,伯伯们,婶子们!我带了点茶水,过来喝!”   鲁家人听到喊声,这才抬头望过来,见是唐宛,脸上都露出讶色。   离得最近的鲁大娘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陶罐,连声道:“娘子怎么亲自来了?这么远过来还带东西,太客气了!我们做惯了活儿,茶水都备着呢。”   唐宛笑着说:“第一天动工,哪能不来看看?你们都忙了半天了吧?先歇会儿。”   说着,她将陶罐的盖子掀开,一股子麦香夹着淡淡的姜辛味儿立刻飘散开来。   放下活计走过来的鲁家人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做了半晌的活儿,确实都有些口渴。   “这是什么茶水,好似没喝过。”鲁大娘惊奇道。   “这是大麦茶,用大麦炒的。”唐宛随口解释,看了眼田埂边,鲁家人果然自备了茶水,也带了不少陶碗,便拿来一个空碗舀了一碗,递给鲁大娘子。   “大麦也能炒茶喝?”鲁大娘子接过茶水,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还别说,真挺香的!”   其他人每人接了一碗,喝起来都忍不住点点头。   “比我们平常喝的苦茶好喝多了。”老三鲁大海也点头称赞。   “一点儿都不涩嘴,还有股麦子的甜味!”大郎鲁有才道。   “宛娘子,这个茶是怎么做的?”鲁大娘子问,二娘子和三娘子也悄悄竖起耳朵听。   “这个简单。”唐宛一边分茶一边说,“大麦洗干净了晒干,加些切得细细的姜丝,在锅里炒到焦香,存在密封的罐子里,要喝的时候用开水冲泡,或者煮一煮,家里要是有陈年的干橘皮,切细了丢点进去更香,没有的话也不妨事。”   “倒真是不难,”鲁大娘喃喃道,“家里大麦有现成的,生姜咱家去年也种了,好像还剩些。”   鲁大山听了也道:“比茶叶还便宜呢,今儿回家试试。”   唐宛分完了大麦茶,揭开篮子上的盖布,将玉米饼递给他们。   因为做农活儿需要卖力气,唐宛刻意加了些肉馅儿,饼子两面被煎得金黄酥脆,一路放在篮子里用布盖着,此刻还有些余温,闻起来一股子说不出的香味。   鲁家人连声说太客气了:“娘子这也太破费了,这么远还给我们送吃的来。”   唐宛将饼子一一分给大家:“这地头离我家远,也不能日日都来,我就偶尔过来看看。往后田里的活儿,就全托付给你们了。”   鲁家人被牙行的人指点过。   别看这宛娘子年纪不大,却是个有成算的。前头那家佃户以为她年幼糊弄她,被直接告到了县衙,如今进了流民营服役。   便是唐宛不来,鲁家人也不敢松懈,今日她来了,鲁家人更要表态。   鲁大山作为鲁家的大儿子,闻言正色道:“娘子放心,既然接了这活儿,我们一定当作自家田地来伺候。咱虽然是庄户人,也期盼着后辈能有出息,绝对不做那昧良心的事,把自家的名声抹黑了。”   “正是。”鲁大河、鲁大海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娘子放心,田是您家的,可收成咱也有份,我们都盼着越种越好。”   唐宛要的就是这句话,此刻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鲁家人喝了茶吃了饼便继续忙活去了,唐宛则坐在地头看了会儿。   倒不是为了监工,纯粹是出于对当下农耕技术的好奇。   作者有话说:   ----------------------   来啦[抱抱] 第17章 采买准备   昨日鲁家人就跟唐宛说过今年的耕种思路,打算采取“芝麻、豆、谷”轮作的方式来养地。   芝麻根系发达,入土深,能疏松板结的土壤;大豆的根须上会长出根瘤菌,能固氮养地,提升地力。两者轮种下来,七月便可收获,正好为八月种小麦打好基础。   眼下他们要将土地先浅耕一遍,去掉土里去年的根茬,再深耕一次,便可整田播芝麻。   鲁老汉做主,召了全家老小都来帮忙,分工井然:有人在前头砍草开路,有人扶梨翻地,还有人一担担背着干粪撒下,再用锄头抡匀、耙齿拨土,干得热火朝天。   唐宛坐在田埂边,姿态随意,却仔仔细细地戴好了斗笠。   三四月的太阳不算毒辣,却也炽炽地照着头顶,她从前算是半个公众人物,为了出镜效果习惯了注重自己的颜值,出门在外都会注意防晒。   她目光沿着田埂扫过去,只见鲁家人身后的几垄地已翻得平整,湿润润的,泛着新土的气息。   几个小一点的孩子还坐在田埂上,捧着她带来的馅饼儿吃。鲁家人今日自带了饼子,见唐宛带的饼子是肉馅儿的,大人便都没怎么舍得吃,宁愿省给孩子吃。   孩子们也不辜负这口稀罕的,吃得格外小心,一边吃一边用两只手小心托着,生怕掉下一点肉馅。   他们时不时低声讨论什么,眼里亮晶晶的,偶尔看一眼唐宛,又飞快缩回去。   唐宛朝他们笑了笑,几个孩子脸一红,立马低头,耳朵都红了。   这时,忽然有个孩子惊叫:“快看!那里有只灰兔子,好肥!”   众人一愣,纷纷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几丈外一处矮草堆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猛地窜了出来,唰唰几下,三蹦两跳就钻进了远处的土丘后头,只剩一丛草在晃。   “嘿,还真有兔子!”正在附近砍草的鲁有良听到动静,停了手里的砍刀看过去,疑惑道:“这大白天的,还这么多人,兔子也敢靠近?”   几个孩子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饼子,欢呼着跑过去,扒开草丛寻找。鲁有良倒是没放下手里的活儿,却不时踮起脚朝那边张望几眼。   鲁有良是鲁家长房的长孙,今年才十四岁,年纪不大却很沉稳。他个子中等,精瘦精瘦的,脸晒得有点黑,眼睛却清亮明净。   看得出虽然读书比不上两个堂弟,却也不是个木讷的人。   唐宛虽吃过兔肉,却从没见过真正的野兔呢,忍不住跟着孩子们往那边去看了看。   那片土丘上杂草繁茂,里头有不少乱石。几个孩子翻遍了草丛,却连根兔毛都没见着。   鲁有良笑道:“回来吧,别找了。怕是钻哪块石头缝里去了,这东西贼精,不好逮。”   唐宛便是没找到兔子也觉得有趣,问他:“这里的兔子多吗?”   “往年少见,今年确实多些,我这几天都碰上两三回了。”鲁有良说着皱了皱眉,“这东西最喜欢啃幼苗,看来我们得警醒些了。”   说着,他对那几个孩子喊道:“别光顾着玩了,回来帮忙。回头我教你们做陷阱,明天放出去看看能不能逮着。”   “好呀!大哥教我!”   几个孩子顿时兴奋起来,兜个圈子又跑回来,围着鲁有良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做陷阱。   唐宛觉得新鲜,也在一旁听得认真。   她忽然想起此行还有一桩正事,便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块地势稍高、微有坡度的地,问鲁有良:“那边是不是准备开出来准备种菜的?”   鲁有良点了点头,唐宛顺势问他:“都打算种些什么?”   鲁有良道:“因娘子说过种类尽量多些,我们就想着,往年咱家种过的,今年到了节气就照样种着。没种过的,别家要是有,娘子想种的,我们也会去找种子来试试。”   接着他便细数起几样常见的:“像是茄子、萝卜、白菜、豆角、黄瓜、丝瓜、菜瓜、苋菜这些,咱家都留有种子的。”   唐宛点点头,又道:“像是生姜、大蒜、大小葱,还有茱萸、元荽、甜菜根等,都种些吧,我有用处。”   鲁有良都认真记下:“好,我一会儿跟我娘说。娘子要是有别的,也尽管吩咐。”   鲁家内部有分工,田里的活儿重,男人来干。地里稍微轻省些,却因为种类复杂需要细致安排,都是女子来负责,不过遇到翻地挑水担肥这些活儿,还是交给男人。   昨日在牙行,唐宛只见了鲁老汉和鲁有良祖孙俩,今日过来,主要就是来认一认鲁家其他人的脸,另一桩,就是来交代地里的种植计划。   安排给鲁家人种的这些菜,都是北境常见的作物,适应本地气候,种起来不难。   像是生姜、大蒜、甜菜根这种,虽不是家家户户都种,在市面上偶尔也能见着,她昨儿问了,果然能种,当然要安排起来。   尤其是甜菜根,在北地用来制糖,是替代甘蔗的重要原料。寻常人家不懂制糖的工艺,也没那个精力,从种植到熬糖全靠手工,费时又费力,大多百姓吃糖还是从铺子或小贩那儿花钱买。   但唐宛打算重拾做美食的老本行,有些关键的原材料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糖,就是其中之一。   她来时已经大致算好了,葱姜蒜之类的不必太大规模,够用即可;甜菜则是多多益善。她便特意交代:“开出来的新地,一半种刚刚你说的那些,一半专门种甜菜吧。”   鲁有良虽然疑惑她要那么多甜菜做什么,不过却多问,只暗自记下,回头跟阿爷说。   唐宛说完来意,就打算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尘土,抬眼望出去。   唐家的军田旁边临着一条河,便是饮马河。河水清澈见底,远处连接着雪山和森林,水势尚算丰沛。   唐宛想起什么,忽然问:“这一带有人种水稻吗?”   鲁有良愣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咱们北境吃的稻米都是南边运来的。听我爹说,水稻吃水,咱们这边没水田不说,时不时还要来一阵倒春寒,水稻幼苗活不成,种不起来。”   看来,是有人尝试过才得出的结论。   话虽如此,唐宛却知道,在经过无数先辈的技术改良之后,北方也是可以盛产水稻的。   她在华夏时生活在一个南方城市,主食吃惯了米饭,连着几日不吃竟然有些不习惯。   北境难得种植,稻米自然价贵,眼下也只得忍一忍了。   眼看着日头偏西,唐宛办完了正事儿,就不多耽搁,跟鲁家人道别。   “今后这边就托付给大家了,我这会儿就先回城了,免得晚了不安全。”   鲁大山闻言,连忙道:“那就让大郎送你一程吧,这几日确实有些不太平。”   北狄人上次袭扰怀戎县,被他们的守兵击退了,他们并未善罢甘休,听说辗转去了临县,沿途糟蹋了不少地方,闹得人心惶惶的。   唐宛听了连忙摆手:“不用。有赶骡车的大叔跟我一块儿,待会儿路上还会搭别的客人,结伴回去挺安全的。”   她说着看了鲁有良一眼,这才是个真正的孩子呢,里芯是个完全成年人的唐宛可不想靠一个十四岁少年来保护。   再说了,倘若真的不幸遇到北狄人,他又能保护自己什么,怕是平白多一个受害者。   鲁大山瞧了瞧等在道边的骡车,看着天色确实尚早,便只好点了点头:“也好,那你路上留神。”   唐宛点头应下,拿好空的篮子和陶罐,正要上骡车时,余光扫见地头一处垛子,心中一动,对赶车大叔道:“您再等我一会儿,我带些东西回去。”   说着招呼鲁有良过来搭把手。   两人一道在草垛中翻拣,拣出了两大合抱干净整齐、长短均匀的麦秆,顺手用麦秆编了草绳,绑好扎紧放在骡车上。   “你这麦秆要做什么用?”鲁有良好奇地问。   唐宛不瞒他:“昨日我把父亲用过的弓箭找出来,想在家练练射箭,回头用这些麦秆编个箭靶。”   鲁有良听了,眼神微亮:“娘子还会射箭?”   唐宛道:“不太会,这不就想着练练看吗,练好后可以稍加防身?”   鲁有良若有所思,这几日北狄人袭扰,虽然没有去他们村,但传来传去的各种消息总让人内心有些不安。   要不,回家时顺道去村中猎户家问问,看看能不能托他帮忙做把竹箭,平时带在身边防身用?   鲁有良心里想什么,唐宛并不清楚。她放好麦秆,爬上骡车,跟鲁家人道别。   已经开始盘算稍后的安排。   等进了城,到了榆树巷,唐宛让赶车的大叔在自家门前稍等片刻,自己将那两捆麦秆卸下,连同篮子、空罐放在院子里,才重新上车,赶往集市找唐睦。   今日是唐睦出来摆摊赚钱的第一天,她心里惦记着,一来想看看情况,二来也想顺道采买些东西,为之后的营生做准备。   祖父从前常在集市上为人写信,便置办了一个桌子寄放在附近熟识的人家院中,出摊时便搬出来,免得每次搬运辛苦。   唐宛远远看见唐睦在摊前的小桌子上埋头写字,跟记忆中祖父出摊的模样重合了,脚步不由得顿住。   唐睦很快发现她来了,很有些激动地放下笔,拿出怀中的钱袋子,低声道:“今日还不错,有好几个爷叔婶子来托我写信,县学那边也有几个学生来问我能不能代抄文书。”   唐宛闻言便笑了,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你这头起得不错。”   唐睦顺利开张,暂时松了口气。   唐宛这些日子虽没闲着,脑中却一直在琢磨做些什么,心里已经有了一些计划和打算。   若是在华夏,不管打算做酱、酿酒还是制糖,只要钱砸下去、设备一到,即刻就能开工,可如今的情况,无论人手、物料还是本钱,几乎都是从零开始,万事都得量力而行。   唐宛现阶段的目标是先挣些快钱,等攒出第一桶金才能做其他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觉得眼下最适合自己的创业方式,莫过于做早餐了。   怀戎县百姓多是军户出身,田地都在城外,加之临近大营,每日天不亮,路上都是出城干活的百姓、操练的士兵。这些人很少在家吃了再走的,多半图方便在路上随便买点吃的。   虽然已经有不少早餐摊位,唐宛看得出,这个市场还是很大余量的。   主意已定,唐宛让弟弟继续守着摊子,她自己则四处张罗采买。   她在粮店买了两袋新磨的白面,又买了几十斤颗粒饱满的黄豆,还跑了一趟药铺,买了几味辅料。   买来的东西先堆在唐睦的摊位旁边,自己腾出手来,又去买了四个崭新的竹筐,和几个跟自家灶头匹配的蒸屉。   最后依旧是找了早前那个赶骡车的大叔,帮忙将东西一并送到家中。   唐睦见她买了这么多东西,当然好奇:“阿姊,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呢?”   唐宛随口道:“我打算早上卖包子,再磨些豆浆一起搭着卖。”   唐睦听了心里难免有些打鼓。   包子倒还好,虽然没做过,但这几日阿姊做过馅儿饼,还做得有模有样,滋味也很好,想来应该大差不差。   可是……   “豆浆?咱家从来没做过,你会做吗?”   唐宛道:“这个容易,把豆子磨出来,滤出豆渣,加水煮一煮就成。”   难的是做豆腐。   时下虽然有卖豆腐的,但做豆腐的技术不是家家户户都知道,唐宛自己以前做过豆腐,但也只做过几次,在如今的条件下做不做得出,做出来口味如何,都还有待实操去验证。   倘若她能成功做出来,倒是会多出不少进项来。   即便不跟人家一起卖豆腐,做豆干、霉豆腐、豆腐乳等等,即便不用来挣钱,也可以一饱口福。   她宽慰唐睦道:“没事的,我们今儿先少做些。能不能做成,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吗?要是做坏了,咱就做别的。”   唐睦这才放了心,横竖阿姊买的都是面粉大豆,即便做不成早饭生意,日后也总用得上,倒也不算浪费。   到家后,趁着天色还亮,唐宛把豆子拣了拣,淘洗干净了泡在木桶里。   初次尝试,她没多做,只浸了三四斤豆子,吃饭的陶碗挖了三平碗的份量。   豆子泡上了,姐弟俩将院子角落堆灰的老石磨抬到井边刷洗干净。   唐宛早就惦记上了院子里这口闲置的石磨。   北境之地,百姓习惯吃面食,虽然多数情况下都是直接买现成的面粉,可家家户户基本上也都备着石磨,偶尔磨些玉米碴子之类的吃食。   眼下这石磨被姐弟俩清洗得干干净净,唐宛看着看着,不禁想起在华夏用石磨做过的各种时令美食。   清明碧绿软糯的青团,芒种清凉绵软的冷蒸糕,中秋必备的广式月饼和酥皮饼,冬至暖热熨胃的各式汤圆……   那些被节气串联的不同经典美食,是她在另一个世界最深刻、最具体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   来了~[让我康康] 第18章 包子豆浆   洗净了磨盘,唐宛做了两碗醪糟鸡蛋。   前几日给陆家送鱼汤时,陆家大嫂又回赠了一大块红糖砖,唐宛切了两块化进碗中,又甜又暖,喝得人浑身舒坦。   又热了早上特意留下的两个肉馅饼,吃得简单,却很有滋味。   唐睦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醪糟,也就是酒酿。毕竟含有少量酒精,唐宛没放很多,其实她买醪糟本就不是单为了吃的,而是另有用途。   饭后,唐宛仔细清洗了双手,回房捧出一个密封的瓦瓮,准备查看其中的情况。   唐睦见状,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   这个瓦瓮里面是什么东西他不清楚,阿姊神神秘秘地鼓捣了好几天,是用醪糟、面粉加水做的。   见阿姊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唐睦又走近了些,随即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昨儿他闻着这东西,分明还透着一股微微的酸。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唐宛伸手进去,将面头轻轻一扯,面团回弹松软,正是她想要的状态。   这是她用干面粉、醪糟加水发出来的老面引子。   这年头没有酵母粉和泡打粉,想发面只能用这种老法子。幸好她以前出于好奇养过一阵老面,前几日在集市上看到有人卖醪糟,心想这玩意迟早要用到,就顺手买了些,回来尝试了一下。   还真叫她弄成功了。   有了这个老面引子,发面就不成问题了。不过这玩意发面没那么快,如果用酵母粉发面,半小时就差不多了,眼下的温度用这个发面,起码需要十个小时,也就是一夜时间。   但老面引子也有好处,发面的时候不会损伤面筋,吃起来会特别劲道,口感更好不说,还能更大程度保留面粉原本的香甜。不过后期需要加些碱来中和,不然做出来的面食会略微发酸。   唐宛揪出两个鸡蛋大小的引子,用手撕成小块小块的,加水化开后开始加干面粉和面。她没使劲揉,只是揉到盆光手光面光,便盖上木锅盖,放在房间内发酵。   这时节晚上还有点冷,屋里有人气,稍暖和些,有助于面粉发酵。   剩下的老面引子,她又加了些干面粉进去。她打算再接一回面,把这引子养起来,等将这瓦瓮都养满了,再切成小块风干。这样处理过的老面引子可以保存半年,用的时候用温水催发就成了。   忙完这一切,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   趁着还能视物,姐弟两个又去抬了几桶水,将菜地浇了浇。唐睦有些惊喜地说:“阿姊,这些野葱竟然真的成活了!”   先前他们从城外小树林挖回来的野葱,有些没吃完的,以及刻意留下来的葱根,唐宛顺手种在了菜地里,唐睦原本还不太信能养成,今日看着,竟都挺拔起来,瞧着也比前两日青翠水灵许多。   唐宛也露出几分欣喜。   野葱虽然细小但风味更浓,眼下这时节没多少绿叶菜,能有一口野葱吃也是个调剂。   这法子既然行,以后再多挖些回来种。   到井边洗了手,唐宛便开始盘算着包子要做什么馅儿的。明日只是试做,毕竟不是装备齐全的现代,她得实际上手,亲自走一遍流程,才知道缺什么补什么。   而不是临到阵前手忙脚乱。   今日回城稍晚了些,许多卖菜的小贩早早都收摊了,没看到什么新鲜好物,唐宛只能先看家里还剩些什么。   用来做包子馅儿的话,昨日葛三娘给的那几把酸菜就很不错。   北境冬天漫长苦寒,为了顺利过冬,家家户户都习惯晒菜干、腌咸菜,此刻虽然已经开春,大多数人家却依然还在吃这个,毕竟地里新鲜的菜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呢。   唐家当然也弄过,只是份量不多,前阵子家里穷困潦倒,什么东西都吃完了,包括那些酸菜。   这些东西去集市上买,倒也不贵,只是平常谁会无事主动往那个方向去想?要不是葛三娘昨日顺手给了一把,唐宛还真没想到这茬。   要不就做酸菜 鸡蛋肉馅儿的。   唐宛从前就爱吃这口。她不是很喜欢吃纯肉馅儿的包子,总感觉有些腻得慌。但倘若是纯素的,又嫌有些寡淡。   所以她历来爱吃这种不同食材混搭在一起,具有丰富口感的馅料。   一想到酸菜的酸、鸡蛋的嫩混合着肉的香,唐宛便齿颊生津,开始泛起了馋。   于是干脆将那酸菜拿出来,用井水泡了。   葛三娘家的酸菜腌得够味,唐宛拿到时稍稍尝过,便想好了吃前一定要浸泡一阵的。鸡蛋前两日才在集市上买了一小篮子,约莫二十来个,虽不多,但试做一下,应该够用了。   一切安排妥当,横竖晚上没有其他消遣,唐宛便打算洗洗睡了。   不过烧水准备擦洗的时候,想到今日跑了一趟城外,出了些汗,她就没忍住洗了头发。   及腰的长发洗净晾干属实不易,没有专用的洗发露,不论洗衣洗澡都使用一种名为澡豆的皂角树果实。这种果实遇水揉搓确实起泡,类似肥皂水的作用,但用起来实在不便,加上晾干耗费了不少时间,唐宛忍不住又开始想念起现代的吹风机来。   然而多想无益,只庆幸此刻不是那严寒的冬日,勤快擦拭着,倒不至于着凉。吹风机没什么指望,香皂或沐浴用品倒是可以期待一番,却也不是短时间能弄出来的。   次日天不亮,唐宛便早早起了床。   她先去查看昨晚发好的面团,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面香扑鼻而来,表面微微鼓起,手指一戳一个洞,内里质地松软,发得非常漂亮。   唐宛很满意这个状态,这时候再撒入适量中和的碱粉,掺入面团。   重新揉好面后,开始准备馅料。   她将昨日买的五花肉洗净切块,加入切好的野葱段一同剁碎,又往里加了些提前泡好的生姜花椒水,泼上一勺热油,肉馅顿时香气四溢。   之后将浸泡的酸菜捞出来,切得细细的。鸡蛋则搅打成蛋液,用油炒出来,晾凉后也切碎了,一并加入肉馅中搅拌均匀。   馅料调好,她又转战案板。   面团分成差不多大小的剂子,擀成面皮,唐宛正要开始包包子,便看见唐睦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里走出来。   “阿姊,今天起这么早啊?”   唐宛并非刻意早起,实在是晚上睡得早。闻言抬头看了弟弟一眼,笑道,“你困的话,再去睡一会儿吧。”   唐睦却道:“我来帮你。”   看到她手边已经调好的一盆馅料,阿姊都已经在准备包包子了,唐睦哪里还睡得着,双手轻轻拍了拍脸,出去快速漱了口,洗了手脸来帮衬。   虽说北方人多吃面食,但唐家的情况,以前很少吃这种白面,唐睦贴个饼子还算有经验,包包子却是头一遭。   唐宛也不能表现得太娴熟,故意磕磕绊绊地包出了几个不太像样的,一边慢慢包,一边自己总结经验,才慢慢包出漂亮的褶子。   唐睦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仿佛看明白了,可手指头不听话,不禁有些沮丧,叹道:“还是阿姊厉害。”   唐宛自己作弊的,当然不会苛求唐睦,只鼓励道:“多练练就好。”   唐睦也觉得如此,便耐心观看揣摩唐宛的手法,十几只包子下来,竟也真包出了比较漂亮的模样。   这样一来,头一屉包子的形状便有些千奇百怪,唐宛也不介意,只笑说:“这屉咱自家吃,横竖味道是一样的。”   唐睦稍稍松了口气,不浪费就好。   姐弟两个一起动手,加上第一天食材准备得不多,很快就包完了。一共包了四十来个,摞了三个蒸屉。   唐宛交代唐睦去灶下烧火,将蒸屉放在灶头蒸上,自己则去查看昨日泡的黄豆。   豆子经过一夜的浸泡,吸饱了水,变得圆滚滚的,粒粒饱满,看着就喜人。   唐宛用清水淘洗了几遍,提着豆子走向昨晚便安装好的石磨旁。   这个石磨不同于她在华夏用过的丁字形推杆式,而是磨盘旁边一个轴儿,手推的,一个人就能操作,只是忒费力了些。   唐宛一勺黄豆一勺水的开始磨,发现这个工作比想象中累人得多,才转了几圈,手臂就酸了。   不过看着乳白细腻的豆浆沿着磨盘缓缓流下来,又觉得这些辛苦也算值得。   为了美食这都不算什么,更何况还有一重挣钱的目标支撑着,唐宛干劲十足。   唐睦在旁看了一会儿,见她渐渐吃力,连忙道:“阿姊,我替你一会儿吧。”   唐宛看了眼桶里的豆子,还剩下一半,靠她一人恐怕真的磨不动,便道:“那我们轮着磨一会儿。”   毕竟唐睦也还小。   于是姐弟俩便你一会儿我一会儿,交替着磨豆子,等把这些豆子都磨完,天色也已经大亮了。   唐宛估摸着时间,心想若是真要做这门生意,以后得起得更早才成。   好在今日只是试做、试吃,慢点也无妨,晚些就晚些。   唐宛抓紧时间将磨出来的豆浆过滤了一遍,滤出豆渣后,先放在一旁,跟唐睦一起,将灶上蒸好的包子抬到屋里去。   滤好的豆浆冲入一定比例的热水之后,便分批倒入锅中开始熬煮。   煮豆浆不能离人,得时刻盯着,以防扑锅。   待到豆浆沸腾之时,一股浓郁的豆香味飘出来,袅袅热气中,唐宛不断用锅铲在锅底缓缓滑动,防止糊锅。   但不久之后,锅铲还是开始变得黏滞起来,这是豆浆在锅底形成一层锅巴了。   这并非坏事,豆浆会因此形成一种独有的柴火香味。   但此时开始就要用小火了。唐宛交代唐睦将灶塘里燃着的木柴都抽出来,只留下炭火温温的煨着。   等豆浆都煮好了,姐弟俩便将蒸屉里的包子都取出来,后面做的昨晚洗干净晾好的新竹篮里。   最先那一屉做得不是很好看的包子则留出来,两人一人拣了一个吃。   若说唐睦先前对卖包子这件事还有些犹豫,此刻包子一入口,便完全转变了想法。   他眼睛亮晶晶的,连声说:“阿姊,这个好好吃。太好吃了,肯定好卖!”   唐宛也咬了一口。   竟然比她以前做的包子都好吃更多!   首先这个面就发得极好,包子皮蓬松暄软,吃得十分香甜,而唐宛又很舍得给料,薄薄的包子皮儿,里头满满的馅料。那馅料本就有三种食材,口感极为丰富,调味又十分到位。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恰到好处。   唐宛吃了一个,有些意犹未尽,甚至想紧接着再吃一个。   不过还是好奇那豆浆煮得怎么样,到底忍住了,去拿了两个陶碗,舀出两碗豆浆来。   唐睦就着碗口先喝了一口,用力地“嗯”了一声,连声道:“好喝好喝!比以前阿爷在集上买的好喝多了。”   唐宛也喝了一口,满口的香味,没有半分豆腥味,加上独特的柴火锅气,喝起来口感层次特别丰富。   “你要加点儿糖吗?”她问唐睦。   唐睦有些意外,还可以加糖吗?   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想承认自己嗜甜,但在阿姊询问的目光中又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加点儿吧。”   唐宛看出他的小纠结,嘴角翘了翘,却没有驳了这个小大人的面子,进屋取来红糖砖,给两人的碗里一人切了一小块。   事实上,加了糖的豆浆口味更上一层楼。   唐睦喝得眼睛都眯起来,喝了大半碗时忽然想起来一事,问唐宛:“阿姊,这个包子和豆浆咱们卖多少钱?”   唐宛也想过这个问题:“包子就跟其他摊子差不多的价格吧,两文钱一个,豆浆就咱家这样大小的陶碗,一文钱一碗,加糖两文,怎么样?”   唐睦问这个只为好奇,闻言自然没有异议:“我觉得阿姊做得比外面的都好吃,生意一定会很好的!”   唐宛别的事未必多么自信,对自己做吃食的手艺还是比较自信的。   闻言并不谦逊,只提醒道:“那咱们快些吃,等吃饱了,趁着天色还不晚,我们去集市上试卖卖看。”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 第19章 邻里情分   葛三娘一早醒来,躺在炕上就隐约闻到了某种诱人的面香,这会子起了床,正在院中漱口,又有一股浓郁的豆香扑鼻而来,香得人心痒痒的。   她耸了耸鼻尖,这味儿,好像是从隔壁唐家的院墙飘出来的。   两家比邻而居,平时说话声音稍大些都能听个清楚,更别说这会儿整个院子都飘着香。   葛三娘洗了把脸,晾好擦脸的面巾,顺着香气走到两家相接的矮墙边,探头问道:“宛娘,睦哥儿,你们大清早在整什么好吃的呢?都把我馋醒了。”   唐宛听见,也不藏着掖着,毕竟以后要靠这个挣钱,街坊邻里迟早得知道。   她笑着走到院中,回道:“婶子,我想着以后做个早饭的营生,今儿试试手。包了点包子,磨了些豆浆。”   葛三娘闻言越发惊奇:“你这才头一回做吧?”   唐宛点了点头:“可不是?边学边做,前头几个包子就包得不太好看。”   她说着,让唐睦去拿几个包子给葛三娘。   葛三娘一听,连忙摆手:“这哪使得?你们是做买卖的,我哪能随便吃?”   唐宛却道:“今天不是正式卖,先做出来试试味道,本来也想着分给街坊们尝尝。做买卖嘛,也得让大家吃过才知道好不好。”   榆树巷子里住着的邻里多是军户,若是吃得好了,都是日后的主顾。   葛三娘听她说得很有章程,便问:“你们这打算怎么个卖法?”   “包子两文钱一个,豆浆一文钱一碗,和集市上卖的一样。”唐宛答得实在。   确实跟外边差不多的价。   葛三娘打眼一看,这包子的个头,仿佛比外头的还要大一圈,闻着也香,便道:“那我就做你们的第一客。睦哥儿,你给婶子拿五个包子、打两碗豆浆。你瑞哥哥昨儿夜里回来了,待会儿就得去大营,反正出去路上也得买着吃。”   唐宛没想到还没出家门就开了张,心里十分感动,自然知道葛三娘是照应她们姐弟。   她忙道:“婶子,这第一锅是试做的,不收您钱。等以后正式做起来,再请婶子多关照。”   葛三娘却笑道:“正因为是第一个客人,才得给钱呢。我占个名头,讨个好彩头,也沾沾你这新生意的喜气。”   说着转身回屋,不多会儿便拿了十二个铜钱出来,隔着院墙递了过来,不由分说,非让唐宛收下。   两家院墙不高,连出门都省了。   唐宛推让不过,便只好承了她的好意,转身亲自去拣了包子,拿大碗装着递过来,却多给了两个,指着单放在一起的两个解释道:“这两个是我和睦哥儿最开始包的,模样不太好看,不过吃起来味道是一样的,婶子若不嫌弃就收着。”   葛三娘本还欲推辞,听她这么一说,便乐呵呵地接下了,仔细对比一番前后做的包子,笑道:“这头几个跟后面做的模样还真差的不止一点点,你们姐弟俩进步还挺快!”   唐宛笑而不语,唐睦则从灶上锅里舀了两碗满满的热豆浆,分两次双手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待葛三娘稳稳接过,才接口道:“这几个好看的都是阿姊包的,我还得再多练练。”   葛三娘大半心思在这包子豆浆上,刚出笼的包子热腾腾的,舀出来的豆浆也冒着热气,远远闻着就一股说不出的香,这到了眼皮子底下,更是说不出的诱人。   她勉强分神赞道:“睦哥儿也很能干,年纪这么小,就能帮衬你阿姊。”   唐睦被夸得不是很好意思,眼里却泛着笑意。   唐宛笑着嘱咐一句:“婶子家里有没有红糖?这豆浆加点糖喝会更好。”   “有有有,我这就去加点试试。”葛三娘一边说着一边将东西送进屋,腾进自家碗盘里,顺手把唐家的三个碗都还回去。   “那婶子您吃着,我们收拾收拾也出去了。”   “好嘞!”   唐睦望着葛三娘回屋,眼里还闪着兴奋,小声对唐宛道:“阿姊,咱还没出门呢,就把第一笔生意做成了!”   唐宛看着他一脸激动的样子,笑了笑:“这是葛婶子疼我们。”   虽然第一单是关照、是情分,她也有信心,日后能凭手艺把这关照情分变成真心实意的喜欢。   葛三娘起初确实是抱着关照两个孩子的想法。   她家其实还算过得去,名下的军田打理得很好,陈瑞的饷银也归她管着,葛三娘平时搓麻织布,帮人做鞋、裁剪衣裳,也偶有进项,可日子向来俭省。   陈瑞到了说亲的年纪,虽说暂时还没有相中的人家,可总归就在这两年,到时候聘礼、家具、请酒样样都是花销,这笔钱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攒下来的,葛三娘平日里能省一文是一文。   说是买早饭,其实都是比照陈瑞平时的饭量买的,她自己压根没打算吃。   想着姐弟俩靠这个做营生,邻里邻居的怎么也该搭把手,便象征性地多买了一碗豆浆。   这豆浆倒不贵,一文钱一碗,量大又实在。   葛三娘想着买一碗,尝尝味道,解个馋。一开始没舍得放红糖,端起碗来抿了两口,却着实被这口感惊到了。   宛娘子的手艺确实不错,豆浆滤得干干净净,口感特别丝滑,尝不到丁点儿豆渣,而且喝起来格外浓郁,醇厚的豆香中带着些许柴火的焦香味。   葛三娘一时说不上来这豆浆哪里好,品了半晌,才想出关窍来。   两个小的没做过生意,豆浆里怕是根本没加多少水,这分明是一碗的价,却抵得上外头卖的两碗!   葛三娘顿时为他们担心起来,这么做生意,能有几个赚头?回头得提个醒,别光顾着实诚,亏本了还不知道。   可眼下她也舍不得放下碗,不知不觉半碗豆浆就下了肚。   她想起宛娘子说的加糖更好喝,不禁心里一动,想着试试看也无妨。   横竖剩下的不过半碗,糖也用不了多少。   她回屋掰了小块红糖砖,化进豆浆里,再抿一口,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喟叹出声:“这味儿,真不错!”   葛三娘是个母亲,喝着好东西,第一个念头就是得让孩子也尝尝。   她原本没打算叫醒陈瑞,这孩子在大营里忙完春耕回来,看着模样怕是累得狠了,有心让他多睡会儿。   但这会儿实在想与他分享,便端了豆浆进他屋,也没硬喊人,只坐在炕边,故意喝得响,一边喝一边念叨:“这豆浆怎么煮的?真香,真好喝!”   陈瑞睡得迷迷糊糊,本就闻到隐约的香味,听到这话,先是耳朵动了动,随即鼻子又嗅了嗅,看着便有转醒的迹象。   知儿莫若母。   葛三娘看他开始揉眼睛,便笑着起身,端着豆浆出了屋。   马上就听到陈瑞从后头追出来,边走边耸着鼻子问:“娘,你吃什么好吃的呢?”   葛三娘忍笑:“桌上放着呢,快去洗洗脸。”   陈瑞眼尖,立马瞥见桌上碗里堆着高高的大包子和热气腾腾的豆浆,便乐了,高声答应了,麻溜去院子洗脸去。   不一会儿,便回屋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却是愣了一下。   有酸菜,有肉,有鸡蛋?是从来没吃过的馅儿,酸爽开胃,第一口就让他眼睛一亮,紧跟着咬下第二口,更香更好吃了!   陈瑞三口两口就干掉一个,满足得不得了,再喝一口旁边的豆浆。   香!   葛三娘也给他弄了块红糖,帮他融进去,加了红糖的豆浆甜丝丝的,和豆香味搭配起来简直绝了。   陈瑞喝得一时没空出声。   葛三娘端着自己那碗豆浆坐在旁边,笑着看孩子吃得欢腾,眼里都是欣慰。   陈瑞这才注意到她的视线,抽空问:“娘,这包子真好吃,你吃了吗?”   葛三娘毫不心虚地点头:“我吃过了。”   陈瑞却不大信,问她:“那你说说,这是什么味儿的?”   葛三娘:“……”   她在旁边看着,只闻到包子很香,还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陈瑞看她迟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拿了一个包子往她手里塞。   “你也吃!这么多呢,你还怕我吃不饱啊?”   葛三娘一贯舍不得吃好东西,平时都省着给孩子吃。   但这包子的香味确实馋人,她知道陈瑞顶多也就吃五个,唐宛今日却额外送了两个,便不再推辞,笑着说:“那我也吃吃看。”   陈瑞催促道:“吃!娘,这包子真的特别香!”   葛三娘咬了一口,也是顿住了。这真是宛娘做的吗?她早上说得真真的,是头一回做,这难道就是老天爷赏的手艺?   陈瑞三个包子下肚,总算感到了七八分饱,终于想起来问:“娘,这包子哪儿买的?”   他这意思,分明是打算以后都在这家买了。   军中干的都是卖力气的活儿,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的胃口一直都挺大,这家包子不止味道好,份量也实惠。   葛三娘笑了笑:“好吃吧?这是隔壁宛娘子做的。”   陈瑞一愣:“是唐家的宛妹妹吗?”   “嗯,可不是,一大早就在忙活了。”   陈瑞迟疑道:“可我记得睦哥儿以前跟我说过,他阿姊做饭不怎么好吃。”   两家比邻而居,早些年陈瑞还没袭军户的时候,跟唐睦关系好得很。只是这两年他入伍,待家里的时间少了,便少了往来,但平时路上遇到了,依然很亲近。   葛三娘也隐约听说过这说法,淡淡道:“我看宛娘子自从经历了那事儿后,着实长进不少。”   陈瑞知道,母亲说的是她被陈家退亲的事儿。   他闻言皱了眉,想起什么来,冷哼一声:“那个陈文彦,真是脸都不要了。听说他为了办婚事,打着周家准女婿的名头四处赊欠,还到处哭穷,说家里被唐家掏空了。”   葛三娘一听便来火了:“他还有脸提这事?!”   却说唐家院里,姐弟俩稍稍收拾了碗筷,便准备出去开始第一天的试卖。   四十来个包子,挑出那些不太好看的,还剩三十二个整齐些的。卖给葛三娘五个,余下二十七个,没装满一个篮子。   唐宛看着那些个一开始做的,想了想,索性也一并带上。卖相虽不太好看,撕开便看不出,香还是很香的,可以兜售的时候吸引客流,或让人试吃。倘若真剩下了,回头自家热热再吃掉便是了。   倒是豆浆稍多些,装满了两个陶罐,装进篮子里,拎起来沉甸甸的。   东西不算多,姐弟俩索性一人提一个篮子,拎着出去了。   唐宛边走边琢磨:今儿东西少还算轻巧,可若日后做得多了,单靠两只手怕是拎不动,还得走那么多路,估计还得雇骡车帮忙运送才成。   她心里一盘算,等今日都卖完了,就去寻先前帮忙赶车的那位大叔商量一番。   当然,若能有一辆自家的车当然最好,只是才卖几个包子就想着置车,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她看了眼手里的篮子,嘴角微微扬起,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吧。   拎着走倒也不是没好处。   榆树巷里住着都是街坊,看着姐弟俩长大的情分,路上遇到打个招呼,看到他们手里拎着的东西多少会问一句。只要被问了,唐宛都会热心招待着试吃,或是真的被味道馋住了,或是出于关照的心思,多少都会买上几个。   这样一路走一路卖,还没走出榆树巷子,包子竟然都卖光了,就连卖相不好的那些,连搭带送的,也都出得一干二净。   只剩豆浆还足,才卖掉半陶罐,另一罐还满着。   巷子里卖豆浆倒方便,家家户户愿买的,自个儿端着碗盆来盛就行。但到了集市上就不一样了,若不是正好身上带着空葫芦水囊,没几个乐意买的。   唐宛也料到这个,干脆不往那边去,继续带着唐睦走街串巷。又走了两条巷子,才把剩下的豆浆都卖出去。   要是能有像现代那种可以随时带走的外卖杯子就好了,想来想去,这年头可能可以替代的,就是竹筒或葫芦了。   不过这东西做起来却不容易,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费时费力的,感觉不太划算。   看来卖豆浆没有预想得那么简单。   这也是试卖的意义所在,发现问题就及时调整。   试了才知道,做包子和豆浆都离不得人,量少时还好,量大时怕是两头难以兼顾,加上卖豆浆的各种不便利,唐宛当即打定主意,以后早餐还是单做包子一样。   估算每日的数量,单卖早上这一阵,一次做多些,卖完了就不管了。   豆浆便不再一起售卖了,还是可以做,自家留出来一些喝着,剩下的还是用来点豆腐。   点过卤的豆浆可以做豆花、做豆腐、豆干等等,卖起来就方便多了。   不管是走街串巷还是在集市上摆摊,都简单得多,也更省力。   作者有话说:   ----------------------   大大们,下周我有事要出门,更新可能还是随榜单(也就是跟这段时间一样,一周总共更新1w-1.5w字)   等我回来(8月初)就开始日更啦,大家不要因为我v前更新不稳定担心我的坑品,因为新文要养养数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v后绝对会好好更新的,大家放心[玫瑰][玫瑰][玫瑰][玫瑰]   谢谢大大们给的营养液和投雷,比心[红心] 第20章 三娘酸菜   到家后,时间还早,姐弟俩便倒了杯水喝,简单算了算今儿的收入。   “包子一共卖了六十四文,豆浆除了试喝的,正经卖出去二十碗,一共八十四文。”   因为只是试卖,没指着卖多少钱,这些收益听着也不错。   但细细一算,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包子的成本可不少。鸡蛋用了十个,一文钱两个花了五文;肉价虽贵,却不是主料,只用了半斤,还是占了大头,约二十文。酸菜是葛婶子送的,暂时不计入成本,再就是面粉、醪糟、碱水、柴禾之类的,零零碎碎不好单算,合起来多少也得算上几文。   倒是豆浆没多少花费,只用了三碗黄豆,加上柴禾合起来也不到五文钱。   乍一对比,好像是卖豆浆更划算。可事实上,今早包子只卖出去三十二个,是因为头一屉连搭带送没怎么算进去。正常做满三屉,能卖四十五个,那就是九十文,成本三十文,净赚六十文,卖价是成本的三倍。   豆浆成本低,做起来却十分麻烦。这个家用的石磨谁用谁知道,磨三碗豆子姐弟俩倒了好几次手,煮的时候不错眼盯着且不说,卖完了回来刷锅也是一大难题。   这年代可没什么不粘锅,家里的大铁锅煮完豆浆,锅底糊了一层,带来的焦香味固然风味十足,刷起来却怀疑人生。   相比之下,做包子倒清爽多了。只需把垫在笼屉底部的粗麻屉布洗净,蒸屉刷一刷就好。   但是想要挣钱,哪有不累的?不过是怎么分配时间罢了。   早上时间并不充裕,做两样着实不能兼顾。唐宛跟弟弟说了自己的计划:“明儿起早上只做包子,剩下的白天再做。”   她后半句说得含糊,没提做豆腐的事儿。   毕竟唐睦还不知道她有这手艺,等真做出来再找由头解释也不迟。   唐睦自然没有意见,阿姊怎么说就怎么定。更何况他也亲身体验了,早上只是少量试做,便已经忙成那样。   “那么今日还是照原计划,你去集市上摆摊,我去采买原材料。”   唐宛这般安排,想了想又说:“你今日起得早,午间回来歇个晌吧。”   唐睦却道:“我不累!”   见唐宛不太放心,便道:“倘若摊子上没人,我就坐在边上小憩一会儿,省得来回跑。”   “这样也行。”半大不小的孩子,不能因为做这些把身体给耽误了。   说到采买,今日得的八十四文,加上昨天唐睦写信带回家的五十几个钱,他们手头上总共只剩下一百四十多文。   其实昨日采买材料的时候,就已经捉襟见肘,唐宛身上的银钱已经用尽,还用了几个唐睦钱袋子里的钱。   唐睦便提议:“要不要把先前埋的银子起出来些?这样采买的时候也宽裕些。”   上次从陈家拿回来的银子,大头的三十两被藏在后院枣树下。   唐宛略一盘算,若想把卖包子当成正经营生,就不能再像今日这般小打小闹,原材料必然得跟上。   眼下肉价虽有起伏,大致在三十到四十文一斤之间。即便把手头这点钱全都拿来买肉,也不过四五斤。若是自家吃还算富裕,但若是拿来做买卖,却根本不够看的。   况且光有肉也不成,还得搭配酸菜、鸡蛋之类的佐料。   家中这些原先备下的已所剩无几,明早用的馅料都得现买。更别说包子不能只卖一种口味,不同的馅料都各要采买,又是一笔花销。   当初将银子藏起来,是防备着被人惦记,并非为了不得动用。眼下正是该用钱之际,唐宛没有多犹豫,便点头道:“那就先取些出来用吧。”   姐弟俩于是将院门插上,拿了锄头往后院走。刻意左右都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来到枣树下,悄悄挖出了装银子的瓦瓮。   掀开盖子略看了一眼,见里头还是当初用钱袋装好的样子,便直接抱进屋里。   将钱袋取出来一看,几十个形状各异的碎银子,并无减少。   “拿多少?”唐睦问。   唐宛思忖道:“先拿个一角小的用着就好,倒不必太多。”   唐睦也点头:“阿姊要是打定主意做这个生意,怕是要经常用钱,总不能老去院子里起坛子,久了怕人瞧出端倪。”   唐宛也是这样的想法。   从前他们没注意,还是上次两人在菜地里忙活,葛三娘隔墙指导了几句,才叫他们意识到,自家后院其实并不隐蔽。   并非他们信不过葛三娘,只是藏银子这等事,当然得只自家人知晓。   坛子既然起出来了,自然得换个地方藏。   姐弟俩在屋里左瞧右看。   藏在寻常瓦罐里自然是难以放心的,姐弟俩经常不在家,万一哪天家里进来个小贼,顺手就给摸走了。   不过唐家这房子墙壁和地面都是泥土夯成,想抽出一块砖来是没可能,地上挖洞也会很明显,一时半会儿倒是犯了难。   唐宛想了想,忽地抬头望向屋顶。   他们家的房屋不是不高,堂屋在中间,稍高些,东西两个房间矮了不少。尤其唐宛睡的那间,站到炕上踮着脚,手指能摸到屋梁。   横梁和瓦片之间,有约莫拳头大小的缝隙,这缝隙铜钱放不了多少,但二三十两碎银,小袋子系紧了勉强能塞进去。   “这地方好,阿姊晚上睡觉都能看着。”唐宛小声道。   唐宛点了点头,却有些担心。   “这袋子会不会被虫鼠咬了?”   埋在地下就不必担心这个。   “里头又没吃食,应该没事。”唐睦道。   唐宛仔细看了看装银子的袋子,是粗麻制作的,看着很结实。于是决定就先放在这儿。   反正是在自己屋里,不放心就关上门,时不时检查一下便是。   她取了当下要用的部分,剩下的装进袋子小心塞进去,左右调整位置,让唐睦在底下换着角度看,直至看不出任何异样,才下了炕,洗去一手的乌黑。   顺利取了银子,唐睦便照计划去市集摆摊,唐宛则揣了那角碎银,加上原本的百来文铜钱,准备去采买原料。   并没直接去市集,而先去了隔壁葛三娘家。   今日试做的包子效果不错,酸菜鸡蛋肉馅儿的,试吃的时候街坊们都说好,卖得很快,主要是唐宛自己吃着就很喜欢,自然要继续做。   这馅料,鸡蛋和肉倒是好买,酸菜却不能随意。   腌菜是门手艺,各家的做法和口味都不尽相同。想做长久生意,口感方面肯定要有所把控,最好的方案当然是唐宛自己来腌制,只不过眼下这时节,新鲜蔬菜都还没长成,只能靠采买。   这种经过加工的食材,口味如何还在其次,卫生是个首要问题,毕竟入口的东西,万一中间出个什么差错,随时可能有麻烦上门。   唐宛在采购方面吃过亏,前车之鉴,在这方面就格外谨慎。   葛三娘家的酸菜她是亲自吃过的,在邻里间也有不错的口碑,对方的人品她也认可,加之早上才用过,做出来的包子口味确实也很不错,唐宛的首选当然是她家的。   这次谈正事儿,不能隔着院墙随意招呼,唐宛特意走了正门。   葛三娘正坐在院子里择野菜,见她过来,颇有些意外,起身相迎:“宛娘怎么来了,今儿早食卖得怎么样?”   “包子卖得快,没出巷子就卖完了,豆浆多跑了两条巷子。”唐宛要她别客气,自来熟地拖来旁边的小杌子坐了帮着一起择野菜,如实回答。   “那敢情好!”葛三娘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这么说,这门营生确实可以做起来了。”   唐宛露出几分笑意,看向对方:“婶子,早上包子你也买了,可曾吃出什么特别来?”   葛三娘以为她讨夸赞呢,笑着说:“确实特别,特别香!难为你怎么想到的,这个馅儿的包子,婶子还是头一回吃到呢!”   唐宛笑了,问她:“婶子就没吃出,里头酸菜的味儿很熟悉吗?”   葛三娘愣住了,想起前几日自己随手给她的两把酸菜,惊讶道:“难不成是我家的?”   唐宛点了点头,道:“可不?我家的菜坛子上个月就掏空了,所以用了婶子给的。”   葛三娘也笑了:“这倒是没料到,我家的酸菜还有这造化呢!”   葛三娘 腌的酸菜确实还不错,色泽金黄,酸香浓郁,吃起来酸脆爽口,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擅长这个,时不时找她要两把,她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那日唐宛留她吃了晚食,有肉有汤的,虽是酬谢她帮忙教种地,葛三娘却不舍姐弟俩太破费,回家后思来想去,摸出两把酸菜送了过来。   没想到被唐宛包了包子,做得那么好吃,还能卖出去成为一门营生。   葛三娘不禁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激动来。   毕竟这酸菜再好吃,也称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她平日里只想到用水浸了,搁点菜籽油炒一炒,搭配稀粥吃。   唐宛却道:“婶子腌的酸菜好吃,我明儿包包子还想继续用着,今日就是特意来问问,婶子家的酸菜有余的吗?能不能卖一些给我?”   葛三娘连忙道:“你用只管来拿好了,街坊邻居的,用不着这么客气。”   “那怎么能成?”唐宛正色道,“且不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倘若我这包子的生意真能长久做下去,用的酸菜可不是少数,怎么能白拿?婶子若是同意,只求多卖些给我,我猜婶子家可能剩余也不多了。”   葛三娘一听,拍了下大腿,叹道:“确实不太多,只剩两个坛子没开封。”   这个份量比起其他人家已经多出不少了,很多人家都跟唐家一样,开春后就吃的差不多,毕竟春菜很快就要长成,吃了一个冬天干菜、酸菜,大家春上更乐意吃口新鲜的。   唐宛闻言很是惊喜,连忙道:“婶子能带我看看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   葛三娘放下手里的野荠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去井边打水洗了洗手,对唐宛示意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方向走。   葛三娘家跟唐家后院的布局大差不差,也有一个杂物间,里头却有几个半米高的坛子。葛三娘挪开一旁几个空坛,让出最角落的两个坛子,用湿布擦了擦上头的浮灰,把盖子揭开来。   杂物间的光线有些昏暗,葛三娘将罐子微微倾斜,对着门口的亮光让唐宛仔细看。   确实是满满当当刚开封的坛子,里头酸菜的色泽看着就很好,罐子掀开后一股很好闻的酸香味。   唐宛接过葛三娘用筷子捞出的一颗,撕下一条尝了尝,跟她打商量:“婶子,这两坛酸菜,就卖给我呗?”   葛三娘惊讶看向她:“两坛,这么多,你全要?”   唐宛算了算时间,地头的各样蔬菜才种下去没几日,长到能做酸菜的大小,保守估计也得二十来天,腌制成能吃的程度起码也要十来天,更何况酸菜要够味,时间需要更久。   眼前这两坛酸菜虽看着分量不少,但若真按照她的计划每日消耗,可能都撑不到新菜长成。   “婶子舍得的话,当然是全要,越多越好了。”   这话叫葛三娘怔了怔。   如果说一开始葛三娘带她进来还抱着几分分享炫耀自家酸菜成果的意思在,这会儿才是真的把唐宛的认真劲儿听了进去。   “我这两坛酸菜,真能卖钱?”葛三娘仍是有些难以相信。   “当然能!我的包子能卖出去,婶子的酸菜做得好,干净讲究,味道又正,为什么不能卖?”   葛三娘一听,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唐宛:“那这个……你打算怎么个买法?”   为了瑞哥儿的婚事,葛三娘这几年省吃俭用,不就是为了能多存点儿?听说能卖钱,哪有不乐意的?   这些酸菜是去岁秋末她腌下的,用的全是地里自家种的菜,白菜、芥菜、萝卜,还有嫩豇豆,除了费了些花椒、生姜、盐粒,也就是用了些时间和力气。   这会儿说能拿出去卖钱,她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唐宛来前也是认真思索过的。   “婶子这坛子里头的菜有贵有贱,若按去年的菜价折下来,差不多两文钱一斤。但婶子费了心,又腌得这么好,我愿出五文一斤来收,婶子可还满意?”   “五文!”葛三娘一惊,连连摆手,“哎哟,那可使不得!你这样做生意,岂不是要做赔本买卖?时下谁家不是盼着吃点新鲜绿菜,腌菜也就冬天没菜,没办法的事。”   她认真想了想:“这样,你就按照原价给我。”   横竖菜都是自家种的,便当作将那些绿菜卖给邻家小娘子了。   唐宛却坚持,“那婶子投入进去的材料和精力怎么算?单是这大小的坛子就值不少钱了吧?婶子能舍得都卖给我,就是帮我了,价还是按我说的来。”   葛三娘哪里肯听,两人好一番讨价还价,却是跟旁人截然不同,竟是卖家嫌贵,买家拼命说服她接受高价,最终双方定下来四文钱一斤。   唐宛预备着称一称旁边空坛子的重量,再称一称满的,两厢相减便是里头酸菜的重量,却被葛三娘没好气地拍了下脑袋。   “你这孩子,往日看你是个精明的,这会儿却一点不想事儿。哪是这样称的?这里头多少卤水?总得把菜捞出来攥干了再称。”   唐宛却道:“婶子说得有理。不过要真把菜都捞出来再放回去,这坛菜怕是放不住了。再说,我开这价的时候,就已经把卤水的分量算在里头了。您放心,亏不了我!顶多就是少赚点,可我这生意图的是长久,不求一时挣得多少,只盼着能做出个好口碑。婶子的酸菜味道好,干净又卫生,这才是最要紧的。”   葛三娘听罢,微微一怔。   她想起早晨喝到那碗浓郁醇厚的豆浆时,也曾动过念,想过要不要提醒她多兑些水。如今再听这番话,才明白,宛娘并非不懂做生意该精打细算,只是更愿意做个厚道人,做实诚买卖罢了。   这样的人,不论是买她的包子,还是卖她的材料,心里都舒坦得很。   葛三娘心头一松,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露出个温和笑意。   作者有话说:   ----------------------   [让我康康]来啦 第21章 野菜春笋   两大坛酸菜份量不轻,唐宛和葛三娘一人把住坛口一边,小心翼翼地抬出杂物间,挪到院里。   用上了称粮用的大杆秤。   坛口用麻绳扎紧了,系出一个环儿,用秤钩钩住,扁担穿过秤绳,两人抬着称。   葛三娘不忘叮嘱一句:“咱都慢着点儿,别摔着。”   第一坛秤上,秤杆翘得老高,竟有八十二斤,第二坛相差无几,有八十斤。紧接着葛三娘又搬出一只同样大小的空坛子称了,净重是十八斤。   在葛三娘的坚持下,两个坛子各去掉五斤卤水的重量,算作一百一十六斤,每斤四文钱,共计四百六十四文。   唐宛心中估算着差不太多,便笑道:“婶子您再给我抓一把,凑个整五百的。”   葛三娘哪有不应的,回屋从另一坛开封的坛子里抓出一把跟上次差不多份量的出来,看着得有两三斤。   唐宛明白她的心意,也就不再推让,高高兴兴地收下。   随即摸出钱袋子,将才拿出来还没捂热的那角碎银子递给葛三娘,恰是半两。   葛三娘见她当真掏了钱,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平时她跟人做点小买卖,用的都是铜板,这还是头一回收银子。   坛子太重,唐宛还想着怎么搬回去,葛三娘却是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去东屋绕了一圈,从屋角推出一辆独轮小推车来。   “用这个推吧,这是瑞哥儿去岁给我买回来的,用了还没几回,秋收时运粮用的。”   唐宛眼前顿时一亮。   这推车约有半人高,前头是个厚实的木制独轮,后头两根支架撑着,两侧各有一根刷过桐油的木把手,握上去很光滑。   造型虽然简单古朴,各种细节却看得出做这个小车的人细致耐心,很有诚意。   两人合力将两坛酸菜搬上车,用麻绳牢牢绑好,葛三娘一人推着也轻松得很,一口气推到唐家院子。   唐宛跟在后头,越看越觉得喜欢。   要是有这么一辆车,往后赶集采买就方便多了,不必每次都租骡车。   她心里一动,便问:“婶子,这车子是哪儿买的?得花多少银钱?”   葛三娘笑答:“这车市面上可没有现成的,是瑞哥儿托城南一个老木匠打出来的。别看只是木头做的,用的是好料子,差不多也得半两银子呢。”   半两银,确实不老少了。   唐宛今日取钱时,本就打算先拿着半两在身边花用,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转眼功夫就全花出去了。虽心疼花钱如流水,但看着那么大的两坛酸菜,却知道这钱是必须投入的。   既然决定了要做起这买卖,日常采买不是柴米就是粮食蔬菜,都份量不轻,日日租车太不划算,偶尔找葛婶子借用应当也不难,可哪能日日都问人开口?   这车虽不便宜,却是实打实每天要用的东西。   “婶子可否告诉我是哪家?我回头得空了去问问。不过定做怕是没那么快,这几日婶子这车能借我用一用么?”   葛三娘大方道:“客气什么,横竖最近也不用它,这车就先放你家吧。”   唐宛连声谢了,葛三娘笑吟吟说着没事,便自家去了。   得了小推车,唐宛新鲜得很。   给自家院子收拾出一片空地,她先上手试了试。往前推了几步,又转个弯倒着拉了两下。看着容易,推起来竟然没那么简单,平路倒也还好,遇到个小坑石子儿,一不留神车子就歪了。   这可不行,要是车上装着的东西摔了,路上收拾可就麻烦了。   于是反复练习了几圈,试着变换不同的手势,调整握柄的角度,来来回回推了几圈,才逐渐摸出些门道,推得既稳又省力。   等练得差不多,看了看四下无人,把门插上,又进屋取了钱袋,拿出一角银子,想了想又添了一角。剩下的重新收好,小心塞回原处。   再出来时,她将院门从外头锁了,推起小车,朝着市集方向而去。   走到巷子尽头,却迎面撞见了一个熟人。   远远就瞧见那人脸色不大好,横眉竖眼的,眼神像是沁了毒。   唐宛却没怎么搭理,神色如常,脚下不停,就连双方擦肩而过时,也没多给一个眼神,更别说打招呼了。   苗桂枝只觉胸口一窒,气得发闷。   这是又要出去买东西了?得买多少?竟然用上了小推车。   这花的可都是她的钱!   苗桂枝最近没少打听唐宛的近况,今儿买了粮食明儿买了鸡蛋,听说家中顿顿有鱼有肉,还时不时往左邻右舍送各种新鲜吃食。玉米饼子、肉馅煎饼,还有种吃起来格外鲜嫩的鸡蛋摊饼,人人吃了都说好。姓葛的寡妇,沈家的老汉,那日帮她出过头的,都得了好处,更别提听说受伤的陆家那小子,三天两头就派唐睦拎着个提篮往青石巷送东西。   日日只顾着花销,大手大脚。苗桂枝忍不住盘算她从自家拿走的银钱,不知剩下多少。   可不管剩下多少,都跟她没关系了。   苗桂枝倒是想趁姐弟俩不注意,去唐家翻找翻找,但如今两家彻底闹翻了,她往巷子东头多走两步就有人留意,再不比往日便利。   上次闹的事没过去多久,这些街坊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等着看她笑话呢。   苗桂枝忍了又忍,一口气憋在心头,却努力劝诫自己,彦哥婚事在即,绝不能再生乱!   偏偏今日又听了个气人的事。   那唐宛竟然做了包子豆浆出来卖,左邻就有一家买了,经过她家时刻意跟人说起来,话里话外都在夸包子好吃,豆浆香浓,虽没有明说,苗桂枝却听得出,这是变着法子在讽刺她呢。   她咬牙冷笑:跟文彦定亲这么多年,都没见那丫头想着出去挣些钱贴补家用,如今被退了亲,反倒想起做买卖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她那煮点碴子粥都能糊锅的手艺,能做得成什么吃食生意?怕是将本钱都折了。   唐宛亏本不亏本、赚不赚钱的,苗桂枝并不在意,真正心疼的,是那笔银子。   那是她苗桂枝这些年,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的。   可经历了前头的事,两家再无瓜葛,这笔钱怕是有生之年都再也要不回来,苗桂枝一想到这个牙都咬碎。   越想越恨。   好在,新儿媳家底宽裕,嫁妆单子长长一本,金银首饰、各样布匹应有尽有,听说亲家公疼女儿,还预备陪一间旺铺。   就算为着这份阔气,苗桂枝也不敢再生什么是非,硬生生忍下了各种不悦,把心思扭转到儿子的婚事上来。   她这段时日一直在琢磨,如何让这门亲事办起来更体面些,让那些看热闹的人狠狠羡慕一把,是不是得再添几件像样的家具。   她咬了咬牙,准备往城南去,再往木匠家里走一趟。   苗桂枝打着什么主意,唐宛懒得关心。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新包子馅的事。   今年的蔬菜长成起码还得个把月,再加上腌制发酵的时间,算下来最少两个月才能用上。现下只有两坛,为了保证日日都能供上,且得分配着用。   那么其他的馅儿就得马上安排了。   她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先买了鸡蛋和肉,剩下的边看边琢磨。   “娘子买野菜不?可嫩啦!”   经过某个摊位时,一个小姑娘热情招呼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   唐宛分神看过去,发现那摊子卖的是正当时令的野菜和春笋,再看摊主,那小姑娘瞧着也就十四五岁,身量比较瘦小,却有一双黑白分明、灵动伶俐的眼睛,说话的嗓音带着让人舒服的轻快。   她面前摊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底下铺着一层麻布袋子,几堆野菜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一把一把的看着干干净净的,青翠鲜绿,看着就喜人。   左边是马齿苋、蒲公英和野荠菜,右边还摆着一堆带壳的春笋。   唐宛蹲下来看了看,很快注意到:“你这些菜都择过了?”   “是呀,摘回来后我就仔细择干净了,娘子买的话,回家只要再洗一下就能下锅了。”   小姑娘见她询问,连忙热心解答。   这些野菜吃着确实新鲜,可收拾起来很麻烦,最是费时费功夫,见被弄得这么干净,唐宛便有几分意动。   “怎么卖的?”   小摊贩不是人人都有秤的,这野菜也不好称。小姑娘见她询问,直接拿起其中一把出来,脆生生道:“这样一把,一文钱。”   唐宛瞧了瞧,分量不算很多,看着也能炒上一盘子,搭上择干净的功夫,倒也不贵,便点头道:“你这些都给我吧。”   小姑娘怔了下:“娘子的意思,是全都要啦?”   “都要。”唐宛笑了笑。   小姑娘喜不自胜,高兴地应下,忙将野菜都装进唐宛车上的空竹篮,塞了满满一篮子。   “那娘子要不要笋?这是今晨刚挖的!”小姑娘见她的小推车还空着几个篮子,忍不住继续推销。   说着拿了四根巴掌长短的,“像这么大的,四根一文钱。”   唐宛看了看她手里的四根,又看了看摊前的那堆,颜色鲜嫩,看着也挺肥厚,便爽快地应下:“那也都给我吧。”   小姑娘喜得眼儿弯弯,麻利地将笋也装进去,约莫装了半筐。   “野菜算您十文,春笋……十二文,娘子您看怎么样?”   这价钱算是非常厚道的,笋还多了两根,算是搭头,唐宛便点了点头,掏出钱袋数了够数的铜钱交给她,没急着走,反而顺口问了句:“这些都是你自己采的?”   “是啊,野菜是我进林子里摘的。”小姑娘点头,眉眼间满是自豪,“昨儿摘回来就择干净了,笋是今天早上挖的。”   唐宛有些意外,问她:“你叫什么名,日日都来吗?”   “我叫英娘,这时节野菜正当时,日日都来的。”   英娘家田地少,父母忙活地里的事儿,还佃了两亩军田来种,却用不上她帮忙,就在山上找些野菜竹笋进城卖。   唐宛点了点头,道:“那这样,明日你若找了野菜,直接送来给我,份量便是多些也使得,但要像今天这样,收拾得干干净净。”   英娘惊喜加倍,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娘子说的可当真?”   唐宛莞尔一笑。   “自然是真的,骗你这个做什么?”   英娘紧接着问:“娘子家住哪儿?我明日直接送去你家里吧?!”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四种口味   怀戎县北边靠山,军民中但凡谁有点儿空闲都爱往山里钻,捣腾些山货出来换钱。县城内各种山货铺子并不罕见,便是集市上的摊位,也常年少不了各色菌菇干菜、野味山珍。   唐宛一边琢磨包子的馅料搭配,一边打听价格,粗粗算了下成本,挑了些干香菇、干木耳和笋干买下。   这些东西虽不算稀罕,比起寻常菜蔬却也贵些。好在都是干货,看着份量不大,泡发之后都很有堆头。   早上只做包子的好处这会儿也显出来了。   唐宛预备做四种口味的包子,也不过多耗费些调馅料的时间,真正包起来都是一样的功夫。   野菜吃油,荤素搭配口感更好,她打算多掺些肥瘦相间的肉末。与酸菜鸡蛋肉馅的售价一样,打算卖两文钱一个。   春笋鲜嫩,搭配泡发后的香菇、木耳,一道切成细丁,做成三鲜包子。虽是素馅,用料却都不便宜,同样定为两文一个。   倒是猪肉价贵,纯肉馅儿的,调味隐在馅里看不见,只添少许不占分量的野葱,单价得提上去,定为四文一个。   四种口味,每样预备做一百只。   总不能样样都等着清早那点儿时间忙活,唐宛打算今天先把能准备的都先处理起来,明早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小推车被塞得满满当当,载着各种食材,推起来自然比空车要吃力不少。不过一路晃晃悠悠,停停走走,还是顺利回了家。   到家后唐宛顾不得休息,头一件事就是处理看起来最费工夫的野菜。   好在这些野菜都被仔细择过,只需简单洗洗就好。   英娘摘了满满一背篓的野菜,被硬是塞进了一个竹篮,着实压了又压,非常紧实。唐宛从杂物间拿出来的两个大竹匾,篮子里掏出来的野菜被摊满了整整两个匾。   家中没有更大的盆,只能就着井边的水桶来清洗,显得效率有点低,也未必能洗得多干净。   毕竟是山里长的东西,择得再干净,多少沾些泥土,没有足够的清洗条件,最好能浸泡一下才干净,但眼下也没有合适的容器。   家里少了个能洗菜的大盆。   唐宛想了想,干脆先汆烫一遍。野菜经了一遍热水,堆头便小了许多,再转进两个水桶里浸泡,倒是勉强装得下。   紧接着处理春笋。菜刀的刃口沿着笋壳划拉一道,笋壳被轻松剥除,这些笋衣并不直接扔掉,晒干了用处可多了,能做鞋底,手工编织,再不济用来烧火也是很好的。   剥下来的春笋切成长条,也下锅汆了水,放在一旁用陶盆浸泡着;干香菇与木耳以温水泡发,分别用两口陶罐盛着,放在屋檐下的角落静置。   忙活了这一通,唐宛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直了直身子、松了松筋骨,才缓过劲儿来。   随即进了后院,取出明日要用的酸菜泡上,份量比上回多了一倍。   虽说不打算做豆浆了,豆子还是得泡上。   三鲜包子馅儿里如果加上一味豆干,味道也是很哇塞的。可她在屋前屋后找了一圈,发现家中能用的瓮、罐、盆、桶都已经被拿出来用上了,院子里屋檐下摆了一排,已经没有任何空闲的容器。   唐宛便开始盘算起来。   需要一个专门用来洗菜的大盆,眼下用到的这些,是家里提水的桶、存粮的瓦罐,东拼西凑暂时征用着没什么问题,却不是长久之计,最好各自有专门的用具。   况且,晚些时候她还要剁馅儿、调馅儿、发面,样样都需要盛具,看来有必要尽快采买了。   唐宛想起早前提到过要买小推车的事儿,便想着,这些盆啊、桶的,木匠铺多半能有现成的,日后做豆腐、豆干,也需要模具、压板之类的器具,于是决定去城南看看。   出门一次不容易,该采买的顺路干脆都买了。   思及此处,她转去唐睦的房里寻了纸笔,把可能需要的物什列出清单:各种大小的瓦罐陶盆、木桶、勺子、豆腐模具、滤布垫布,另外竹匾、面盆等等……   凡是可能用得上的,都一一写上。   趁着今天时间还早,唐宛决定再出去一回,能添置的就添置了,免得日后左一趟右一趟地跑。   只是要往城南去的话,倒是有些远了,自己推车不方便,太慢。   唐宛干脆拿了银钱,只身出了门,打算再去集市上找那赶骡车的大叔,再租一次车。   她心里记着葛三娘指点过的方向,到了集市又跟赶车的大叔确认了一遍,顺顺当当地便找到了城南那家木匠铺子。   铺子前头是开门做生意的店面,摆着好些做成的桌椅、衣箱木匣,以及木桶、面盆等常用物什。   店后则是一座院子,分门别类堆放着几堆木料,几个学徒在里头忙碌,有抬木料的,有车木材的,有刨木板的。   老木匠本人则坐在堂前一角,正弓着身子给一块杉木弹墨线。   堂里有个负责招待的伙计,站在柜台边,正在跟面前的客人说话。   唐宛一进门就瞧见那客人,挑了挑眉,并不上前,只走近想买的木桶边,拎起来仔细查看。   这客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才在巷子里偶遇过的苗桂枝。   今日也不知什么运气,竟然碰到了两回。   苗桂枝没注意到唐宛进来,正忙着与那老木匠软磨硬泡,想免掉打家具的定金。   总共这么大点儿的铺面,唐宛即便不想关注,也难免听进了几耳朵。   苗桂枝话里话外的意思,儿子陈文彦婚期在即,为了让亲事更体面些,她打算在婚前给家里置办几件像样的大件家具。   说是自己和儿子的新房都预备添上一个炕桌,再置办两个衣箱,一个雕花衣柜。   这几样家具,听着不多,价钱却不便宜。   炕桌两百文一个,两个便是四百。   衣箱两百五一个,两个又是五百。   雕花衣柜最贵,便是基础的云纹雕花也要一千五百文。   合计二千四百文,按铺子的规矩,先交三成定钱,便是七百二十文。   苗桂枝这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东西没见到,便要交三成定钱,怎么也不肯答应。   事实上,别说苗桂枝不想给,便是想给,也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那伙计的态度则很明确。   想定他家的家具,很欢迎,不过这些都是大件,没有定钱不敢动料子,否则东西做好了,客人却说不买了,他找谁说理去。   “这是咱家的规矩,请您担待一二。”   苗桂枝与他磨破嘴也说不通,干脆绕开这伙计,来到老木匠身边,又是同样一番车轱辘言语,话里话外一个要求:免定金。   “……不是不想给,只是这会子手头正紧,不过你放心,绝对不会亏着你家的。我那准儿媳妇是望河县周家闺女,亲家公可是百户长,家底厚得很,家中有田地有铺子,嫁妆单子上也有一间旺铺,还会赖你这点定钱不成?”   唐宛听了眉梢挑起。   新妇还没进门,嫁妆就已经被她惦记得明明白白。   她也算听出来了,苗桂枝压根儿没打算自己掏钱,多半打着等儿媳妇过门,拿人家陪嫁来结账的主意。   老木匠看着五六十岁,性子沉闷,全程只听她说,并不怎么搭话,被催得急了便只道:“我不管你那亲家公是哪位,新妇多少嫁妆,在我这儿打家具,要不银货两讫,要么给三成定钱,你若不乐意,就上别家去。”   苗桂枝自是不愿去别家。   别家也是一样的定钱规矩,做工却比不上这家。   那伙计见她不搭理自己,觑着师父的脸色,干脆不吱声了。   这才注意到铺子里来了新客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前来,热心笑问:“娘子可是想买些什么?”   唐宛正在研究那木桶,事实上这桶一入手她便觉得很沉实,内壁外缘都打磨得光滑细致,触手温润,做工颇为讲究。   见伙计来招呼自己,便随口问道:“这桶怎么卖的?”   伙计瞧了一眼,便笑道:“娘子手上这个是小桶,五十文一个。”   唐宛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中桶和大桶,不过后两者没有木柄,看着像米桶。   伙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积极介绍:“中桶八十,大桶一百。”   唐宛问他:“这中桶大桶能装水吗?”   伙计微微一愣,如实回道:“小桶可以,这两个怕是不行,会漏水的。”   看来大些的盛具,还是得买瓦瓮。   唐宛便道:“那我买两个小桶。”   却不急着算账,转而又问起木盆来,问道:“这盆有更大的吗?”   伙计答:“后院有,娘子稍待,我去取来。”   唐宛却道不急,补问了一句:“能装水吗?”   伙计笑了笑:“木盆本就是装水使的,自然不漏。”   唐宛这才放了心,等他去取。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耳边传来一声冷嗤,唐宛抬眼,便见苗桂枝正盯着她看,眼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打量与窥探。   唐宛懒得搭理她,自顾自看起其他的木器来。   哪知苗桂枝竟没忍住酸言酸语,自顾自地冷嘲热讽:“花别人的钱,倒是挺阔气。”   唐宛不搭理她是一回事,却不代表乐意由着她口出恶言。   闻言冷笑着回敬:“你说笑了,不过是把从前错付的拿回来罢了。如今这日子,才是我该过的。”   苗桂枝冷不丁被她噎了一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撑着笑道:“早知你是个不知礼的,幸亏早早退了婚,我家那新妇可就比你强多了。”   唐宛笑了声,反唇讥道:“不知你家新妇清不清楚你陈家的家风,从前就巴着亲家吸血,如今换了门亲,她人还没进门,嫁妆就叫你们拿去花用了。”   苗桂枝和陈文彦母子俩这段时间借着周家姻亲的名义四处赊欠,消息在榆树巷早就传开了,唐宛不是没听到过,只是懒得放在心上罢了。   如今轻飘飘说出来,杀伤力却不小。   苗桂枝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样的当面嘲讽。   尤其正在此时,进后院拿大木盆的伙计碰巧出来,听到两人正在说的话,脸上便流露出几分微妙。   不用说,唐宛也看出他的想法,多半已经联想到先前想赖掉定金的心思。   毕竟做生意要紧,那伙计也不好打探太多,只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走近朝唐宛道:“娘子看看这个,这是咱家铺子里最大的木盆了。”   唐宛看了一眼,那盆果然够大,直径约有七八十厘米,用来大量洗菜再合适不过。   便问:“这个多少钱?”   伙计道:“这是榆木的,稍贵些,要四百文。娘子买来做什么的?要是寻常日用,咱家还有松木的,更划算,只要两百文。”   唐宛仔细看了看榆木盆,入手十分沉重厚实,里外都上了一层木漆,漆面光亮,看着都够做陪嫁的了。   她只是买来洗菜的,并不需要这样精致,便道:“松木的拿来我看看。”   伙计转身又去了后院,片刻后拿来一个松木盆,这盆看着也很不错,外头只上了一层桐油,却也用木箍仔细箍好了。   伙计特意舀了些水进去,让唐宛瞧仔细了,果然一点儿都不漏水。   便点头道:“这盆也给我拿一个。”   两个小水桶,并一个木盆,便就三百文了。   唐宛不禁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问了声:“你家的手推车,有现成的吗?”   她照着葛三娘家的形容了一遍样式,伙计听着不太确定,回头看了眼老木匠。   后者虽在拉墨线,却也一直听着呢,闻言抬头应道:“那个得定做,五天后可取。价五百文,需提前给一百五十文定钱。”   这个跟葛三娘说得差不离,唐宛正要掏钱,忽而想起豆腐模具、压板还没问。   见苗桂枝还在一旁,一直盯着自己看,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直说,而是问:“能不能定几个方形木框和方木板子?”   说着比照印象中的模具和压板的样式形容了一番。   这木匠是老把式了,一听就明白,笑道:“这个简单,不过也得定做,到时候你来取车的时候,一并取走便是。”   唐宛又挑了几个可能需要的小件,最后一起算了总帐,连同推车和豆腐模具的定钱,一共拿出了半两碎银,又数了几十个铜钱,交给伙计。   随即问道:“可有收据?”   伙计拿出两个小巧的雕花木牌递给她:“娘子收好。到时带着木牌来,便是我不在,其他伙计也一看便知。”   唐宛没了二话,收好木牌,在伙计和赶车大叔的帮助下,将买的东西放上骡车,看也不看苗桂枝一眼,径直离开了。   苗桂枝原想再酸她几句,到底顾及着还有旁人,怕闹了笑话。   结果被她无视自己的态度气了个倒仰,差点追上去理论几句。   不过她自己的正事儿还没办成,并不甘心就此离开,对着唐宛的背影气得牙痒痒,终究也没跟上去,转身又去磨那木匠。   老木匠已然弹好了墨线,干脆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将墨盒收好,眼也不抬地淡淡道:“客人请回吧。小店店小利薄,招待不起你这样的贵客。”   事实上,他家里有个疼宠有加的女儿,听到这妇人竟然图谋尚未进门的儿媳嫁妆,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喜。   不过开门做生意,不能什么都 由着性子,没有翻脸已经算他十分好性了。   更何况是做不成的生意。   老木匠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头也不回,起身去了后院。   苗桂枝被这么不冷不热地臊了一阵,脸上再也挂不住,当场恼羞成怒:“哪有你这样开门做生意的?以后再不会上你家买一样东西!”   那伙计总算将她送出门去,心里却巴不得她以后再也别来。   唐宛不知自己离开之后的事情,出了木匠铺子,一路往巷子深处的陶瓦作坊去了。   挑了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瓦瓮陶盆,沿途按照清单所列的物品逐一采买,遇到没列出来但近期可能要用的也捎带上。   仅半日的功夫,前前后后竟花去了三四两银。   不过这笔银钱花得并不冤,换来了一堆实打实的家什器皿,堆了满满一骡车。   等回到家中,将东西一件件卸下、搬进院里,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小院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一时间连下脚的空隙都难寻。   这房子姐弟两个单住着还算宽敞,一旦开始谋营生,场地就显得有些局促了。不过眼下条件有限,地方小便规划着使用,仔细安排一番,倒也不是完全施展不开。   唐宛将采买来的物件大致归了类、摆放整齐,忙活了半个时辰,总算腾出地来,院子恢复了几分干净清爽。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原地做了几个舒展筋骨的动作,想起今早为了赶时间,还没来得及锻炼。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唐宛一直都很注重这一点。不过比起普通的运动,她想起了前两日翻出来的弓箭。   她视线转向墙角堆放的两捆麦秆,看了看日头还高着,便将那麦秆都拖了出来,打算趁这会儿工夫,把箭靶做出来。   作者有话说:   ----------------------   下章v,v后日更,有事会请假的,感谢支持正版[害羞]   顺便说一下,前文大致修了修,主要把女主和原主的身份定为同一人(原本也是这个设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插进去,干脆改到前文了)   其他就是一些零碎bug,不影响阅读的。 第23章 晴朗春日   唐宛没?做过箭靶, 以前参加活动的时?候,曾见过那种用草编成的圆形草靶,出于好奇还仔细观察过。   那种草靶通常是将质地坚韧的草料捶压搓揉后,捆成粗壮的草绳, 再盘成靶形。   她房中?的炕柜里正好有些麻绳, 便进屋翻了?出来, 打算用作捆扎。   这些麦秆是去岁秋后收割时?留下的, 堆在田头垛里过了?一个?冬天, 被她和鲁有良一起仔细挑拣出来的。   他们挑的是垛子中?间干燥度最好的那批, 抽出适用的一把, 整理齐整之后,握住两头在条凳边缘来回拉扯几下,原本直挺挺的麦秆便有了?韧性,不易毛糙折断。   约莫一握的麦秆,用麻绳在一头牢牢扎紧,接着每隔两三厘米就扎一道, 每扎几处就添入少量新秆, 确保这条草绳的粗细一致。   麦秆被紧捆之后, 形了?一条直径约三厘米的粗草绳。   考虑到草靶要承受箭矢的冲击, 捆束的过程中?,唐宛下了?不少力气, 扎得格外细密牢实,使得每段都紧紧贴合, 不致松脱。   这样反复缠扎下来,虽然花了?不少时?间,成品却也?相当扎实。   等?到两捆麦秆被用去大半,唐宛身?侧已经盘绕了?一条长长的粗草绳。   她将草绳尾端仔细收紧了?, 再从一端开始盘圈,将粗草绳缠绕成圆盘状。每盘一段便使用麻绳加固一次,直到整个?草靶盘成直径约三四十厘米大小的圆盘,形状与她曾见过的草靶相差无几。   不过全部以麦秆麻绳制作的,没?有颜色区分,自然也?没?有靶环,稍欠些准头参照。   第一次动手就能做成这样,唐宛没?什么不满足的,做好之后便把草靶挂在院墙上,进屋去取了?弓箭出来,直接试了?试。   还挺好用!   不过她也?能感觉出,这种单层的草靶还是有点单薄了?。箭矢容易穿透,取箭时?箭头擦过麦秆,总会带出几分毛糙,可以想见耐久度应该不是很高。   她正斟酌着要怎么改进,院外传来一些动静。   唐宛这才觉察到,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夕阳西?下,唐睦已然背着出摊的家什归来了?。   见她站在墙边,对着墙上挂着的草盘研究,唐睦略一愣:“阿姊,这是什么?”   唐宛便将这草靶的用途简单说了?,唐睦听了?,放下东西?,兴致勃勃道:“我也?来试试。”   姐弟俩轮流拉弓试靶。   果?然如她所料,这草靶没?有她期待的那么结实,虽然已经尽力捆扎牢固,每射一箭,麦秆都会稍微松动些许。这还是两人箭术平平,力道不大的情况下,换作一个?成年士兵过来,这靶子恐怕经不住几次冲击。   唐宛回忆着从前见过的草靶,已然想到了?改进的方法:   “回头我再多做几只草盘,叠成多层,用麻绳整体扎牢,应该能增加承受力;最外层的草盘,我再在草绳上缠上粗布,这样既能加固外层的草绳,又能形成靶圈,用来校准箭法。”   唐睦听了?连连点头:“这样一来,草靶应该能耐用很多。”   不过家中?此刻并无合适的粗布,唐宛只得将此事记在心里,打算改日去布庄买些不同颜色、质地耐磨的布头回来用着。   这时?,唐睦忽然想起什么,兴奋地说道:“对了?,阿姊,我今天得了?一本新书要抄!”   唐宛听到也?不由得一喜。   大雍尚无印刷术,书籍全靠一字一句手抄流传,来之不易,自然格外珍贵。   她连忙问?:“什么书?”   唐睦进了?堂屋,拿起刚刚放在桌上的包裹,从里头取出一本书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唐宛接过一看,封皮上写着几个?字:   《淮地风物考》。   她随手翻了?几页,看到其中?内容时?,不禁挑了?挑眉。   唐家祖上都是农民,直到祖父早年从军,才在军中?拜了?师父,跟着学?了?认字记账的本事。姐弟俩自小跟在祖父身?边学?,虽然没?进过官学?私塾,却也?难得能够识文断字。   唐家原没?有任何藏书,不过祖父知道书本的珍贵,替人抄书时?遇到没?见过的书册,或抄写或默背,总会设法誊录一份自家留着。   这种找到外头文人抄录的书籍,极少有什么特别稀罕的秘本,多是寻常书肆里售卖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之类,主顾找人代抄只为?省下一笔买书钱,多半也?是带回去给孩童启蒙认字的。倒是县学?私塾有几个?不差钱却爱犯懒的学?子,时?不时?会拿进学?的书文出来找人代抄代写,内容多是四书五经的选段和释义。   偶尔也能见着几本各种门类的杂书。   祖父将这些抄录的文章书籍精心整理成册,用以教导姐弟俩。   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姐弟俩虽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学?,比起正式进学?的同龄人,识字量和理解能力未必逊色在哪里。   而今日唐睦遇上的这位主顾,找他抄的书便是一本杂记,书如其名?,里头记载的作者在淮地的见闻随笔,有地理山川、风俗民情、饮食文化等?等?。   唐宛惊讶,是因为?书中?一处,稍稍提到了?句豆腐的制法。   这不就是瞌睡碰上了?枕头吗?   当然,这只是一本杂记,关?于豆腐的记录只有寥寥数句:   “淮地多菽,可作黎祁。取水浸豆,磨之成浆,滤以布帛,去其渣滓。浆入釜中?,薪火沸之,投卤少许,候其凝结,压以重物,成矣。”   黎祁,就是豆腐的雅称。   “投卤少许”,唐宛看着这四个?字,唇角微微扬起。   且等?着这四个?字呢。   唐睦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在一旁喜滋滋地说着:“我与那主顾商量了?,说这书我没?见过,想多抄一份自家留着,给他抄写的费用减半,他答应了?!”   说着又迟疑起来,“不过他说这书是从同窗那里借来的,只能放在我这三五日,我得快点儿?抄才行。”   唐宛听了?,真心替他高兴,笑?着说道:“那敢情好,这等?机会可不常有。你就别在院里耽搁了?,赶紧进屋抄书去吧!这会子天色有些暗了?,你把灯点上,仔细别伤了?眼睛。”   “嗯!”唐睦用力点头,但看了?着院里添置的这么多东西?,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我本还想着,回来能帮阿姊做点事儿?……”   唐宛一笑?,也?不推辞,说:“不急这三五天的,况且眼下也?没?什么需要你帮衬的,你今晚早些睡,明天起早些,给我帮把手。”   “好嘞!”这才露出轻松的笑?容,“那我这就抄书去啦!”   “去吧!”唐宛点头:“我瞧着这书很不错,等?你抄好了?,我也?要读一读。”   唐睦自是满口答应:“抄好了?我就拿给阿姊!”   目送弟弟进屋,唐宛又在院中?练了?一会儿?射箭。   今天她的准头似乎比上次好了?不少,十箭中?能有八.九支都射中?了?草靶。直到手臂有些酸,才将射出去的箭矢一一捡回,妥善收好。   这晚用过夕食,唐睦继续在东间抄书,唐宛则在院子里忙着备料。   她将需要用的器具一一洗净晾干,面和好发上,黄豆也?洗了?浸泡。经放的酸菜、野菜、香菇、干笋和鲜笋都切成细丁,不宜过夜的猪肉、野葱、鸡蛋等?,则留着到时?再弄。   等?准备得差不多了?,她将所有食材妥当收拢,该盖的盖好,该收的收起来,以防晚上招虫鼠祸害。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唐宛烧了?热水招呼唐睦洗漱一番,便歇下不提。   第二日寅时?天还未亮,姐弟俩便都醒了?。   因前一晚睡得早,倒并不困倦,且因为?头一天正式开张,两人心里都充满期待,皆是干劲十足、精神奕奕。   唐宛特意将长发绾成发辫,用帕子仔细裹住,免得做吃食时?头发散落不便。   唐睦麻利洗漱完,便卷起袖子站在案旁剁肉。唐宛炒好了?鸡蛋,切了?葱花、姜蒜,所有材料便都备齐了?。   四样馅料全都现调,用四个?同样大小的陶盆盛着,整齐地摆在堂屋的大桌子上。   随即便是和面、掐剂子、擀皮、包馅儿?,姐弟两个?齐动手,利落地包起包子来。   这是唐睦第二回做包子,初时?速度还有些慢,却每个?都包得有模有样,一个?个?饱满周正、褶子均匀,唐宛更不必说了?,不再藏拙,手速快到出了?残影,要赶在天亮前全部做好,必须得拿出看家本事。   他们先?包三鲜素馅儿?的。   十二个?一屉,包够了?五屉就送上灶头,旺火蒸一刻半钟。蒸的时?候也?并不歇息,又包了?三屉三鲜的、两屉酸菜鸡蛋肉馅的。   待包好了?,先?头蒸的时?间便差不多了?,两人合力将蒸屉抬下来,将包子倒进提前洗净擦干的竹匾上晾凉,再将新包的这些上灶蒸。   三样杂馅儿?的包子个?头都差不多,约成人拳头大小,蒸出来鼓鼓囊囊的。纯肉馅儿?的则做得稍小些,却也?只小了?一圈,依旧皮薄馅儿?大,用料十分实诚。   如此先?后一共蒸了?七回,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才将四样馅儿?的包子全都包完、蒸出锅。   跟计划的相差不远,每样馅儿?的都有一百来个?,总共得了?四百多个?包子。   一个?个?包子被蒸得白胖圆润,唐家小院热气缭绕,香味顺着蒸汽四散开来。   姐弟俩从四样包子里各拿出一个?分着吃了?。   唐宛并不多吃,每样撕了?一小块,仔细品尝后松了?口气,还好都没?有翻车。   唐睦则吃得两眼放光,嘴里呜呜乱叫,待都吃完了?才想起来夸赞:“阿姊,每一种都很好吃啊!”   唐宛问?他:“你最喜欢哪种馅儿?的?”   唐睦不由得有些为?难,认真地回想:“酸菜的爽口,野菜的清新,三鲜的味道最丰富,肉馅儿?的嘛……”   他说着下了?起来:“我最喜欢肉馅儿?的,咬一口满口肉汁,馅儿?热乎乎的,又香又鲜!阿姊你喜欢哪个??”   唐宛却是最喜欢吃野菜肉馅儿?的,因为?正值这个?时?令,吃的就是一个?鲜嫩。   姐弟俩说得正热闹,隔壁葛三娘也?已经起身?了?,跟昨儿?一样,她没?走正门?,只从院墙那边招呼姐弟俩:“今儿?早了?不少啊!你俩是不是做了?新馅儿?的,我闻着香味仿佛有些不同?”   唐宛笑?道:“婶子鼻子可真灵。昨日那样的也?做了?,用得正是从婶子家买的酸菜。今天多做了?三种馅儿?的,但豆浆做起来太费时?了?,早上没?功夫磨,便没?再做了?。”   葛三娘点了?点头,道:“是了?,你们姐弟两个?做那许多,哪里忙得过来?快给我说说,还做了?什么馅儿?的?”   唐宛便热心地给她说了?,葛三娘当即道:“那就每样给我拿两个?。”   陈瑞昨天去了?大营,不过晌午就会回来,葛三娘主要买了?给他吃。加上昨儿?卖出两坛酸菜,才得了?半两银子,一半是为?了?回报唐宛,一半也?是为?了?给自己解解馋,便多买了?几个?。   除了?肉馅的四文钱一个?,其他都是两文,八个?包子一共二十文钱。   唐宛拿陶盆装了?包子递过院墙,葛三娘早早数好了?铜钱递过来。唐宛不再推辞,只笑?着接了?,却道:“白日里我还要磨豆子,再给婶子送一碗煮好的豆浆过去。”   葛三娘喜道:“那敢情好!”   照例没?出院门?就做成了?第一笔买卖。   唐宛回到堂屋,姐弟俩将略微晾了?晾的包子,按不同馅料分进几个?干净竹篮中?。再将竹篮绑在小推车的木架上,每个?篮子上头都搭着一层厚棉布,防止热气散得太快。   刚出锅的包子有水汽,若是不稍晾晾便装起来,怕是容易坏了?形状。却又不能晾太久,尤其是带肉馅的,冷了?味道总会次一些。   因着时?间还早,唐睦并不急着摆书信摊,索性跟唐宛一道推着小推车去集市,先?卖包子去!   这一路上可没?少被拦下,事实上姐弟俩刚出院门?,走了?没?几步,就被对门?的钱婶子叫住了?。   “宛娘子,可是在卖昨儿?那酸菜包子?”   唐宛顺着声?音看过去,脸上便浮出了?三分笑?意。   昨日她掰了?半个?包子请试吃,钱婶子吃着格外喜欢,当场就买了?四个?,这还是光她自个?儿?吃的。她家男人和儿?子都在大营,并不在家。   钱婶子当时?还打算买些存着,等?家人回来也?尝尝。还是唐宛提醒她说今日也?会卖,不如买新鲜的好吃,才暂时?罢了?。   果?不其然,今儿?一早她就在院门?口守着呢。   “是的,钱婶子。今儿?做了?四样馅儿?的,除了?昨儿?那种,还有一样素三鲜的,一样单肉馅的,还有野菜肉馅儿?的。”   唐宛说着,示意唐睦帮她掌着方向,往秦家门?口停了?停。   “秦伯伯和朗哥哥回来了?吗?”   秦朗是钱婶子的儿?子,也?在军中?当值。   钱婶子正抻着脖子往几个?篮子里瞅,闻言笑?道:“回来了?。这几日才忙完春耕,可把爷俩累坏了?,难得今日在家,我想让他们多歇歇,就没?叫起,还睡着呢。”   这会子天才微微亮,不当值的自然没?必要早起。唐宛笑?道:“确实辛苦!要不婶子给他们买几个?肉包子尝尝?纯肉馅儿?的吃着可过瘾呢!就是稍贵些,得四文钱一个?。”   秦家父子两个?兵,并不差买包子的几个?钱,钱婶子并不在意价钱,只是有点关?心味道怎么样。   自家人自家知道,她家男人和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挑嘴。   昨儿?那酸菜鸡蛋馅儿?的吃着就很好,却也?是好在一个?“新”字上。肉包子别家也?有,以前买过几次,可这馅儿?似乎有些门?道,要是不擅此道的,调出来味儿?就特别怪。   要是味道不正,这父子俩是一口都不带吃的。   唐宛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她从车上的陶罐里舀了?些清水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干净了?才掀开装肉包的篮子盖布,从里头挑了?一个?递给钱婶子。   “好不好吃的,婶子尝尝就知道了?。”她说着还不忘提醒,“刚从蒸屉里拿出来的,还有些烫手,您当心些。”   钱婶子是诚心要的,自然不怕试吃,好不好吃的也?就一个?,买就买了?。   包子一拿到手,就闻到一股热腾腾的肉香,轻轻一掰,包子便一分为?二,滚烫的肉馅儿?嵌在一边儿?,圆鼓鼓的,香浓的肉汁儿?顺着包子皮滴下来。   钱婶子不自觉咽了?咽唾沫,快速瞥了?唐宛一眼,将没?有肉馅儿?的那一半咬了?一口。   这面发得极好,吃起来蓬松暄软,带着一股韧劲儿?,被肉汁浸染过,吃起来甜中?带着香。包子皮很薄,这一半三两口便吃完了?,钱婶子看着剩下带馅儿?的这一半,心情莫名?带上了?几分虔诚。   她不由得用双手捧着,小心地、轻轻地咬了?一口。   果?然不负她的期待。那温热的肉馅儿?在口中?炸开,浓郁的肉香,不带一丝腥膻,也?不油腻,倒是掺着几分说不出的香味,像是有葱味,还有什么她吃不出。   钱婶子微微愣神,这下才知道,唐宛说的“过瘾”是什么意思。   这满满的一口肉馅儿?吃到嘴里,可不就是过瘾?!   “这个?好,真好!我家两个?肯定喜欢!”她一边咂摸嘴里的味道,一边连连点头,当即开口道:“这肉馅儿?的给我拿六个?。不,拿十个?吧!他爷儿?俩胃口大,我也?得吃两个?。”   这一门?就开张,还是十个?最贵的肉包,唐宛再怎么淡定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一旁的唐睦眼睛都瞪圆了?。   唐宛笑?道:“婶子吃的这个?就不算钱了?,算我请您的,多谢您照顾我的生意。”   钱婶子也?不推辞,买十个?送一个?,她要着不心虚。   不过唐宛大方,她也?不小气,又要了?四个?酸菜馅儿?的,另外两样新口味的也?一样要了?两个?,转身?进屋去取了?大陶盆来装盛,眼睛却忍不住往角落的推车上瞟,问?唐宛:“今儿?怎么没?见卖豆浆?”   唐宛道:“家里只我和阿弟两个?,早上包子做得多了?,来不及磨豆子了?。”   钱婶子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可惜道:“你那豆浆煮得真好,外头买的都没?你家的香,怎么就不做了??”   唐宛想了?想,道:“等?今日卖完了?包子,我回去还得磨一回豆子,婶子若实在想喝,我晚些时?候送些过来?”   “那敢情好!”钱婶立即笑?了?:“那可说定了??趁着你秦伯伯他们爷俩在家,也?让他们尝尝。我听着这豆浆很是养人,正好给他们补补身?子。”   说着从袖中?掏出钱袋,给唐宛拿了?五串钱,并六个?散的。   时?人为?了?方便计数,习惯十个?铜钱、百个?铜钱用绳子串成一串。   唐宛略看一眼就知道不错数,笑?意盈盈地道了?谢,才别了?秦家院子,继续推车往外头走。   不过依旧是没?走出几步就被街坊们喊住。昨儿?在她这买过酸菜包子的几家,一见到她经过,都忍不住凑上来。   除了?酸菜包子好卖,其他三样也?都卖出去不少,当然也?不乏问?豆浆的,卖一家是卖,十家也?是卖,唐宛便决定今日再煮一锅豆浆,只榆树巷子跟她预定的这几家小范围售卖,剩下的怕是不多了?,即便暂时?没?有专用的模具,先?点些豆花,用家里的器具压一两块小的豆腐练练手应是不难。   好容易出了?榆树巷,路上便顺利了?不少。   唐宛推着车,唐睦在前头扶着掌方向,嘴里小声?念叨计算着。   “阿姊,光咱们巷子里就卖了?快一百个?了?,比昨天多了?好多,酸菜馅儿?的已经卖掉了?一半。”   唐宛笑?道:“昨日我们做的少,而且头一回卖,他们不清楚味道如何,都是试探着买的,看来回家吃着觉得不错,今天就买的多些。”   刚才也?有好几家是看了?其他人买的时?候谈论,闻着香了?、听着馋了?,意动之下也?掏钱买了?。   唐睦憧憬道:“今天这几样馅儿?的都好吃极了?,明天可能买的人更多呢!”   “但愿如此吧。”   不过买的人再多,光是姐弟两人做,并不能增加多少数量。   但卖得快也?有好处,省下的时?间可以做别的。   能穿回来跟弟弟团聚固然很好,生活上确实各种不便利,好在其中?相当一部分用钱可以解决,余下的,想想办法也?不是不能找到替代方案。   唐宛心中?还有一揽子计划等?待执行。   早上的市集充满了?烟火气,各种特色的吃食摊子沿街而设,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的客人中?,有准备出城劳作的农人,有为?家中?采买的妇人,也?有身?穿军袍预备往大营去的将士。   唐宛在出城门?的主道边找了?块空位,稍等?了?片刻,观察下来途径此处的人流量还不错,便将小推车停住了?。   此处距离他们家寄放桌子的那家不太远。   唐睦带了?几个?包子,去那户人家打了?招呼,不一会儿?便跟那家的男孩一起将木桌抬了?过来。   唐宛道了?谢,将人目送回去,姐弟俩一起动手,将车上的篮子都解下来摆在桌上。   几个?篮子上的盖布都被揭开,一路走来,包子的热气已经散去不少,但摸着还是暖的,香气隐隐随风逸散。   白胖胖的包子躺在篮子里,看着喜人,闻着很香,可周围人来人往,竟没?一个?人主动上前询问?。   和不久之前在榆树巷子里寸步难行,被街坊围着抢购的热闹比起来,眼前的场面堪称冷清。   唐睦不禁有些紧张,心里打起鼓来,悄悄问?唐宛:“阿姊,怎么没?人来买?是不是这个?位置不好?”   唐宛却并不意外。   榆树巷都是认识的街坊邻居,昨日连吃带送的,大家都知道她的包子味道好、价格又实惠,买了?第一回便有第二回。   集市上却没?人吃过,更何况附近还有那么多吃惯了?的摊子,一时?无人问?津再正常不过。   “没?事,”她淡定道,“等?会儿?吆喝几声?,客人就来了?。”   唐睦微愣,有些不好意思张口。   他摆书写摊子,其实不曾吆喝过。   书写摊子是不需要叫卖的,客人想抄书写信,看到招牌摊位自会找过来,没?有那个?需求的,就算叫破喉咙,人家也?不多看一眼。   卖早点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唐宛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一路推着车,手心有些汗,她依旧先?是从陶罐里舀了?点儿?水,将手洗净擦干了?。   随即看向经过摊子朝这边张望的一个?军汉,笑?吟吟地开口:“军爷吃包子吗?有肉馅儿?的、素馅儿?的,野菜的、酸菜的,个?大皮薄,价格实惠,要不要买一个?尝尝?”   那军汉清晨空腹离家,本就饥肠辘辘,被她一通说辞念叨得肚子里叽里咕噜响了?起来。   脸上闪过一丝赧意,脚下便转了?方向,往摊子这边走来。   唐宛脸上笑?意更添几分,问?道:“军爷想吃什么馅儿?的?”   那军汉迟疑了?一下,问?:“野菜馅儿?的,多少钱一个??”   唐宛快速扫了?这人一眼,见他军袍上补丁摞着补丁,又问?听起来可能最便宜的野菜馅儿?,便诚恳解释道:“咱家包子用的是北边山里摘的时?令野菜,正鲜嫩呢,里头掺了?肉馅,野菜吃饱了?油水才好吃,两文钱一个?。”   军汉听说两文,果?然便有些迟疑,不过听里头掺了?肉,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还是改口问?:“素馅儿?的呢?”   唐宛道:“素馅里放了?干香菇、木耳和干鲜两样笋丁,这几样都不比肉价便宜多少,所以也?两文钱一个?。”   她指了?指两种包子的篮子,军汉瞥了?一眼,看个?头都不小,便不再犹豫,从袖袋里掏出两个?铜钱,低声?道:“那给我一个?野菜馅儿?的罢。”   虽说当兵有饷银可拿,但各家有各家的处境。   既然有一开口买十个?肉包也?不眨眼的富裕人家,也?会有为?着两文钱的素馅儿?包子为?难的贫苦人家,不管是贫是富,来者都是客,唐宛不会区别对待。   毕竟她家前不久也?揭不开锅呢。   她示意唐睦接钱,自己从篮子里取了?包子,客气地递过去,笑?道:“军爷若吃得好,明儿?再来!”   军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揣着包子大步离开。   唐睦得了?钱,担忧便抛在了?一边,不过自己开口还是不敢,只小声?提醒阿姊:“提着篮子的那个?阿婶一直在各个?摊位看,怕是要买早食,阿姊要不要问?问?她?”   唐宛便是一笑?,果?真扬声?朝那妇人招揽起来:“婶子买早食吗?要不要看看我家的包子,有四种馅儿?的,您只管挑。”   那婶子听见果?然走近询问?。   唐宛这一路没?少跟榆树巷的街坊们解释,说辞都是现成的。   “婶子家里若有喜欢吃肉的,可以多买几个?肉包;喜欢素淡些的,有三鲜的。酸菜馅儿?的滋味特别,野菜的清新鲜嫩。”   那婶子一听这么多花样,果?然感兴趣,问?起那三鲜馅儿?的。   唐宛看她拿着提篮,猜测应该不会少买,便拿了?一个?,掰开给她看。   三鲜馅儿?都是细丁,不像肉馅能团起来,掰开了?里头是散的,不过光看颜色就很好吃。唐宛小心递了?半个?给那客人,提议道:“婶子要不自己尝尝看?”   那婶子半信半疑地接过去,尝了?一口便愣住了?。   “这个?吃着可真不赖!”   干香菇被充分泡发之后,香味特别醇厚浓郁,木耳清脆爽口,最妙的是笋丁,两样的笋丁两样的口感,干笋吃着韧、香,鲜笋则是鲜、甜,而这几样食材搭配在一起,又是一重别样的鲜香。   说是素馅儿?,吃着比肉还好吃。   那婶子便问?:“这个?怎么卖的?”   唐宛:“两文钱一个?!”   两文钱一个??吃着比城东的铺子卖五文钱一个?的都不赖。   那婶子眼睛一亮,当即拍板:“给我拿五个?。”   唐宛觉着她那篮子肯定很够装,便笑?道:“婶子只吃了?这个?,要不再试试其他馅儿?的?”   那婶子果?然不拒绝。   却不好意思半个?半个?的尝了?,每样让唐宛分了?一小块品品味道,其他各样又都买了?五个?。   就这会子功夫,其他人看到试吃的也?凑上前,见她每样吃了?都说好,也?都意动,有想尝尝看的,也?有直接买了?,摊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先?头那婶子给了?钱,问?唐宛:“娘子头一回来吗?以前没?见过你。”   唐宛笑?着说:“是呢,今天头一天开张。今后日日都来,婶子家里人若是吃着喜欢,明儿?再来买呀!”   那婶子笑?容满面,这姑娘卖的包子味道正不说,价格真是实惠,除了?肉包稍贵些,其他两文钱一个?,若是这样的摊子多摆几个?,她就不用每天为?张罗一大家子的吃食费心了?。   卖吃食就是这样,冷清时?鲜少有人驻足,一旦聚了?人气,生意自然就忙碌起来。   唐宛的包子不吃便罢了?,一旦试吃过就没?有不买的,开张之后,摊子前就没?断过人。   不过为?了?卫生,唐宛只负责揽客、试吃、递包子,唐睦则负责收钱,人多的时?候帮着算账,姐弟俩配合得颇为?默契。   如此忙得连个?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不过个?把时?辰,剩下的三百个?包子竟然全都卖光了?。   等?两人将摊子收好,篮子装回车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又是个?晴朗春日。   -----------------------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正版,8月开始日更啦,更新时间暂时定在每天的凌晨吧。   我会尽量努力日六,所以大家不要养肥我哟[抱抱][让我康康] 第24章 咸豆花   包子?全都卖空了, 车子?一下?子?轻了不少,唐宛几乎不怎么使劲,就?能轻轻松松地推动,也就?不必唐睦帮忙扶着。   唐睦于是跟在她身侧, 双眼忍不住往这辆借来的小推车上瞟, 心里?喜欢得紧。   尤其听阿姊说她已经去城南的木匠铺子?定做了自家的车, 更是期待不已。   看着阿姊轻松推车的样子?, 他忍不住跃跃欲试:“阿姊, 我也想试着推推看!”   唐宛回头看了他一眼, 本想说些什么, 看清他眼 里?明显的期待,便没?多?说什么,只道:“好?,那你试试。”   她将车停在路边,让出位置。   唐睦立即站到车后,两只手握住车把?。可这车本是按大人身高做的, 车把?对他来说有些过?高了, 双手动作很别扭, 推的时候使不上力?, 好?不容易推动了,车子?也走得东倒西歪。   唐睦连忙把?车停下?了, 有些气馁地挠了挠头。   “我的力?气小了些。”   唐宛重新接手推车,安抚道:“没?事儿, 回去东西少,我自己推就?好?,出摊的时候你帮我扶着就?好?。”   唐睦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忍不住高兴起来。   今儿个出摊太顺利了!   除了刚开始到集市那会儿摊子?前冷清了片刻, 后面就?没?有歇息的时候,一口气卖完了。   他跟在唐宛的推车后面,一边走一边计算着今天?的收入。   “肉包做了一百零五个,其他三样都是一百零八个。试吃了十个,其中三个肉的,那么肉包就?挣了四?百零八个钱,其他馅儿的六百三十四?个钱,一共挣了一千零四?十二个钱!”   唐睦算着算着声音都变小心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小声却兴奋地说:“阿姊,咱们今儿一早就?挣了一两银子?还多?!”   唐宛被他的神情逗笑了,却道:“没?那么多?,咱们本钱也花了不少。”   唐睦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但不妨碍他很高兴。   一两银子?在他看来已经很多?了,抠搜如苗婶子?,至今不出铁公鸡一样的性子?,攒了这么多?年,不也才攒了三十多?两吗?   阿姊如今却能一早上挣一两,三十两不就?是一个月的事儿?   就?算扣除本钱,也比从前要好?上太多?了。   这怎么不令人激动!   眼看着日头高升,城门进出的人群数量肉眼可见的变少了,集市上吃食摊子?收了不少,其他的摊子?却陆续摆了起来。   唐宛看到道:“回去的时候车子?也别空着,顺路把?明天?的食材买了吧。”   “好?!”唐睦一口应下?。   今天?试卖的四?样馅料反响都很好?,既然局面已经打开,馅料就?不必更换了,除了等?豆腐模具过?来再对三鲜包子?馅儿进行微调,其他食材都按照原样来准备就?行了。   唐宛算了算,其实需要采买的食材并?不多?,只需鸡蛋和肉。   酸菜家里?有了,干货昨儿买了还剩好?些,要用时只管取用量泡发就?行。野菜和春笋已经跟英娘约定好?了,会直接送到家,就?是少点儿葱姜蒜,以及必要的油盐。   买这些并?不费事,且都是昨日才买过?的。   姐弟俩先往徐屠户那边买了十来斤猪肉,其中一半是前腿肉,肥瘦比例三七开,适合做纯肉馅儿的包子?,一半儿是五花肉,油脂更丰富些,适合跟素菜搭配,调拌杂馅儿包子?。   鸡蛋却不一定是日日都有的。   来集市摆摊都是城内外的普通百姓,谁家中攒了三五十个才会带出来售卖,逢五开集的时候售卖的会多?些,平日偶尔才能见到。   昨日唐宛只买到三十多?个,被用的差不多?了。今天?运气比较好?,看到几个摊主有卖鸡蛋的,全都收了,加起来有一百多?个。   单这两样,放在篮子?里?用盖布一遮,都看不出买了东西,便花了四?百多?文?。   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乎,就?出去了近一半。唐睦这才直观地感受到阿姊所说的“本钱也花了不少”,一下?子?沉默下?来。   唐宛看出他的心思,笑着宽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总归是有点儿赚头的,咱们一点一点来吧。”   她打算先攒下?一些家底,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利高的营生,不过?这个就?先不给唐睦说了,只在心里?自己盘算着,免得小孩子?心性不稳,徒添思虑。   唐睦调节心情倒也迅速。   是了,加上其他食材,姑且算作五百文?的本钱,也能挣到一倍利,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自己太小,还帮不上多?少忙,连帮阿姊推车也不行。   不过?愁闷也没?用,不如把?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先做好?。   “阿姊,那我们快点儿回去吧,我抓紧时间把?那本书抄完。”   昨晚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抄录,那本《淮地风物考》已经抄了半本,今日若抓紧些,应该能在落山前抄完一份。   唐宛看了看四?周,卖早食的已经开始收摊,其他摊位却陆续支了起来,便道:“那你先回去,把?出摊的包裹拿着,先去出摊吧。我还得买些东西,等?会儿再回。”   唐睦有些迟疑:“阿姊,我已经接了这个抄书的活儿,抄完之前是不是就?不用出摊了?还能省点路上的时间。”   唐宛却道:“既然要做这门营生,没?有特?殊的情况都该每日出摊,倘若今日有人来摊子?上找你,见你不在,以为你不做这个了,日后恐怕都不再来寻你。”   唐睦太心急,一时倒没想到这一层,当即改了主意,还是出摊去。   不过?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又不太放心,问唐宛:“阿姊还要买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扶车?”   “不用。”唐宛道,“我准备去寻几样香料,另外就?是家里?的盐和菜油都快用完了,得补买一些,这些都不重。”   她顿了下?,又说:“明日早上出来时,你把?那些用具都带上。回去的时候东西少,我一个人能行,你收了早食摊子?,就?别回家了,直接摆摊书信摊子?了。”   唐睦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样也成,省的来回再跑一趟。”   于是唐睦先回家准备出摊,唐宛则继续推着小车四?处看。   油盐是寻常百姓家的日用之物,采买倒也便利。盐由官府设立的盐行供应,油则出自民间的油坊,两家铺子?离这集市都不算远。   唐宛便是早就?忘了怎么走,跟路人随便打听几句也就?问到了。   只是还没?到地方?,先被路边一物吸引了目光。   干辣椒!   上次从葛三娘那里?,唐宛得了些辣椒种子?,已在后院和城外的地里?都种了些,只是眼下?还未长成,想要吃到嘴里?还得等?些时日。   眼下?遇到现成的,虽然只是普通的干辣子?,也能先买来解解馋。   不过?,唐宛驻足后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她没?少在集市里?到处转悠,竟然还是头一回见到辣椒,这跟她印象中大受欢迎的团宠待遇根本匹配不上。   唐宛心里?一动,跟那摊主闲谈起来,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番辣椒的用法。   结果发现,除了这种干辣椒,或放入杵臼里?捣碎的辣椒末,眼下?市面上似乎真的没?有更多?的辣椒产品。   或许某些豪门大户人家会有私藏的做法,起码普通的平民百姓都没?怎么见过?,平时也就?在辣椒收获的时候当作一样风味特?殊的绿菜,风干之后偶尔在炒菜炒肉的时候加上些许调味。   再就?是当作一味药材使用,可以缓解关?节疼痛,夏日还能用以驱赶蚊虫。   除此之外,关?于辣椒的那么多?种不同的处理方?式,比如辣椒酱、油泼辣子?、泡椒、剁椒等?等?……似乎都还没?有被开发出来,更别提其他更复杂的副产品了。   北地苦寒,辣椒这么好?的东西,不应该被这么浪费呀!   唐宛眼中浮现一抹兴奋,对那摊主道:“这干辣椒你带了多?少,全都给我吧!”   因为这段意外的小插曲,除了原本计划的油盐,唐宛又多?走了几处,买了不少配料,满载而归。   开开心心地推着车子?回到榆树巷,唐宛满脑子?都在琢磨回去之后要怎么处理那些干辣子?,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正躲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是旁人,正是从早上就?开始守在院中的苗桂枝。   今儿一大早,苗桂枝就?听到巷口热闹的动静。站在墙根边往外看,不少人围在一起,挤在一个小推车前买包子?。她当时心里?就?不大舒服,仔细一看,果然摊后站着的人,正是唐宛!   那会子?唐宛的生意正忙着,一刻不停地招呼客人、递包子?,嘴上掺了蜜似的,哄得这些街坊一个赶着一个掏钱。唐睦那小子?则在一旁负责收钱,元和通宝一串一串往钱袋子?里?塞,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苗桂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   唐宛以前分明不善厨艺,从小到大就?没?那根筋。让她切个萝卜,能把?指甲盖切掉半截,煮个碴子?粥,那锅底糊的,得刷半天?才能刷干净。   这会子?竟然真的卖起包子?来了,还卖得这么红火?   谁做的包子??   总不会是唐睦这小子?,他就?算比他姐强点儿,毕竟才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担得起这样的营生?   唐家除了这姐弟俩,还有谁能做得出卖得这么好?的包子??总不会是田螺娘娘。   苗桂枝冷眼瞧着,那些试吃的街坊,吃得那叫一个香,趁人不注意,舔手指头的都有。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叫人十分恼火的猜测。   这个唐宛娘,难道以前一直在装?装她不善厨艺,故意藏着掖着?   不然为什么以前从来不知道她有这等?子?本事?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说起这个,苗桂枝就?来火。哪家女娘像她这样?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难道说,她刻意装着什么都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着进门后把?一应家务都推给她这个婆婆,好?光明正大地偷懒?!   苗桂枝越想越气。   这女娘从小被祖父和弟弟宠坏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不是当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除了唐家根本无?人帮扶,她其实根本看不上这门亲。   所以后来儿子?回家说被长官相中了,可能被招女婿事,苗桂枝立即就?心动了,心想总算甩脱这个懒儿媳!   可现在看来,自己这是上当了吗?!   看着一串串哗啦啦落入钱袋的铜钱,苗桂枝眼都红了,心口一阵阵的发堵。   早干嘛去了?要是一开始就?显露这本事,她能这么干脆地退亲吗?要两家还是亲家,这一袋袋银钱不是迟早进自己口袋?   她越想越不甘,就?连这段时间喜得贵媳的爽快都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自我安慰,好?歹新儿媳陪嫁丰厚,有良田有铺子?,论起来还是比唐家这点儿小买卖强得多?。   每天?挣这三瓜两枣的,哪比得上现成享福?   可到底气不打一处来,即便眼睛不去看,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却好?似始终在眼前晃荡,带着清脆的钱币撞击声。   干脆连家也懒得回了,饭也不想做,甩手去了交好?的近邻家唠嗑。   一坐下?,各种诉苦和讽刺就?没?停下?,期间还不咸不淡地扯出几桩旧事,几分添油加醋,几分捏造杜撰,把?这唐家姐弟贬得一文?不值。   旁人信没?信她不知道,但苗桂枝自己是信了的。   唐家自然该是百般不好?的,若是好?起来了,自己不惜败了陈家和儿子?的名声也坚持退亲的决定不是太可笑了吗?   苗桂枝心里?如何不平衡,唐宛并?不知情。她回到家,远远就?看见门口有人在等?。   “英娘,你这么早就?来了!”她笑着招呼。   英娘也是眼睛一亮,起身迎上前来应声:“宛娘子?。”   唐宛注意到她放在身边的背篓,英娘特?意用一块粗布搭在上头遮阴,虽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却能隐约看到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便问道:“今儿还和昨天?一样吗?”   英娘道:“野菜的分量与昨天?差不多?,还有一把?娘子?特?意叮嘱的野葱。野菜择得慢,量一时提不上来。倒是昨儿春笋挖了不少,娘子?说多?些也要,我就?都带过?来了。”   这倒正合唐宛心意。   野菜做包子?,这么些也够了,倒是吃春笋的时令短,错过?了这阵子?就?没?了。她急着做豆干也是因为这个,过?阵子?三鲜包子?馅儿里?就?得少一味鲜笋,她打算用豆干替上,干笋却还是要保留的。   眼下?多?了的春笋自己处理了晒成笋干,一是成本更低,再就?是风味更好?把?控。   于是她对英娘道:“以后野菜就?按这份量来,差不多?就?行。春笋嘛,多?多?益善。你若有空,趁着这段时间还能挖到,白日里?多?送一趟就?更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开了院门,先将小车推进去。   英娘则背着背篓跟进来,一面满口答应:“有空,当然有空!我等?会儿就?回去再挖一筐,今儿就?给娘子?送过?来。”   唐宛注意到那背篓把?她的腰都压弯了,可以想见有多?沉,连忙停好?推车,过?去帮着托了一把?。   英娘不好?意思地说:“没?事,我背得动。”   野菜体积大,占了半篓,份量却轻,重的是背篓底部的笋。   唐宛不禁有些迟疑:“这么大的背篓,要是装满笋,你怕是背不动。”   英娘本想说自己能行,可一想到早上这趟确实背得辛苦,路上歇了好?几次,便点头道:“那我就?管上山挖笋,回头让我爹送来。”   唐宛再没?什么不放心了:“成,那我就?等?着了。”   随即拿了竹匾出来,两人一道动手将背篓的野菜倒出来,一边闲聊。   “你每日都进山吗?”   “嗯,我家就?在山脚下?,倒是很便利。”   唐宛想到那并?不便宜的干香菇、干木耳,又问:“这时节有菌菇吗?”   英娘回道:“这阵子?没?下?雨,倒是少见,等?下?过?一场雨就?多?了。”   唐宛便说:“若捡着了,也给我送些来,我照市价跟你买。”   英娘自是欣然答应。   等?把?野菜和春笋都腾出来,两人一起算账。野菜仍是十文?,春笋却比昨日多?了许多?,算三十文?钱,加起来正好?四?十文?。   这么多?东西,忙活了一个日夜,还大老远背来,不过?值一斤猪肉的价钱,英娘却收得欢喜。   四?十文?虽买不了多?少肉,若换成粟米或小麦,却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   她平时上山挖笋摘野菜,好?容易收拾干净了送进城,还得花半日时间吆喝售卖,还不一定都能卖出去。如今直接送到唐家,省下?了多?少时间,还能多?进几趟山。   离了唐家,英娘忍不住频频回头,脚步都变得轻快不少。   昨儿遇见宛娘子?,起码野菜春笋的时令结束之前,她都有个固定进项了,这运道真是不错!   送走英娘后,唐宛倒是很想立刻处理那些辣椒。   不过?早上已经约好?了要给榆树巷的街坊们送豆浆,更何况豆子?都已经泡好?了,只得先忙这桩。   一个人磨豆子?、滤豆渣、煮豆浆,忙得团团转,是一刻都没?停。   不多?时,院子?里?再次飘出豆浆的香味。   等?豆浆煮够了时间,她小心捞起表面凝出的豆皮,用筷子?挑着晾到一旁。先舀出街坊们预定的份量和自家喝的,剩下?的都点上卤。   点卤是个细致活,要一边缓缓倒入卤水,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豆浆,眼看着乳白的浆液逐渐絮成豆花,唐宛愈发聚精会神,搅动的动作愈发谨慎,直到絮块浓稠成形,这才停了手。   等?终于忙完,刚松了口气,便听到院外有人唤:“这里?是唐家吗?”   唐宛忙擦了手去看,只见门前站着个熟人。   竟是鲁有良。   她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以为田里?出了什么事。脑中第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那些时不时来骚扰的北狄人。   不过?好?在,并?没?出什么事儿。   鲁有良见了她,便放下?背篓,从里?头取出两只剥了皮的兔子?,递给唐宛:“这是在田边下?套逮着的,阿爷让我给娘子?送来。怕你不会处理,就?先宰杀了,兔皮也带来了。”   说着,他又从背篓里?取出两团尚带余温的兔皮。   唐宛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说:“这是你们抓的,就?留着自己吃吧,挺难得吧?”   鲁有良却道:“毕竟是在娘子?家的田边抓的,也算是地里?的出产了,应当给娘子?送来的。而且今年兔子?好?像特?别多?,昨儿一晚上就?套了四?只,有两只是我家那边套的。阿爷说这玩意儿乡下?常见,城里?人怕是还稀罕些,没?有多?少肉,吃着却挺香,娘子?烧了打打牙祭,尝个鲜也是好?的。”   大老远的送来,又说得实诚,唐宛便不再推辞,接过?兔子?放进一只干净陶盆中,盖了竹匾,搁在阴凉角落。   至于那两团兔皮……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处理起来太麻烦,眼下?她也腾不出手,没?功夫弄,便道:“这兔皮就?算了,我也不太会弄,你们若是会处理,就?带回去吧。”   鲁有良想了想,便道:“那行,我拿回去让阿爷硝了,下?回给你送来。”   唐宛被他说乐了,觉得鲁家人这性子?挺有意思。   不占便宜,挺厚道,这样挺好?。   毕竟以后经常打交道的,她可不希望再遇到吴家兄弟那样的。   便笑着说:“那你等?等?,我给你舀点豆花喝。”   鲁有良微怔,还没?来得及推辞,唐宛已转身去了灶边。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锅里?已经凝出了嫩滑的豆花,她用木勺轻轻舀了几勺入碗,调料有限,没?有酱油,辣油也还没?弄,只能紧着现有的材料,简单调了个咸口的底味,加了些许葱花、花生碎和切得细细的酸菜末儿,看着也有几分像样。   “赶了这么远的路,渴了吧?尝尝这个,很爽口的。”   她看鲁有良的样子?,一脸的风尘仆仆,就?能猜到他没?有坐车,肯定是一路走过?来的。   把?碗塞进对方?手里?,唐宛进屋拿了个凳子?,说:“坐吧,慢点儿喝,刚出锅的,还有点儿烫。”   鲁有良本想婉拒,可那热气腾腾的豆花香气直往鼻子?钻。   他家虽说日子?并?不贫苦,毕竟只是寻常的农户人家,平时吃用都很朴素,逢年过?节才会切几刀肉、买几块豆腐,还真没?喝过?豆花这东西。   更别说刚从锅里?舀出来的。   喉头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见唐宛连料都添上了,便不再拒绝,低声应道:“……那,谢谢宛娘子?。”   -----------------------   作者有话说:其实作者习惯喝甜豆花的,不过吃过咸口的,也很好吃![垂耳兔头][让我康康] 第25章 麻辣手撕兔   唐宛看?出他似乎有些拘谨, 为?免少年更加不自在,将碗递过去,笑着说了?声:“那你慢慢喝。”   之后便转身去了?灶边。   鲁有良双手捧着那碗豆花,靠着条凳边慢慢坐下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被碗里?的新奇食物所吸引。   这是他从未见识过的洁白软嫩, 轻轻一晃便微微颤动。翠绿的葱末、金黄的酸菜和细碎的花生铺在其上, 煞是好看?。   热气蒸腾间, 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他小心舀了?一小勺, 轻轻吹了?吹, 送入口中?。   甚至没有触碰到牙齿, 豆花便直接滑入了?喉咙。   那一瞬, 鲁有良怔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入口即化,说不出的软和滑,带着浓郁的豆香,而铺在上头的葱叶、酸菜和花生又给这份嫩滑增加了?奇特而丰富的口感。   他怔怔地咀嚼着,葱花的辛、花生的香和酸菜的脆,跟剩下那一小半没被吞进去的细滑豆花融合在一起, 酝酿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味觉盛宴。   这一口下去, 鲁有良心中?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从前他吃的东西都好似只是为?了?生存果腹, 只有这样的美味, 才称得上美食,称得上享受。   他强忍着才没立刻吃第二口, 神情竟显出了?几分恍惚。   唐宛正从灶下抽出烧得旺的柴薪,见他一副呆愣的模样, 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鲁有良耳根一红,低声道:“这个……很?好喝。宛娘子,我能?不能?把剩下的带回去?我想让爹娘也尝尝。”   唐宛笑了?:“这碗你就喝着吧,等会儿我再?舀些让你带回去, 给你阿爷、爹娘和叔叔婶婶都尝一尝。”   鲁有良连忙起身,想摆手但手里?端着碗,只能?僵硬地立着,急切地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从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想着这一碗既然?已经被自己吃过了?,不好剩下,便想省下些,带回家给家人分享。   他生怕被唐宛误会,想要解释,又不善言辞,总觉得自己越描越黑,一时竟生出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局促。   唐宛看?他满脸窘迫,便不再?调侃他,转身取了?一个干净的陶罐,往里?头舀了?约莫四五碗的豆花,估计够鲁家人一人喝上半碗的份量。   倒不是她小气不肯多给,实在是没料着鲁家会来人,昨儿泡的豆子并不多,还想留些做豆腐。   “这是豆子做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远远比不上你送来的两只兔子呢。”   鲁有良却不这么想。   那怎么能?一样?   兔子是在唐家军田边套的,阿爷说了?,既然?是在唐家地里?抓到的,这兔子理应是唐家的东西,送来也是应该的。   可?这豆花却是宛娘子辛辛苦苦做的,分明是白送给他喝的。   唐宛真心认为?这几碗豆花算不得什么,将陶罐盖好,直接放进鲁有良的背篓里?。   眼下的配料没什么特别,鲁家应该都有现成的,她便没弄,只给鲁有良说了?做法,又道:“你家若是有爱吃甜口的,加点儿糖味道也很?好的。”   鲁有良本就不善言辞,面对同龄女?子更显口拙,这会儿听她说得认真,越发?不知?怎么回话。   推辞不过,只好红着耳根看?着她把陶罐放进他背篓里?,心里?默默想着:下回遇到什么好东西,再?勤快着些送来吧。   送走鲁有良后,唐宛转身回屋,看?了?眼他送来的两只兔子,想了?想,先在井边洗净了?,随后用清水泡上。   回头不管怎么做,都得先去一去血水的。   随即从角落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竹筛。   这竹筛已有些年头,竹篾被磨得光滑发?亮。她前几日特地用草木灰将其细细刷洗了?一遍,又放在日头底下曝晒了?好几日,确保是干干净净的。   铺上同样清洗干净、晒干晒透的大?块纱布,将竹筛搁置在略小一圈的木盆上。   随后,她将锅中?尚热的豆花小心舀入纱布内。   并未全部都舀进去,只盛了?大?半,余下的豆花还够她和唐睦晚上各喝一碗。   这竹筛边缘不比专门的豆腐模具那么高,形状也是圆的,不是方的,做出来的豆腐怕是不够规整。   不过此刻只是为?了?练手,并非要拿去售卖,能?用就行。   唐宛将纱布的四角向中?间收拢,略作?整理,尽可?能?拢出一个方正的形状。她将纱布盖在豆花表面,又从灶上取来那只木制锅盖压上,再?在上面放置了?一块从屋后找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大?青石。   做好这一切,不一会儿,纱布下方渐渐沥出淡黄的浆水,顺着竹筛的缝隙缓缓流入木盆之中?。   确定不会弄湿地面,唐宛便放心了?,又去查看被取出的柴薪都熄灭了?,才将预先留出的豆浆都装上推车,锁好门,挨家挨户地送了出去。   再?回来时,陶罐已空,钱袋里?则多了?几十个铜钱。   回家第一件事,唐宛先去检查浸在陶盆里?的两只兔子。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时节不少虫鼠都开始活动,上次唐宛就看?到后院菜地里?盘着一条蛇,吓倒是没吓着,用木铲铲起来丢到屋后的河里?。   就是担心家里的东西被祸害了。   好在她平时注意防范,食物要么收在安全的地方,要么扣上盖子,目前倒也没什么东西被糟蹋。   眼下两只兔子也好端端地泡在陶盆里?,就是浸泡的清水似乎变得有些微微泛红,她干脆换了?盆清水继续泡着,一边思索着要怎么处理。   这年头没有冰箱,食物不好冷冻冷藏,即便是春天,这种肉类也不好久存,为?了?避免浪费,还是得尽快处理。   唐宛想到今天才买的干辣椒和各种香料,心想这不是巧了?吗?要不就做个手撕兔。   现在豆腐都压上了?,豆浆也都盛出来了?,家中?唯一的大?锅被清洗干净后总算空出来,这就开干。   手撕兔有多种不同的做法,唐宛习惯先卤后烤,虽然?少了?几样配料,比如很?关键的酱油,但做美食嘛,本来就要学会变通,这个倒难不倒唐宛。   她很?快想出了?几个替代方案,总不能?因为?没有酱油就浪费这么肥的兔兔。   就在唐宛忙着处理意外得来的两只兔子时,隔壁的青石巷陆家,这会儿正热闹着。   陆铎今天进山狩猎去了?,带回来好几只山鸡,还有一只约半人高的成年狍子,看?着得有七八十斤。   沈玉娘欢喜得很?,连声询问山里?的情况,双胞胎儿女?也围着这些战利品蹦蹦跳跳,比过年还要高兴。   就连在后院养伤的陆铮,听到消息也出来看?了?看?。   陆铎有阵子没进山了?,难得去一趟收获颇丰,也有些兴奋。他一边回忆着狩猎的经过,一边说着这些猎物的安排。   “山鸡留两只自家吃,狍子割一块好肉留着,剩下的都去集市上卖了?换钱。”   沈玉娘自然?不会反对,满眼带笑地听着,只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醒丈夫:“要不要送点儿给唐家?”   陆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陆铮一眼,后者闻言神色微动,却没说什么。   陆铎眉头挑了?挑,爽快道:“是得送些过去。”   陆铮这次受伤,唐家那女?娘送了?好几次补汤,说是为?了?报答陆铮的救命之恩,每次送来的都是好东西,不是鸡汤就是鱼羹,还加了?不少有助恢复得药材,实在有心。   虽然?沈玉娘每次都给了?回礼,却始终觉得不够心意。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以真心换真心,陆铮平日里?对他们夫妇、对他们的一对儿女?都好得没话说。   在这个家里?,沈玉娘对翁姑和小叔没什么好感,但对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二叔,倒是跟丈夫一样,当成亲兄弟来相处的。   陆铮受伤,长辈依靠不上,原该是他们做长兄长嫂的来照顾,不过陆铎不善厨艺,沈玉娘又有一对年幼子女?要照看?,难免不能?周到。   唐宛的补汤确实让陆铮受益良多,吴大?夫这两次过来复诊都说他恢复得比预想更快。   沈玉娘早就有心酬谢一二。   尤其是听说了?唐家的情况之后,知?道她家已无长辈,姐弟两个相依为?命,生活一定不易。虽说好像从陈家讨回了?一些银子,但那可?是姐弟俩的傍身钱,怎好随意花用?   那宛娘性子却好似有些傻大?方,每次送来的东西那般贵重,让沈玉娘忍不住担心起姐弟俩的生存问题来。   照这样的用法,要回去的银钱能?经得住多久?   刚好今日陆铎进山得了?这许多收获,沈玉娘便忍不住还一份人情。   陆铮知?道兄嫂的好意,没有阻止,只想着这次兄嫂送出去的东西他先记下,等身体好些了?,再?还给他们便是。   亲兄弟之间,倒不必太过见外?。   其实,细说起来,陆铎这次进山,也是因为?陆铮。   原本是陆铮想进山的。他这次因伤在家休养,前几日失血过多,还比较安分,待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他就有些躺不住,本就不是惫懒的性子,难得得了?假期,虽然?是伤假,当然?希望能?够充分利用,便想着进山去转转。   他想趁机挣些银钱。   毕竟重伤初愈,陆铎哪里?由得他胡闹?坚决制止了?。   陆铮拧不过长兄,自己出不去,就撺掇着陆铎去。   春季进山对普通人是有些危险的,许多猛兽会出来觅食,不过与此同时,其他的动物也会更多,风险与机遇并存。   兄弟俩对彼此的本事都清楚得很?,旁人进山或许要思量思量,他们俩自小就在山里?行走惯了?的,只要谨慎着点儿,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段时间陆铎为?了?方便照顾他,也请了?假在家。陆铮觉得自己好多了?,不需要兄长一直困在家陪自己,便怂恿他哥进山,多少赚点儿。   陆铎果然?被他说服了?。   毕竟他现在有妻子儿女?要养活,光靠那么点儿饷银,还要交给家里?一半,生活确实有些捉襟见肘。家里?处处都要花钱,有机会的话,他确实愿意进山碰碰运气。   结果运气还真不错。   除了?家中?自留的部分,剩下的猎物全都带出门,陆铎去了?一趟市集,交给了?相熟的徐屠户代为?售卖,剩下两只山鸡并一块狍子肉,带去榆树巷,准备送到唐家。   不出县城,原本就没多少路程,骑马更快。不到两刻钟,陆铎便到了?唐家门口,还没进门就被一股浓烈的辣味呛了?一下。   也 就是迎风那一阵,眼泪差点没给激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股令人食指大?动出的奇香。   陆铎不禁有些意外?,好奇这谁家在弄辣子,为?何这么香,又这么馋人?一时却没往唐家联想。   他站在唐家院门外?,喊了?声:“宛娘子在家吗?”   唐宛正在灶边,听见动静,连忙出来开门。   一见是陆铎,略有些诧异:“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铎爽朗一笑,手里?提的东西略抬了?抬:“今儿进山,得了?几只山鸡,给你家送两只过来。”   怕直接拎着山鸡和狍子肉上门引人注目,沈玉娘单独把这部分用竹篮子装了?,上头也学唐宛用布盖着。   唐宛将人往院中?领,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又是送兔子,又是送山鸡的?   这么想着,她脱口说出一句略显耳熟的台词。   “这东西可?难得!陆大?哥得了?这么好的东西,该留着自家吃才是,怎么还送来给我呢?”   陆铎道:“家里?还有。是你嫂子说,辛苦你这段时间给陆铮送补汤,特别感谢你的。”   提到陆铮,唐宛难免关心几句:“陆二哥好些了?吗?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补汤,他如今能?下地了?,闲不住,每天还会操练一个时辰。”   唐宛听说对方竟然?能?操练了?,不禁有些惊讶,她之前听唐睦说的情况,似乎有点严重,这恢复得挺快啊。   她当然?不能?抢功,笑着说:“是陆二哥体质好。”   陆铎跟着她踏进院子,看?到里?头满满当当堆着的各样东西,不禁脚下一顿。   英娘送来的野菜还在竹匾里?摊着,整整两个匾,檐下一排陶罐分别泡着香菇、木耳、黄豆,还有刚刚磨完豆子没收拾好的石磨,被捏成一团一团在檐下风干的豆渣,以及在井边压着大?青石的竹筛……   老唐头在世时,陆铎曾来过唐家一两次,很?确定这些东西从前没有,看?着像是新添置的。   当即连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辛辣味也来不及追究,便问:“这些是……”   唐宛并不隐瞒,大?大?方方地说:“这两日我弄了?个营生,每日做些包子、豆浆出去卖。”   这下陆铎真的愣住了?,沉默片刻,问道:“卖得怎么样?”   唐宛笑着说:“还算顺利,都卖出去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陆铎却知?道,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带着一个年幼的弟弟,撑起一门营生肯定不容易,望着这一院子的器具食材,他正色道:“倘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开口。不拘是我、你嫂子还是陆铮,能?搭把手的,绝不推辞。”   唐宛心中?一暖。虽然?眼下没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却也承下了?这份心意,认真点头应下:“好,谢谢陆大?哥。”   陆铎将手中?竹篮的盖布掀开,从里?头取出两只山鸡和一块狍子的腿肉,交给唐宛。   唐宛推辞不过,想了?想,便问:“陆大?哥能?吃辣吗?”   陆铎一怔,这才又一次留意到那股直冲脑际的辣,顺着那气味的来源,看?向灶上的铁锅。   那锅里?红通通一片,不知?正在弄些什么,放了?多少辣子,看?着就有些吓人,可?那香气又实在诱人。   陆铎强忍着没咽口水,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能?吃点儿。”   他们家其实陆铮更嗜辣,兄弟俩偶尔在外?吃饭,总是无辣不欢。不过在家得照顾王氏母子的口味,加上两个孩子年纪还小,日常饭菜都是清淡为?主,辣的反倒吃得很?少。   唐宛听他这么说,唇角微弯:“那正巧,我刚做了?些麻辣手撕兔,陆大?哥要不要尝尝?”   她本想着直接给陆铎盛一些带回去吃,不过她刚刚尝过一口,这手撕兔实在好吃,也实在很?辣,要是陆大?哥吃不了?这么辣的,带回去不是浪费了?吗?   于是存了?点儿小心思,先请他尝一口再?说。   吃得了?这辣再?给他。   话刚落音,唐宛便从锅里?盛出半只兔子来,用干净筷子技巧性地撕出一片来,递给陆铎。   陆铎微愣,本想客气推辞两句,可?眼前这块兔肉实在太诱人,红亮亮的辣油裹在肉上,香气扑鼻,喉头不由自主地滚了?滚,最终还是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结果刚一入口,便被辣的猛吸了?口气。   “嘶——”   陆铎舌头如同火烧,不是寻常的辣,分明还带着某种酥酥的麻,刺激太过,却又舍不得松口。   这兔肉未免太好吃了?!   又香又酥,又麻又辣,鲜嫩中?带着一股子霸道,辣得他额头冒汗,耳朵也红了?,嘴里?斯哈斯哈,却依然?嚼个不停。   太过瘾了?!   唐宛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是喜欢的,笑着说:“这手撕兔还是得手撕着吃才过瘾。陆大?哥要是喜欢,带些回家尝尝吧。”   陆铎好不容易按住想再?伸筷子的冲动,咽下嘴里?的肉,也笑着:“这味道确实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带些回去给你陆二哥也尝尝。”   唐宛闻言却道:“这个辛辣,陆二哥伤还没好,暂不能?吃。”   陆铎愣了?一下,随即却生出几分促狭心思。   这宛娘子前些日子三天两头给陆家送补汤,他和玉娘都劝了?几回,却没拦住。陆铮每次得了?汤神色平平,他原以为?没什么,可?这两日不知?怎地,宛娘子却没送了?,陆铎原还松了?口气,却发?现陆铮这两日似乎有些不太对,心情明显有些低落,更加沉默寡言,每日在院中?操练的时候,视线总忍不住往前院瞥。   陆铎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今日说是送东西过来,实则也抱着来探探情况的心思。   如今看?来,宛娘子这几日是忙着新营生,才没空送补汤。陆铎当然?不会那么没眼色,再?让人家送汤来,不过得了?这份兔肉,第一个想法是回去跟弟弟分一分的。   依陆铮的口味,他肯定爱吃。   可?是,伤还没好,不宜吃吗?   陆铎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嘴角一弯,非但没觉得可?惜,反倒品出几分可?乐。   那他不就得看?着自己吃了??   陆铎心情颇为?愉悦,笑道:“好,那就不给他吃。”   唐宛却补了?一句:“陆二哥若是喜欢,等他伤好了?,我再?做些送过去。”   不论是救命之恩,还是上次在县衙的帮忙,唐宛觉得,都不是送几次补汤能?够报完的恩情。   不过是些吃食,不费什么功夫,顺手的事。   而且鲁有良也说过,今年兔子特别多,这东西留着也是祸害庄稼,应该会有不少人抓,想来集市上不会少见的。   陆家人多,自家却只有姐弟两个,唐宛大?方地分出一整只兔子,用陶盆装着让陆铎带回去。   陆铎到家,先拿到灶房,先让玉娘尝了?一口。   “这味儿确实好,可?惜太辣了?,我吃不得,你拿去跟二叔吃吧!”沈玉娘只尝了?比麻绳粗不了?多少的一小条,就被辣得受不了?,喝了?半碗水才说出话来。   陆铎笑着说:“那你可?就没这口福咯!”   这兔子确实太辣,玉娘都吃不了?,他就不打?算让孩子见着了?,吃不了?还馋他们,回头给弄哭就麻烦了?。   陆铎想了?想,将陶盆放回篮子里?,用布盖好了?,带进西厢房,打?算在陆铮房里?吃。   陆铮:“……”   看?着大?哥被辣得满脸通红,却一口接着一口吃个不停,吃个没完。   陆铮眼神复杂,良久,才闷闷地开口。   “你真打?算一个人吃完?”   陆铎与他对视片刻,将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无辜地说:“宛娘子说了?,你是伤患,不能?吃。”   陆铮半晌没吭声。   “等你好了?再?说吧。到时候也进山走一趟,给她送些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做。”陆铎说着,颇为?满足地又撕下了?一块兔肉塞进口中?,“果然?还是手撕着吃过瘾。我看?,宛娘子还挺大?方的,若是你去了?,应该不会不给。”   陆铮:“……”   -----------------------   作者有话说:来啦[垂耳兔头]   明天上夹子,晚上23点更新,之后继续恢复凌晨更。 第26章 茶香豆干   王银花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铎进山打?猎, 满载而归,他们小?夫妻倒是高兴了,但跟这个家,跟她王银花有什么干系?   早些年陆铎还没成亲的时?候, 兄弟俩跟着他们爹陆敬诚一道?进山, 那时?才叫好呢, 不论猎着什么, 全都归家里?, 卖了钱也都一文不少地交到她手里?收着。   那会儿王氏倒是盼着他们父子?几个能?天天进山。   陆铎成婚后, 一开始还照着旧例, 不论什么营生,一应收入都交给公中?,可不到一年的功夫,情况就全变了。   王氏心?里?酸溜溜,颇为自怜自艾地想?道?: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亲娘都不一定放在心?上, 更何况她还是后娘, 这家里?如今还有她什么事??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服气, 却选择性忘了, 向来好说话的陆铎为何坚持破了旧例。   当年沈玉娘诞下双生子?,本就伤了身子?, 大?夫反复叮嘱月子?里?一定要好好进补,更要注意不能?疲累太过。可王氏不仅对沈氏和新生儿不闻不问, 就连沈玉娘想?吃口鱼汤都被她拿捏着俭省。   陆铎起初人在军中?,并不知情,回家后发现妻子?短短数日间便瘦得没了模样,两个孩子?因为缺少奶水饿得日夜嚎哭, 他难得当场发了火,也就没顾王氏的颜面,把妻子?裹了个严严实实,连同一对孩子?送到邻县岳家,亲自采买了月子?花用的物品送去,连着三个月的饷银全都留给了沈玉娘,一文钱都没给家里?。   即便如此,岳母想?尽了法子?也没能?让沈玉娘回乳,舟哥儿、兰姐儿从小?喝羊奶、吃米糊长大?,沈玉娘也因此落下了体虚的毛病,之后花了两三年才慢慢补回来。   自那之后,陆家虽然没正式分?家,但除了每月的饷银上交一半,陆铎这边私下狩猎所得,或杀敌有功得的赏银,都不再跟家里?提一句,全都私下里?留着。   王银花能?乐意才怪。   不过她到底有几分?心?虚,自己不敢说什么,私底下却没少跟丈夫陆敬诚吹耳边风。   陆敬诚起初提了几次,陆铎便拿他媳妇月子?里?被亏待的事?顶回来,陆敬诚再怎么偏袒后妻和小?儿子?,也不愿意落个苛待长媳的名声,只得由着他去,不再过问。   之后陆铎每每进山狩猎,越是收获丰厚,王银花越是郁郁寡欢,每次只能?眼巴巴在一旁看着。   这天她又在灶房外躲着偷听,只听着陆铎与沈氏商量着这些猎物要如何如何分?配。她原就十分?不满,紧接着却听到这俩夫妻竟打?算送出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腿,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有了好东西不想?着孝顺父母,反而送给八杆子?打?不着的外人那里?,这是什么道?理?!   王氏打?定主意,等陆敬诚回来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等陆铎出去一圈回来时?,王氏不错眼地盯着,只见他拎着一个篮子?径直去了灶房,又忍不住跟了过去。   那篮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上头被布盖得严严实实,熟悉的风格让王氏眼皮子?一跳,直觉就猜肯定是唐家那女娘给的回礼。   陆铎声音压得很?低,跟沈氏嘀咕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正想?找藉口进去看看,却见陆铎拎着那篮子?出来,又往后院西厢房去了。   路过她身边时?,两人分?明打?了个照面,陆铎却只是淡淡点?了个头,一句多的话都不说。   王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落后几步悄悄跟过去,猫着腰探着脑袋在西厢墙根下偷听。   那兄弟俩说话声音都不大?,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便传出一些碗盘的轻响,有隐隐的肉香透出来。王氏隔着窗往里?看了一眼,好嘛,这兄弟俩在炕上摆了炕桌,正搁那吃肉呢。   完全没有拿出来跟家人分?食的意思。   王氏闻着那香味,气得啐了一声:“呸,防我跟防贼一样。”   至陆敬诚回家,还没等人坐下歇口气,王银花便憋不住火,气鼓鼓地开口告状:“到底不是亲生的,全把我当外人了。”   陆敬诚皱了皱眉:“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王氏埋怨归埋怨,对着陆敬诚倒不敢造次,来到他身后为他捏肩捶背,动作?小?意温柔,嘴里?却嘀咕:“大?郎今日进山,猎了不少东西回来,郎君知道?吗?”   陆敬诚白日里?在军中?当值,哪里?知道?这个。   王银花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微妙:“连郎君都不知道?,看来特?意避着我,也不奇怪了。”   说着便做出几分?哀戚模样:“我知道?,他还在记恨我呢。当初沈氏坐月子?,我年轻没经?验,照顾得不周到,他便怪我苛待了他的妻子?儿女。这都记恨多少年了,如今不肯贴补家用也就罢了,那么一大?堆猎物,都不让我多看一眼,就拿去集市上换私房钱,连郎君你也瞒着。”   陆敬诚听了这话,脸色便黑了几分?。   王银花觑着他神色,低声道?:“你猜怎么着?他不孝顺父母也就算了,转头却送了两只山鸡、一条狍子?腿给那唐家了!”   “唐家?”陆敬诚眼中浮现几分?疑惑,“什么唐家?”   他经?常不着家,好多事还不清楚。   王银花便挑拣着把唐宛被陈家退了亲、因想?不开投河被陆铮救了,此后便时?不时?送补汤过来的事?儿给说了。   “我瞧着那唐家的女娘不是个好的,且心?思颇深,怕是要贴上咱家铮哥儿。再怎么着,是铮哥儿救了她,送些什么也是应该的,不知大郎和他媳妇怎么想的,平时?就没少回东西,今日还赠人那么多好肉。”   陆敬诚很?容易就被带偏了,心?里?便对这唐家女郎多了几分?不喜:“他们什么意思?难道?要跟那家结亲?”   这个王银花倒是没听说,却也不屑为他们解释,便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是后娘,说话他们不一定能?听得进,可不还得郎君点?头吗?”   陆敬诚冷哼了声,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王银花趁机添油加醋,“那女娘看着还挺会唬弄人,一点?子?不值钱的吃食,轻易就把人都拿捏住了。大?郎送去那么些好东西,多半也只是回了些零嘴儿,是什么我都没落着看一眼,篮子?上头盖着布,直接送到西间去了。”   陆敬诚皱了皱眉,心?中?又多了几分?不悦,却也没立场发作?。   他沉默片刻,才闷声道?:“东西是大?郎猎来的。他如今已?成家立业,想?怎么分?配,是他的自由,你我也不好多说。”   要是换作?陆铮猎的,倒是能?想?法让他交出几成,不过这两年那小?子?也不比从前好摆弄了。   想?到这个,陆敬诚脸色更是黑沉。   正在此时?,陆铭从外头进来,看到陆敬诚便乖巧地喊了声阿父,又伶俐地跑过来,踮着脚帮他捶背捏肩。   陆敬诚嘴角微微上扬些许,心?想?还是这孩子?跟自己亲近。   不像那两个大?的,他们母亲在时?还稍好些,越大?越生分?。想?到这里?便换了个和颜悦色的表情,温声夸赞陆铭:“乖。”   王银花跟丈夫费了这许久的口舌,就为了他能?出面,将陆铎今日所得的银钱弄些过来。   听陆敬诚这么一说,就知道?自己算盘落空了,当即也就懒得伺候,干脆把位置让给儿子?,自个儿直接往灶房去,想?去探探沈氏的口风。   沈玉娘正忙着处理丈夫给自家留下的山货。   她已?将两只山鸡都拔了毛,清理了内脏,打?算做上一大?锅鸡汤,全家人一起喝。   山鸡肉质偏柴,但味道?更香,需得炖得久些,才能?汤鲜肉嫩。因此尽管时?辰尚早,她却已?经?动手料理起来。她利落地将鸡肉剁成大?块,正往陶釜里?装,准备放到灶上慢慢煨。   就在这时?,王氏踱了过来,靠在灶房的门上阴阳怪气:“大?郎刚才拎了什么回来?我怎么没看清。”   沈玉娘手里?动作?一顿,抬眼望了她一下,没急着接话。   王氏素来吃不得辣,为着这个,家里?便不许做辣菜。她儿子?陆铭却嘴馋得很?,却也是个不能?吃辣的,要是遇着好吃的吃食却是辣的不能?吃,定要哭闹一番。   所以她刚才特?意提醒陆铎,将篮子?遮严实了别让这母子?俩看见,免得又生是非。   此时?也只是淡淡笑?了笑?,道?:“郎君刚刚去市集上卖了猎物,换了些鸡子?回来。”   这话倒也不假,家中?鸡子?吃得差不多了,陆铎出去前,沈玉娘就交代他,记得从集市上带些回来,只不过这些鸡子?已?经?被放到了灶房的粟米桶中?。   他拎去二叔房里?的篮子?里?,装的却是那麻辣鲜香的手撕兔。   王银花一听就知道?这话是糊弄自己,可无凭无据,也没法追问。   只能?狠狠瞪了沈玉娘一眼,扭身回后院去。   至于灶房里?这一大?家子?的夕食得花多少功夫来张罗,她一概不管,自从有了沈氏,这等子?粗活儿她就不再沾手。   沈玉娘瞥她一眼,不想?多说什么。   刚嫁进陆家那会儿,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婆婆也曾有过几分?敬重。可惜日久见人心?,尤其吃了分?娩前后命悬一线的闷亏,她跟这妇人早就没了任何情分?,平时?相处不过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不过有些事?,王氏做得出,沈家女却不屑去做。   譬如陆铎今日猎了不少山货,因为跟翁姑没正式分?家,自留的这些肉夫妻俩都默认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   两只山鸡都预备炖了汤,满满当当一陶釜,待会儿再烧一大?盘狍子?肉,怎么着也够了。   跟王氏嘴里?不孝顺父母,完全不是一回事?。   况且王氏在饭桌上一向霸道?,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自己儿子?分?配,还要做出一副温顺恭良的模样,给公爹的碗里?也添得足足的。   所以沈玉娘才特?意叮嘱陆铎多留些肉,须得将那母子?俩喂得饱饱的,公爹那头也备得足足的,自家这对双生子?才能?有机会跟着吃口好的。   王银花去了后院,却并没有回屋,而是搬了张凳子?、拿了布绷子?坐在廊下绣鞋样,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西厢的动静。   过了得有半个时?辰,陆铎才从陆铮房里?出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篮子?。   王银花看得仔细,陆铎双鬓微湿,嘴角油亮,不知吃了什么东西,眼底嘴唇似乎有些不明显的红。   看他从面前经?过,王银花幽幽地开了口:“大?郎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不见给你父亲送一些。”   陆铎淡淡回了句:“是父亲不爱吃的。”   陆敬诚确实不爱吃辣,他便只说这句,没有过多解释。   王银花却被这话噎得不轻。   从前陆铎对她还是留几分?面子?的,除了当年沈玉娘月子?里?那事?儿。不过那时?也只是冷脸冷了几个月,时?间久了还是恢复了面上的客气。   可这次陆铮受伤,陆铎竟当众把陆铭的行李全扔出西厢房,之后对她的态度也有些不冷不热的。王氏这些年惯以长辈的架子?来拿捏这两兄弟,偏生陆铎这回油盐不进,一旦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就什么法子?也使不出来了。   眼下也只能?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回房,又去找丈夫诉苦。   听完王氏一通唠叨,脸色彻底沉下来:“真是越发出息了!”   陆铎把剩下的半只麻辣手撕兔放进食房架子?上,拿块竹帘盖好。   虽说一只兔子?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可面对陆铮眼巴巴的目光,终究还是心?里?一软。陆铮伤势未愈不能?吃辣,再怎么馋,也不好一直当着他的面吃个没完。   况且这兔子?味道?太好,他自己也舍不得一次吃光,便克制着只吃了半只,余下的打?算明日热一热再吃。   从食房出来,他转身去了灶下帮沈玉娘烧火,也就没注意到身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悄悄推开他掩上的食房门,踮脚将他放在架子?上的陶盆偷偷端了下来。   那小?胖子?不是旁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王银花的爱子?陆铭。   陆铭早在大?哥刚到家的时?候就闻到了香味,刚刚藏在二哥房外偷看,只见大?哥一口接着一口地吃那个辣辣的兔子?,馋得口水直流。   “真讨厌,为什么要放那么多辣子?啊……可是闻起来真的好香,看着也很?好吃的样子?……”小?胖子?心?里?嘀咕着,一双眼睛都要黏上去了。   原还担心?大?哥一次吃完了,还想?着要不要找他要些来吃。   可想?到前几天大?哥一言不合就把他东西从西厢扔出来,心?里?既委屈又记仇,才不肯低头去求他。   好在大?哥没全吃完,竟然还留了半只。   陆铭得了兔肉,抱着陶盆一溜烟钻进自己房里?,兴奋地关上门。   陶盆里?兔肉红亮亮、油汪汪,一股香辣气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陆铭学着偷看到的样子?,小?心?地撕下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果不其然,才刚入口,就被辣得眼泪汪汪,嘴唇通红。   “呜呜呜……好辣、好辣……”   “可是真好吃呀……呜呜呜……”   陆铭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扒着兔子?腿啃,眼泪鼻涕齐飞,却愣是舍不得放下。   他吃得斯哈斯哈,脸都红了,脑门冒汗,却一脸满足。   等到用夕食时?,王氏怎么喊都不见陆铭出来,找到他房里?去。   一推开屋门就见儿子?抱着肚子?躺在炕上,吭哧吭哧的,脸皱成一团,嘴唇高高肿起,像是被人打?了。   “铭哥儿,你怎么了?”   陆铭正躺在床上哭,见王氏来了,委屈更甚,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哭唧唧地说:“娘,我肚子?疼……”   王氏急得跟什么似的,连问几句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慌忙叫陆铎去请吴大?夫。   吴大?夫上门瞧了瞧,眼角余光注意到炕桌上还泛着红油的陶盆,再看着陆铭已?经?消肿大?半的嘴巴,顿了顿,才问:“你下晌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陆铭支支吾吾,王氏急的拍了下他的屁股,催道?:“你倒是说呀!”   陆铭捂着嘴,争辩道?:“是大?哥带回来的麻辣兔子?,他不让我吃,自己却躲二哥屋里?吃,我吃几口怎么了……”   一旁等着的陆铎:“……”   王氏怒视陆铎:“你明知道?铭哥儿不能?吃辣,安的什么心??”   陆铎没好气道?:“就是知道?他不能?吃,我才藏着。放在食房架子?最上头一层,还用竹帘盖好了,谁知道?他怎么找到的。”   王氏气得够呛,可这事?说到底是陆铭自己偷吃,当着外人的面,她埋怨几句也就罢了,继续不依不饶,就全然没道?理了。   当下只能?去怪自己儿子?,扭头就骂:“我让你嘴馋,没出息的东西!”   陆铭抱着被子?,眼泪汪汪地哼哼:“我就是觉得香,想?吃一口……”   他吃得可不止一口,那半只兔子?啃得干干净净,一丝肉都不剩。   陆铎懒得理这对母子?,只问吴大?夫怎么处理。   吴大?夫道?:“我看令弟的脉相应无大?碍。回头给他先喝些温茶水,夕食用些清淡的粟米粥,就没事?了。”   陆铎想?着也是这样,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转身去了灶房,跟沈玉娘说了声,让煮些粟米粥。   沈玉娘虽然没进去看,却一直竖着耳朵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陆铎没好气地点?了她一下,自己嘴角也弯了弯。   唐宛并不知道?,自己随手送出的那份吃食,在陆家掀起了小?小?的风波。   送走陆铎之后,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新买的大?木盆来洗菜果然方便很?多,一次能?洗半竹匾,省了许多功夫。野菜分?类洗好,依旧焯了水再浸泡着,这个过程中?也能?去除一部分?苦涩味。   等终于忙完了这个大?工程,再去处理新买的干辣椒。   这次她买到的是整颗风干的红辣椒,色泽红艳,辣香扑鼻。   她想?将一部分?捣成辣椒末,可惜眼下没有杵臼,只得用布帕子?遮住口鼻,用菜刀一点?点?切剁。   过程字面意义上的辣眼睛,没办法,想?要吃好的,排除万难也得坚持。   好容易弄出一碗辣椒末,虽然没有买来的那么均匀,有粗有细的,却应该也能?用了。她按照记忆中?的配方仔细调了味,先用凉油拌匀了,再以各式香料炼出葱油,热油分?几次浇在加了芝麻和花生碎的辣椒糊里?,香味一阵一阵地被激发出来。   唐宛爱吃辣,油泼辣子?算是她压箱底的绝招之一,调出来的辣油又红又亮,被粉丝戏称“蘸鞋底都香”。   这样调好的辣油只要保存得当,可以放很?久,随吃随用,非常方便。   唐宛默默盘算着,自己的那碗豆花,就用这份辣油来淋。   院中?辣香未散,豆腐也差不多压好了。   唐宛搬开青石,掀开纱布查看。   豆腐的状态比她预料得还要更好些,可能?是豆子?比较好的缘故,如假包换的有机大?豆,做出来的豆腐软滑香嫩,轻轻一碰就晃动起来,看着就好吃。   唐宛切了一块边角,放入口中?仔细品了品。   非常嫩,一股很?纯粹的豆香,而且不是她自夸,好像比外头买的更好吃。   她当下决定,今天的豆子?得多泡些,除了要做豆干,还得留出一部分?做豆腐。   这个豆腐烧出来肯定更好吃,要不给隔壁葛婶子?、鲁家和陆家也送去些。   虽然相识不久,没打?过几次交道?,唐宛却觉得这三家人都很?不错,有意交好一二。   不然只她和唐睦两个相依为命,确实有些势单力薄了。   一边思忖着,一边处理豆腐。这豆腐不厚,先切分?成适当的小?块,再在中?间横切一刀,在竹筛上换了块干净纱布,重新放回去,再次用青石压上。   这次压出来,便是白豆干。   白豆干有白豆干的吃法,不过她想?用在包子?馅儿里?,进一步加工会更香些。   五香豆干口感更丰富,可眼下没有酱油,便打?算先做茶豆干。   唐宛一早就规划好了,今日在集市已?经?买好了需要的绿茶和红茶饼,以及其他所需的各式香料。   只是今日豆干份量不多,一锅卤料别浪费了,唐宛干脆先煮了十来个鸡蛋,轻轻敲出裂纹,准备跟豆干一起卤。   眼看着日头西斜,小?院飘出一股浓郁的卤香。   唐宛在灶下烧火,忖着火候差不多了,准备起身查看锅里?的情况,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唐睦吸着鼻子?的声音:“阿姊,你又弄什么新吃食了?这么香?!”   -----------------------   作者有话说:来啦[垂耳兔头]感谢小伙伴们投的营养液,比心[红心] 第27章 小目标   唐睦一进院门, 鼻子便轻轻耸了耸,飞速跑进屋里放下书袋后直奔灶台。   唐宛正站在灶边,锅盖被掀起,香味更胜了。   她笑了笑:“你自己来看呗。”   唐睦果真凑过来, 见锅里正咕嘟嘟地炖着?一种深棕色的方块, 还?有十多颗裂了壳的鸡蛋, 汤汁里有个?鼓鼓囊囊的纱布袋子, 已经被煮成了褐色, 还?有些叶片在沉浮, 仔细看了看, 好像是茶叶。   他仔细闻了闻,确实有些茶香,但因为加了味道更加浓郁的八角桂皮等香料,茶味倒是不怎么明?显。   他指了指那棕色方块,问:“这是什么东西?好像以?前没见过?”   他没认出豆干,倒也正常。   时下最常见的豆制品便是豆浆和豆腐, 其他的花样都还?很少, 偶尔在市面?上见到的豆干都是白豆干, 还?是稀罕物。   唐宛先卖了个?关子没说, 却?问他:“你要不要尝尝?”   唐睦早就馋了,闻言自然只?会点头。   唐宛拿干净筷子捞了两块豆干, 放在碗里,跟弟弟一人一块尝了尝。   刚出锅的茶豆干还?很烫口, 一口咬下去,牙齿先触及外皮微微的韧劲,紧接着?陷入吸饱了汤汁的软嫩,带出微微的爆汁, 口感极为丰富的咸香让人一口上瘾,吃了一口又?一口。   唐睦几乎是惊叹着?地看向锅中的豆干,半晌才回神,猜测道:“阿姊,这是豆腐吗?”   “是豆干,用豆腐切块继续压出来的。”   唐睦点了点头,没想太多,只?附和道:“是了,这个?吃起来比豆腐要韧很多,可是更好吃!”   “好吃是因为调味卤过了,豆腐做好了也很好吃的。”   唐睦再同意不过了,阿姊这段时间已经证明?过多次。   他吃了豆干,视线又?投 向锅中的鸡蛋,疑惑道:“这鸡子怎么碎了?颜色怎么这样?”   “我刻意敲碎了方便入味的。”唐宛对弟弟并?不隐瞒,道:“这是用茶叶和香料卤出来的颜色,做法你看到了,可不许在外头跟人说。这是我从书里看到的方子,集市上没见过,应该不会有很多人知晓。”   这年?头能看懂书的人不多。   唐睦眼睛一亮,瞬间兴奋起来,“是哪本?书里的?我也去瞧瞧!”   “我还?真记不清了,好像从前在哪本?书上看过一眼,就记住了。”唐宛却?装起了糊涂,“我也是看你最近在抄书,才偶然想起来的。”   说到这个?,唐睦又?高兴起来:“阿姊,这本?《淮地风物考》我已经抄完了一份,晚上我就开始抄第二份,咱们自家留着?的这本?!”   “别急。”唐宛道,“先吃点好吃的,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抄。”   唐睦回味着?刚才吃到的美味,咽了口口水,小声问:“吃这个?吗?阿姊不是要拿去卖的?”   唐宛笑道:“就算是要卖的,自家人吃也得管够。不过这豆干和鸡子都得再在卤水里浸泡一晚,这样才更入味,今天?就先不吃了。”   唐睦疑惑,那还?有什么好吃的?   唐宛看出他的心思,并?不解释,只?催他:“去洗个?手,就过来用夕食。”   唐睦去洗了手进屋,便看到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碗盘。   他最先注意到陶盆里色泽红艳的手撕兔。兔子已经放凉了,这个?倒不怕,手撕兔冷吃也很好吃的。   唐宛这才想起来,问唐睦:“你能吃辣吗?”   唐睦咽了咽口水,语气是跃跃欲试:“我以?前在瑞哥哥家玩,在他家吃过辣椒炒肉,辣椒很好吃的,就是得喝好多水。”   唐宛便放心了,说:“今天?不用喝水,喝豆花。”   唐睦又?一次惊讶了:“……豆花?!”   唐睦是吃过豆花的,以?前祖父还?在的时候,偶尔会给他们买豆花喝。不过上次喝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唐睦却?一直记得那甜甜的滋味。   “阿姊还?买豆花了啊?”   唐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道:“你这两日抄录《淮地风物考》的时候,可有什么发现?”   唐睦微微一愣,目露疑惑。   唐宛提醒他:“淮地的黎祁就是豆腐。”   唐睦忆起书中内容,恍然道:“这本?书记录了豆腐的做法!”   “对。”唐宛点头,“我就是看到书里写的法子,今日试着?做了做,居然真成了。”   唐睦又?惊又?喜:“阿姊真厉害!”   唐宛笑着?解释:“原来在豆浆里少量多次加入卤水,就会凝成豆花,滤出浆水用重物压一压就是豆腐。豆腐再切薄片、继续压,就能得到豆干。”   她说得轻描淡写,唐睦便直觉似乎没有多难,也就不多想,只?道:“原来锅里的豆干是阿姊亲手做的吗?我以?为是你从外头买的!”   唐睦努力回想书中的内容,好似才短短几句话,阿姊就能悟出这么多,还能顺利做出这么好吃的豆干,感到一阵与有荣焉。   唐宛见他果然信了,轻轻一笑,提醒道:“这豆腐豆干的做法也不是寻常人家都会的,你也得保密,免得惹了麻烦。这些豆干回头我会切碎,掺进三鲜包子里,好吃,却?不容易猜到究竟是什么东西,便又?是一道秘方了。”   唐睦不禁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数了数:“这样一来,咱家一下子就有了豆干、茶叶干和三鲜包子三样秘方了!”   唐宛并?不纠正他的不严谨,反而笑着?补充:“还?得加个?茶叶蛋呢。”   唐睦激动得不得了。   秘方!   多少大户人家就是靠着手中的秘方发家致富的。   如今他家也有了秘方,还?一下子这么多!   说完了正事儿,唐宛便提醒弟弟吃手撕兔。   这兔子多好吃不必赘言,姐弟俩一人半只?撕着?吃,都吃得辣乎乎的。   唐宛给自己的这碗豆花是咸口的,淋了今日新炼的辣油,辣上加辣,格外过瘾;唐睦则吃加了红糖的,被手撕兔辣得受不住时,就喝一口甜甜的豆花,一口下去又?解辣又?解馋,吃得一脸满足。   次日清晨,姐弟俩忙完吃早食时,桌上比往常多了两个?咸香扑鼻的茶叶蛋。   唐睦一口咬下去,眼睛顿时亮了:“阿姊,鸡子这么煮,真是太好吃了!”   唐宛见他吃得欢快,便道:“好吃你就多吃几个?。”   唐睦却?摇了摇头:“不,我吃一个?就行?,还?是留着?卖钱吧。阿姊,这个?鸡子叫什么名儿?一个?能卖多少钱?”   唐宛原本?脱口想说茶叶蛋,可若叫这名字不就把做法暴露了吗,于是改口道:“就叫卤蛋吧,一文钱一个?。味道这么好,我想应该挺多人愿意买。”   “这么便宜?”唐睦有些惊讶。   “鸡子本?就便宜,一文两个?,一次买的多还?能议价。卤过的算上香料调味,卖一文一个?依然有一倍的赚头。虽说单个?利不多,可做法简单,应该很好卖,薄利多销吧。而且这做法特别,又?很好吃,咱们怀戎县就没见过别人卖这个?,可以?帮我们吸引客人。”   道理是这样没错,唐睦却?在想:“可咱们家包子现在就不愁卖啊。”   要那么多客人做什么?   “客人哪有嫌多的?”唐宛轻笑了声。   她这几日一边趁着?采买、兜售,一直在集市上观察,已经定下了短期的小目标。   她打算在通往西城门的主?干道旁盘个?店面?,开个?正经的早食铺子。   眼下在家做早食,院子小施展不开不说,包子做好了还?得大老远运去集市,即便有了手推车,能带的量终究有限。   更别说她会做的早食种类多得很,不换着?点儿口味自己都腻,何况客人?若是有个?铺子,再找几个?帮手,做的品类多了,客人肯定更多,当然赚得也更多了。   不过,开铺子不是一两句话的事情,方方面?面?都得做好准备。   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她就没跟唐睦多说。   这顿早饭,姐弟俩依然是取了四?样馅儿的包子一样一个?,两人分?着?吃了,主?要是为了确认包子的口感,此外各吃了一个?卤蛋,再尝了两块昨日卤好的豆干。   这批豆干做得不多,且最近鲜笋还?能吃一阵子,就没往馅儿里加,这些豆干唐宛便决定都留下来,自家留着?炒菜吃也不错。   至于剩下的茶叶蛋,则没留着?,连汤一起盛进一个?小瓦罐,全带出门去。   却?不是为了卖,是打算送出去。   总共不过十来个?,卖不了几个?钱,倒不如送给回头客尝个?鲜,制造点熟客福利。   “这是卤蛋,是我家打算售卖的新早食,您吃着?看看,若是觉得好,明?日便可买了。”   既是送的,自然不会多,一客一个?。虽不是故意的,却?仿佛有些吊人胃口。   “这鸡子的颜色怎么看着?这么怪?可是闻起来很香,是怎么做的?”   有客人边接边好奇。   唐宛自是笑而不语,只?说:“您要不尝尝看?”   只?一个?鸡蛋,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那客人也不纠结,直接剥开放入口中,只?尝了一口,神情就变了:“哎哟,这鸡子太香了!入味得很!怎么卖的?”   “一文钱一个?。”   客人的反应跟唐睦一样惊讶,但更多是惊喜。   “这么便宜?”   唐宛依旧笑着?:“再怎么好吃也是鸡子嘛,换了种新鲜做法而已。您要是喜欢,明?儿再来,多买几个?。”   可那人哪等得了明?天?,当场说:“别明?儿了,剩下的全给我吧!我全买了,两文一个?也成。”   这边刚说完,旁边就有人不乐意了:“不行?不行?,不是说好了送熟客的吗?娘子,我昨日就在你这买了十几个?包子,你还?记得吧?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这个?,卤蛋?”   唐宛看了他一眼,果然眼熟,确实是昨天?的大客户,便笑着?点头:“当然记得。”   说着?拿起木勺,从锅里舀出一个?卤蛋递过去。那人从篮子里拿出陶碗接着?,却?没当场吃:“我回去跟孩子分?着?吃。”   先前抢着?要买的那位客人就不高兴了,正要再说什么,唐宛连忙安抚:“您喜欢吃是我的荣幸,可这些说好了要送给关照过我的客人,不好食言。这样吧,明?儿我多做点,单独给您多送两个?,如何?”   那客人见她说得恳切,只?好作罢,嘴里却?念叨着?:“那你可得记着?,别让我白等。”   说着?仿佛不太放心似的,叮嘱道:“我预定十个?,不,二十个?吧!我家中人多,少了不够分?的,你给我留着?。”   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担心抢不到似的,惹得旁边没吃着?卤蛋的客人都勾起了好奇心。   唐宛自然满口答应:“成,我给您记下了,您放心。”   看这样子,茶叶干的制作能再缓几日,茶叶蛋却?得赶紧多卤些才行?。   好在做这个?并?不麻烦,只?要提前一晚煮好、泡上一夜,第二天?出摊就能直接带出去,不耽误早上做包子的时间,正合她的心意。   只?是这样一来,又?得去采买鸡蛋了。   好在今儿是十五,正逢大集,想来并?不难买。   这个?早上的情况很是符合唐宛的期待,怀戎县独一份的卤蛋,果然给唐宛带来了不小的人气。   冲着?这个?赠品,豪爽的客人一下子变多起来。尤其为家人或战友代卖早食的,都是十个?、二十个?地买,没一会儿功夫,十多个?卤蛋全都送出去了。   后头赶来的虽然没抢上赠品,见她这摊子热热闹闹的,也都跟着?围了过来。   卖早食就是卖个?人气,人多就是最好的招牌。   唐宛只?花了昨日一半的时间,就将四?百多个?包子全部卖完了。   唐睦守在一旁收钱,都快忙不过来了。好在他脑子灵光,心算也很快,没有忙中出错。   等最后一个?包子卖出手,唐宛重重地松了口气,对弟弟说:“我先把摊子收拾一下,等会儿咱们一起,把桌子直接搬到你摆书信摊的地方去。”   唐睦摆书信摊子要一整日,为避免日晒风吹,写字时也得稍稍避光,平时选在一个?靠近店铺比较遮阴的角落,旁边还?有一棵茂盛的古树。   不怎么起眼,但熟客都知道地方,需要的话会直接找过去。   便是新客,稍稍问一问也能找到。   唐睦还?没从刚才那热闹中缓过来,忍不住感慨:“要是我那书信摊也像阿姊这边这么热闹就好了。”   唐宛失笑:“那你写得过来吗?”   唐睦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再说这话了。   收拾妥当后,姐弟俩把桌子抬到了他平时摆摊的地方。唐宛回去推了小推车,对唐睦说:“那你就在这抄书,我去买明?日的食材了。”   “好。”   这会儿天?色已大亮,纸面?看得清楚,已经可以?抄书了。唐睦把桌子仔细擦干净,铺好纸张,取出那本?《淮地风物考》,认认真真抄写起来。   不过这回,他心思却?没能全落在笔尖,分?了几分?心神在书本?内容上面?。   他记得,阿姊当初也就是拿这本?书扫了几眼,就看到了黎祁的做法,结果不仅点出了豆花,还?做出了豆干,又?用上了从前看过的方子,做出了市面?上独一份的茶豆干和卤蛋。   他觉得自己以?后抄书也不能光顾着?写字了,说不定哪天?也能从书里看到点好东西,回头就让阿姊试试,给她做吃食参考。   这么一想,嘴里仿佛又?泛起卤蛋和茶豆干的味道。   真是齿颊留香啊!   他用力摇了摇头,才把心思收回来,继续抄书。   唐宛这边,正推着?车往陆续开始出摊的集市那边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原本?脚步匆匆,却?在看见她时忽然顿了一下。   也正是这短暂的停顿,让唐宛下意识回头望去,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你?”她有些意外。   这人是昨日花了一文钱买野菜馅儿包子的那位军汉,唐宛对他印象深刻,因为对方的情况似乎有些困苦。   那军汉看着?唐宛身后的小推车,和上头空空如也的竹篮,微微一愣。   “娘子的包子……都卖完了?”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明?显的失落。   “是的。”唐宛怀疑自己看错,他这表情,是为着?没买到自己的包子吗?她迟疑地补了一句,“今儿卖得快了些。”   那军汉听了,眉眼微垂,低声道:“我该料到的……娘子的包子实在实惠,又?好吃。”   唐宛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客气道:“军爷若还?想买,明?日请早。”   “好。”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别的摊子走去。   唐宛目送他背影,见他脚步踌躇,全然不似片刻之前目标明?确、昂首阔步的样子。   不禁微微一愣,难道真是冲着?她的包子来的,因为没买到,所以?一时不知道去哪里买了?   这个?猜测,令她心里升起几分?不太恰当的愉悦来。   这算是被她做的包子征服了吗?   唐宛盘了几个?摊主?的鸡蛋筐,买了两百多个?鸡蛋,装了满满一篮子。   鸡蛋虽然很有营养,比起面?食却?不够顶饱,北地百姓多健壮,女?子平日里也不轻闲,饭量自然不小。唐宛结合今日的火热情况,预备打算先卤上两百个?,若是能在早食摊子上一举卖完最好,就算剩下些,走街串巷吆喝几声,也不怕卖不掉。   家里还?余着?七八十枚鸡蛋,却?都计划拿来做包子馅儿,实在不够用。   为了防着?明?日买不到足够的鸡蛋,唐宛决定再继续转转。   不想刚走到一个?摊子前,便被一阵轻微的“叽叽”声吸引。   她低头一看,身边这摊主?脚边的箩筐里,装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雏。   唐宛想起此前跟唐睦提到过,说要买小鸡雏回家去养。   眼下早食生意渐渐摊开了,鸡蛋需求猛增,靠自家供应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家里每日磨豆子倒是留下了不少豆渣,买的野菜虽然都择过了,洗切的时候难免还?是会有些碎叶菜根,倒是可以?用来养鸡,而不必增加额外的负担。   于是她问起鸡雏的价格。   “黄的四?文一只?,麻的三文。”   唐宛一愣,问:“有什么区别吗?”   摊主?热心地解答:“黄的长得快,半年?能养到四?五斤,适合杀肉吃;麻的个?头小点儿,长成了也就两三斤,但很会生蛋。”   唐宛既想吃肉,又?想要蛋,便道:“那黄的、麻的各来五只?吧。”   一下子卖出十只?小鸡雏,摊主?喜笑颜开,热情地帮她挑选。   黄的既然要吃肉,挑了四?只?公的,一只?母的。麻的五只?都是母鸡。每一只?都很活泼灵动,淡黄色的小嘴叽叽喳喳,临了摊主?还?额外送了她一只?小麻鸡。   “娘子要买几只?鸭雏吗?”等将这些小鸡雏都装进赠送的草编笼子里,摊主?乘机继续推销。   唐宛倒是心动了一下,可一想到家中那巴掌大的后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地方太小,实在腾不出空间来养鸭,还?是算了。   因为这十一只?小鸡雏,她没在外头多耽搁,采买得差不多就直接回家了。   一进门,便是一番忙碌。   第一件事,就是得给这些毛团团找个?安身之所。   唐宛进了后院的杂物间翻找,找出一个?竹子做的老旧大罩笼,印象里这个?东西就是专门用来关小鸡小鸭的。不过这玩意用不了多久,等小鸡稍长大些就罩不住了,到时候得把墙角那个?塌了一半的鸡舍给翻修一下。   眼下事情多,她选择先拖延一阵。   用竹罩笼把小鸡雏们安置在后院,上头的洞口用竹匾压好了,防蛇、防野猫老鼠。   随即回到前院准备鸡食。   正巧英娘送了今日的野菜来。   刚到手的小鸡雏还?宝贝得紧,唐宛毫不吝啬,挑了几颗完整鲜嫩的马齿苋,切碎了拌上豆渣,掺入一些玉米碴子,送到后院去,又?找出一个?破了边沿的旧碗装了水。   与英娘两个?都才十五岁的少女?,一起蹲在罩笼边上,看了会儿小鸡啄食,才到前院结账。   昨日午后英娘她爹送来一筐春笋,那憨厚老汉不好意思多说话,便没当场结账。唐宛早已照实算了价格,这会儿便一并?交给英娘。   英娘收下钱串儿,高高兴兴地说:“我等会儿再进趟山,要是能多采些,娘子还?收吗?”   唐宛点头:“收啊,我打算晒笋干,越多越好。”   英娘应得欢快,并?不久留,一溜烟跑了。   唐宛望着?角落里已经堆起一堆的竹笋,这个?带笋衣虽然能放几天?,却?也不能一直搁着?。   晒笋干这事儿,得赶紧动手了。   可一转头,看见旁边陶盆里还?放着?昨日陆铎送来的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前腿,这个?昨日只?简单收拾、用粗盐抹了一遍,要处理也得用上灶台。   家里只?有一口锅,似乎不太够用了。   唐宛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还?真是,处处都等着?花钱呢!   -----------------------   作者有话说:来啦[垂耳兔头] 第28章 后劲   这是?一条成年的狍子前腿, 送来时已经去了皮毛,唐宛将它清洗干净,用?粗盐细细揉过一遍后放置了一夜,有了基础的底味。   此刻整条狍子腿肉色略深, 质地?也更为紧致了些。   盐的渗透性能让肉质更容易入味, 是?处理这类野味时的重要一步。唐宛将精心?配好的七八味香料连同粗盐一起下?锅, 文火慢炒, 香气渐渐腾起, 才将调料盛入盆中, 将这块腿肉重新裹满腌料。   之后以麻绳捆牢, 于屋檐下?找了一处避雨的通风处悬挂风干。这样处理过的肉不仅能保存更长时间,还能增加特殊的风味。   至于那两只山鸡,去毛收拾之后各有两斤的样子,看着皮薄骨细、肉质紧实?,则不打算久留了。   昨日一只麻辣手撕兔两人吃,属实?吃得不尽兴, 唐宛决定再做两只手撕鸡, 这次谁来也不送, 姐弟俩一人一只, 吃个过瘾。   灶台今日还有诸多?用?处,她便翻出家中煎药用?的小炉子, 架起小锅,两只整鸡盘翅盘脚勉强塞入锅中, 添上葱姜香料酒,文火慢炖。   只等着这鸡炖到酥烂脱骨,再来进行?调味,跟手撕兔又是?不同的做法?。   之后一整天?的时间, 都忙得没怎么直起腰来。   那一山堆的笋就花了半日。   剥笋、切笋、焯水、晾晒。不过笋这东西,看着很多?,真剥出来,笋衣占了一大堆,笋肉反倒不多?。   将剥下?来的笋衣都抱去后院找了块空处堆着,她眼下?不得闲,不去想别的用?途,便先都晒干了当柴烧。   等把?地?上都扫干净了,再去洗手处理笋肉。   英娘实?诚,送来的笋每一只都鲜嫩,也就是?眼下?的材料不足,不然这样脆嫩的春笋,用?来腌酸笋别提多?好吃了。   唐宛遗憾地?叹了口气,暂时也只能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希望来年能安排上。   连着烧了四五锅热水,总算把?所有切好的笋条都焯了一遍,先是?放在竹匾上摊开?晾凉。   可?那几张竹匾每日满勤,各有用?处,不能一直占用?。   于是?只能在院中拉了几条麻绳,将笋条晾上。   今日阳光正好,一排排晾晒的笋条,看着倒是?整齐。   这法?子精细,却实?在太慢了些。   唐宛看着那几根被风微微吹动的麻绳,心?中又起了置办晒架的念头。   最?好还要多?买几张竹匾,另做一副竹架来挂肉、晒豆皮,效率必能提高不少。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算着明日就要去城南取手推车和定制的豆腐模具,不如顺路给置办了。   只是?这样一来,又是?一笔花销。   这些日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眼见着生意渐好,可?赚到的钱还没捂热,就得拿去买这买那,分文都没攒住。   可?这些东西也都是?必要的,只能设法?赚更多?的钱。唐宛目前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暂时不去动房梁上的存银,那笔钱,她预备留着租铺面用?的。   唐家小院安安静静的,里头的人其实?忙得热火朝天?。   陆家则热热闹闹,舟哥儿兰姐追逐嬉戏,陆铭缠着王氏要买糖吃,有人被迫养伤,却是?闲得心?烦气躁。   陆铮站在院中,提弓拉弦,射出一箭。   箭矢命中靶心?,尾羽微微颤动。他脸上勉强露出几分满意,第二次搭箭勾弦时,动作便微有迟滞。   “你是?想让伤口崩裂,再在家里躺上一两个月吗?”   陆铎刚从前院过来,看到这一幕,连忙开?口喝止。   陆铮放下?长弓,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分明带着一股郁郁不平的委屈,像只被困在巢穴里的苍鹰,伸展不开?羽翼。   陆铎见了,不由?失笑,抬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别急,吴大夫不是?说了么?再好生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回大营了。到时候你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陆铮“嗯”了声,没再说话。   陆铎道:“既然你执意不让我在家中照看,那我今儿就回营去了。”   他原是?请了假回来照看病号的,这两日陆铮换药都能自己来,他在家就有点儿多?余了,也不能日日往山里跑,赶紧回营才是?正经。   陆铮目送他兄长健步如飞地?离开?,心?中自是?羡慕不已。   可?也没办法?,谁叫他伤着了。陆铮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练好本事,倒不是?他多?么想去大营里遭罪,实?在是?被困在家中百无聊赖。   他叹了口气,将弓箭挂回墙上,随即转身在院中腾挪练拳,步伐稳健,出手有力。   十七八岁的男子浑身是劲,困在家中无处宣发?。   只要不过度牵动伤口,练练拳脚多?少能解解闷,发?泄发?泄精力。   陆铎回到肃北大营,先去点了卯,随即径直走向演武场,找到自己所在的小旗,查看众士兵的操练情?况。   陆家父子三人在军中都是小头目。   父亲陆敬诚是?总旗,辖三百多?人,陆铎与弟弟陆铮皆为小旗,各自掌着五十来个兵。   大将军治军严整,军中规矩森严,尤忌亲属同营同伍。   陆家一门三人皆为军中将卒,按例不得编入同一队列,此举既为防止亲族抱团、徇私包庇,也可?避免一损俱损,减少家族性伤亡的风险动摇军心?。   因?此,陆家父子三人虽同在怀戎县大营,却各有所属,分驻不同营帐。   春耕方歇,操练便紧锣密鼓重新操练起来。   按军制,小旗麾下?约有五十人,五人一伍长,十人一什长,什长伍长层层分责,遇战便于调动与应急。总旗则统领三四百人,又称百户。   这些人数未必是?定数,战争难免有死伤,一时补不齐的,人数便少些,有时又遇补兵合并,人数或许又多?几个。   陆铎所领的这个小旗,除他之外还有五十二人,底下?五个什长,十个伍长,配置算是?整齐。   跟家中的谦和稳重的长兄形象不同,陆铎在军中手段颇为严厉,毕竟军令如山,每日脑袋别在腰带上,稍有差池便是?性命之忧,疏忽不得。   他自己不肯松懈,手下?人也算争气。   这段日子他告假在家,营中事务依旧井然有序,未见乱象,唯一受影响的,就是?他不在的期间,其他什长、伍长便不能擅离职守。   回营之后,陆铎照例亲自带队操练一番,之后又安排了各项军务,率人去在所属营堡和军田巡视一番。   一方面防备北狄突袭,另外也要检视春耕进度。粮食种下?去并非万事大吉,依旧要每日查看,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除草补苗,捉虫除害,事情?可?多?了。   等终于到了饭点,才匆匆回营,去伙房用?饭。   火头房的赵禾满与陆铎私交甚好,得知他销假回营,一早候在那里,见人来了,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陆哥,来来来,今日有口福了。”   陆铎挑了下?眉,走过去:“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灶上,锅内香气扑面,满满一大锅肉正咕嘟咕嘟地?焖得喷香,便问:“今日吃这个?”   赵禾满笑道:“这几日巡田,兄弟们每回都能逮上几只肥兔子,刚好给大伙儿加个餐。”   陆铎却微微皱眉,心?中多?了几分忧虑。   今日巡田时,他也见着了,不少士兵手上都提着野兔。   这些兔子肉吃起来香,却爱祸害庄稼,专啃嫩芽新苗,不是?好东西,所以陆铎并没有阻止士兵们,反而督促他们多?抓几只,算是?为春耕除害。   一整天?没顾上好好吃饭,此时闻着香味,他也确实?饿了,便拿起勺子打算舀些锅里的兔肉尝尝。   赵禾满却一把?按住他手腕。   陆铎疑惑地?看过去,只见赵禾满压低声音道:“这炖的是?大锅菜,味道勉强凑合,我那里单独烤了几只,特地?给你留着。”   他说着,把?人往自己的营帐后方引。   陆铎一看,好家伙!这里正开?着小灶呢。   邻近河边的篝火上架着几根铁签,每根上头都串着一只兔子,被烤得焦香金黄,正滋滋冒油。   赵禾满从营帐拿出两只小杌子,以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小坛高粱酒。   陆铎微微一愣,随即轻轻一笑,没说什么。   他也是?习惯了。这个赵禾满,在吃这方面就从来没委屈过自己,他跟赵禾满交好,这些年也没少蹭吃蹭喝。   “多?谢你,这次也惦记着我。”   “这话说的,好兄弟嘛。”   赵禾满敲开?酒坛上的泥封,给两只浅口碗倒满了酒,递了一碗给陆铎。   北境军中倒是?没有禁酒的规矩,毕竟这边冬日苦寒,很多?时候就指着一口烈酒取暖。当然醉酒闹事是?绝对不允许的,谁若捅了篓子,立马军法?伺候。   陆铎端着碗,跟赵禾满轻轻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赵禾满这边已经等不及了,忙把?架上的烤兔子取下?,用?小刀片下?一块热乎乎的兔肉塞入口中。   “唔,好香!”他吃得一脸享受,同时不忘招呼陆铎,“陆哥也吃!这是?我最?近新琢磨的吃法?,先把?兔肉腌制半个时辰,烤出来果然更香。”   陆铎昨日才吃了麻辣手撕兔,此刻看到兔子,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他也取出随身的小刀,割下?一块肉来细嚼。   香倒是?香的,肉也嫩,就是?……   好像差了点儿味道。   这也不怪他。换了谁来,前一天?尝过那般麻辣鲜香、越吃越上头的手撕兔之后,再来吃这只是?用?粗盐腌制过的烤兔子,都会觉得少了点儿灵魂。   赵禾满这边吃得满嘴流油,原想着美食当前,好兄弟肯定还是?像从前一样连声叫好。谁知陆铎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脸上神色也很平常。   赵禾满一愣,狐疑地?问:“怎么,你这只没烤熟?”   陆铎摇摇头,又慢条斯理地?咬了口兔肉,神色却不自觉的露出些神往:“熟了。就是?想起昨天?吃的那只麻辣手撕兔,那个更香、更过瘾些……”   话一出口,他就顿住了。   怎么忘了,不该提这茬的。   果不其然,赵禾满一听,就跟猫儿闻着腥一样,眼睛都圆了:“什么麻辣手撕兔?”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作息有点混乱,码字效率低。   先发三千,剩下这章晚点发,我去补一觉起来写。以及原先说好的凌晨发文,先让我调一下作息再恢复吧[捂脸笑哭]   另外感谢小伙伴们投的营养液,爱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第29章 社牛   麻辣手撕兔, 单是这个名字,便勾得赵禾满心?里直痒痒。   手里的兔子顿时?也不香了,他一手勾着小杌子,往陆铎身?边挪了挪:“你给我说说, 这个麻辣手撕兔, 怎么?个香法?什么?味儿?怎么?就比我烤的兔子吃着过瘾了?”   说着还带上了几分不服气。   陆铎本不打算细说, 奈何赵禾满眼?巴巴看着, 只得含糊着提了几句:“上头抹了辣椒, 撒了芝麻, 还有些什么?我也吃不出来, 反正香得很。兔肉很有嚼劲,却不用刀切,光靠手就能撕成一条一条的,吃起来又麻又辣,偏偏还停不下来。反正吃到最后,那?骨头都不舍得扔, 嚼一嚼也是香的。”   其实手指也可以嗦一嗦, 这个他就没说了。   他原本只是简单介绍两句, 没想到说着说着, 表情就变得回味而沉醉。   赵禾满则是得了许多灵感?:“抹辣椒、撒芝麻?这些我都有,你等等, 我去拿来。”   赵禾满是火头兵,管着食房灶房, 各种配料都很齐全?,更?何况这两样?常见,还真是说拿来就拿来了。   他在这边做着尝试,陆铎根据回忆给予指点。   “这辣椒要捣成碎末、好像是浸在油里的。这芝麻也不够香啊, 是不是得烤一烤?”   两人?根据陆铎的提示试了一下, 兔子加了调料再在火上复烤了一阵,果?然变得香多了。   赵禾满吃着眼?前一亮,陆铎却摇了摇头,说:“这味儿,差远了。”   “真这么?好吃?”赵禾满这下真的好奇死了:“陆哥,你说咱俩这么?好的兄弟,你得给我弄一只尝尝!”   陆铎其实有些期待赵禾满能做出来,这样?回头想吃多方便?   听了这话却只能摇头:“不是买的,是人?家好意送的,吃过一回就不错了,怎么?好张口再跟人?要?”   赵禾满不以为然:“怎么?不好张口?直接说嘛。”   赵禾满为了一口好吃的,确实能舍得了脸面,称兄道弟算得了什么?,便是帮人?洒扫跑腿、捏肩捶背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   以华夏网友的形容那?就是个社交恐怖分子。   陆铎却是个老?实人?,虽确实很想再吃一回那?兔子,却只得静候时?机。眼?下只叹气摇头:“不行不行,这个不好说。”   赵禾满眼?珠子一转,改问起经过来:“那?人?为什么?送你这兔肉?总得有个缘故?”   陆铎便道:“昨天我进山打了点山货,分了些给她?家。”   “这不就得了?”赵禾满一拍大腿,“不就是山货吗?我这多的是。你给了人?什么??”   听说只是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腿,赵禾满豪爽地说:“我出两倍!”   他在火头房当差,因为厨艺好,很受将士们的欢迎。平时?军中谁得了野味,除了手头紧些的卖了换钱,但凡想改善改善伙食的,都是送来请他代为料理。   作为酬谢,各种战利品自然要分他一些。赵禾满说不缺山货,绝不是夸口。   陆铎却还是摇头:“不是这个理儿。人?家是看在我们两家交情的份上给的回礼,那?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你跟她?非亲非故的,为什么?好端端地送她?东西??她?一个未成婚的女郎,这不合适。”   赵禾满才不管什么?人?情往来,他只对自己从没吃过的美食感?兴趣,对着陆铎一阵软磨硬泡,非要他松口带他去找人?。   陆铎又道:“她?可能没时?间,最近应该忙得很。昨儿听她?说,最近开始卖包子做早食营生,哪有什么?闲工夫搭理咱们?”   赵禾满听着,却又心?生一计:“咱也不叫她?白做,回头我多拿些山货给她?,让她?帮着做一回,我在旁边看看是怎么?个做法,回头自己学着做起来,这样?就不会耽误她?营生了!”   陆铎跟赵禾满相交已久,知道他其实没坏心?思,脸色依然沉了沉,低声道:“你这是想要人?家秘方吗?她?开的是吃食摊子,靠手艺吃饭的,方子关?系营生,怎可轻易叫你知道?”   赵禾满一愣,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陆哥还不知道我吗?我便是学会了也不会跟她?抢生意的,就是馋嘛。那?算了,我不看她?怎么?做,就是请她?帮着做,只吃不看,行吗?”   陆铎没再接话,只是低头喝酒,心?里却暗暗叫苦。   早知道,就不该跟他提这茬。   赵禾满这个人?吧,其实人?挺好,处事也很仗义,平时也算是个好说话的性子。   只除了一点,好吃。   他一旦对什么?吃食上了心?,便跟猫儿闻着腥一样?,非得逮着不放。不吃到嘴里,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再不提那?兔子的事儿了。   可赵禾满哪是那么好敷衍的?第二日一早,陆铎下值准备回家,才走到营门口,就听到有人?在唤他。   回头一看,那不是赵禾满?   赵禾满蹲在大营外,笑得一脸热情,身?边放着个笼子,里面挤着白的灰的好几只肥兔子,乍一看得有六七只。   “陆哥,今儿你不当差,带我去找那?做麻辣手撕兔的娘子吧。兔子我都挑好了,这么?多能做一大锅吧?咱哥俩吃个爽!”   陆铎抹了把脸,无?奈道:“别闹了,说了她?很忙的。”   赵禾满能屈能伸,立即接茬:“我不耽误她?正事儿,等她?早食收了摊子,再去找她?,成吗?”   陆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劝。   赵禾满却道:“放心?吧,我出钱。既然那?宛娘子愿意起早贪黑卖早食,不就是为了挣钱嘛。挣谁的钱不是挣?”   陆铎听这下子却迟疑了。   赵禾满既然说了出钱,就不会抠抠搜搜。   两人?打交道也有些年头了,陆铎其实不太清楚赵禾满的真正来头,但平时?相处多少能感?觉到,这位是个不差钱的。看着好似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火头兵,除了穿的是军中发的袍服,吃的用的都不一般。   其他炊夫三餐都跟将士们一道吃,生活远远没他那?么?滋润,赵禾满却时?不时?开个小灶,小酌一番。   可他并不是克扣军用、中饱私囊的性子,若他真那?么?做了,别说其他人?不答应,总旗也饶不了他。伙房是军中最常查账的地儿,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陆铎就猜,赵禾满八成就是家里不差银钱。   军中这样?的子弟也不是没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权贵豪富人?家的子弟基本不跟他们一道相处,这样?看来,赵禾满却是个异类。   赵禾满见陆铎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她?卖包子能挣钱,我请她?做麻辣手撕兔,也能挣钱。应该不会拒绝吧?”   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唐家姐弟俩相依为命不容易,有这赚钱的机会,自己也不好替宛娘子拒绝。   陆铎皱眉沉思片刻,才真正松了口:“……那?我陪你走一趟。”   “成!”赵禾满一听就要拎起笼子往城门走。   陆铎却抬手拦住他,板着脸叮嘱:“我丑话说在前头,咱们这是求人?办事。到了她?那?边,我们诚恳些说明来意,不论宛娘子愿不愿意,都情有可原,你可不许死缠烂打,更?不许记恨。”   “好好好,陆哥说的哪里话,我赵禾满是那?样?的人?吗?”赵禾满嘻嘻哈哈地答应了。   陆铎又看一眼?那?笼子:“这兔子,咱们先宰了吧,处置妥当了再带去。”   毕竟是请人?帮忙,能让对方省点事儿就省点儿。   这个倒是便宜,赵禾满是做惯了的,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兔子剥了皮,掏了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带去了唐家。   两人?进院门的时?候,唐宛正在灶上忙着做豆腐。   这锅豆浆刚煮出来,正点着卤呢。   她?身?后的两条木凳上搭着今日新到手的方形豆腐模具,上头压着大青石,纱布沥出半透明的浆水,流进下面的木盆中,这是第一锅豆腐,已经在压着了。   唐宛这边认真点好了卤,才抽出空来看向来客,意外道:“陆大哥,你怎么?来了?”   陆铎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开口。   倒是赵禾满先说话了:“宛娘子好,在做豆腐呢?”   唐宛目露疑惑,一旁的陆铎立即介绍道:“这是我军中的战友,赵禾满。”   唐宛不清楚这人?的来意,不过人?是陆大哥带来的,就不会慢待了,加上这赵禾满长得白净斯文,脸上带着笑,一团和气地看着她?,她?便也含笑点了点头,说:“见过赵军爷。两位先进堂屋稍坐,我得照看一会儿灶膛的柴火,怕糊了锅。”   “好,你先忙。”陆铎连忙道。   赵禾满也连声说:“你忙你的,我们不着急。”   两人?却没私自进堂屋,而是在院中随意踱了几步,四下看了看。   唐家院子本不大,此刻被摆得满满当当。   几条麻绳上整齐地晾着笋干,檐下琳琅满目的锅碗瓢盆,里头浸着各种食材。   赵禾满的视线很快被檐下挂着的那?条正在风干的狍子腿吸引了,陆铎暗想这院子好似比前两天过来时?更?满了,随即便看到院墙角落挂着的箭靶,颇为意外。   这时?,唐宛端着两碗新出锅热气腾腾的豆花过来,招呼二人?:“陆大哥、赵军爷,进去坐吧,喝些新出锅的豆花。”   赵禾满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先被塞了一碗豆花。雪白细嫩的豆花盛在粗瓷碗里,还冒着热气。   “赵军爷喝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甜的吧。”赵禾满盯着这豆花,完全?没想起要客气一二,直接回答。   唐宛又看向陆铎:“陆大哥呢?”   陆铎注意到桌上摆着一盆色泽鲜亮的红油,不知怎么?的就很期待,说:“我要辣的。”   唐宛笑了笑:“好,那?我给你调碗咸口的,加辣。”   这豆花实在点得漂亮,喝起来完全?没有豆腥气,满满都是豆香。赵禾满喝了一口又一口,竟也不怕烫,等回过神来,肚子里热腾腾暖烘烘的,碗已经见了底。   他愣了一下,自我解嘲:“这豆花……也太顺口了,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唐宛莞尔一笑,问他:“要再喝一碗吗?”   赵禾满在美食面前是不懂何为客气的,他点了点头,说:“宛娘子见笑了。”   说着眼?睛却看向陆铎手里的那?碗,那?上头的料倒是常见,就是最后浇上的那?勺辣油,看着红通通的,格外诱人?。   “宛娘子,要不给我一碗这个咸口的?”   他原本是坚定的甜豆花拥趸者,此刻却被一勺辣油动摇了信仰。   唐宛于?是去灶上给他又盛了一碗,撒入葱末酸菜元荽,再浇上一勺辣油。   这次一口下去,赵禾满眉毛都舒展开来,又惊又喜地看了看手里的豆花,又看了一眼?那?盆辣油,紧接着又舀一口豆花吃下去。   这样?一口接着一口,已然进入忘我之态,一时?竟完全?忘了此行目的。   唐宛见他吃得专心?,就不打扰,转头与陆铎说话:“今儿我做了豆腐,正想着给陆家送一份去。”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陆铎有些意外:“你还会做豆腐?”   “前几天睦哥儿出摊的时?候,遇到一本杂书,里头写了做豆腐的法子。我照着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陆铎听了不禁感?叹:“竟有这样?的机遇!那?你可又多了一样?手艺,以后能添一门营生。”   唐宛笑了笑,说:“先学了做法,其余后面再看。”   说着,才想起问:“陆大哥和赵军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吗?”   又一碗豆花见底的赵禾满听了这话,才终于?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把碗放下。   宛娘子这豆花点得真好,他想问问有什么?窍门,不过这豆花他本就会点,倒不是最要紧的。   这辣油也够味!又香又辣,明明看着是冷油,吃着却不腻,加在豆花上都清爽,不难想象若是拌些别的,肯定更?好吃。   可这也不是今日目的,只得暂时?忍下了,将来意说了:   “是这样?,我听陆铎说你昨日做了道麻辣手撕兔,味儿特别好!说得我都馋的不行,今天就特意带了几只兔子,想着找你帮忙做一回。”   陆铎在一旁听着人?都木了。   就这几句话,让他学一年,也学不会如何张口,可赵禾满就不会觉得有何不妥,大大方方地说了。   赵禾满不怕没面子,却怕唐宛拒绝呀!   还没等她?表态,赶紧补上一句:“你放心?,知道你忙,我也不让你白费功夫,这里有六只兔子,我给二两银子辛苦费,劳烦娘子动动手,你看成不成?”   唐宛愣了下,看了看那?篮子里的兔肉,说道:“倒也用不着这么?多。”   兔子是他们自带的,且收拾得这么?干净,不过是帮着做出好吃的口味,便值二两银子?   ……   还别说,她?挺心?动的。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让我康康] 第30章 卤蛋   六只?兔子?给二两银, 这个价,是赵禾满和陆铎商量着合计出来的。   陆铎觉得,给得少了不足以体现诚意,但给得太多, 又像是在拿银子?砸人, 宛娘子?乐意还?好说, 倘若不愿, 就不太合适了。   于私心而言, 陆铎当然更倾向于定个折中的价格, 这样双方都不吃亏。   而且赵禾满的性?子?他?最清楚, 要是真吃出滋味来了,怕是时不时就得惦记着。合适的价格才能长?久,若是太贵,再吃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于是他?提议,不如给一两银子?好了。   这样折算下来,一只?兔子?不到两百文, 虽说不算便宜, 但胜在味道好, 以赵禾满的实力, 倒是可以三不五时就能买几只?打打牙祭的。   赵禾满算了算,却说:“还?是二两吧。”   一来更稳妥些, 怕给少了唐宛不松口。再者?,之前陆铎就说过, 他?是送了两只?山鸡和一条狍子?腿才得了那兔子?。   以四十文一斤的肉价算,两样加起来也得有三四百文了。   虽然陆哥说不能这么算,却也是个参考,非亲非故的, 他?总不能比陆铎出的还?少。   他?做好心理准备,倘若这宛娘子?还?是不同意,就再加钱。   好在这宛娘子?比他?陆哥好说话多了,听他?说完就爽快地答应下来,还?说:“倒是不必给这么多。不过这手撕兔做起来确实费些功夫,一两银子?就够了。”   赵禾满一听,大喜过望,担心她反悔,当场就给了银钱,双方就这么说定了。   唐宛道:“只?是我得先把这锅豆腐给做好,不能立即就动手。你们若是放心,兔子?先放我这,等?我做好了,你们下半晌来取。”   灶上确实还?有一锅豆花等?着压,且两人都有意避嫌,不想唐宛误会自己?偷学秘方,闻言便起身告辞。   “那宛娘子?你先忙着,我们晚些时候再来。”   两人也没往别处去,直接去了陆家,赵禾满带了几样自己?做的点心,顺道探望正在养伤的陆铮。   赵禾满跟陆铎交好,跟陆铮也自然而然熟络起来。虽不同旗,却都在怀戎县大营,平日里?吃饭、练兵时常有碰面。   陆铮有些好奇他?怎么进城了,毕竟平时喊他?出来一趟可不容易。   其?实,刚到此地时,赵禾满已经?在城内大小食肆中探索过一番,可惜没遇到什么能勾住他?心思的吃食。   怀戎县也不是什么特别繁华的所在,吸引力有限,他?平时更爱在大营待着,没事琢磨琢磨吃食,不怎么出来。   见陆铮相问?,赵禾满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为了一种新吃食。”   陆铮一怔,联想到此人的脾性?,语气?微妙起来:“麻辣手撕兔。”   赵禾满注意到他?的神色,当即有些不满,哼哼了声:“你也知道这个,已经?吃上了是不是?要我说,你们俩兄弟可真不讲义气?,我老赵平时有啥好吃的都惦记着你们,你们倒好,竟然都不给我留一口!”   陆铮立即道:“我可没吃。”   他?说这话时,看了眼自己?哥哥,脸上带着几分不平,不像是被冤枉了委屈,倒是带着几分跟赵禾满相似的不满。   这倒是罕见。   赵禾满狐疑地看他?一眼:“难不成,你哥吃独食?”   说着又看陆铎:“陆哥,你竟是这样的人?”   陆铎没好气?地反驳:“他?伤还?没好全呢,宛娘子?说他?现在的情况不宜食辛辣。”   赵禾满微微一愣,随即挑了挑眉,看向陆铮:“她还?挺关心你啊。不过这话有理,伤患确实不宜多食辛辣之物。”   陆铎又道:“说起来也是托陆铮的福,以前我们跟唐家的来往可没这么多,我也是才知道她做吃食手艺这么好。”   那是怎么又来往多起来了呢?   这个问?题在赵禾满的脑中闪过一瞬,陆家兄弟都没再细说,转头便忘了。   他?此刻满脑子?想着唐宛娘做的那些美食,想着想着口水差点儿流出来。   “可不是?那豆花可真好喝,香嫩软滑,甜到我心里?去了。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喝咸豆花,太美了!”   陆铮听了,幽幽问?道:“什么甜豆花、咸豆花?”   陆铎轻咳了声,扫了赵禾满一眼,才道:“宛娘子?说最近在学做豆腐,我们今天去的时候,她刚点了卤,就给我们一人盛了碗豆花。”   赵禾满完全没接收到好友的暗示,笑眯眯地补充:“我的是两碗,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陆铮便幽幽地看向他?。   赵禾满却还?在回味:“那个辣油真不错,你说那手撕兔是不是就是抹的这个辣油?我看里?头有芝麻。”   陆铎起初还有点顾及弟弟的心情,不想多说,被赵禾满一句一句引着,也忍不住猜测起来。   “我吃着,好似带着点儿花生的香气。”他?回想豆花上的浇头,再仔细回忆那半只?兔子?的味道,推断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赵禾满连声附和。   陆铮:“……”   赵禾满在陆家待了半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再也坐不住,迫不及待要去唐家取兔子?。   陆铎没吭声,起身也要跟着去。   赵禾满转头看他?,警觉道:“陆哥不必去也行,我自己?认得道了。”   陆铎淡淡道:“宛娘子?跟你不熟,我跟你一道上门,她能放心些。”   赵禾满哼了一声,笑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放心吧,六只?兔子?,分你一只?。”   陆铎挑眉:“两只?。”   赵禾满看了眼陆铮,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日似乎格外沉默,虽然平时也不是多话的性?子?。   却也没多想,点了他?的名字,道:“陆铮现在吃不了辣,你要两只?做什么?”   陆铮:“……”   倒也不必提我。   陆铎语气?平平地说:“我自己?吃。”   说着补了句:“兔子?算我跟你买的,给宛娘子?的银钱也补给你。”   “谁稀罕你那几个子?儿。”赵禾满瞪他?一眼,到底念着是他?引荐的,只?能气?哼哼地嘀咕一句:“早知道带十只?来。”   两人一路拌嘴着出了陆家后院,一起打马来到唐家。   院门还?未推开,一股浓郁的香味已经?飘散出来。   赵禾满闻着那味儿,不禁有些疑惑,问?陆铎:“陆哥,这是那麻辣手撕兔的味儿?”   陆铎也有些迟疑起来,说:“好像不是。”   上回他?进院子?,还?冷不丁被辣味呛着一回。今儿这香味却不掺辣,反而透着一股浓郁的香。   那香味却说不出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不过也是同样的引人馋涎。   两人对视一眼,揣着好奇再次敲响唐家的院门。   唐宛将两人请进堂屋,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陶盆。   那麻辣手撕兔果然已经?准备妥当,六只?兔子?都从中间?劈开,整整齐齐地码在两只?陶盆中,装得满满当当。   这兔子?也不知怎么做的,呈现诱人的红色,通身裹着浓郁红亮的辣汁,却不能确定是不是先前那淋在豆花上的辣油,仔细看着似乎有些微的不同。   离得近了,一股浓烈的麻辣香气?便扑鼻而来。   赵禾满和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确定了这才是手撕兔的味道。   上头的撒料能看得出的有芝麻和花椒,还?有某种淡黄色的香料,似是茴香,却又好像不太一样,赵禾满一时竟然无?法确认那是什么。   但他?此刻也顾不得多想了,只?因?他?一看这兔子?,一双眼睛就被黏住了。   陆铎在旁轻轻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道:“多谢宛娘子?。”   唐宛弯了弯眉眼,笑道:“该是我谢军爷照顾我的生意才是。”   她将两个陶盆都盖了盖子?,放入赵禾满拎兔肉来时带的竹篮里?。   赵禾满视线不自觉地追随那两个盆子?,这时却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篮子?应该是被仔细清洗过了,里?头干干净净的,可能因?为晾的时间?不够久,比较粗的竹篾还?带着点儿微微的潮气?。   显然是考虑到先前装过生肉,宛娘子?特意刷洗、晾晒了一番。   要说这兔肉已经?用了陶盆装盛,直接放在竹篮中也没什么的,可她还?是注意到这个,特意多费了些功夫。   赵禾满目光一扫,察觉到唐家这小院里?虽然东西繁多,却收拾得极有条理。地上不见一丝脏乱,连檐下堆放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宛娘子?连头发都仔细束好,用帕子?裹住了。   由此看来,今儿买的这兔肉不仅味道好,想来制作的过程也相当精细妥帖,心里?更添了几分好感?。   眼见那两盆兔肉安安稳稳地装进篮中,赵禾满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这时,又有了心思惦记旁的了。   他?拎着那篮子?,目光朝盖着锅盖的灶上瞥去,鼻翼动了动,难掩好奇地询问?:“宛娘子?这是又煮了什么?怎就这般香?”   唐宛并不隐瞒,落落大方地说:“这是明儿早食摊子?预备卖的卤蛋。”   今日为做手撕兔费了些时间?,做完便赶紧将茶叶蛋煮上了。家中就这一口大锅,不能让它闲着。   不过考虑到今天有外客,唐宛将茶叶也用纱布袋子?装了,如此锅中除了鸡蛋只?有两个袋子?,便是被瞧见了,也难以猜到究竟是如何用料的。   “卤蛋?”   赵禾满一愣,又是一样没听过的吃食。   他?暗忖着:卤,他?倒是知道,就是盐水嘛,或是腌咸菜的汁水。可这么香的味儿,竟只?是卤水做的?   他?不信。   当即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厚颜道:“娘子?可否让我也买几个回去尝尝?”   唐宛却有些迟疑:“现下还?不够时辰,没怎么入味呢。”   赵禾满立即道:“我可以等?!”   -----------------------   作者有话说:一更[让我康康]   感谢大家投喂的营养液,爱你萌[抱抱] 第31章 锅塌豆腐   赵禾满见了没尝过的?新吃食, 脚下便仿佛生了根,哪儿都不想去,根本走不动道。   可毕竟不是一人来的?,说着还是意?思意?思看向身边的?陆铎。   后者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问?唐宛:“还需等?多久?”   “倒也不必久候, ”唐宛笑着回道, “现在已经煮得差不多了, 只是这卤蛋须得浸泡足够时辰才能入味。这样, 我给你们盛些?卤汁带回去吧, 将这卤蛋在卤汁里?浸泡一夜, 明儿当早食正好。”   她说着,便揭开灶上锅盖。伴随着一阵热气?蒸腾,更?加浓郁鲜香的?气?味朝几人扑过去。   这味儿,太?霸道了。   赵禾满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晃了晃,眼里?露出?几分恍惚:“这也太?香了……”   热气?散开, 他凝神?去看, 大锅内翻滚着深棕色的?液体, 看起来像是某种难喝的?中药, 可偏偏那?诱人的?香味就是从这锅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   唐宛已然拿出?干净的?陶罐,舀了几勺卤汁进去, 正准备往里?头捞卤蛋,想起什么, 问?陆铎:“陆大哥,我多盛些?,你带回去给嫂子和陆二哥他们尝尝?”   陆铎却不好意?思连吃带拿,便道:“不用了。我夜里?值守, 一会儿就直接回大营去了。”   这话并不虚。边关军营防务严密,为防北狄人夜袭,将士们需要日?夜轮番站岗,今晚正轮到他当值。   军务为重,唐宛不便勉强,点了点头,于是给两人各盛了十颗卤蛋,这次却说什么都不收钱了。   一共才二十文,想起今天顺手挣的?一两银,她送得甘心情愿。   “这个不值什么,就是吃个新鲜。”唐宛说得轻描淡写,赵禾满得了那?陶盆,却不肯松手了。   要不是宛娘子再三交代,他可真等?不得明早。   竹篮塞了两个陶盆一个陶罐,赵禾满心满意?足地踏出?唐家小院,深感不虚此?行。   这位宛娘子,看着不显,实则完全?叫人摸不准深浅。   随意?露的?几手功夫,他都看不出?来路。   赵禾满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转过了诸多猜测。他可不信什么从书里?学?来的?法子,要是那?么容易,他早就名满天下了。   不过,他这个人对不该好奇的?事儿,好奇心并不重,起码越不过追求美食的?心思。   他并不关心唐宛究竟是什么人,只要能从她这里?挖出?更?多好吃的?,这关系就一定?得维护好。   赵禾满心里?打定?了注意?,今后要跟宛娘子勤来往。   只是这边刚出?了院门,脚没迈出?两步,勉强维系的?矜持就端不住了。   根本等?不及回大营,甚至连马儿都没上,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一猫腰就蹲在路边,放下竹篮,揭开那?装着手撕兔的?陶盆盖子。   那?陶盆还冒着热气?,辣香扑鼻。   赵禾满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兔肉,先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即迅速塞进嘴里?。   疑惑他怎么没跟上来的?陆铎扭头看到这一幕:“……”   “啧啧,好吃!嘶——好辣好辣!陆哥陆哥,你也尝尝,果然美味!”   陆铎回到他旁边,有些?无奈地提醒:“咱们还是回营再吃吧?”   赵禾满嘬了嘬手指上的?辣油,闻言却是连连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帮嘴馋的?,闻着味儿全?都来了。回营?就这么几只兔子,怕是不够给他们塞牙缝的?。”   他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还是去你家?你们一家子都不吃辣,正好没人跟我们抢。”   陆铎瞥了他一眼,明知道他们不能吃辣,还在他们面前吃,这不是膈应人吗?   尤其是陆铮,昨日?可被他刺激得不轻。   陆铎良心未泯,嘴上却只道:“今晚我得值守,没时间回去了。”   军规如山,赵禾满听了这说辞,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作罢。   只是趁着说话的?功夫,又?悄悄撕了两条兔肉往嘴里?塞,这兔肉果然很有嚼劲,越嚼越香。   他越吃越觉得这几只不能被尽分了,便压低声音与陆铎密谋:“回去只说我们一人得了一只,剩下的?先藏着,回头避着人,我俩吃。”   陆铎这下倒是没反对,他也没吃过瘾呢。   赵禾满却又?开始盘算,明日?得让营里?兄弟帮着多逮几只兔子,回头攒着再送到宛娘子这里?来,请她代为烹制,等?数量多了,倒也不必如此?藏着掖着,可以光明正大地吃个痛快。   却说唐宛这边,直到天色擦黑,唐睦收摊回家,她才终于得了些空闲,便想着把借了几日的手推车还给隔壁葛三娘。   她家买的?手推车已经拿回家了。   她顺便带了几块自家做的?豆腐和几颗茶叶蛋,权作小小的?谢礼。   自从唐宛决定?开始她的?早食营生,隔壁小院几乎日?日?飘香。起初葛三娘还忍不住好奇,时不时隔墙问?上几句,次数多了,不免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什么都问?,显得多嘴馋似的?。   可即便忍着不问?,心里的好奇却是越积越浓。   只等?着姐弟俩出?去卖早食的?时候买上几个包子解解馋,但她总觉得,这几日?闻到的?香味,却并不像这几样包子、豆浆的味儿。   明显是有新花样了。   这会儿见唐宛亲自登门,葛三娘终于忍不住了,握住她的?手笑问?:“你这几天又?在鼓捣什么新吃食?我这边天天闻着都香得很,真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了!”   唐宛也不卖关子,笑着道:“我正好带了些?来,您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她将自家篮子从小推车上取下,从里?头拿出?两个陶碗来。   其中一个碗里?装着半碗卤汁,里?头浸着七八颗卤蛋。   “这是我这两日?琢磨的?新做法,叫卤蛋,比水煮的?更?香,您尝一颗?”   这卤蛋已经在浓香卤汁里?浸了一个时辰,表面染上一层诱人的?褐色,带着微微光泽。唐宛娴熟地剥好一颗递过去,葛三娘接下尝了一口,当即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哎哟,这味儿可真好!”   她细细咀嚼着,意?犹未尽。   唐宛道:“这里?头还没彻底入味,剩下的?再浸一晚,明儿早上吃正好。”   葛三娘叹道:“才浸一个时辰就这样香?再泡上一夜可了不得。”   她说着忍不住问?:“这也拿到早食摊上卖吗?”   “是啊。”唐宛应道,“一文钱一个,这两日?试着卖了卖,还是挺受欢迎的?。”   葛三娘一听,连连点头:“这价格倒是公道得很。”   在集市上生鸡蛋两个便需一文钱,做成这般入味、香喷喷的?模样,怕是要费不少功夫材料,一文钱一个还真是不贵。   “你这早食摊子定?价倒真良心,包子个头大,馅料新鲜又?实在,眼下这卤蛋也是,怕是没多少赚头吧?”   唐宛笑笑:“咱一开始做这个,比不上多年经营的?老行家,只能靠薄利多销了。”   葛三娘听着,却忍不住心疼起来:“就是太?辛苦了些?。我瞧你每日?四?更?天就起,天没亮就忙开了,白日?里?也不见歇着,长久这么下去可怎么吃得消?”   “还好。”唐宛笑着答,“我身体好着呢!”   唐宛说还好,还真是不勉强。   她是真觉得如今的?生活节奏还不错,虽然有点儿忙,却十分充实。   从前在华夏的?时候,她的?生活节奏比现在还忙,除了日?出?而作,日?落还不能息。每日?忙着选题、学?习手艺、拍摄剪辑、运营账号,还要时不时和粉丝互动, 以及各种额外的?、杂七杂八的?工作,几乎没个清闲的?时候。   而如今人在古代,一开始少了许多高科技辅助确实有些?不便,但同时也没了手机、少了许多分心的?杂事,反倒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利用好每一分碎片时间。   原本看起来繁重又?琐碎的?任务,竟然也就这么一点一点,全?都完成了。   她甚至还能抽出?时间坚持运动锻炼,练练箭术。   每天都早睡早起,晚上一沾枕头就着,睡眠质量好得很,以前因为轻微失眠而造成的?偏头痛已经许久没再找上她。   只是这话若细说起来,就难免有点沉重了。   她没再多提,只是笑着岔开话题,取出?自己带来的?第二样东西。   “婶子,您再瞧瞧这个。”   葛三娘原本也看到了这些?豆腐,起初没多想,这会儿看唐宛神?色,愣了一下:“这是你做的??”   唐宛微带得意?地点了点头。   葛三娘惊讶:“你竟点出?了豆腐?”   唐宛又?把从书中学?会的?那?一套说辞拿出?来说事儿:“婶子,不是我自夸,我觉得这豆腐好似比外头买的?还好吃呢。”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讲起了自己这两日?试的?做法:“这豆腐特别嫩。您到时候把它切成手掌这么厚,两指这么宽的?薄片,先在蛋液里?裹一裹,再一起下油锅煎成两面金黄。”   “然后撒点葱段、姜片、蒜片和辣椒,稍稍调味,最后撒入一把切碎的?野蒜叶,可香,可嫩!配饭、配饼子都好吃!”   她其实想做锅塌豆腐,但少了关键的?调味料,只能摸索出?这样的?替代做法,吃起来却也不错。   葛三娘则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平日?一个人在家,吃得极简单,蒸个饼子,就一点碴子粥,顶多配些?酸菜。也就儿子回家才会蒸些?腊肉,煮几个鸡蛋。   哪里?还有这么多花样?   像唐宛说的?这样精致做法,她还真没想过。   可她听着这番做法,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金黄焦香的?豆腐模样,哪怕没吃着,光是想象就能觉出?味道一定?不差。   而且听下来,只是用了豆腐、鸡蛋,以及自家菜地就种了的?葱姜蒜。   都是很家常的?食材。   她连连点头:“等?瑞哥儿回来,我就做这个给他尝尝。”   唐宛顿了下,笑着提醒:“这豆腐放久了可能就坏了,不如您先试着做一回。好吃的?话,等?他回来再做也不迟呀。”   葛三娘一听,也是这个理儿,忍不住笑了:“也成,那?我今儿夕食就试试。正巧,今天才在鸡窝里?捡了几颗鸡蛋出?来。”   唐宛也笑了,觉得这才对嘛。   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非得等?孩子回来才能吃?   -----------------------   作者有话说:完了,我开始卡点了[捂脸笑哭]要崛起![垂耳兔头] 第32章 找茬   唐宛跟唐睦两个分头行事的。   鲁家在城外, 预备明日再走一趟,唐宛这边先将手推车送还给葛三?娘,唐睦则提着东西去了陆家。   正巧沈玉娘正在院中择菜,见?他进门, 连忙笑着起身相迎。   “睦哥儿来了呀!”   “陆大嫂子好。”唐睦乖巧问候, 将篮子里装有卤蛋和豆腐的陶盆交给她, 说?道:“这是我?阿姊今日新?做的吃食, 让我?给你们送些过来尝个鲜。”   沈玉娘含笑接了:“又让你们破费了。”   唐睦连忙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他照着唐宛事先交代的, 把豆腐和卤蛋的吃法一一说?了, 末了还不忘补了句:“那鸡子搅散了裹豆腐炸的法子, 我?阿姊才试过,可好吃了,我?猜舟哥儿、兰姐肯定喜欢!”   沈玉娘笑意盈盈地?说?:“睦哥儿说?好吃,那准没?错。我?一会儿就照你阿姊的法子试试,叫他们也?尝个新?鲜。”   唐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又道:“我?想去看看陆二哥。”   沈玉娘刚才就注意到他篮子里还有东西, 知道肯定是专门留给陆铮的, 也?没?点破, 笑着说?:“他还在西厢呢,我?带你去后院找他。”   唐睦点了点头, 提起篮子,跟着沈玉娘往后院走去。刚转过角门没?几步, 就见?小?胖子陆铭从后院出来。   陆铭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他手里的篮子上,盯了好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 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   唐睦看见?了,却没?搭理他。   陆二哥救过阿姊,他自是亲近的。陆大哥和陆大嫂子待他和气,舟哥儿、兰姐儿也?活泼可爱,他也?都很喜欢。陆家其他的人,他却没?什么好感。   陆伯伯严肃得紧,每次见?到他都沉着一张脸,唐睦便也?只客客气气地?叫人,并不多话。至于陆伯母和这个叫陆铭的小?胖子,打量他的目光总是阴恻恻的,叫他很不舒服,也?不愿意多接触。   于是索性只当没?看见?,低头绕开了这人,继续往里走。   被撇在一旁的陆铭气哼哼地?跺了下脚。   这家伙肯定又送好吃的来了,别以为他闻不出来,篮子里香得很。   他很想知道唐睦到底送了什么来,也?想拦下来自己吃,可这东西是给二哥的,他不敢随便动手,想了想,干脆回正屋找母亲王氏,希望娘亲能帮他把东西要?来。   王氏被儿子缠得没?法,却终究拉不下脸真去讨要?,毕竟陆铮这会子还是个病号。   她嘴上骂儿子嘴馋,心里却生?出了几分不满,将那送东西的和收东西的一道怨上了。   一方面不满唐宛不懂规矩,只知道巴结陆铮,不晓得应该先敬长辈,又觉得陆铮不孝不悌,得了好东西,难道不该想着父母兄弟?哪有只顾着自己藏起来吃的道理?   母子俩气得眼红,唐睦并不知晓。   便是知晓了,他也?不会将东西交给他们。毕竟救阿姊性命的人是陆二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后院静悄悄的,陆铮正在窗前的榻上闭目小?憩。沈玉娘没?有进去,只在门口说?了声:“二弟,睦哥儿来看你了。”   陆铮睁开眼看过来,便要?起身。   “陆二哥歇着就好,不必起来。”唐睦连忙出声阻止,“你这两日好些了吗?”   沈玉娘见?人已带到,便转身离开,将屋子留给他们两个说?话。   “好多了。”陆铮示意他近前坐下,唐睦这段时日来得勤,两人也?会闲谈几句。   陆铮问他:“听说?你们最近弄了个早食摊子,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阿姊做了包子和卤蛋去集市卖,还挺受欢迎的。”唐睦没?其他朋友可分享,特别愿意跟陆铮说?这事儿,“阿姊今日还新?做了豆腐和卤蛋,我?带了些来,刚刚给了陆大嫂子,她说?夕食就做上,待会儿你就能吃到了。”   陆铮闻言略感意外,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篮子上。   既然给了大嫂,这篮子里又是什么?   唐睦心领神会,放下篮子,从中取出最后一个陶碗,道:“今天陆大哥和赵军爷托阿姊做了几只手撕兔,阿姊顺手卤了些鸡杂、兔杂,还加了两块猪五花。她说?你现在不能吃辣,那兔子吃不上,就让我?带了些卤味来。这个没?加辣,你吃着倒是无碍的,就是东西不多,只带了些给陆二哥,还请不要?见?怪。”   陆铮这两日确实因不能沾辣,吃不上那道新?鲜吃食而有些闷闷不乐。   可他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因为这些影响心性扰了心思??气闷是有的,却是在气自己没?出息。   可这一刻,听了唐睦的话,心里那点郁结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抚平。   他盯着那碗卤味看了一会儿,最后低声问了句:“这个……除了你们姐弟,单独只给了我?吗?”   唐睦点了点头:“嗯,因为没?做太?多,都给不够分,只悄悄给你带了些。”   陆铮眼睫微垂,嘴角却扬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声音也?柔了几分:“……多谢你们,一直惦记着我?。”   唐睦微微瞪大了眼,有些惊讶。   陆二哥笑了。   他印象中陆二哥始终是个不大爱笑的人,平日待他虽温和,表情?却不多。像今天这样笑出来的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   回家后,他把这个小?发现当成一桩新?奇事儿给阿姊说?了。   唐宛听后也?颇感意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高大冷峻的男子,竟也?会为一碗卤味展颜。   仔细想想又觉得并不奇怪,毕竟对方才十?七八岁,还只是个少年郎。   再一回味,竟品出几分反差萌来。   第二日清晨,唐宛照旧出摊。   短短数日,她的摊位已经不缺热闹,天刚亮便有人守在附近。摊子一支起来,就立刻有人围了上来。   四种馅料的包子各有拥趸,昨日试水推出的两百个卤蛋根本不够卖,今天她索性加做了一倍,跟包子一样,都准备了四百个。   不过与此同时,知道卤蛋便宜又好吃的人也?更多了,看这架势,似乎仍是供不应求。   鸡蛋不是什么饱腹的食物,且经得住放,凉的不加热也?很好吃,不论是带在身边当个零嘴加餐,还是买回家哄孩子,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唐宛短期内并不打算再加量。   这个做起来倒是不难,敲蛋壳却是一个精细活儿,需得敲出均匀细密的裂纹才能更入味,用力小?了裂纹不够多,用力大了又容易将蛋嗑坏。   看着简单,做起来却并不省事。   唐宛只一个人忙活,眼下事情?桩桩件件的太?多了,每天敲四百个鸡蛋确实够够的。   好在今日唐睦已经抄完那本《淮地?风物考》,回头这个活儿可以交给他来做。   带出来的早食卖出大半时,唐宛觉察到四下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知何时,摊位对面聚集了几个人,并不见?上前买东西,反而对着她和买早食的客人指指点点。   一开始只是小?声嘀咕,唐宛并未留意,可很快,声音却越来越高,语气也?越发尖利,引得不少人侧目看了过去。   “别看她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心思?可恶毒着呢。你道是她这摊子的本钱从哪里来的?都是可怜的老人手里硬抢的。”   唐宛一开始还不确定对方说?的是谁,这句一出,眉头蹙了蹙。   她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面目有些眼熟。细细一想,前几日似乎在榆树巷遇见?过,当时这人像是才从陈文彦家中走出来。   如此一联想,她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那人只在一旁指桑骂槐,却始终不敢点名道姓,唐宛便懒得理会,继续专心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那妇人瞧见?唐宛朝自己望来一眼,起初还有些心虚,声音低了几分,可一看对方竟并未追究,甚至后来都不再多看自己一眼,心里便不由得得意起来。   哼,终归是个年轻女娘,脸皮子太?薄。   便是当面被人评头论足,也?不好意思?反驳。   这时有个爱凑热闹的,好奇问了她句:“你这说?了半天,到底是在说?谁呀?”   那妇人捂嘴轻笑,语带讥讽:“说?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   她嘴上仍不肯挑明,眼神却已毫不遮掩,不客气地?朝唐宛那边扫了过去,充满鄙夷的目光将人从头扫到脚。   旁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惊讶道:“你是说?……对面卖包子卤蛋的这位小?娘子?”   唐宛这边仍忙着自己的生?意,不紧不慢地?给客人拿包子,仿佛并未觉察对面的动静。   这幅避嫌的姿态无疑助长了那妇人的气焰,只听她冷哼了声:“不是她还能是谁?当年跟人定亲时,装得跟个千金大小?姐似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如今被人退了亲,倒像是忽然开窍了,包子也?会做了,卤蛋也?会做了,早显出这等?子本事,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唐宛是因为太?懒惰了,才落得个被退亲的下场似的。   这下子,路边看热闹的行人,摊前买早食的客人,闻言纷纷看向唐宛,等?着她如何回应。   唐宛却只是轻轻一笑:“我?听了这半日,还当说?的是谁呢,原来是在说?我?呀。”   她看向那妇人,嘴角含笑,语气却没?有半分客气:“这位婶子,你是哪位?瞧着面生?得很,却好似对我?家的事情?十?分清楚?”   那妇人顿时一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跟苗桂枝交好,过去因为这点关系,唐宛见?了她都会客客气气的。哪里能料到这小?娘子竟然翻脸不认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装作?不识她。   “唐宛娘,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冷笑了声,“那我?就提醒你一下,我?是谭四家的,从前你见?着我?,还得叫一声谭婶子,怎么被退了亲,连旧人也?不认了吗?”   这话倒真冤枉了唐宛。   唐宛面上跟从前别无二致,里芯灵魂却已经去异世生?活了十?多年才返还。这谭四家的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她哪里还记得?   早把这人忘光了。   唐宛微微一笑:“原来是谭婶子。你说?你认得我?,又晓得我?家那许多事,那你不妨给大伙儿说?说?,我?为什么会退婚?又是如何夺了旁人的银钱?”   不待谭四家的开口,她又扬声道:“我?看婶子是个公道人,应当不能说?谎吧?毕竟此处距离榆树巷也?不远,一刻钟能走个来回,您说?的是真是假,大家伙儿回头打听打听也?就知道实情?了。”   谭四没?料到被她这么抢白一阵。   她原本也?没?想着跟人当面对线,只想含沙射影几句,搅搅浑水,给这宛娘子添几分不痛快就达成目的了。   原以为年轻小?娘子脸皮薄,被人说?了也?就说?了,不敢声张什么。谁曾想对方竟然不躲不让,迎着话头打回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她架在火上烤。   唐家和陈家的这门婚事,榆树巷子茶余饭后不知讨论多少轮了,家家都门儿清,她还真不敢胡说?八道。   如此心下便有些发虚。   早知道就不该舞到人家面前来,就跟从前几日一样,跟几户相熟的人家闲话几句,背后怎么编排都行,何必自讨苦吃?   可那苗桂枝,这几日眼红唐家的生?意,那是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着,非撺掇着她来市集上挑拨,想给人家的早食摊子添点堵。   事已至此,谭四家的也?只得强撑着面子,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口:“不管什么缘由,孝敬长辈天经地?义。你原是陈家未过门的媳妇,苗氏就是你准婆母,哪有指使弟弟上婆母屋里抢银子的道理?”   围观众人一听这话,顿时哗然,这次看向唐宛的眼神,多了不少惊疑。   “婶子这话倒有趣得很。陈家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你只字不提,我?弟弟不过是讨回我?唐家多年出借的银钱,就成‘强夺’了?”   她说?着扫视一圈众人,表情?不见?一丝心虚,语调也?不疾不徐,朗声道:“这事儿当日见?证的街坊邻居可不少,婶子那天不在场吗?还是记性不好,说?的怎么和事实不太?一样?要?不我?给你捋一捋来龙去脉,让你也?好好回忆回忆?”   唐宛当日被陈文彦推落冰河,险些命丧河底,要?不是遇着穿越这等?子神奇机遇,怕是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她可没?忘记这桩血仇,只是刚穿回来,诸事缠身,暂时没?腾出手来。   她没?找上那对母子算旧账,这家人倒是三?天两头跑来挑衅刷存在感。唐宛嘴角一勾,露出讽刺的笑意。既然他们如此不安分,那便别怪她出手不留情?了。   她对着看热闹的众人,面容微肃,扬声道:“各位主顾,让你们见?笑了。本是些不应外道的家务事,却搅扰了大家清早的心情?。可我?如今靠这点营生?谋生?,清清白白的声誉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承蒙各位厚爱,你们爱吃我?做的吃食,那也?是信得过我?的人品。可这位谭婶子今日偏要?当众泼我?脏水,我?自然不能含糊过去,也?非得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讲清楚,还自己一个公道不可。”   人群里有常来的主顾立即应声:“娘子只管说?,我?等?听着便是。”   唐宛朝那个方向作?了一揖,神情?坦然。   “我?才摆摊数日,大家可能还不认得我?。我?姓唐名宛,家住城西榆树巷。我?阿爷唐怀远,年轻时从军便到了咱们北境边关,我?和阿弟都在怀戎县出生?,是街坊邻居们看着长大的。我?们唐家人为人处事如何,诸位稍稍打听几句,便可知晓。”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几句后,便扬声问道:“你祖父可是集市东头那棵老榆树下写信的唐书?吏?”   唐宛点头笑答:“正是。我?阿爷早年常在那棵老榆树下摆摊写信,若是哪位叔伯婶婶曾托人写过家书?,多半就找过他。”   “原来是他家的孙女。”   “我?说?怎么看着面善,这孩子细看起来,跟她阿爷相貌有几分相似。”   “唐书?吏可是个好人啊。那年南方大旱,咱怀戎县涌进不少灾民,他家日子本就不宽裕,却还常常自掏腰包买馒头分人。”   “这事儿我?也?记得,不少流民都记着他的好呢。”   一听她是唐书?吏的孙女,众人神色渐变,看向谭四家的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   比起不知根底的谭家人,唐老爷子的名声在怀戎县是实打实地?摆在那儿的,大家自然而然更愿意相信眼前这个面善的唐家孙女。   唐宛继续道:“至于谭家婶子说?的,我?被退婚,此事倒是真的。个中内情?,我?们榆树巷的街坊都一清二楚。我?与陈家曾经是有婚约,可陈文彦后来攀上了好人家,被周百户相中了要?招为乘龙快婿,他家便要?求退亲。”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语气却依旧平和:“我?一向信奉结亲结的是两家之好,既然人家有了更好的前程,我?硬要?缠着不放,成了那不长眼的拦路石,不是徒留怨恨吗?所以这亲我?是答应退了的,也?算成全了他们。”   听她说?得落落大方,众人神情?皆是一怔,继而有人低声感叹:“这小?娘子倒是看得通透。”   “这事儿我?似乎也?从哪里听过一嘴,说?是那陈家得了周百户这门亲,可是张狂得不得了,原来从前还有一门亲,却是从未听说?过。”   “至于‘强夺婆母银钱’一说?,却是这位谭婶子故意模糊是非,颠倒黑白了。”唐宛看向谭四家的,冷笑道。   谭四家的面如死灰,却辩解不得,只得听那唐宛娓娓道来。   “当年陈家祖父和伯伯在战场失踪,留下孤儿寡母,无以为生?。我?阿爷怜惜他们生?活艰难,多年来从不间断接济相帮。苗婶子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主动提的亲事。直至去岁陈文彦袭军户入伍之前,他们母子俩全靠借我?家的银钱度日。从前两家有婚约,欠银不还倒也?没?什么,我?们自家便是省吃俭用,也?尽力保障他们母子的生?活,账也?从未细算,皆是考虑到迟早两家变一家,不必那么生?分。”   她轻轻一笑,眸中不留半分温度:“可既然已经退了婚,我?家也?不是善堂,想把旧账算一算,怎么就成了强夺?”   说?到这,她眼底冷意更甚:“原本我?阿弟只是想上门算个清楚,便是他陈家暂时无钱偿还,也?不会过多追究。没?料到我?那前准婆婆,竟直接从屋内瓦瓮里取出三?十?三?两银,要?与我?家一刀两断。”   唐宛冷笑道:“去岁我?阿爷病重,我?姐弟俩四处举债筹钱求医,那会儿两家还是亲家,他家却分文未出。我?们只当是他家没?钱,从未苛求,不想苗桂枝竟有这么多藏银!这么多年来,我?家从未亏待过他们母子俩,可他家却是如此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我?阿爷病重也?无动于衷。要?藏你就藏到底,如今为了堵我?们的嘴,为了顺利跟周家结亲,竟然毫不迟疑全都拿出来,只为尽快退婚!”   人群一阵哗然。   唐宛淡淡道:“我?只恨没?能在阿爷生?病之前看清这家人的真面目,这婚退得却没?有半分不甘愿。”   众人都安慰道:“这样的人家,没?嫁进去是你的运道,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谭四家的面如死灰,今日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苗桂枝不知怎么跟她清算。   她脚下转了个弯,想趁人不注意神不住鬼不觉地?溜走,唐宛却没?放过她,冷声道:“我?不知你今日是受了谁的指使,非要?来我?这里找不痛快。我?却要?托婶子帮我?带句话,他陈文彦做的事,还不够他缩起尾巴乖乖做人吗?把我?惹恼了,别怪我?不替他遮掩。”   谭四家的听得一头雾水,可也?看得出唐宛这话不虚,猜到陈家一定还有什么内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她心中暗自叫苦,悔不该为着那半两银子的请托,揽了这要?命的麻烦。   她连连点头答应,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集市。   唐宛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扬声向众人拱手道:“多谢各位叔伯婶娘,替我?做主。”   围观的众人见?她眼底微红,言辞却不卑不亢,不禁心生?怜惜,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道:“娘子放心,我?们都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   “是啊,唐书?吏的人品,教出来的孙女一定差不了。倒是那个陈家,真是叫人一言难尽。”   “大家都散了吧,有要?买包子卤蛋的往这边靠靠,其余人都先散了吧,别堵着道。”   唐宛眨了眨眼,眨去眼中的雾气。   待卖完了早食,回到榆树巷,唐宛经过陈家门口时,脚步一顿,想了想,刻意藏身在角落略停了停。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院墙内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不是苗桂枝还能是谁?   四目相对,两人打了个照面,苗桂枝唬得捂住了胸口,唐宛则只冷笑了声,没?有多言,转身推着推车回家去了。   苗桂枝被吓得不轻。   早些时候,谭四家的就灰头土脸地?回了陈家,把集市上发生?的事一股脑告诉她,一边说?还一边哭骂:“以后这种事,别再叫我?去趟浑水!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苗桂枝嘴上好言好语地?哄着她,心中却冷笑:这会子倒是要?脸了,说?得好听,别找她!回头见?着银子,还不是哭着喊着要?掺和一脚?   她自是不把谭四家的那些小?心思?放在眼里,真正让她烦心的,是唐宛托她带回来的那句话。   她说?不会替彦哥儿遮掩。   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要?把当日彦哥儿推她下水的事儿抖出来?   她爱说?就说?去,谁信呢?   这么想着,胸口却砰砰跳得厉害。   -----------------------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开了个小差,写了个新文文案,挂在专栏了,感兴趣的小伙伴点个收藏吧!   文名:《同学,你得参加科举呀!》   文案:   沈明微前世是个老师,穿成秀才的女儿,这辈子打算女承父业,在乡下做个开蒙启智的私塾老师,教教书种种菜,没事儿整点好吃的,平平淡淡过一生。   没想到学生中出了个天才,经史子集过目不忘,章句义理一点就透。字写得不怎么样,文章却锦绣、信手拈来,经典释义没看过几本,却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沈明微惊叹:这可真是个科举人才!有朝一日金榜题名,鲤跃龙门、跨越阶级指日可待。   可惜这学生却是个傻的,书读了没两个月,竟不读了,回家打猪草去了!   沈明微:……这还能行?   甭管上山还是下田,她非把这个学生揪回来继续读书不可。   天天追在赵青砚身后苦口婆心:“同学,你得参加科举呀!”   -   赵青砚打小就过目成诵,聪慧过人。   人人都道他是个科举的好苗子,可惜母早逝,父不慈,宁肯让他在家多耕几亩地,也不愿叫他浪费束脩银钱去读书。   赵青砚也反抗过几回,终究不耐烦家中因为此事日日鸡犬不宁,干脆放弃。   可那沈家娘子却不肯认输,宁愿自己贴钱也要让他坚持读下去!   -   清河村人人都道,沈家娘子多半相中了赵青砚,想要招他做上门女婿。   赵青砚心里也这么认为。   虽然上门女婿听起来有些不体面,可如果娘子是那人,赵青砚心中却是情愿的。   不过既然那人希望自己能考取功名,金榜题名之前,他对自己的心思都藏得严实。   多年苦读,终于高中探花,赵青砚在锣鼓喧天中衣锦还乡,三书六礼预备提亲,却看到那沈明微追着一位清秀少年,如同当年对他一般无二的契而不舍:“同学,你得参加科举呀!”   赵青砚:“……你怎可始乱终弃?”   沈明微:“???我只是想让每个学生都好好读书而已!” 第33章 恶意   苗桂枝这阵子心里就没舒坦过, 一日?比一日?堵得慌。   按理说,唐宛被?退了亲,又身?无长?物,那天落水后一度虚弱到起?不了身?, 就算拿走了她?那么多银钱, 怕是根本就存不住, 往后的日?子也该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谁能料到, 她?竟不声不响地开起?了早食铺子, 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每天收不完的银钱, 各种家当、吃食一趟趟往家搬,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好?。   这叫她?怎么心平气和?   起?初,苗桂枝不过是在?几家交好?的院里嚼嚼舌根,泼泼脏水,想着不管怎么着,这话传到对方耳朵里, 能添点晦气也是好?的。结果那些闲言碎语传来传去, 对唐宛娘却半点影响都没有, 反倒是自己?心里像狗抓猫挠似的, 更不痛快了。   这天,她?又一次忍不住跟谭四家的抱怨, 后者便撺掇道:“她?一个年轻女娘,独自在?外做营生没人照拂, 想找她?的不自在?还不容易?不敬父母、沾花惹草,几句话就叫她?臊得头?都抬不起?来。”   苗桂枝眼睛一亮:“你?有法子?”   谭四家的并没什么高?招,不过是故技重施。昔日?里巷子里有她?看?不惯的年轻女娘,她?也不必多说什么, 只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阴阳几句,什么词最能戳人心窝、哪句话最能落人脸面,她?门儿清。   上下嘴皮子一碰,什么是非黑白,曲直正邪,还不都凭她?一张嘴怎么说?   要是碰上那脾气大的,当场与她?吵起?来,就正中下怀,论起?吵架谭四家的还没怵过谁,不就是见招拆招、说酸话泼脏水,谁声大谁就气粗。要是脸皮薄的那就更好?了,保管叫人从此?连家门都不敢出。   这回她?自告奋勇,今儿一早就去了集市,势要让唐宛吃个闷亏。   谁料撞上了硬茬。   终日?打鹰,反被?鹰啄了眼。去时意气风发?,回时却灰头?土脸,不仅被?唐宛当众怼得哑口无言,还顺带让陈文彦的名声又抹了一层黑。   苗桂枝听得憋屈又窝火。   等陈文彦从军营回来,她?便添油加醋地把集市上的事说了个遍,本意想让儿子给自己?讨个说法,陈文彦听了却直皱眉。   第一句便是埋怨自己?的母亲:“好?端端的,何必去招事?”   唐宛那边婚约已经退了,最好?当作从未有过这个人,从此?以后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   因为某些缘故,陈文彦如今最不想的,就是再和唐宛娘有半分牵扯。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听到谭四家的带来的那句话,他心里一慌。   “他做的事,还不够他缩起?尾巴乖乖做人吗?”   谭四家的转达这话时可没少跟苗桂枝打听,陈文彦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唐宛娘如此?硬气。苗桂枝跟外人不敢多说一个字,在?自己?儿子面前?却藏不住忧心。   “你?说她?这话什么意思?”   陈文彦不耐烦道:“能有什么意思?警告你?别去惹事罢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能掀出来不成??根本就不会有人信,要是能说她?早就说了。”   他这么说,一半为安抚母亲,一半也试图让自己?安心。   陈文彦始终忘不掉,当初亲手将唐宛推入冰河的那一刻。   唐宛不会水,看?她?被?河水没顶,在?里头?浮浮沉沉那么久,后来连气泡都不再往上浮。   按理说应该死得透透的,被?人捞起?来又能如何?   结果就是他转身?的功夫,便别人捞起?来了,非但被?捞起?来,还活了命。   自从唐宛娘活着回来,陈文彦就日?日?担惊受怕,生怕她?把此?事说出来,可等到现在?也没听到什么风声,才渐渐松了口气,心中暗自猜测,对方可能念在?两家旧情的份上就此?放过了,甚至有可能,当初她?手忙脚乱,根本没觉察到自己?是被?推下去的。   陈文彦松了口气,巴不得两 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眼下,母亲又上赶着去招惹她?……   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榆树巷东西走向,西头?是陈家,连着一条通往市集的大路。唐家在?东头?,再往前?便是一道宽约五丈的城中河。   河上无桥,对岸几间房舍似乎是空置着的,常年不见有人出入。   陈文彦心事重重来到唐家门口,预备叫门前?,目光不期然?落到了东边静默的河面上,不知不觉驻足许久,低垂着眼,神色晦暗难辨。   就在?此?时,院里传出几句女子的说话声,紧接着院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娘子先?跨了出来,回头对后头跟着的唐宛笑道:“娘子留步,不用送了。”   唐宛站在?门槛内,含笑朝英娘挥了挥手:“那你路上小心些。”   “好?!”英娘双手勾着背篓的背带,转身?时差点儿与迎面而来的男子撞个正着,脚下好?险才刹住了,脱口道:“哎哟,你?这人——”   唐宛闻声望去,视线落在?来人脸上,神情顷刻冷了下来。   英娘察觉到气氛微妙,略微迟疑地看?向她?。唐宛却是已经恢复了笑意,对她?道:“明儿再见。”   英娘又悄悄瞥了陈文彦一眼,迟疑地应了句:“好?。”   英娘走远,巷口只剩两人对立。   陈文彦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心绪复杂。   是她?听闻自己?与周家订亲,特地追出城外质问;再往后,就是她?落水被?救回昏睡不醒时,他心惊胆战地登门查看?。   退婚之后,因为自己?的刻意回避,双方彻底断了来往,竟一次也没再见过。   眼前?的她?,状态看?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得多。   唐宛本就生得明艳,此?刻脸上不见半分被?退婚的愁苦,跟那女娘说话时眉眼含笑,神色松快,只在?看?到他时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再不似从前?见到自己?时那般满心欢喜。   唐宛看?见他了,却并没有搭理,送别了英娘就转身?回院子。   陈文彦连忙开口喊住她?:“宛娘。”   唐宛顿住了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也没再往里走,像是问他有什么事。   陈文彦有些局促,低声道:“今日?早市上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那谭婶子口无遮拦,冲撞了你?,我很为你?担心。我此?刻过来,却是想跟你?说清楚,那人跟我们无关,我和母亲对你?并无恶意。”   唐宛听得失笑一声。   “并无恶意?”   一个是来早市上找茬,一个却是背后下黑手,直接把人推到冰河里。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谭四家的与他家无关。   可并无恶意,这几个字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陈文彦被?她?语气中的嘲讽噎了一下,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觉察到对面的钱婶子似乎在?院中探头?探脑,正在?朝这边张望,便有些不自在?,低声道:“能让我进去说话吗?”   “不能。”唐宛拒绝得干脆利落,“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她?院子里那么多食材,都是入口的东西,平日?只让信得过的人进门。陆铎、英娘等人对她?无害,她?自是欢迎的,可陈文彦这人却没什么底限,万一出了点儿差错,找谁说理去。   陈文彦抱着求和的心思前?来,却连门都进不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勉强维持住平和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婚事不成?,咱们两家的交情还在?,你?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唐宛却道:“婚书撕毁那天,我阿弟应该就说过两家再无来往了吧?怎么,是他忘了说,还是你?不记得了?”   那日?两家当众绝交的情景,陈文彦当然?记得。   他原本也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往来的。不过她?今日?跟谭四家的说过的话,却叫他实在?难以安心。   陈文彦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试探:“你?让谭婶子带回来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唐宛冷笑:“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吗?”   陈文彦正是心里有鬼,才专程来一趟的。   嘴里口口声声都是误会没有恶意,内心深处,却是想探一探唐宛的真正意图。   她?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真的在?拿当日?之事要挟自己??   想到这里,陈文彦眸光微敛,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唐宛并未错过这一抹寒意,事实上,她?并不意外。这人既然?已经对自己?下手过一次,那么一旦有合适的机会,必然?会再次动手。   此?前?自己?一直没提落水当天发?生的事情,陈文彦或许因此?放松了警惕,可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暗示出来,显然?戳了对方的痛处。   这样急吼吼地上门,是想求证什么?想确定她?不会把当日?之事说出来吗?   可惜自己?不会再给他这样的安宁。   “怎么,还想杀人灭口?”唐宛轻描淡写地开口,并不意外那个瞬间陈文彦眼中闪过的仓皇,“不过,以你?我两家的情况,再加上今日?在?集市上闹得沸沸扬扬,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我们姐弟俩真要出了什么差池,官府唯一怀疑的,只有你?家的母子二人。”   陈文彦瞳孔骤缩,喉头?滚了滚,许久才沙哑地开口:“你?……你?果然?记得……”   “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忘了啊?”唐宛冷笑,“你?当时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这种事,我怎么敢忘?”   陈文彦的杀意此?刻已再无遮掩。   唐宛却恍如未见,转身?回院,反手将院门的门闩从里头?插上。   只留下陈文彦杵在?门外,脸色阴沉如墨。   -----------------------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34章 登门   四月十二, 吉,宜婚嫁诸事?。   是?陈、周两家纳征的?日子。   纳征是?大雍婚姻六礼中的?第四礼,于纳采、问名、纳吉之后举行。这一日,男方会备下聘礼, 由媒人及族中长辈送至女方家, 纳征礼成, 便要写婚书、呈报官府, 自此?婚约便算定?了?。往后只需择吉请期、亲迎成礼, 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是?日一早, 陈家门前便热闹起来。陈文彦着一身全新衣袍, 束了?条嵌玉腰带,面上春风得意,在众人的?阵阵恭贺中意气风发地打马出发。   陈家已无男性长辈,此?次婚事?他?特地请了?周百户的?副手?马总旗来做礼官,又?唤了?军中十余名士兵随行护送,沿途吹吹打打, 场面颇为壮观。   因其关乎两家脸面, 纳征往往是?比拼排场与财力的?场合。   聘礼按礼制由武夫抬着走在队伍最前头, 沿途高声唱和, 有黄金一两,银器两件, 绸缎十匹,粟米二十石, 另有上好的?茶叶、干果若干。   以陈文彦的?年纪与家境,能张罗出这般一套财礼,已属十分难得,便是?马总旗看了?也颇感意外。   他?不是?怀戎县本地人, 不知这些财礼从何而来,此?刻只觉得这差事?既轻松又?风光,面上添了?几分喜色,精神抖擞地领着队伍,先?绕街三圈示人,再往女方家所?在的?望河县行去。   唐宛唐睦姐弟俩推着装满早食篮子的?手?推车行至巷口时,正好与这支喜庆的?队伍打了?个照面。   陈文彦骑在高头大马上,隔着人群朝她看去,心中难免有些期待,他?想在这女子脸上看到某种他?所?乐见的?表情。   晨光熹微,等到近前才看真?切,却发现自己不可告人的?期待完全落空了?。   那张本应垂着眼、含着怨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失落,反倒扬起一个意味难明的?笑。   那笑当然并非祝福释然,也绝不是?羡慕,而更像是?在等着要看一出好戏。   陈文彦心中咯噔一下,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却又?说不清那不安究竟是?因何而来。   一路无事?,纳征的?队伍中途歇了?两趟脚,赶在吉时之前,顺利抵达了?周家。   队伍在县城门外便将鼓乐重?新整队,待鞭炮齐鸣、唢呐铜锣声再起,才昂然入城。   周家在望河县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青砖黛瓦,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院墙绵延,几乎占了?小半条巷子。   此?刻为着等待纳征的?队伍,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题字匾额,门廊上挂着一对崭新的?灯笼,寓意着门楣添喜、吉祥满堂。   坊间都传,周百户升千户就在这一两年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周娘子的?两个兄长也便各自少年得志,前途一片光明。   陈文彦抬眼望着这气派的?门庭,耳边鼓乐震天,鼻端还残留些许鞭炮的?硝烟味,心中那点不安便渐渐淡了?下去,只余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与得意。   都说女婿半个儿,周家的?风光,从此?也有他?的?一份。   一行人被引至周家前厅,檀木长案早已铺上大红锦缎。   随着礼生?唱名,陈家送来的?纳征礼一件件摆上案面,按规制整齐陈列。   比起周家将来的?陪嫁,陈家给的?财礼并不算出挑。然而周家本就不是?为这些才结的?这门亲事?,毕竟若真?在意金银权势,当初便不会看中陈文彦来做女婿。   陈文彦心下明白这一层,虽极力做到体面,却未敢有任何僭越之举,只能在礼物本身多费些心思。   黄金贵重?,于周家这些人却平平无奇,反倒是?那一对银器惹人注目。   这是?一对银制和合二仙摆件,双仙执莲、笑颜相向,雕工精细入微,须发与衣褶皆栩栩如生?,寓意夫妻和睦、百年好合,更显吉祥如意。   果然,案前已有宾客小声称赞,言这摆件既少见又?喜庆,极合今日之礼。   陈文彦听在耳里,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装作谦逊,朝周百户拱手?笑道:“承蒙泰山大人青眼,抬举小婿。这对和合二仙原是?我家传之物,特意在今日奉上,聊表一片心意。”   宾客们闻言,皆暗暗点头:陈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舍得将传家之物拿出来娶妻,算得上是?用心至极。   只是?,在不甚显眼的?厅角,却有两人神情微变,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即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不知在说些什么?。   原来,那对银器确实是?一对传家宝,却并非如陈文彦所?言是?他?陈家的?,而是?他?前不久才从外头强夺来的?。   这对雕工极精的?和合二仙银摆件,原本属于怀戎城一户败落人家。   那家因为突遭变故,急需用钱周转,不得已将这对家传的?摆件送去城西的?福泰当铺典当。   因为是?家传之物,那家人典的?便是?活当,典当当日与那当铺掌柜反复叮嘱,只待来日手?头宽裕,定会第一时间将物赎回。   不料,陈文彦途经当铺时看中了这摆件,明知是?活当之物,却执意要买走。   当铺掌柜试图劝阻,陈文彦却置若罔闻,只道有什么异议就跟他的长刀说去,且身边带着兵卒,那掌柜自然不敢硬拦,只得支吾着应下。   几日后,银器物主?凑齐了?银两,按约来赎,才得知东西已被陈姓军爷买走。   物主?不甘,四下打听才知是?陈文彦,便将银两带去陈家求赎,却被他?母亲苗桂枝拦在门外百般嘲讽奚落,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   情急之下,那物主?便在西城门守了?两日,终于等到陈文彦回城,急忙上前拦住,苦苦哀求。   谁知陈文彦非但不松口,还冷笑着一脚踹在他?心口。   那可是?实打实的?一记窝心脚。   物主?当场便吐了?血,着实惊到了?当时正在进出城门的?百姓,造成了?一阵骚动?。   此?事?很快在城中传开,不少认识陈文彦的?人都在背地里议论,说他?如今攀上了?周百户家的?高枝,连做人本分都忘了?。   偏偏今日,他?竟把这对银器大剌剌地带到了?周家,摆在正厅最显眼的?位置。   席间,这两位曾亲眼见过当日情形的?宾客低声冷笑。   一个道:“说什么?寓意吉祥?我看着却好似血光冲天。”   另一个叹:“这是?还没成婚,便张狂至此?,日后成了?百户大人的?乘龙快婿,怀戎县怕是?要添一害。”   两人座位偏,估计自以为无人在意,便议论个没完,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却没察觉斜后方的?座位上,一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盯着众人都在关注的?那对银器,神色逐渐阴沉。   得知这对和合二仙的?真?正来历,中年男子眉头锁得死紧。   没过多久,他?像是?再也坐不住似的?,猛地起身,绕过长桌,直奔周家正院而去。   两位宾客望着那背影,目光微动?,继而相视一笑,笑容里透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意味深长。   纳征虽不及大婚隆重?,但在周家这种豪富人家眼里,也是?一桩认真?筹备的?要事?。尤其在他?们老家兖州,纳征被视作小定?,场面只略逊于大婚当日。   周家在前院设了?宴,方便今日过来观礼、恭贺的?街坊亲友、来往宾客都能吃好喝好。   院中觥筹交错,气氛正热闹。陈文彦作为今日主?角之一,免不了?在两位未来舅兄的?陪同下,逐桌举杯敬酒。   走到一张桌前,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周家两个兄长互看一眼,都道不认识,便笑问陈文彦:“这是?你那边的?客人?”   陈文彦脸色微变,却只能勉强应声:“对,是?我请来观礼的?友人。”   周家兄弟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探究,询问起这些友人的?身份。   陈文彦只得硬着头皮介绍:“这是?吴掌柜,这是?许掌柜,这位是?孟掌柜……”   “怎么?都是?些掌柜?”周家兄弟面面相觑。   陈文彦正打算岔开话题,吴掌柜却已站起身来,含笑开口:“陈军爷今日大喜,我等不请自来,只为讨杯喜酒喝,还请军爷莫要见怪。”   “不请自来”四个字,令周家兄弟目露疑惑。   陈文彦朝那几人递了?个警告的?眼色,咬着牙还得装出客气模样:“不怪不怪,同喜同喜。诸位先?吃喝着,我去把酒敬完,再来叙话。”   这几位掌柜同坐一席,彼此?之间并不陌生?,大家都在怀戎县城做生?意,总有几个应酬场合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这番却不是?巧合,几人而是?相约一道前来的?。   他?们不是?旁人,正是?陈文彦这次筹备纳征礼四下采买,赊欠布匹、茶叶、果干、家俱等货物的?店铺掌柜。   陈文彦当初赊账时,口口声声说婚事?将近,手?头一时周转不开,等缓过来一定?第一时间结清。   年轻人自个儿筹备婚事?,临时拮据也算情有可原。   可几家铺子老板原本都以为只是?自家被拖账,其他?人总该收了?钱,谁知被人一提醒,凑在一块一核对——   好家伙,纳征礼上那一长列东西,竟是?一件都没付银子。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若只欠一家,耐心等一等也能忍;可这人是?家家都欠,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几位老板挑在今日登门,还故意来到周家,就是?想给他?敲个警钟,让他?记得还账,却并非真?要坏他?喜事?。   因此?口头上仍都笑呵呵的?:“好好好,你先?忙,你先?忙。”   陈文彦对着两位满脸狐疑的?舅兄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几步来到隔壁桌,假装镇定?地小声问道:“这桌都是?哪些亲朋?还请两位舅兄代为引见。”   等到终于最后一轮酒水敬完,他?才找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把那吴掌柜叫到长廊角落,压低声音怒问:“谁让你们来的??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   -----------------------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35章 赘婿   陈文彦避开人?群, 在?暗处与吴掌柜低声?说话,其余几位掌柜则留在?席面上,如?同其他来恭贺的宾客们一般,高高兴兴地吃酒。   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精, 分得清场合, 席间除了?笑呵呵地恭贺新?人?, 不该说的话那是一句都不多提。   可周家两?兄弟心里已经生出了?疑虑, 这么多非亲非故的掌柜不请自来究竟为了?什么, 不弄清楚心里根本过不去。两?人?对了?个眼色, 悄悄安排了?一人?去那席上敬酒, 特意挑了?个酒量最差的许掌柜单独下手,推杯换盏之间,将人?灌得七荤八素、舌头打结,才总算从?他嘴里套出这几人?前来的真正缘由。   听?完回报,兄弟俩都惊呆了?。   周二郎是个暴脾气,当即脸色一沉, 就要起身冲出去, 把那陈文彦揪过来质问。   却被周大郎一把死死按住了?。   “你做什么去?今天可是小妹大喜的日子!”   “喜个屁!”周二郎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胸膛气得起起伏伏的, “这陈文彦,还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他们周家要结的亲, 陈家什么家底,怎会不清楚?陈文彦父亲早逝, 被寡母抚养长大,家里也没个正经营生,家底单薄得很。周家从?未嫌弃,半月前, 兄弟俩便替父亲送去了?一百两?纹银,让陈家置办嫁娶所?需,也好让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今日的纳征礼,看着就很不错,他们原只当这个陈文彦很会办事?,心中还很满意。   可再怎么体面,百两?银置办这些却是绰绰有余,剩下的银钱足以?将他陈家那院子里里外外修葺一新?,还能添几样像样的家俱。   为了?顾及陈家颜面,此事?只周家父兄几个知晓,就连小妹贞娘都瞒着,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可现在?呢?明明收了?银子,陈文彦却还在?外赊账,竟闹得这些掌柜在?纳征礼上找上门来。若传出去,他们周家的脸面何存?   周大郎心里同样窝火,但他毕竟虚长几岁,稍稍沉得住气,只压低声?音劝道:“别声?张,我们先跟父亲说个清楚。”   兄弟俩回了?内院,让人?悄悄把父亲叫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些掌柜登门及许掌柜吐露的事?实说了?。   周百户听?完脸色铁青。   这个陈文彦,他似乎是看走眼了?。   陈文彦原是周二郎麾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卒,平日里默默无闻,直到今年开春那场追击北狄的战役中,他提回了?一个北狄小头目的首级,立下了?军功,论功行?赏之时,才引起百户周怀忠的注意。   这小子旁的不显,模样倒是出挑,长得白?白?净净,眉目端正,说话也斯斯文文的,   周怀忠当时就留了?心。   只因他那待字闺中的爱女贞娘,眼光挑剔得很,几回替她安排的上好亲事?都被拒绝,理由皆是嫌弃这些儿郎粗犷貌丑。   可周怀忠是个武人?,平时最看不惯那些文文弱弱的绣花枕头小白?脸。   不过陈文彦既能杀敌立功,倒是可以?考虑一二。哪怕家底寒酸些也无妨,毕竟能找到个模样过得去、又有点?儿本事?的,本就十分不易。   再者,行?伍之人?也并不十分在?意家世。   军营里,谁能杀敌立功,谁就有升迁发财的机会。   此后,周怀忠便让陈文彦往望河县家里跑了?几次腿送家信,顺带着让女儿贞娘隔着门帘相看了?一眼。   果然?不出他预料,一向挑剔的丫头竟然?真就一眼相中了?。   周怀忠问明了?女儿的心思,就不再耽搁,隔天便把这意思隐晦地透给?了?陈文彦。   他早知这小子已有一门亲事?,可在?他看来,这算什么事?儿。他周怀忠相中的女婿,还能拱手让给?旁人?不成?   陈文彦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机灵,没几日便顺顺当当地将先前那桩婚约解除了?,虽然?过程难免惹了?几句闲言碎语,周怀忠却并不在?意。   行?伍之人?,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当然?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爱女的婚事?耽搁了?两?三年总算有了?着落,周怀忠十分满意,当天便让两?个儿子捎着一百两?银子上门,叮嘱他好生筹备婚事?。   谁曾想,眼看着喜事?将近,偏偏又生出这么多幺蛾子来。   一刻钟前,周百户的表兄匆匆找到他,在?他耳边低声?说起一桩从?席间听?来的消息。   原来今日纳征礼上那对引得众人?赞叹的银器,竟是陈文彦强夺来的。   若在?平日,这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这些边关将士,谁人手里没沾过血腥?只是有人?在?外杀敌,有人?对内行?凶,在?周怀忠看来,是他们这些人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拼了?命才守住北境安宁,不就是看中了?一对银器,便是看中了那家的房屋田产,都抢来又算得了?什么。   可今日不同,这是他爱女的大喜之日,桩桩件件他们周家都花了?心思,只求个吉利美?满。   用于纳征礼的关键银器上却沾了?血腥,却是触了?他的霉头。   紧接着又听?两?个儿子来报,说今日宴席上竟坐着一桌陈家的债主?,更是面上无光。   周怀忠指节一紧,几乎将椅子把手捏爆,冷声?交待:“你们去问清楚,这小子到底欠了?多少钱,等人?走时,悄悄给?结清了?,交代他们把嘴给?闭紧了?,我不想听?到半句风言风语。”   周二郎听?得火冒三丈,才懒得给?那家伙擦屁股。周大郎只得应下,转身去办。   周怀忠自然?也不会这么算了?,目光沉沉,转头看向二儿子:“你去,把陈文彦给?我叫来。”   周二郎一听?父亲那口气,便知道这是要当面教训陈文彦了?,心头那口气总算顺了?几分,干脆利落地应下。   前院里,陈文彦软硬兼施地敲打了?吴掌柜几句,正转身准备回席,便见二舅兄面沉似水地朝自己走来,冷声?道:“跟我来,父亲要找你说话。”   到底不想让宾客察觉,周二郎刻意压低了?声?音,倒是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陈文彦却敏锐地注意到他面上神色不太对,没有半分先前的喜色,倒像是压着火气,心里咯噔一下。   一路行?到人?少的清净处,他再按捺不住,小声?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   “还没成婚呢,叫什么二哥。”周二郎冷哼一声?,语气不满又生分。   陈文彦微微一怔。这声?二哥他先前喊了?不知多少回,从?未被反驳过,到了?今日小定的大喜日子,却被当面怼了?回来,不安之意更浓了?几分。   周二郎不再搭理他,只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   陈文彦心中虽慌,却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前院宾客觥筹交错,喜气洋洋。正院偏厅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坐在?诸位上的周怀忠脸色黑沉,屋内气氛冷凝仿佛笼着一层乌云。   陈文彦一进门,手指不自觉地捏紧,内心满是忐忑不安。   “你可知道,我为何召你进来?”周怀忠冷声?开口。   陈文彦心中有诸多猜测,却不敢轻易承认,只低声?答道:“小婿不知,还请岳父大人?明示。”   周怀忠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旁的周二郎却不耐烦与他打言语官司,开门见山地质问出声?:“外头那一桌的掌柜为何而来?事?到如?今你还不肯交代,是想把我周家的脸面踩到地上摩擦吗?”   陈文彦如?遭雷击,却是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岳父、二舅兄,是我的错……”   周怀忠见他这副窝囊模样,眉头愈发紧锁。他若是硬气些,自己还能高看一眼,这般的没出息,真不配自家的贞娘。   他冷声?问道:“为何要赊欠?我让他们兄弟俩送去的钱,你用到哪里去了??”   陈文彦额上沁出一层冷汗,起初并不敢直言。可眼前的父子并不好糊弄,在?他们越来越锐利的目光中,最终抵抗不住,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些银子,被我娘‘存’起来了?。”   “存起来?”周二郎嗤笑一声?,“那是我家送去筹办婚礼的钱,此时不用,存着作甚?”   陈文彦欲言又止,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周二郎却忽然?心中一动,想明白?了?,冷声?道:“分明送了?这笔银钱,却被扣着不用,你母亲莫非是想着等我小妹嫁过去,再用她的嫁妆来结账?”   话音落下,周怀忠气势陡变,目光如?闪电般射来,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陈文彦脸色惨白?,额上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他不敢承认,然?而母亲确实打的这个主?意。   “好算盘!”周怀忠冷笑出声?,语气森寒,“我的贞娘还没进你陈家门,便被这般算计,要是她真嫁过去了?,怕是要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陈文彦忙辩解:“岳父大人?误会了?,我娘是怕穷,见了?银子就舍不得花,但她为人?是极好的!”   “极好?”周二郎一声?冷哼,“倘若这样的婆母是极好的,那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出几个不好的来。”   周怀忠却不想与他分辩这些,目光冷厉地盯着陈文彦:“既如?此,给?你两?个选择——”   陈文彦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第一,这门婚事?就此作罢。”周怀忠稍作停顿,冷声?道,“我周怀忠今日便是舍了?这幅脸面不要,出去跟各位宾客一一说明原委,也不愿让女儿嫁入你这样的人?家。”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陈文彦心中猛地一震,大惊失色。   这都已经纳征了?,周家竟然?还要退婚?   当初与唐宛退婚时,陈家虽退还了?这些年亏欠的银钱,倒也没遭什么实际的损失。可若周家不顾颜面断了?这门亲事?,陈文彦的名声?必定扫地,往后想娶个好女子,却是再不能了?。   而且,他本事?平平,若是得罪了?周家父子,在?军中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陈文彦咽了?口唾沫,艰难问道:“那……第二个选择呢?”   周百户冷冷道:“第二,你得与那个不像样的母亲切割干净,从?此做我周家的上门女婿。你与贞娘成亲之后,就住在?我周家,日后你们生的孩子也姓周。”   上门女婿?   陈文彦愣住了?。   他们陈家世代单传,这一辈独他一人?,自己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怎能给?别人?做上门女婿?   周百户见他迟疑,神色更冷厉:“不愿意?那就给?我打出去。我周家的女儿,想嫁什么样的儿郎没有?”   周二郎早等着这句话,立刻上前拖拽陈文彦。   哪知此刻的陈文彦已经浑身绵软,如?同面人?般拉扯不动。   他趴在?地上不肯起身,慌忙喊道:“我愿!岳父大人?,我愿入赘周家!”   说完,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声?音发虚地哀求道:“可……可我母亲生养我一场,我怎能抛下她?能不能让她也随我进周家门……”   周怀忠冷冷瞥了?他一眼,甩袖离开。   周二郎嗤笑着,俯身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句句戳心:“你见过谁家的上门女婿还带着娘的?再说,你也不想想,我父亲为何忽然?改口要你入赘?不就是因为你这个奇葩母亲?新?妇还没过门,就惦记着她的嫁妆。明知道这是火坑,我爹还能眼睁睁把自己女儿推进去?陈文彦,你给?我记住了?!进了?我周家的门,就得守我周家的规矩。我家的东西都姓周,绝没有让你贴补陈家的道理!”   陈文彦直愣愣地看着他,心底冷风一阵阵刮过,一时也有些不确定,费尽心思结了?这门亲,于自己究竟是利还是弊。   当日,周家人?便对宾客改了?说辞。   纳征礼之后,双方便签了?婚书,里头记录的内容却不是陈文彦娶周家女,而是周玉贞聘了?陈家郎。   带着属于他的那份婚书,陈文彦失魂落魄的回了?家。   消息告知苗桂枝之后,向来刁钻泼辣的妇人?一下子竟没能支撑住,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一更[垂耳兔头] 第36章 铺子   那苗氏和陈文彦三?番五次来搅扰自己?的清净, 唐宛烦不胜烦。   前段时间,她趁着每日四?处采买的空隙,特?意去往几家店铺走动了一番,甚至专门留出了半日, 请榆树巷的沈老爷子牵线, 往望河线走了一回。   有她的那些精心安排在先, 今日陈、周两?家纳征礼八成不会很顺利。   一想到陈文彦可能不痛快, 唐宛心里却是痛快了几分。   不过此事没有占据她的太多?心神, 眼下?唐宛最在意的事情?, 就是她的早餐铺子。   是的, 唐宛已经在物色铺面了。   算起?来,早食摊子已经摆了快一个月,每日收入都很稳定,便是中间有几日下?雨没能顺利在早市卖完,之后?她与唐睦两?个披着蓑衣推着手推车走街串巷,也都在当天都售罄了。   加上军营赵禾满、陆铎陆铮兄弟时不时送些兔子过来, 请她代为烹调, 收了不少加工费。   去 除每日采买食材和不时添置家当器物花去的费用, 这两?样营生已经攒下?了三?十多?两?, 加上之前房梁上还藏着的二十多?两?,如今姐弟俩手头已经有五十多?两?现银。   开?早食铺子完全可以提上日程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踩点, 又联系牙行相看,唐宛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理想铺面。   这个铺子原先也是卖早食的, 不过卖的是汤饼。那卖汤饼的娘子,丈夫去年入冬前战死了,家中再无?男丁。她拿了抚恤银子,带着女儿回乡投亲, 铺子便空了下?来。   这铺子紧挨通往西城门的主干道,早晚进?出城门经过此处的人流量很大。前面两?间十余平的店面,店后?有两?个房间,一间垒了锅台做灶房,一间用于堆放食材。再往后?是个宽敞的院子,院子后?头还有一道二门,二门后?有一间正房与两?间偏屋,足够一个小家庭居住。   唐宛这段时日跟着牙行的人看了好几处,终究选定了这里。   屋主原本要价十五两?一年,唐宛耐着性子讨价还价,最终定下?十二两?租金一年,三?年起?租。   这天卖完早食,唐宛让唐睦别急着去摆摊,姐弟俩一起?去那铺子看看。   唐睦从店面到前院,再到后?院,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忍不住感叹:“阿姊,这地方比咱家大一倍还多?。”   唐宛也在四?处细看,把需要修葺和改造的地方都记下?,回头要请匠人过来施工。   并非租了铺子便能开?店,还需要一段时间进?行筹备装修。   她闻言道:“地段才?是关?键,以后?咱们推开?门就能做生意,不用每天天不亮就推车跑那么远,能做的吃食也更多?。”   唐睦补充道:“而且这边院子大,阿姊想晒多?少笋干都可以。”   唐宛笑:“春笋快下?市了,笋干晒不了多?久了,不过我?是想要个大院子,日后?有别的用处。”   唐睦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这个月,阿姊时不时往家里添置东西,小院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要真是搬到这里,不光早食生意能做大,家里也能宽敞些。   唐睦现在已经完全不会质疑阿姊的任何决定了。   他总觉得阿爷过世之后?,阿姊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从前他认为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快快长大支撑门庭,现在看来,阿姊就支撑得很好,他只要尽力帮助阿姊就可以了。   “不过,”唐睦忽然想起?一事儿,“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得住在铺子里?那家里怎么办?”   唐宛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榆树巷的房子是姐弟俩的根,他们当然不能轻易舍了。   更何况,唐宛的目标不会止步于开?一个早食铺子,等这边生意步上正轨,她还打算留在家里开?发新品,尝试更多?的营生。   她的计划是,回头找几个可靠的帮手,夜里能轮流守店的那种。   早食铺子开?起?来,就是为了扩大规模,总不能还是什么事情?还是全都她自己?扛着,唐宛便是长出三?头六臂来,一个人的效率也太低了些。   唐睦毕竟年纪太小,招人势在必行。   不过,想找到合适的人,却没那么容易。   这段时间,唐宛除了让牙行帮忙寻找铺面,也托他们帮着留意人选。只是这时代想找个合适的伙计,却不像在华夏那么简单,开?个适合的薪酬就能有无?数简历雪片似的应声而来。   大环境、大背景的不同,对人的要求也不同。唐宛非常清楚,眼下?她要找的人,手艺能力如何还是其?次,人品才是第一位的。   但这其实是个很虚的要求。   人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约束力,牙行的提议是让他们买人。   卖身契捏在手里,人就很难作怪。   怀戎县外有诸多?流民,这些人的日子远没有城内那么安稳,一旦有北狄人来犯,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日子过得难,卖儿鬻女并不稀奇,甚至不乏自卖己?身的。   怀戎县不少人家都买了丫鬟仆妇,价钱并不很贵。   唐宛只是想几个粗通厨艺的帮手,三?五两?银子就能买个年富力强的青壮。   可唐宛毕竟是在那个自由平等的时代生活过十来年的人,对这种事接受程度没那么高?,一时之间并不打算这么做。   所以也只能先让牙行慢慢物色着,自己?和弟弟先把铺子开?起?来。   “先住铺子里吧。”唐宛说道,“等找到合适的人手,再跟对方商量。”   唐睦自然听她的,满口答应,心想着到时候只把家中门窗关?紧锁好,每日再抽些时间回去看看,应当无?碍。   榆树巷子距离此处,来回只需半个时辰,倒也不是太远。   姐弟俩都看中了这个铺子,便和牙人说好,约东家次日来签契约、交银钱。租金一年一交,一次就出去十二两?,此外还得修葺房屋、添置许多?器具,花销不小,可两?人心情?都很愉快,也很期待。   铺子一时半会儿开?不起?来,早食摊子当然不能耽搁,毕竟开?铺子的钱要一点点攒回来。   然而,隔天的早市,他们却遇到一桩意想不到的乱子。   一名眼生的瘦高?个男客买了她家的肉包,可能是有些饿了,包子刚拿到手就往嘴里塞。   可只是咬了两?口,那人就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紧接着大声干呕起?来。   动静引起?唐宛和客人的注意,就在众人都侧目看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哇的一声,弯腰吐了一地,酸水夹着嚼了几口的包子散发出冲鼻的味道。   唐宛愣了一下?,心头忽然浮现某种不详的预感。   正要上前查看,那人却忽然身形一歪,栽倒在地,嘴里念叨着:“这包子……这包子有问题……”   说完两?眼一闭,似是晕了过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句:“不好了!唐宛娘的包子吃死人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37章 碰瓷   众人见那瘦高客人先是弯腰呕吐, 随即栽倒在地,紧接着?又听见有人高声喊说他已经死了?,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唐宛正要?上前查看,却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妇人猛地横身挡住。   那妇人满脸扭曲, 嗓门又尖又利:“你想干什么!你这黑了?心肝的奸商——”   唐宛目光一凝, 这声音, 正是方才在人群里嚷嚷她?家包子吃死人的那个人。   她?立即意识到来?者不善。   她?沉声道:“我要?看看他的情况, 人命关天, 你拦我作甚?”   “不许碰!”那妇人哭嚎着?, 双手张开挡在她?面前, “这是我男人!你这黑了?心肝的,那包子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料,吃死了?我男人!”   她?一边高声叫嚷,一边死死挡在唐宛前面,不让她?靠近地上的男人分毫。   唐宛力?气不小,竟然也奈何她?不得, 只得尽量维持冷静, 沉声道:“这位婶子, 请你冷静些……您家男人到底怎么了?, 总得让我看一眼。”   妇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哭喊得愈发尖利, 嗓音撕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只有附近的食客驻足观望,妇人的哭喊却很快吸引了?更多路人围了?上来?, 而她?男人则倒在一片稀腻的呕吐物中,酸臭的气味冲得人避之不及,众人都不敢凑得太紧,隔着?一段距离张望议论。   “怎么回事, 真死了??”   “听说是吃了?这娘子卖的包子……”   “扯淡!她?家包子我吃过十?来?回,从没出过事。”   那妇人始终死死抓着?唐宛的袖口哭嚎:“你赔我男人的命来?!大家伙儿可都看见了?吧?我男人买了?她?的包子,才吃了?两口,人就没了?!我这苦命的人啊,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大家帮我评评理吧……”   眼看着?阿姊被人拦住,唐睦便上前,要?去看倒地男人的情况,背后却猛然伸出来?的一双手,将他胳膊牢牢扣住,硬生生拦了?下来?。   唐宛余光一瞥,心里更加确认,他们?姐弟二人都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根本没机会靠近那地上的男人。   这男人的死,应该只是做出来?的假象。   想到这个,她?多少松了?口气。   别是真死了?人就好?。   不过,这些人竟然还有分工,不止牢牢控住了?她?,还能抽出人手来?拦住睦哥儿,配合如此默契,现场还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敌暗我明、敌众我寡,还真挺难办。   而现场的气氛也逐渐变得对她?有些不利。   这妇人哭得哀戚,围观群众不明真相,原本相信唐宛的客人看着?这阵仗,也渐渐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唐宛正想着?要?如何破局,忽听人群中有人喝了?声:“让开!”   只见一双大手伸进来?,硬生生将拦着?唐睦的那人推到一边,随即高大的身影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堵墙似的将后面那些趁乱做手脚的人全挡在了?身后。   终于得以脱身的唐睦揉着?被拽痛的胳膊看了?他一眼,惊讶道:“军爷,是你!”   唐宛也认出对方。   这个被称作军爷的汉子是他们?早食铺子上的常客,从摆摊第一日就每天光顾。   唐宛唐睦对他印象都很深刻,只因此人外形如此威武,看起来?很是勇武不凡,日子却似乎过得格外紧巴,每天只买一个两文钱的包子。姐弟俩都有点儿担心这人根本吃不饱,熟悉之后也曾试着?多送些包子给对方,但此人性格十?分方正,并不愿意接受旁人的施舍馈赠,只要?自己买的,送的一律不拿。   此刻,那军汉半蹲下来?,目光在地上那人脸上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呕吐物,忽而嗤笑一声。   “你是打算在这继续装死呢,还是要?我拎你起来??”   此话一出,围观众皆是一愣。   原先攀扯着?唐宛的妇人怔了?一下,随即朝地上的丈夫扑了?过去,抱住她?男人嚎了?起来?:“我男人命都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这位军爷你讲话可得凭良心!”   她?一边哭一边不着?痕迹地挡住地上男人,不让那军汉靠近,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倍,显然打算用声音压住前头的质疑。   地上的男人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妇人哭嚎,仿佛真的死了?。   那军汉冷眼瞧着?,淡淡道:“我数到三,三下不起,就别怪我不客气。”   妇人闻言颤了?一下,继续嚎哭。围观众却安静下来?,都听着?那军汉数数。   “一。”   “二。”   “……三。”   军汉平静数完数字,忽地伸手一抓,将那妇人拎麻袋似的扔到一边,随即单手将地上的“死人”拎了?起来?。   本来?看着“气息全无”的男人双脚离地,脖子勒得通红,憋得猛吸一口气。   正是这一口气,直接露了?馅。   军汉勾了?勾嘴角:“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喘气?”   那男人猛咳了?几声,再?装不下去,拽着?领口求放过。   军汉便送了?手,那男人跌落在地,脸色苍白,颤声求饶:“谢军爷饶命……小人……小人方才吃坏了?肚子,一时顶不住,昏死过去,不是装死,是昏了?……”   “吃坏肚子?”军爷眼睛眯了?眯,伸手进他怀里一摸,竟摸出一团裹着?破布的烂东西,打开一看,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冲得他皱起了?眉。   “吃的是这个吧?”   围观的人一看,一时哗然,有好?事的凑过去闻了?一下,登时干呕了?一声:“呕,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臭鱼吧?难道是因为吃了?这个才吐的?”   “我说呢,都是一锅出的包子,我才吃了?也没事,他却吐成那样……”   “也是个狠人,这么臭的东西,也能塞得进嘴里。”   “搞半天,竟是碰瓷的!”   “幸亏这位军爷眼睛尖,不然真要?冤枉了?好?人。”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唐宛发声:“唐娘子的包子我吃了?大半个月,从没出过事!”   “可不是!她?家包子用料特别新鲜,是吃的出来?的。”   “而且物美价廉,味道特别好?!大家放心买,别被奸人蒙蔽了?,那可是大家的损失……”   事情差不多水落石出,可那妇人依然犟嘴,坚持说人是被包子吃坏的,至于那臭鱼,却只字不提。   那军汉不耐烦与她?辩解,只问唐宛:“你打算如何处置?”   -   陆铮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若是早上回城,总会顺路绕到集市,买上几个包子和卤蛋,带回去和两个小侄子一起吃早食。   今儿过来?时,远远就看到唐宛的摊子周围围了?不少人,便下了?马,问旁边的路人发生了?什么事。   路人热心地说了?大致经过,并告知他最?新的进展:“这会儿正在商议着?去报官呢。”   人群中间,那妇人还在嘴硬:“见官就见官,谁怕谁!我男人就是在她?这儿吃坏了?肚子,说破了?天去,也是她?包子有问题。我没有揪着?她?去见官,还能反被她?咬一口?”   那男人原本还有些迟疑,见自家娘子硬气,便也直起了?腰杆,道:“那就见官去。”   陆铮闻言,皱了?皱眉,拨开人群走了?过去,淡淡道:“最?好?是去见官,我送你们?一程。”   唐宛听见声音,回头望了?他一眼,脸色顿时松快了?不少:“陆二哥。”   陆铮点点头。   唐宛清楚,陆铮在县衙里关系不错,是能说得上话的,见他主动?提出帮忙,原本的迟疑褪去,一下子也硬气起来?,脆声道:“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报官,谁是谁非,让官府来?评断。”   那两个碰瓷的见到身穿军袍的陆铮,心中却是一紧。   据他们?所知,唐家这对姐弟上无长辈下无亲戚,孤苦无依相依为命,如此才敢放心前来?闹事,结果?先头就来?了?一个军爷,这会儿又来?了?一个。   前面这个出头的军爷,虽然看着?模样威猛,身上军袍却是最?寻常的褐色,发髻仅裹着?一块布巾,应当就是个普通小卒,不足为惧。   可此刻来?的这个军爷,年纪轻轻,却穿着?青色军袍,身披皮甲,腰间挂着?长剑,显然是有军衔在身的。   两人心下都不禁有些慌乱。北境当兵的都蛮横,往往比当官的还难惹。   可他们?又不甘心就此认输,目光不着?痕迹地游移起来?,像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很快,那妇人的视线落在一个看客的身后。   围观人群的角落,隐约有个身影正在悄悄挪动?,跟其他人使劲往前挤着?看热闹不同,那人分明想要?不动?声色地离开现场。   妇人与那人视线对个正着?,那人便愣在了?原地。   妇人瞥一眼其他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张嘴无声地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心里盘算着?:干脆就领着?这几人一起去见官,等到县衙,还不是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知县胡大人最?是贪财,根本不会在意真相究竟是什么。只要?他们?一口咬定被唐娘子的包子吃坏了?肚子,加上这幕后之人肯花银子,一定能把这唐娘子的早食摊子给搅黄了?,未必不能达成最?初的目的。   可此时此刻,那人在片刻的僵立之后,却丝毫不理会她?的求助,只是低头用布帕子遮住半张脸,试图悄无声息地从人群边缘溜走。   妇人见状,心中一寒。   事到如今,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和丈夫精心筹划的这场大戏,一时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眼看就要?被此人弃之如敝履。   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什么好?紧咬不放的。   那妇人冷笑一声,忽然跪地改口:“两位军爷、唐娘子明察秋毫,我们?不过是受人所托,才弄出这场闹剧。”   唐宛愣住了?,不待她?追问,之间那妇人猛然抬手,指向人群的某个方向,尖利的声音高亢扬起:“苗嫂子,咱们?可是拼了?命帮你,你总不能这么不讲义气,直接丢下我们?自己跑了?吧!”   被指的方向围观群众纷纷避让,自发地空出一片地来?,苗桂枝僵硬的身影便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苗婶子?果?然是你。”   唐宛冷冷一笑,对于这个结果?,竟然并不意外。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38章 道谢   说起来, 今日之事的导火索,还得追溯到陈、周两家纳征那日。   那天的纳征礼表面看?着平静无波,实则陈文彦吃足了闷亏,原本开门娶妇, 变成了上门入赘, 苗桂枝和陈文彦母子俩在家百思不得其解, 都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一桩喜事, 忽然?变成了这样。   两人还不知道和合二仙的银器也在周百户那里挂上了号, 只满心疑惑, 那些掌柜的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跑去了周家。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多半就是唐家那两个做的好事。”   虽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苗桂枝依旧毫不迟疑地?将责任推到唐家头上。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次竟然?没有错怪。   陈文彦原本不大相信,可回想纳征那日清晨出发时,在巷子口遇见了那对姐弟,当?时唐宛脸上确实浮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让他很是不安的微妙笑?意,便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怀疑。   苗桂枝吃了那么大亏, 哪肯轻易放下, 便是为了给自己解气, 也要想方?设法?给唐家添点儿堵。   可她上次找谭四家的出面, 对方?却把事儿搞砸了,自然?不再指望那妇人。   这次她通过自家军田的佃户, 找上了他们?家的一门亲戚。   说起来,佃户家这门亲戚的来历, 很久之前,苗桂枝就有所耳闻。   这家人在老家时就爱耍些坑蒙拐骗的手段,什么仙人跳、调包计、碰瓷装死,都是常用的伎俩。因为几年前老家遭了洪灾, 他们?一帮人逃荒北上,到了这兵荒马乱的北境,民风彪悍不好糊弄,这才多少收敛了些,但那一套屏息闭气、装死讹诈的本事却没丢掉。   苗桂枝从前只当?新闻来听,这会子忽然?想起来,便招来自家佃户细问分明。   这才得知,那家的男人只要刻意控制呼吸,一旦躺在地?上装死,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破绽。就算请来大夫或仵作来看?,也能糊弄几息时间,当?然?,经不起长期仔细查验。   苗桂枝一听这手段,心里就有了谋划,开口许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去给唐宛的摊子添乱。   这十?两银子一出口,两家人都震惊了。   毕竟不久之前,苗桂枝才拿了三十?三两银赔给唐家,这事儿不单是榆树巷传遍了,凡是知道这家人的,私底下谁没议论过几句?佃户家自然?知道,与他家来往的人家也多少听过几耳朵。   原以?为这下子陈家的家底被?掏空,没想到纳征礼依旧办得体体面面,那么多东西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抬到望河县去,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如今这苗氏又轻轻松松许出十?两银。   这陈家母子俩,家中难道藏了个聚宝盆不成?孤儿寡母的,哪来的这么多钱?   好奇归好奇,佃户扭头将这事儿给自家亲戚说了。   十?两银子对有钱人家来说,或许不值得一提,但对怀戎县城外?朝不保夕的流民来说,已然?是一笔巨款了。   两边一拍即合,那户人家决定?全家上阵,只要演一场好戏,就能轻松赚到这笔钱。   为了演技逼真,他们?还特意提前捞了一条鲫鱼,放在野地?里晾放了三天,臭得蝇虫缭绕,再用石头捣烂用粗布裹了,等?买到了唐宛的肉包,吃之前趁人不注意塞一口进嘴里催吐,效果真是立竿见影,那男人当?场吐得昏天黑地?,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倒在地?上装死。   类似的事情他们?在老家也是做惯了的,本该十?分顺利才对。   苗桂枝有那谭四家的前车之鉴,终归还是不放心,这日悄悄换了衣裳,裹了头巾,隐在人群里暗中观察。   先头看?到唐宛吃瘪,被?这两夫妻拿捏得动弹不得,她心里不知道多痛快,谁曾想多管闲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苗桂枝见状不对,便想赶紧脱身,不想再待下去。   没想到却被?这碰瓷的妇人当?场拆穿。   苗桂枝哪里还敢久留?捂紧了帕子低头便想开溜。陆铮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也不必出手,只把长剑从鞘中拔出半寸来,苗桂枝顿时走不动了。   唐宛冷哼了声,沉声道:“既然?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就一起去官府走一趟吧。”   今儿的热闹还真是一层叠着一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许多人乐意凑热闹,纷纷表示要跟着一同去县衙做个见证。   唐宛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胡知县近日沉迷温柔乡,对公事毫无兴趣。平时有人来报案,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大案重?案,或是有油水可捞的特别案件,他根本懒得亲自过问,往往直接交由负责治安的典史先行处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县衙,典史出面问明了原委,随后返回府衙后院,向胡知县简要汇报,请示判决。   胡知县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既然事情分明,就不必多费唇舌,按律办理便是。”   不多时,典史便回到大堂,代替胡大人宣读判决:   “犯民刘三、犯妇赵翠诬告他人、聚众滋事,轻罪未成,依法?杖四十?,充杂役十?日。犯妇苗桂枝,教唆诬告,扰乱营市秩序,主犯加重?一等?,杖八十?,枷示三日。”   判决一出,堂下三人都软了双腿,纷纷跪地?哀声求饶。   典史宣读完毕,便转身回了后衙,紧接着,便有六名皂隶鱼贯而出,押着三人便要去行刑。   看?来,这板子并不打算留着过夜,竟是当?场就要打了。   这等?热闹自然?引得不少人跟过去围观。   可唐宛对这种血腥场面没什么兴趣,扫了眼人群中的陆铮和之前帮忙出头的那位军爷正逆着人群往外?走,便跟了出去。   “陆二哥,今天多亏了你。”唐宛先叫住了陆铮,笑?着说,“又欠你一个人情了。”   陆铮抿了抿嘴唇,目光扫向前方?的中年军汉,淡淡道:“帮你的人在那儿。”   他今天来的晚,等?他到时,碰瓷的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他没能帮上什么,不想居功。   “那位军爷当?然?也得谢,”唐宛忽而凑近了些,低声道:“可我却是因为有你在,才敢放心来县衙的。”   这话?说的,属实有些大逆不道。   陆铮听了,却只是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若我不在,你可以?让睦哥儿去找我。”   这意思,不论他在不在场,都能用他的人脉?   唐宛认为,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安心的许诺了,甜笑?着点头:“好,那我以?后就不跟陆二哥客气了。”   陆铮看?了眼她嘴角的笑?意,淡淡颔了颔首。   唐宛便朝他挥挥手道别,转身便朝那军也走远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军汉人高马大,腿长步子大,唐宛小跑了一段才追上去,气喘吁吁地?喊道:“恩公?留步!”   军汉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举手之劳,不必如此称呼。”   唐宛便顺势问道:“那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军汉皱了皱眉,半晌才硬邦邦开口:“我姓贺。”   “今日之事,多谢贺军爷!”唐宛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虽然?没有过多少交谈,但经过这一个月的观察,加上今日的事,她已经看?出,这位贺军爷就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   贺山果然?还是硬邦邦的,淡淡道:“不用谢,你每日也给我留了包子。”   他来买包子的时间不固定?,有时难免稍晚些,但每次都能买到。时间久了,他便觉察到,应该是唐宛特意给他留的。   而且,他应当?没有看?错,每次唐宛卖给他的包子,似乎总比其他的包子要更大些。   虽然?没明说,但他心里却记下了这份心意。   也正是因为这个,今天他才会果断出手相助。   唐宛却说:“这怎么能一样?贺军爷平日花钱买我家的包子,本来就是在照顾我生?意。今日更是大义相助。大恩不言谢,今天的包子,就让我请您吃吧。”   说着,她将今日特意留下的几只包子递了过去。   刚才在集市上,一行人要来见官,唐宛包子没卖完,本想找个相熟的人家寄放。那些看?热闹的行人却开口提议:“何必这么麻烦?咱们?不如每人买上几个,路上吃了不就替宛娘子销掉了吗?”   话?音一落,果然?有不少人纷纷响应。   唐宛哭笑?不得,不过好在她的包子卖得快,已经所剩无几,很快就卖光了。她特意留下了几个,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就是为了感谢这位贺军爷。   贺山看?了她一眼,说:“不用。”   唐宛却坚持道:“军爷您今天的包子还没买呢。”   贺山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两文铜钱:“那给我来一个酸菜馅儿的。”   唐宛笑?道:“这里头也不多,每样馅儿的只拿了两个。今日如果不是军爷相助,我可遇上大麻烦了,您不收下我心里实在难安。”   说着,硬是把包子塞进了贺山手中。   贺山看?她神色真诚,再瞧手里的包子,隔着纱布也能闻到一股香味,喉头滚了滚,肚子早已咕咕作响。   想想今日确实算是帮到了对方?,便算作用武力换来的报酬吧。   于是便松口应下,低声道:“谢了。”   -----------------------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9章 买命钱   说是要看当众打板子, 围观百姓热热闹闹地?跟着队伍从大?堂往刑堂走,可到了地?方,却?发现三?名犯人没?被押上刑凳,而是先被皂隶们带进了后方的内室。   人群中立刻有人好奇开?口:“怎么不直接打?”   有皂隶斜了那人一眼?, 并未搭理, 却?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笑得意味深长。   大?人当堂宣判的处置, 这板子当自然是要打的。可具体怎么个打法, 可不得给这几个人犯一点时间, 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   苗桂枝在大?堂听到自己要被杖八十, 脑子当时就嗡了一声,吓得两股战战,根本走不动道,全程被两个皂隶拖过来的。   进了刑堂内室,三?人便被推搡着跪下。   没?有焦距的视线勉强聚拢,苗桂枝看清角落里立着几根粗壮的刑杖, 青灰色的木头上沾染着可疑的褐色痕迹。为首的皂隶一伸手, 拿出?其中一把?, 放在手上掂了掂, 随即往地?上一杵。   “咚”地?一声闷响,像是重重戳在人的心尖上。   苗桂枝直愣愣地?盯着那把?刑杖, 心里止不住地?猜想:待会儿?就用那个打板子吗?   瞧着好似比自家扁担还要宽厚几分,光是看着, 她就觉得屁股和后腰窜起一阵隐约的疼。   事实上,不止她又惊又惧,另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皂隶笑看着几人的模样,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始解说:“你们也看见了, 这就是等会儿?用的板子。咱们哥几个手劲都不小,一板子下去,红肿难消,三?板子下去,皮开?肉绽。按哥几个的经验,只需实实地?打上二十大?板,半条命就去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刘三?和赵翠身上,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若是四十大?板的话,怕是要让你们家人准备草席咯。”   刘三?脸色煞白,裤脚慢慢渗出?一片水迹,已然吓得失禁,赵翠更是双腿犯软,唇色发青,整个人瘫倒在地?。   一旁的苗桂枝更是魂都飞了,四十板得备草席,她这却?是八十,那岂不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官差大?人饶命,饶命啊!”她嗓音凄厉,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已经没?了平日里半分气?势,只剩下没?顶的惶恐。   刘三?毕竟是混过道上的,多少听得出?皂隶这话里的几分弦外之音,膝行几步上前,连连叩头道:“这位差大?哥,您说的是实实打下去的结果吧,能?否请各位高台贵手、手下留情……”   他从前就听人说过,常在县衙办差的这些皂隶们,手底通常能?练出?几分特殊的本事,只要在打板子的时候拿捏着力道,既能?打得人皮开?肉绽而不伤脏腑筋骨,也能?做到表面无伤却?内里重伤。   “哟,今儿?还碰上个懂行的。”为首的皂隶咧嘴一笑,“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多费口舌。不过——”   他手里的板子往地?上重重一戳,讽笑了声,“哥几个跟你们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冒着风险放过你等?”   刘三?忙不迭地?应道:“各位差大?哥仁慈和善,见不得我几个白白送命,才?好心出?言提醒,小人也不是那不懂事的。”   他说着,抬起哆哆嗦嗦的手从怀中掏出?一锭规整光亮的银子,举到头顶。   “几位差大?哥刚才?也在堂上,应是也听到了。小民刘三?,这是我家娘子赵翠,我们是老家遭了灾,逃荒到此,在 怀戎县城外开?了几亩荒地?,因为家中连粮食都不吃不起,这才?被逼得动了歹心。为了今日这桩事,苗氏给了我们五两定银,都还没?动,全在这里了——”   “这五两银,愿换我夫妇二人的小命,还请各位差大?哥行个方便!”   那皂隶也不客气?,伸手接过银锭子,在手中把?玩查看,神色流露几分满意。   这银子成色漂亮,规规整整,看着就足分量,正是周家送去陈家办婚事用的那批银子里的一枚。   五两银子,四十大?板,行刑时放点儿?水留他们一命,对于这些皂隶们来说,这不过是稍稍注意些力道的事。   典史大?人只说了打板子,又没?说要他们的命,这有什么可为难的。   几人对视一眼?,皆暗自点了点头,为首的皂隶却?啧了一声,佯怒道:“我们六个人,你给五两银,这叫我们怎么分?”   刘三?一听这话,却?是苦了脸,这会子让他上哪儿?再去寻来一两银?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将?目光转向苗桂枝,哀声道:“苗嫂子,今日我夫妇二人都是为了你的事才?落到这步田地?。不求你把?余下的银子都给我们,能?不能?再添一两银子,好方便几位差大?哥……”   苗桂枝此刻哪里有什么心思?管这两人的死活,连个眼?神都没?给,只一心对那些皂隶央求:“官差大?人,求求你们,也给我行个方便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那皂隶也就懒得绕弯子:“行方便可以?,银子拿来。”   那意思?非常直白,想要命,就给银子,不见银子,便免谈。   苗桂枝好不容易得了那百两银,自然藏在一个旁人不知晓的秘密之处,怎会随时带在身上?   她脸色涨红,硬撑着说:“我身边没带钱,不过各位官差大?人请放心,我儿?子是军中小旗,亲家公是百户大?人,这些银子一文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皂隶头子听了,眼?底闪过一丝兴趣,问道:“那你愿意出多少买命钱?”   刘三?的五两银买了他们夫妻两条命,可毕竟他们才?四十大?板,自己是八十大?板,虽然很想只给一半的银钱,苗桂枝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压价的时候。   于是咬牙报了个跟刘三?一样的数:“五两。”   几个皂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出?声来。   “我说,你这妇人,自己的命比不上旁人值钱啊。”   方才?在堂上,这几位听得清清楚楚,这女人为了对付唐娘子,许了十两银子雇人找茬,结果轮到自己买命的时候,竟然只出?五两?   苗桂枝被噎得脸色发白,只得改口:“那就十两?”   “不还是一样嘛。”那皂隶嗤笑道。   “各位差爷,犯妇命贱,值不得多少银子,再说了,这已经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   皂隶们并不信这话,倘若换做他们,身上只十几二十两存银,是绝不肯掏出?一半来,只为给个看不顺眼?的娘子找茬的。   可苗桂枝一口咬定只有这么多,他们总不能?到她家去搜查。   刘三?、赵翠眼?见苗桂枝不管他们死活,心中恨得牙痒,闻言便在一旁拱火:“她没?钱可以?找她儿?子!她儿?子陈小旗能?耐得很,准备那么体面的纳征礼,据说分文未花,全是搜刮来的。再不济还有望河县的亲家,那周百户家财万贯,手指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寻常人吃香喝辣的了。”   皂隶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心中一动,看向苗桂枝的眼?神笃定了不少。   为首的皂隶缓缓道:“我们哥几个从来不会强人所难。此事皆是你情我愿。现在时辰差不多了,你可得想清楚,究竟是要钱,还是要命?”   苗桂枝当然要命。   有再多的钱,没?命花有什么用?   她连忙主动加价,从二十两加到五十两,那些皂隶却?是看准了她这块肥肉,最后一口咬定一百两。   苗桂枝欲哭无泪,便是再不舍,又能?如何??   为首的皂隶笑得欢畅,招手让同伴拿来纸笔,大?手一挥写下一个条子,让苗桂枝签字画押。   苗桂枝不认得字,那皂隶便念给她听,却?是一张一百两的欠条。   苗桂枝不禁迟疑了。   皂隶作势将?欠条收回:“不愿就算了,时辰已到,现在就去行刑。”   苗桂枝连忙拽住了指头,颤抖地?沾了印泥,在上头按下了指印。   随即,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被皂隶们再次拖到刑堂。   从周家得的那一百两银,她费劲了心思?留在身边,抠抠搜搜不肯花用,结果却?用在这种?地?方,成了自己的买命钱。   她不禁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命里注定无财?   那皂吏心满意足收了欠条,便催促起来:“别磨蹭了,这就开?始吧。”   一通板子打下来,便是这些皂吏收了钱放了水,这三?人依然吃了顿大?苦头。   刘三?赵翠当场叫家里人给抬了回去,苗桂枝却?是等到了傍晚,才?等到闻讯匆匆赶来的儿?子。   陈文彦租了辆骡车,铺了厚厚的稻草,预备将?母亲带回家。未料那县衙的皂隶竟然十分热心,不仅搭了把?手帮他把?母亲抬上车,还一路护送到家。   直到家中才?知道,母亲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然把?从周家克扣的百两银子一分不剩地?全许了出?去!   陈文彦气?得脑仁疼,苗桂枝不情不愿地?拿了银子。因为之前拿出?了五两给那刘家,又从自己的存银中凑了五两,才?终于将?那瘟神请了出?去。   她其实觉得自己这一百两花得属实冤枉,打完了板子,不还是去了半条命?   可当着那皂隶的面,她不敢抗议。   只能?忍着痛不欲生?的伤势,用力拽着陈文彦的袖子,恨声道:“全怪那唐宛娘,欺人太甚!”   直到此时,她依然将?一切过错都记在旁人身上。   陈文彦自纳征日之后,就被岳父周百户和两位舅兄拘在大?营每日操练,非必要不许他回家。今日若不是苗桂枝托了人去大?营送信,说自己被打了板子,陈文彦未必能?找到机会回来。   因为婚约的变故,他心中对母亲多少有些怨怼。   如果不是母亲非扣着那笔婚嫁银子不肯松手,他如今正开?开?心心筹备迎娶贞娘上门,怎会沦落成周家的上门赘婿,又何?须每日看舅兄脸色?   可笑她机关算尽,最后也没?能?保住那笔钱。   一想到今日去跟二舅兄告假,对方非要寻根究底追问因由后由黑转青的那张脸,陈文彦便有些迁怒,恼道:“母亲既然知道她家人不好招惹,就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把?苗桂枝气?的:“你……你这是怪我了?”   陈文彦不冷不热道:“儿?子不敢怪您,只希望您能?少给我惹些乱子。”   这对母子的糟心事暂且按下不提,却?说唐宛从县衙回去,走到半道才?想起,今日原定了跟那铺子的房东签契约的,连忙匆匆赶过去。   好在没?误了时辰。   只是那铺主跟牙人都有些奇怪,为何?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唐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并未细说,只随意到:“遇到些旁的事耽搁了一会儿?。”   那铺主便就没?多问,跟唐宛各自确认了牙行备好的租赁契约无误,各自签字画押,铺主留下了钥匙,交待了几句注意门户、谨防走水之类的例行说辞,便先行离开?了。   铺子里便只剩下唐宛姐弟和那牙行的牙人。   唐宛说:“一事不烦二主,修葺店铺的匠人也劳烦孙大?哥费心了。”   这牙人叫孙十通,鲁家人就是他给唐宛介绍的,这次又帮忙找了铺子,还在四处帮她留意打算聘用的助手,已经打了好几回交道,如今也算相熟了。   唐宛满意他办事靠谱,孙十通也觉得唐宛利落大?方,合作十分愉快,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   孙十通跟这唐宛姐弟在铺子里里外外看了几圈,把?她的大?致要求都记下,方便找工匠的时候与人谈价钱。   待分别前,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我上次提到的那人,娘子今日可得空?我让他过午来见见。”   唐宛随口应下,等真见到对方时,竟当场愣住了。   原来孙十通跟他提了几次的护院人选,竟是今日出?手相帮的贺军爷?!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40章 员工   唐宛原本只打算招两?个妇人, 毕竟日后是要跟她一起做事的,同性之间相处终归更?方便些。   可在孙十通的劝说?下,她慎重考虑,还是松了口, 多加了一个护院的名额。   这铺子所在的位置, 与榆树巷深处的唐家完全不同。   榆树巷那一带几乎家家都是军户, 左邻右舍的男丁不是在军中当差, 就是退役在家, 她自己?住在里面没特?别的感觉, 但在外人看?来, 整条巷子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好招惹的硬气,宵小之辈根本不敢轻易擅闯。   可这边就不一样了。这铺子离西城门?不远,正对着?大街,路上往来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成分极为复杂。怀戎县城虽说?日落关闭城门?,却并无严格宵禁, 偶尔还是会发生失窃事件。   尤其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回北狄人犯境, 县城会临时开放收容一部分城外居民前来避难, 到时人声杂沓、鱼龙混杂, 更?叫人防不胜防。   因此,城中但凡像样点儿的店铺, 除了自家男丁看?守,往往还会多请个护院, 夜里帮着?看?守门?户,白日也能在门?口站个桩,震慑宵小。   唐宛见着?贺山的时候,着?实有些意外, 毕竟这人怎么看?都是个军爷的打扮。   她印象里,大营里的兵丁,应该不被允许在外谋生计吧,而且也没那个必要?   孙十通看?出了她的疑惑,让唐睦先领着?贺山去铺子内外转一转、看?一看?,待两?人走远,他才压低声音,把贺山的来历细细说?与唐宛听。   “这个贺山,原是南边来的流民,也是因为前些年的水灾一路逃荒来的。你看?他这副模样,高大威猛,又有一把子好力?气,天生就是当兵的好料子,他刚到北境,就被一个来自京城的富少给相中了,许了一些银子,请他去军中顶替自己?充军役。”   唐宛还是第?一次听说?,竟然有这种操作,孙十通却见怪不怪。   “咱们北境大营的将士,有那世袭的军户,也有各地招募的新?兵,其中还有一部分,却是因犯了事被判充军的。”   “找上贺山的那位富少,原就是在京中闯了祸事,被判了充军。这充军的判决虽改不了,人被带到了边关,却不想去前线送命,便花了银子打点军营,又雇了贺山替他上阵,自己?却躲在怀戎县城里,照旧锦衣玉食,不过换了地方吃喝玩乐。”   孙十通冷笑了声,“可惜这人本性难移,到了此地没几个月,又在城里闹出人命官司,结果被苦主查出他充军的身份,把这事直接捅到军营里去了,贺山的替身一事也跟着?败露。那富少被押回军中,从此亲身上前线,没过多久就被北狄人砍杀在马下。贺山则被打了板子,从军营中赶了出来。”   他暗自观察唐宛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未流露反感,稍稍安心,却不忘补充道:“贺山此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话不多,却不是坏人,虽有这个前科,可那会儿不过是为了赚钱才去当替身的,在军营里杀敌卖命,若不是替的那位是充军犯,怕是早攒下不少军功。”   唐宛好奇:“他冒名顶替他人,竟只是被打了板子赶出来吗?”   孙十通道:“娘子不是行伍之人,可能不清楚。军中替身这种事,禁是禁不绝的,那些富家子弟只要花些钱,就能让他人替自己?上战场,何必非要亲自来卖命呢?军中那些上官看?来替的能打会拼,总比那些贪生怕死的怂蛋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山是因为家里有个身子不大好的女儿要照看?,听说?那孩子这两?年越发离不得人,所以才没再去军营卖命,只在城内外找些杂活做,日子确实有些艰难。”   唐宛此前不知?来人是贺山,也是听孙十通说?,对方因为要给女儿治病生活艰难,才松了口让人来。   现?在得知?对方是贺山,更?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即就决定用他。   跟着?唐睦看?了一圈的贺山,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却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此前不知?雇主是唐娘子,可我原本也有一个条件,须得谈妥了才能应下。”   护院请来就是为了看?守门?户,自然都是包食宿的,贺山的条件却是带上女儿一起住过来。   唐宛虽然很同情贺山,也很钦佩他对女儿的用心和照料,闻言却难免多问了一句:“你女儿的病情,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是做吃食营生的,其他倒也还好,但倘若对方身患传染病,便是再怎么同情怜悯,也不能让人上门?,否则生意还怎么做?   贺山也明白她的顾虑,连忙解释:“芷娘的病不过人。她……是当年逃荒路上,遇到一些事情,心里过不去,留下了心病。”   逃荒路上留下的心病?   只此一句,唐宛便大概能猜到小姑娘曾经遭遇了什么,但这种事没有亲身经?历,旁人是无法切身体会当事人的心情的。   贺山道:“她平时很乖,不吵不闹,就是必须得有熟人在跟前才能安心,不然就会惊惶不安。她夜里怕黑,白日也不敢一个人在家,前两?年有她娘陪着?,我还能去大营。可她娘因前年的时疫走了,她便没人照看?……我从前找了些离家久的活儿,每次回来她都得大病一场,如今,却是不敢抛下她了。”   唐宛细听下来,猜想这贺芷娘可能是创伤应激综合症。这种情况要把人丢下,放任病情发展确实不是什么负责任的行为。   既然不是传染病,唐宛便没什么异议,答应道:“既如此,你就把她带过来吧。不过我这铺子做吃食的,每日烟熏火燎的,有些危险,你得将她看?好了,免得受伤。”   贺山闻言松了口气,连声道:“这是自然。”   唐宛与他说?了工钱,参考市面上的价格,包食宿,月钱五百文,也就是半两?银子,年底有不定金额的红封。其余各种福利唐宛没多说?,预备今后量力?而行,总之不会亏待自己?人。   便单只是她说?的这些,也足够吸引人了,更?何况贺山还被允许带着?女儿在身边,更?无异议。   唐宛又道:“这前院、后院都有可以住的房子,你回头挑两?间,跟你家芷娘一人一间,过两?天会有匠人过来修缮,你有什么要求顺便提出来。等这边都修缮好了,咱们就开始筹备开店事宜了,到时候贺军爷就过来上工吧。”   贺山心中感激,却不是外显的性子,闻言眼眶微湿,沉声道:“谢唐娘子,娘子放心,我定会将这铺子守得严严实实。”   唐宛信他有这个本事。   之后的几日,孙十通又帮她安排了见了几个人选,这回却是为着?她要求的女性帮手。最终通过面试的有两?人,一个姓袁,是怀戎县人士,家住城南,一人姓马,却是城外五里村的村妇。   这两?人一道,选了后院的东偏屋,贺山的女儿贺芷娘便选了西偏屋,贺山则在前院西边的那排空屋里选了一间。   工匠将房屋破漏之处修缮一新?后,给几个房间都糊上了墙纸。几人都将各自的铺盖放进去,唐宛没带家里的来,直接置办了新?的,放在后院的正房内,打算前期这边和家里轮流住着?。   此后又分了几次,将榆树巷那些家伙什都搬过来。   之后便是仔细挑了个黄道吉日,虽只是几个人,却也热热闹闹的,把早食铺子开起来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前几天忘了感谢,谢谢小伙伴们投送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 第41章 红糖发糕   铺子开张前一晚, 唐宛、唐睦并聘请的两位帮手娘子,以及贺山父女,都?住在铺子这?边。   次日?一道起了个?大?早。   唐宛点上几盏新买的油灯,灯芯都?拨得直直的, 将铺子前后?都?照得亮亮堂堂。   几人依着事先分好的工序, 各自忙碌起来。   袁娘子手巧, 学了几日?, 如今和面发面、切菜配菜、包包子已经不在话下。唐宛只需给馅料调好味、偶尔过去瞧一眼火候, 其余全可放心交给她。   马娘子吃苦耐劳, 肯出力气?, 磨豆子的任务就交给她,虽只是一样活计,却并不轻松。   贺山名义?上是护院,却也不肯闲着,天一亮便在院里挥斧劈柴,劈好的柴禾整整齐齐码在墙根。马娘子磨好的豆浆灌满一桶, 他便沉默上前, 利落地换上空桶, 把?那桶沉甸甸的豆浆送去前头灶房帮忙滤渣。   铺子后?头两间房, 原本一间是灶房、一间是存放食材的库房。唐宛略作改动,灶房原先只有两口灶, 她找工匠又添了两口。如今便有了四口灶,两口专蒸包子, 一口用来煮豆浆,一口用来点豆花,效率提升了不是一点点。   如此一来,灶房所剩的空间便不多了, 隔壁库房便改成切配间。   袁娘子在那边手指翻飞地包着包子,一笼接一笼,攒了五六屉便抬上灶台,一气?蒸上。   唐睦在灶下添柴生火,火光映得他脸颊发红。   十三岁的贺芷娘,正如她爹所说的那样安静乖巧。唐宛原本担心她的情况,不敢让她上灶房来,贺山却说其实没事,可以叫她帮着烧火。   唐宛看小姑娘低垂着眼眸,言语不多,却似乎更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安静待着,不愿独自留在后?院。   这?会儿天还没亮,考虑到她有些怕黑,唐宛只得随她,只暗暗吩咐唐睦多留心照看,免得出什么意外?。   唐睦认真应下,他和贺芷娘一人负责看两口灶,唐宛在旁看了一会儿,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忙自己的去了。   开铺子跟摆摊不是一回事,唐宛对卖的早食品类做了些细微调整。   头一桩,就是把?先前不得不暂时放弃的豆浆加上去,豆浆有了,豆花自然?也得跟上。   豆浆分原味的和甜口的,还是从前的价,原味一文一碗,甜口加一文。为了方便客人打回家?喝,唐宛特地买了两个?竹升,一升的容量恰好相当于一碗,份量大?概是华夏标准的五六百毫升。   豆花则分甜口与咸口,两文钱一碗,都?是一样的价。   包子原本有四样馅儿,如今野菜过了时令,顺便就撤下,刚好种植的几样绿叶菜能吃了,便换了青菜肉馅儿的接上。虽少了野菜的山野清香,却更鲜嫩适口,看着好像比野菜肉馅儿的更受欢迎。   三鲜素馅中的春笋,是时候改成茶豆干了。虽还没正式开卖,店里几个?人都?先试吃了一轮,都?说味道不俗。   尤其是那茶豆干,切成细丁掺进馅料,与香菇丁、笋丁混合搭配,甚是绝妙。香菇的油润、干笋的柔韧,被它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又添了几分清爽,细细咀嚼,还有微微的绵弹,吃起来口感十分丰富。就连一向偏爱肉包的唐睦,尝过后?都?犯了两难。   如今包子、豆浆的大?部?分工序都?由两位助手分担,唐宛终于能腾出手来,便决定为早食铺子推出一款新品——葱香肉饼。   这?个?吃食做法并不繁复,却挑剔食材和火候,做出来的饼子,热吃鲜香酥脆,放凉了吃柔软又劲道,不论堂食还是外?带都?很有吸引力。   为此,她特意添置了一个?浅口平底的大?铁釜,这?口大?铁釜没有放在店后?的灶房,而是直接在店堂靠街的位置垒了个?灶台。   这?葱香肉饼,唐宛打算当着客人的面,现做现卖。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提前备好饼胚。前一晚,她就将面团揉好,分成半个?拳头大?小的剂子搓圆了,抹油放在备餐盘中养了一夜。此时拿出来,轻轻一拉,便能扯成细长一条。   早上忙完了别处,她便转战灶台,现调了肉馅与油酥,将养好的面团压了压,擀成薄薄的一片,抹上一层油酥,摊一层肉馅,再撒一层葱花,之后?将这?面饼从中间切开一半,就着一边往另一边卷,卷到最后?封上口捏紧实了,最后?按压成圆饼,整齐码放在从城南木匠铺定做的备餐盘里,继续醒发着。如此等?到下锅前,再稍微擀一擀便可。   这?样大?小的备餐盘,一盘能放百来个?饼胚,唐宛备到两盘时,袁娘子那边第一批包子便蒸好了。   热气?氤氲中,她喊唐宛过去,一同把?蒸屉从灶上抬到店里桌上。   唐宛回来时查看了一眼,豆浆、豆花也各盛满了一桶。   咸、甜、辣三类配料齐备,她又去店前查看了一番,确定万事俱备,便招呼众人道:“现在吉时差不多了,咱们预备开门吧!”   “好哇,好哇!”唐睦眼睛亮晶晶的,其实早就按捺不住了,一直在等?这?句话呢。   袁娘子与马娘子却不免有些紧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说道:“都听娘子的。”   唐宛点了点头,便走到门前去卸门板。   伴着木板一块接一块的卸下,她才发现,外?头竟然?已经有一群人在候着了,而且个?个?都?是熟面孔,又惊又喜。   “钱婶子、胡大?叔,你们竟来得这?么早!”   “唐娘子,开张大吉!”   “今日?你家?早食铺子头一天开张,我们来早些,也好讨个?彩头!”   “唐娘子,我可是为着你说的新吃食来的,可不能叫大?伙儿失望呀!”   唐宛前几日?就跟这?些老主顾说了要开铺子的事儿,为了吸引他们前来,特意透了几句上新品的计划。原想着为了这?个?,大?家?伙儿多少会愿意多走几步来捧场,没想到他们竟这?样给面子,大?清早就在门口候着。   唐宛心里暖意涌上,不由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笑道:“多谢各位叔伯婶子、哥哥嫂子们捧场,我们这?就开门迎客。”   见人越聚越多,袁娘子和马娘子也赶紧过来帮忙,将卸下来的门板齐齐抬到后?院码放好。   这?时,站在前头的几位客人才有空往里打量。   只见铺子里两间店面被从中间隔开,东边稍宽敞些,摆了四套桌椅,显然?是留给堂食的客人;西边临街的位置搭了个?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着两个?装满了面团的盆子,后?边则是两张长桌,桌上各摞着五屉蒸笼,热气?隐隐透出来,混杂着面香和馅料的香味。   靠墙紧挨着的两条条凳上,摆着两个?大?陶罐,罐口盖着竹帘,有隐约的卤香飘出,应该是浸泡着的卤蛋。旁边摆着几个?系着红绸的竹篮,上面盖着干净的纱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却勾得人忍不住想上前一探究竟。   开门之后?,先揭招牌。   铺子东边的门楣上,红绸覆盖着一方长形物件。唐宛带着铺里众人,先点香恭恭敬敬地拜了灶神?、财神?,烟雾袅袅间,门外?道贺声连连,在众人的瞩目中,唐宛伸手扯下红绸。   绸布滑落,露出自上而下竖挂的四只圆蒸屉。   不大?,直径约两尺,屉布用粗棉线牢牢缝在上头,正中以藏青绣线工整地绣着四个?大?字:“唐记早食”。   “这?招牌倒是别出心裁!”有人低声赞叹。   “很有些巧思,蒸屉招牌,一看就是做吃食的。”   红绸落地的同时,店内袁娘子掀开桌上的蒸笼,香味伴着热气?一下子升腾涌出,她爽朗喊道:“头笼包子——热乎的——”   唐宛站在门口,笑着招呼:“今日?开张,不论买什么,买多少,也不论新客老客,人人都?送一块红糖发糕!”   这?红糖发糕,却是她前一日?就备好的,省去了早晨忙活的功夫。   听说有赠礼,虽不知那所谓红糖发糕究竟为何?物,滋味如何?,围在门口的客人们全都?精神?一振,面上露出几分期待。   “唐娘子,给我拿四个?肉包!”   “我要两个?菜肉的,两个?三鲜的!”   “给我捞十个?卤蛋,再随便拿几个?包子!”   唐宛却是笑了笑,说:“今日?请袁娘子帮大?家?拿包子,马娘子来发红糖发糕。”   收钱的活儿暂时还是唐睦来做,什么时候他腻歪了再换人。   客人们只当她是当了东家?后?忙得顾不上这?些细活,也没多想。   马娘子闻言走到条凳边,拎起一只系着红绸的竹篮走出来,篮子盖布一掀,里头露出一块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码放整齐的红棕色发糕。   “这?就是赠送的红糖发糕?”有人探头问。   那人正好买了肉包,马娘子便取了一块递过去:“您尝尝看。”   那人接过就咬了一口,齿间立刻溢出醇厚的红糖香,连声赞叹:“这?个?好,甜而不腻!”   这?发糕用麦粉蒸成,放了一夜仍是蓬松绵软,轻轻一捏便迅速回弹,入口软糯又带着微微的弹性。   后?头一位客人举着手里的包子高声道:“我也买了,给我一块!”   马娘子忙递过去,那人吃了一口,立刻问:“这?发糕卖不?多少钱一个??”   正往西间灶台添炭的唐宛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扬声道:“这?是今日?开张给各位主顾的谢礼,做的不多,只送不卖。若是大?家?喜欢,往后?隔几日?就蒸一回。”   那人听了惋惜不已,转头对同伴说:“哎,这?甜口的,我家?闺女最爱,都?怪我嘴快,该留着带回去再吃的。”   唐宛笑道:“那就多拿一块,让小娘子也尝尝。”   那人连声道谢:“多谢唐娘子!”   忽有人瞧见她净了手,拿起手边的饼胚在案板上擀了几下,便好奇问:“唐娘子在做什么?”   “我来做今日?的新吃食——葱香肉饼。”   原来新品不是红糖发糕,而是葱香肉饼?   原本买了包子正要离开的几位客人,脚步顿时慢了下来,纷纷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位唐娘子又能捣鼓出什么新花样来。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感动[玫瑰][玫瑰][玫瑰] 第42章 数钱玩   这口平底釜原本就被洗得很干净, 唐宛使用之?前,依旧习惯性地使用干净软布仔细擦拭了一遍。   灶膛里的?炭火正旺,将釜面烘得微微发烫,唐宛给锅底倒了一层薄薄的?油, 以鬃毛软刷轻轻推开。   之?后从备餐盘中取出?一块方才准备好?的?饼胚, 放到案板上用掌心压扁, 再拿擀面杖轻轻擀几下, 将其擀成六七寸大小的?圆饼。   圆饼随即被轻巧地送上热釜, 落锅的?瞬间便发出?“嗞”的?一声, 饼胚接触到热油, 香气立刻蔓延开来。   这口大釜挺大的?,可?这饼也不小,一次最多只能烙六七张饼。   这饼中嵌着肉馅与葱花,擀出?来并不薄,须得耐心烙至两面金黄,捡出?来时才会又酥又脆。   葱香与肉香交织着在热气中翻腾, 顷刻间便弥漫到店铺里外, 让人忍不住猛咽口水。   饼才烙了一面, 就有人在外头忍不住喊:“这饼闻着就好?吃, 多少钱?”   唐宛说?:“我这饼子用料很扎实?,放了很多肉馅儿在里头, 待会儿您吃了就知道,得五文钱一个?。”   “给我两个?!”今日这么?早来守着铺子开门?的?, 都是已经被唐宛收服了胃口的?,闻言毫无异议,当?即开口抢下了首吃权。   便听后头有人笑?着抗议:“一共才几个?,你就要两个??唐娘子, 先只给他一个?,让他等第二锅吧。”   这两人多半是相熟的?,隔空拌了两句嘴,说?了几句玩笑?话,最终一人都定了两个?。剩下的?饼也立即被其他人定下,甚至还没开始做的?后面几锅也被大伙儿自发地排了号。   唐宛有想过这葱香肉饼应当?会很受欢迎,可?眼下都还没吃上嘴呢,就开始抢了,这却是没想到的?。   不过她有信心,不会叫这些食客失望的?。   她一边快速给饼翻面,一边笑?着推荐:“这饼子配豆浆、豆花吃都是极好?的?。”   豆浆、豆花并不是新鲜吃食,集市上也有其他人卖,几位定了饼子准备打包带走的?客人,闻言还是被她的?话勾得移步到东面的?堂食区坐下。   马娘子便把发糕篮先交给袁娘子,转身去给客人舀豆浆、盛豆花。   北地人喜欢吃豆花习惯咸口的?,不过怀戎县的?军户来自各地,什么?口味的?都有,一时间咸甜都有人喊要。   不多时,热腾腾的?豆花端上了桌。   第一位客人舀了一勺入口,顿时愣了愣,惊讶地咦了一声:“你家豆花怎么?这样嫩,还这么?香?”   他对面的?友人则道:“这辣油怎么?调的?,太带劲了!”   听他们这么?一说?,剩余三张桌子的?空 位瞬间就被坐满了。   “也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给我淋些辣。”   ……   事实?证明,开铺子的?流水,是摆摊的?好?几倍。   为了第一天开张诸事顺利,唐宛做足了准备。光是提前发的?面就比平日多了三四倍,这还没算上单独为葱香肉饼准备的?那?部分。   可?闻讯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仿佛没有尽头。   袁娘子在前头叫卖不过一刻钟,便觉察到事情不对,索性将摊子交给马娘子与唐睦,自己匆匆返回后厨,继续飞快地包包子、蒸包子,生怕赶不上前头卖出?的?速度。   甚至豆浆、豆花也准备不足,贺山在后头悄悄看了一眼,便默默返回后院,洗了手脸、卷起袖子就开始磨豆子,芷娘则在一旁帮他舀豆子、添豆子,比起前面热火朝天的?景象,这一方天地倒是宁静宜人。   而唐宛这边的?葱香肉饼,更是做好?一锅卖一锅,从起手到售罄,期间就没停过手。   如此全员脚不沾地地忙到辰时三刻,才算有了喘口气的?余地。   因为东西?都被卖完了。   豆花是最先卖完的?。因为几人当?中只有唐宛会点豆花,可?她始终没抽出?空来,贺山后面磨出?来的?豆子只能煮成豆浆,好?在也很受欢迎。   第二样卖完的?是葱香肉饼,并非比不上豆花受欢迎,而是每锅只能做那?么?几个?,出?品太慢,想买的?客人只能耐住性子慢慢等。   第三个?告罄的?是卤蛋。两大陶罐到底装了多少个?,唐宛没细算,只知道起码比平时多了一倍,可?依旧全数卖光,最后一个?客人盯着马娘子拿着漏勺在两个?罐子里捞了几回,除了零星的?碎蛋壳确实?什么?都没捞到,才不甘心的?离去。   包子卖得也不慢,尤其是新增的?羊肉馅儿包子,也早早就卖完了。不过包子馅儿调的?多,面也备得足,前头卖着后头做着,倒是顶了好?些时候。   要问具体卖了多少屉,最后就连袁娘子也顾不上数了。   至于送的?发糕,却是早在第一个时辰就送得一块不剩。   到最后,所有能卖的吃食全被一扫而空,面对迟来的?客人,唐宛只能抱歉作揖。几人收拾停当后,瘫在后院长凳上,东倒西?歪地顾不上形象。   唐睦抱着装钱的瓦瓮,笑?得见牙不见眼,只稍稍歇了口气,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大家猜猜看,今天一共挣了多少钱?”   众人依着今日各样吃食的?大致数量各自推测,七嘴八舌地报了几个?数,结果数字相差甚远。   唐宛不禁也有些好?奇,便对唐睦道:“要不你数数看?”   这活可?不轻松。   出?来买早食的?客人就没有用银两的?,无一例外全都使得铜钱。   唐睦今日用来收钱的?钱盒,是个?一尺见方的?木盒,一早上竟装满了好?几回。每装满一回,他就抱到后院,倒进瓦瓮里交给贺山看着,然后再冲回前头继续收钱。   唐睦得了这任务,却不嫌累,兴致勃勃地答应:“好?啊,总得数清楚的?。”   他已经和几个?相熟摊主打了招呼,倘若有人要写书信,就说?他家里早食铺子开张,告假三日不摆摊,倘若实?在着急,就到唐记早食铺子来找他。   他今日不必出?摊,横竖无事,正好?在家数钱玩。   “芷娘,你跟我一起数吧,数够一百个?钱就穿成一串,十?串就是一贯钱,便是一两。”   “好?。”芷娘点了点头,小声答应,惹得贺山和唐宛几人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小姑娘已经在铺子里住了几日,今天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声音虽小,却很清晰。   显然,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铜钱,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看来虽然有些心结难消,遇到高兴的?事情还是会感到开心,这样挺好?的?。   唐宛便道:“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两个?。”   两个?孩子都兴致勃勃地答应了,芷娘回后院拿绳头,唐睦则直接埋头开始数了起来。   唐宛则进了食房,拿出?一篮子昨日就备好?的?食材,笑?着对两位娘子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咱们做顿好?吃的?庆祝庆祝。”   平日里她和唐睦做早食的?时候,往往是顺手拿几个?包子、卤蛋,就算打发了早饭。可?今天一早忙得脚不沾地,又紧张又兴奋,竟没人想起吃东西?,当?然,也是因为根本没空吃。   此刻经她一提醒,众人这才觉察到,肚子已经在咕噜噜抗议了。   袁娘子、马娘子对视一笑?:“那?我们可?就不客气,自己动手了!”   唐宛也笑?:“我跟你们一起。”   竹篮里有一条五花肉,以及昨日特?意留下的?两块豆腐,几个?生鸡蛋,一些青菜。此外,井边的?水桶里还养着几条鱼。   马娘子负责烧火,袁娘子和唐宛一起动手。   前者烧了个?炒青菜,炖了道鱼豆腐汤,唐宛则烧了个?拿手的?锅塌豆腐,之?后用冰糖炒了糖色、做了道红烧肉。   说?出?去谁信,卖早食的?铺子,东家和伙计吃饭时竟然没了主食。   几人说?笑?了一番,却也只得重?新和了面,在前头平底釜上贴了几个?饼子。   他们也不上别处去,直接在店里选了张桌子,围着吃了起来。   偶尔有客人上门?来问,都只得遗憾告知:“今日早食都没了,卖完了,明儿请早吧!”   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头又来了人。   唐宛正要起身解释,回头一看,却是榆树巷的?葛三娘、沈家的?两个?婶子和几个?相熟的?街坊来了。   葛三娘望着围坐一桌的?几个?人,奇道:“你们怎么?不做生意,自己吃起来了?”   唐家姐弟今日店铺新开张,身为交好?的?街坊邻居,他们几个?此行时为了送贺礼来的?。倒也没送什么?贵重?的?东西?,每家给了几斤肉、半匹布,算是个?心意。   为了不打扰他们做生意,几人特?意避开了最忙的?时候,没想到这会子忙是不忙了,可?是不是闲过头了,门?口一个?客人没有。   唐睦起身过来一一喊人,顺便解释道:“因为今日的?早食都卖完了。”   葛三娘又惊又喜:“我看你们准备的?东西?可?不少,这会子就全都卖完了?”   葛三娘上个?月卖了两坛子酸菜给唐宛,唐宛前两日才跟她说?已经用掉了大半,前几天特?意提醒今年多腌些,回头还跟她买。所以葛三娘自然十?分乐意她家生意好?,自己也能跟着沾点光。   唐宛点头:“大家很捧场,今天一早就有人在铺子外守着开门?。”   葛三娘叹道:“那?是因为你做的?吃食好?吃,又实?惠。”   沈家两个?婶子也连声夸赞:“原想着顺路买些早食带回去吃,这会子还有吗?”   唐宛歉然道:“没料到你们会来,全都卖出?去了。”   袁娘子也笑?道:“这不,就连我们自己吃早食,也是现和的?面,现贴的?饼子。”   几人都道:“开门?第一天就这么?红火,当?然是好?事,不怪不怪。”   见他们还没吃饭,他们也没久留,随意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就纷纷告辞。   唐宛确实?没想到还有送贺礼这一层,压根没预备回礼,只得先把这心意记下,准备晚些时候再补上。   几人回到桌前继续吃早食,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又来了一拨客人,这回却是赵禾满、陆铎陆铮兄弟。   赵禾满走在最前头,脚步匆匆,一进门?就往几口灶上看,再看看几人桌上吃的?早食,原本兴冲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就来晚了这么?会儿功夫,你们店的?东西?,就全卖完啦!”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3章 蛋源   赵禾满知道唐家早食铺子今天开张, 十分?期待,特意空着肚子来?,没想到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什么也没落着。   说着便不免有些迁怒陆家那两个:“都?说了要快点儿啦, 这下好了, 都?饿肚子吧。”   陆铎陆铮也深感无辜, 原本今日是打算早些回?城的?, 没想到出?大营的?时候, 陆铎临时被长?官叫住交待了几件事, 便耽搁了半个时辰。   陆铮听着赵禾满抱怨,不知为何?,有点想跟他拉开点儿距离,不想让人误会自己?也这么馋。   他轻咳了声,沉声提醒:“今日咱们可不是来?吃早食的?。”   赵禾满这才反应过来?,想到正事儿, 看向唐宛:“唐娘子, 恭喜恭喜!祝你生意兴隆, 财源滚滚来?!”   说着, 他将手里拎着的?礼盒递过去,唐宛接过来?一看, 里头是一套造型质朴的?粗瓷餐具,倒是十分?实用, 连忙道谢。   陆铎则送了一卷藏青色门帘,唐宛展开一看,上头绣着“客似云来?”几个大字,还有一些云纹装饰, 很是漂亮。   “这字是前几日让睦哥儿写的?,你嫂子拓了样子亲手绣上去的?。”   唐睦听了这话,又惊又喜,跑过来?又看又摸,兴奋地说:“阿姊,等会儿就挂上吧!”   唐宛答应了,再次诚恳道谢。   最后是陆铮递过来?的?一个三层食盒,上面雕着整齐的?回?字纹,通体都?被仔细打磨上漆,做工很是精湛,唐宛以为是在哪里买来?的?,陆铮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唐宛十分?意外。   一是没料到他竟有这么好的?木工手艺,再是这么精致的?食盒,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   “陆二哥,你好厉害!”唐睦道。   唐宛也叹道:“这也太费心思了……”   陆铮见她眼中满满都?是喜欢,悬着的?心微微松懈,低声道:“还好。”   这三份礼物摆到一处,虽说都?不算特别金贵,却?个个实用又带着心意。   唐宛看了又看,连声道谢。   赵禾满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眼角余光却?不自觉飘向一旁的?桌子。店里的?这几个人,也就他们刚来?的?时候看了几眼,意思意思地打了个招呼,这会儿根本顾不上搭理他们,个个都?在埋头苦吃。   桌上有四个菜,每道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   鱼豆腐汤奶白鲜香,炒青菜青翠诱人,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强势而霸道地往他鼻子里钻,锅塌豆腐色泽金黄,看着就吸饱了汤汁。   六个人四道菜,菜不多,份量却?都?不少。边上还放着个竹编的?小筐,里头有十多个热乎乎的?、黄灿灿的?玉米饼子。   不敢想该有多好吃。   唐宛很快就注意到他的?眼神,笑着提议:“要不要一起坐下吃点儿?”   都?听得出?她这是客气话,陆家兄弟自然拒绝,说:不用了,待会儿回?家去吃。   赵禾满嘴上也跟着附和?:“对对,我跟他们兄弟俩,去陆家吃。”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仿佛被什么给黏住了,一直盯着桌上的?那道红烧肉,脚下挪不动半寸。   唐宛不禁莞尔,道:“那你们先等等。”   考虑到这位平日里没少照顾她生意,光是帮着做手撕兔就赚了不少钱,便转身回?了灶间。   红烧肉做起来?有些费时,她懒得多折腾,就一次多做了些,刚好他们几个来?了,便找了个陶盆,把剩下的?都?盛起来?,用个旧食盒装好拎出?来?,递到他们面前。   “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白跑了一趟,这个你们带回?去吃吧。”   陆家兄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禾满的?手已经攥紧了食盒的?把手,脸上满带笑意:“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谢唐娘子!”   唐宛将他们送到门口,赵禾满终究还是没忍不住叨咕了几句:“你这铺子头一天开张,应该多准备些食材啊,这么早就收摊,多可惜啊。”   唐宛笑着解释:“已经照平日里多几倍的?准备了,没想到客人这么多,明日就知道了。”   “这才对嘛。”赵禾满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你前阵子不是说,开店的?时候会做新吃食吗?今天做了吗?是什么?好吃吗?”   “做了,是葱香肉饼,看客人们的?反应,应该还不错。”   “葱香肉饼。”赵禾满咂咂嘴,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饼皮煎得金黄、葱香扑鼻的?画面,“听着就香。”   可惜没吃上。   没吃到新吃食,当然很遗憾,不过毕竟从前没吃过,那遗憾并不真切。赵禾满真正惦记的?,却?是之前吃过就再也忘不了的卤蛋。   那玩意吧,还真有几分怪。   吃的?时候香,不吃的时候想着,好像更香了。   要是几天不吃,冷不丁想起来?,鼻端似乎总能?回?味出?那股香气来?。今天满心期盼着能解解馋,却?没吃到,心里好似有些空落落的?。   想到这儿,他有些不解,道:“旁的?东西?怕久放也就算了,可这卤蛋又不怕放,你就多煮点呗。有多少算多少,多多益善。”   这话却?正好戳中了唐宛的?一桩心事。   “我倒是想一次多煮些,可这鸡蛋难买啊,最近已经很难买到那么多了。”   唐宛的?鸡蛋都?是从散户手里买的?,一开始倒没觉出?有什么问题,城内城外那么多小贩,东家买三十,西?家买五十,拼拼凑凑总能?买上三五百个。   时间久了,市面上的?鸡蛋却?少了许多。   毕竟这地界没那么多大规模养鸡的?,便是有养的?,也都?有那固定的?去处,唐宛没有门路,还真是买不着。   最近城西?卖鸡蛋的?小贩都?知道唐宛收,有鸡蛋不用她找过去,直接就给送过来?,数量却?越来?越少,闹得其他散客都?有点儿意见了,说总买不到蛋。   不过好在唐宛买了鸡蛋并不为了自己?吃,而是做了卤蛋转手卖出?去,而又恰好因为这卤蛋正新鲜着,大家都?爱吃,抗议声还不大。   可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她得尽快找个稳定的?鸡蛋来?源才行?。   说着说着,唐宛心里一动,抬眼打量赵禾满:“你们大营的?兵,平时吃的?鸡蛋都?从哪儿来??”   “我们吃的?蛋?”赵禾满愣了一瞬,随口回?道,“我们平时哪有鸡蛋吃?”   唐宛讶然:“你们大营里的?兵,平时不吃鸡蛋的?吗?”   赵禾满理所当然道:“不吃。”   他说的?情况还真不假。   北境军营是养了些牲口的?,数量最多的?就是战马,此外还有些猪、羊,和?鸡鸭鹅等。通常都?是在军田附近搭了棚舍,各营自己?派人养,除了战马必须要精心伺候,其他的?牲畜都?是顺带手养着的?,数量少得很。将士们能?在逢年过节吃上一口肉就算很不错了,哪里能?指望其他。   至于为数不多的?鸡蛋、鸭蛋,那都?是有定数的?,平日偶尔给长?官们加个菜,偶尔论功行?赏才轮得上士兵分?一两个。   这几年也是好起来?了,军中将士起码顿顿都?能?吃个七八分?饱。   但也只管饱而已,想吃好的?,有钱的?自己?从外头买去,没钱的?只能?在巡守的?时候自己?留心,运气好打个野味,可以带回?来?加餐。   唐宛听了解释,不禁有些失落。   她原想着军营里消耗那么大,赵禾满又是管伙食的?,要是知道他们的?鸡蛋从哪里买的?,自己?搭个便车能?省不少事。   没想到这些将士们这么穷,蛋都?吃不起。   不过说起来?,在她的?印象里,军队里的?将士不应该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各地菜式丰富多彩天天不重?样吗?   仔细反思了一下,这个印象是从哪里来?的??   想了半天,行?吧,那好像是华夏军队才有的?待遇。   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忍不住追问:“那你们营里的?鸡蛋有多少产量,我要的?不多,每天匀给我七八百个……不,三五百个就行?。”   “三五百?你可真敢想!”赵禾满瞪大了眼,“哪里来?的?那么多!我们这个旗一共才养了百来?只鸡,就算它?们每天都?生,也才一百来?个,哪里变得出?三五百给你?!”   唐宛不禁愣住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赵禾满是管一个总旗的?伙房的?。   一个总旗,保守估计得三五百将士吧,竟然只养了百来?之鸡?这是人均不到半只?   这也太少了点儿吧。   “我看你们营地附近那片林子,用来?养鸡多好,只要弄些竹篱笆围起来?,搭几间鸡舍就成,不用费多少心思吧。”   赵禾满摇头:“说得轻巧,士兵每天要操练、巡营,谁有空干这个?”   唐宛一想,便也能?想得通。   大雍的?兵,第一要务是防外敌,第二要务是保耕田,这些蓄养牲畜的?活儿,平时顺带手弄一点也就罢了,真要当作正事,未免本末倒置。   唐宛不禁有些惋惜。   她住在城里,根本没那么大的?地,不然她就自己?养了。   她眼珠一转,忽道:“你说,要不干脆我自己?在城外找几片林子,来?养鸡生蛋如何??”   赵禾满第一个反应就是:“你不要命啦!”   还养鸡呢,北狄人来?一趟,命还有没有都?是两说。   唐宛却?是敢想敢说:“我不去那些危险的?地方,就挨着你们大营边上。”   北狄人虽然时时就来?犯边,可多半挑平民聚居的?地方下手,他们也不傻,现在两国大面上是互不侵犯的?停战状态,为了抢点东西?而已,没必要往重?兵之地冲。   赵禾满却?道:“想都?别想,军营重?地,女子禁止入内。”   “我又不去你们大营。”唐宛立即道:“不过,真不让女子靠近也没关系,我派男人过去不就行?了?我只是要块地养鸡捡鸡蛋,可没说要天天住在那边。”   赵禾满被她的?异想天开说愣了,半晌才道:“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   唐宛顺杆往上爬:“那谁说了算?”   赵禾满还是觉得这主意不靠谱,他不赞同,却?说不过她,干脆闭口不言。   唐宛便利诱他:“你若告诉我,以后卤蛋管够,我甚至可以把卤蛋的?配方告诉你。”   赵禾满眼睛瞪圆了。   卤蛋的?秘方?别以为他没注意到,这宛娘子之前藏得可紧了。每次卤那豆干和?鸡蛋时,都?用纱布袋子仔细包好了料,卤完了直接把料包扔进灶膛里。   想偷学?,根本没门。   赵禾满自认是个君子,他没想着偷学?。不过不想偷学?是一回?事,如果对方主动告诉他的?话……   “方子不用给他。”陆铮在一旁听了半天,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却?忽然开了口:“这事儿他说了不算,你得找我们司务大人。”   赵禾满立刻瞪他:“哎,你这人!”   陆铮却?道:“这卤蛋方子是宛娘子的?谋生手段,你又不差这个,什么时候想吃过来?买就是了,要人家方子做什么?”   赵禾满想想也是,对唐宛道:“那我回?去替你跟司务大人探探口风。”   “多谢陆二哥为我着想。”唐宛笑着看了一眼陆铮,“不过这方子算不得什么机密,也是我从别处学?来?的?。我是看出?赵军爷真心喜欢吃这个,才能?将它?当作一份谢礼。再说,军爷是在军中当差的?,倘若日后能?做给各位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吃,却?是我的?一桩荣幸。”   赵禾满拱手,钦佩道:“宛娘子大义。”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44章 发红包   换作军中任何一位将士, 听到唐宛这番话,都不会不感到熨贴。   陆铮也不例外。   虽担心?她因此失了傍身?的依仗,不过见她神色落落大方?,丝毫不觉为难, 也就没什么担心?了。   在门口聊了许久, 三人这才告辞离去。唐宛返回店内, 等待已久的几人这才安安心?心?吃完早食。   自然是吃得心?满意足。   餐后不过歇息片刻, 便又各自忙碌起?来。   早食铺子虽只在开门后的那两三个时辰待客, 剩余的时间却?也根本闲不下来。   不是在做早食, 就是在为做早食做准备或善后。   此刻该洗涮的洗涮, 该择菜的择菜。该劈柴的劈柴,该数钱的,数钱。   唐宛难得有点儿空闲,带着?拌好的鸡食,去了后院鸡舍。   此前她在集市上买了十来只小鸡崽,不知不觉养了个把月, 如今已不再是毛茸茸的小团子, 长大了不少。她心?里盼着?这些小家伙哪天能开始下蛋, 可也知道, 就这几只,下的蛋怕是连自家吃都不够。   去城外找片林子养鸡的念头, 虽是临时起?意,却?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办起?来。   别家买的哪有自家产的香?   再说了, 若真能在城外站稳脚跟,所得的便利就远远不止鸡蛋一项了。   这么想着?,便觉得很有必要再跟陆大哥他?们打听一下那军中司务大人的脾气,也好给此事多添几分把握。   此时, 外头传来袁娘子的声音:“东家,英娘子送春笋来了。”   英娘这两日?过来时,已经不再送野菜了,就连春笋也快接近尾声。   唐宛从筐里挑出几只笋剥了看,虽然英娘尽量只拣嫩的砍,比起?前几日?送来的,可用的部分依然越来越少了。   英娘主动提起?这个:“娘子,春上的笋只能挖到今日?。”   唐宛点了点头,把钱结给她,想了想道:“等冬笋出的时候,你再送来。我这边其实每天只需要定量的鲜笋,剩下的回头我教给你法子,直接晒成笋干卖给我吧,这样?能省些路上奔波的功夫,能得更多的笋。”   英娘一听,就知道自己这是得了唐娘子的信任,才有后头更深入的合作,不禁心?生感激。   说起?来,她们认识还不到两个月,却?相处得非常愉快。   她每天送东西?过来,唐宛都是现算现结,从未拖欠。为了不辜负对方?的信任,英娘也尽量将野菜择得干干净净,春笋也都挑最鲜嫩的,看来唐娘子果然是满意的。   眼看着?这一阶段的合作即将结束,英娘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不舍。   唐宛想了想,给她提了一嘴今日?才兴起?的计划:   “我打算在城外找个林子养鸡捡鸡蛋,但自己抽不开身?去操持,你帮我问问你父亲可愿意接下此事吗?”   “城外?”英娘第一个念头,也是觉得这事儿危险。   险不在她爹,因为他?们家本就住在城外,而是唐娘子。   唐宛哪里看不出她的担忧,没有细说,只道:“我会尽量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英娘见她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才开始细想这事儿。   唐娘子的早食铺子需要鸡蛋,她是知道的,因为她家和邻里几家平日?里攒起?来的鸡蛋,都被她送过来了。她也知道唐娘子做的卤蛋味道好、卖得快,可散户的鸡蛋买起?来却?很麻烦。   在城外圈地养鸡,这事儿听着?大胆,细想想却?很划算。   北地的山林,草木旺盛,要是圈出一片地来,把鸡放进去,甚至不怎么需要喂养,吃草吃虫都够饱了。若是她爹揽了这事儿,肯定比佃田松快很多。   英娘家没有田地,佃了旁人家的两亩地在种,租子要给七成,活儿重得很,收成却?不多。   比起?辛辛苦苦种地,英娘本人当然更乐意让她爹来帮唐娘子养鸡,不过这事儿肯定要问一问他?本人的意见,便道:“行,那我回去就问问我爹。”   唐宛的想法是,如果养鸡计划能顺利推进,找熟人去管理自然比另找生人更妥当。   而经过这段时间的往来,英娘父女的脾性她已经摸得差不多,她爹忠厚老?实、吃苦耐劳,英娘则头脑灵活、聪明勤快,这事儿交给他?们最是稳妥不过了。   不过,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她连忙补充:“我也是刚想到要办这事儿,暂时还不确定具体去哪里、什么时候开始。但只要你爹愿意,我绝不亏待,酬劳不会比他?佃田少。”   英娘自然信得过唐宛的承诺。   实际上,这段时间卖野菜和春笋挣的钱,已经比她父亲辛辛苦苦耕种一整年的收入多得多了。如果父亲能答应,回头她也可以?过去帮衬着?,如此唐娘子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因为这个事儿,英娘一扫此前的失落,高高兴兴地背着?背篓道别了。   唐宛则转身?去了食房,从置架上取出一个盖着布的竹匾,拿到窗前对着?光线查看。   唐睦兴冲冲赶来,见她掀了那层盖布,不禁愣住了,惊讶道:“阿姊,这些豆子什么时候的?是浸好了忘了磨出来吗?怎么都长绿霉了?”   唐宛却?道:“绿了多好,我还担心它们不够绿呢。”   唐睦疑惑不解:“啊???”   唐宛没有解释,只问他?:“你来这儿干什么?”   唐睦这才想起?来意,瞬间把这些豆子忘了,高兴地说:“钱数好啦!阿姊猜猜看,一共多少?”   早上大家伙儿都猜了数字,唐宛却?没说,此刻见他?数好了,心?中默默算了算,道:“得有七八贯钱吧?”   唐睦叹服道:“阿姊猜的真准,一共七贯五串零六十四个钱!一早上赚了七两半银子还多,阿姊,开铺子可真好,比平时赚的翻了好几倍呢!”   唐宛将霉豆子盖好,重新?放回去,笑道:“是不错。”   她想了想,说:“你把大伙儿都叫到前面去,我给大家发个红包,一起?高兴高兴。”   “发红包?”唐睦不是很明白,却?还是依言去喊人。   唐宛回了正屋一趟,取了些东西?,再来到前头的切配房。   这边有张桌子,芷娘正怯生生地坐在桌边,守着?那如小山般的、数好的钱串子。旁边则是被她硬拖过来陪在身?边的、同?样?神色有些郑重的贺山。   贺芷娘见唐宛过来,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小姑娘自以?为紧张的情?绪藏得好,其实唐宛看得真切,她笑了笑,说:“没关?系,你爹很厉害。”   能守得住这些钱。   贺芷娘闻言看向自己的父亲,显然同?意这个说辞,唇角微扬。   不多时,唐睦将袁娘子和马娘子都喊过来了。   唐宛见人齐了,便道:“方?才睦哥儿和芷娘已经把今日?的营收给数出来了,大家一道忙了一早上,该是都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吧?”   哪能不好奇呢?刚才她们在后头还在猜呢。   唐宛看向唐睦,唐睦笑着?说了:“一共七千五百六十四个钱。”   两个娘子并不很会算数,听到这个数字稍稍愣了一下,听着?只觉得很多,却?一时没反应过来究竟是多少。   好在唐睦立即补充了,“合下来就是七两半的银子,另六十四文。”   “这么多!”   “七两半,一早上赚的吗?!”   这下子两位娘子这下子都明白过来了,也不禁都愣住了。   两人既然选择出来做工,便都不是富裕人家的出身?,从前一家人省吃俭用,也未必能存下一两银,东家这间看着?不起?眼的铺子,一早上能挣这么多?   两人的心?一下子就火热起?来,毕竟这里头也有她们的一份功劳。   跟她们的激动比起?来,贺山父女俩则显得淡定得多。   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意外,而是因为在数钱的时候,已经惊讶过了。   贺山从前每天只花两文钱从唐宛这边买一个包子带回家给芷娘吃。他?自己吃粗粮,喝碴子粥,只要能活命就好,省下来的钱都想存着?给芷娘看心?疾。   这几日?住进了这间铺子,餐餐都能吃饱,有菜有蛋还有肉,哪怕他?不吃,唐宛也盯着?他?吃,还说吃不饱没力?气看守门户。   贺山嘴上不说,心?里却?记下了这份恩情?。宛娘子生意好、赚得多,他?当然高兴,只是脸上沉肃惯了,看着?不显。   唐宛叫他?们过来,却?不止是告知这个结果。   她先将七贯钱旁边散放的五串拎了出来,又从袖中取出一串,加在一处,一共六串钱。   现场正好六个人,包括她自己在内,唐宛笑吟吟地将每人面前都放上一串。   众人一时愣住,不明白这是作甚。   “今儿开张大吉,大家都辛苦了。”唐宛笑道,“这是发给大家的喜钱,希望往后我们能和气相处,每天都高高兴兴的,生意每天都如同?今日?这般顺顺利利!”   一贯钱的喜钱?这可是一百文!   众人还是呆呆的,最先回神的是袁娘子,连声道:“喜钱随意给几文钱意思意思就好,这也太多了些!”   马娘子也道:“这一贯钱,得值好些个包子、肉饼吧?这可使不得。”   唐宛却?道:“给了大家的,就收着?吧。开张第一天,我就大气一回,日?后只管一道用心?做事便是。”   一向不太敢说话的芷娘,此时忍不住怯生生地问:“我……我也有吗?”   她望着?自己面前的那串钱,指尖微微蜷着?,却?是碰都没敢碰。   “当然有。”唐宛笑道,“今早你也帮了不少忙。”   贺山却?觉得不能收,毕竟女儿是他?坚持要带在身?边照 看的,并不是唐家的伙计。他?看了眼袁娘子她们,低声道:“我有一份已然很够了,芷娘的还是算了。”   唐睦在这几人中,是拿得最开心?、也最理所当然的那个,他?笑着?说:“芷娘拿着?吧!我阿姊给出来的,就不会收回去。而且,今日?你跟我一起?烧火、数钱,确实帮了不少忙呢。”   唐宛也笑着?,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串钱:“对,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每个人都有,一个也不能少。”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伙伴的投雷和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撒花][撒花][撒花] 第45章 麻花   在姐弟俩的坚持下, 贺家父女只得也接了喜钱,一时间院子里洋溢着愉快的氛围。   唐宛交代?唐睦记好每天的账目,这么多铜钱暂且先放在贺山这边保管,不过隔一阵子去就钱庄兑换成银两, 这样方便保存。   今日送贺礼过来的街坊邻里, 包括赵禾满和?陆家兄弟, 都没给回?礼, 总觉得有点不合适。   倒是不必强求同等?价值, 毕竟日后其他人家有个什么红白喜事, 自?家再送合适的礼物就好。回?礼就图个你来我往, 感念心意的作用。   唐宛最擅长做各种吃食,首选当然想做些吃的。   不过此时不宜耽搁太久,最好是当下能做出来,且都是大家都爱吃的东西。   她?去到食房里查看一番,面粉、鸡蛋、油、糖及黑白芝麻,心里便有了主意。   做点儿香酥小麻花就很不错, 甜口的、咸口的各做一半, 大人小孩儿都能吃, 且还挺经放的。   把需要的食材带去前头, 袁娘子几个瞧见了,问:“东家要做什么?可要我们来帮衬?”   她?们手?里都各自?有事正?忙着, 唐宛便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需要了再叫你们。”   唐睦看见了,忍不住跟过来:“阿姊,你又要做什么好吃的?”   “给今日送礼的街坊们炸些麻花送过去。”   唐宛一边回?答,一边娴熟地往盆里嗑鸡蛋, 分了两个陶盆揉面,加盐的放白芝麻、加糖的放黑芝麻。   不大一会儿,两个色泽金黄的大面团成了形状。   这个不需要醒法很久,一刻钟左右就可以了。   唐睦奇道:“麻花?这又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新奇吃食?”   唐宛含糊地说:“嗯,不过书中不叫这个名字。”   待面醒得差不多了,她?将面团擀成略厚的面片,先切成巴掌宽,再切成手?指粗细的条状,随后搓细搓长,再反方向搓上劲,拎住两头捻起来,长条便自?动卷起,在这基础上再搓上劲后对折,顺着卷起的势头拧一拧,一个手?指长的小麻花便成型了。   唐睦看了半晌,恍然大悟:“难怪叫麻花,这个过程跟搓麻绳还挺像的。”   他也拿了一条学着搓,出来的形状却没那么好看,显得有些粗细不匀。   唐宛也不阻止他,做得不好看就留着自?家吃,不练习怎么能做好呢?   等?将麻花胚拧好了大半,她?让唐睦去给灶台生火,倒了半锅油,烧到七成热,亲自?去灶下看了眼,让唐睦抽掉了两根木柴,道:“就保持这样的中小火。”   之后便将做好的麻花一根根下锅。   油花“哧啦”一声?炸开,麻花在热油里慢慢鼓胀,表面一点点变成金黄色。   空气中渐渐飘出香甜的香气,唐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睛忍不住往锅里看。   唐宛用漏勺把第?一锅捞起,放在竹箩上沥油。   这一锅是甜口的,金黄色的麻花上点缀着零星的黑芝麻,看着蓬松又酥脆。   “阿姊,我能吃一个吗?”唐睦忍不住问。   “现在还有点热,小心烫。”唐宛只提醒了一句,没拦着。   唐睦便小心地拿起一个,果然有些烫手?,但很快就适应了。他吹了吹,咬下一口,眼睛顿时一亮:“好酥好香啊!”   唐宛自?己也尝了一个,确实又脆又香,便道:“你把这些拿出去给大伙儿尝尝,我把剩下的炸了。”   “好嘞!”唐睦说着,端起盛了小半筐的麻花,便到后头去,边走边高兴地喊道:“袁婶子、马婶子、贺伯伯、芷娘,快来吃麻花了!”   隔着墙壁也能听到几人赞不绝口的声?音。   唐宛等?第?二锅起锅,又忍不住捻了一个尝了尝,心想:这个回?礼选对了,反正?食材管够,干脆多做些,留着平时做零嘴儿吃。   待麻花全部炸好,日头已经西斜,天色不早了。   唐宛不再耽搁,算着各家的数量,装了两个篮子,和?唐睦一人一篮,打算在夕食之前送到各家。   唐睦往榆树巷各位街坊邻居家去,唐宛则去青石巷的陆家。   余下几人都留在店中,继续各自?忙活。   贺芷娘面前放着一块方手?帕,帕子里摆着甜口、咸口各十来根,这是唐宛分给她?的。   她?小心地用指尖捏起一根咬一口,酥香的麻花在齿间“咯嘣”作响,甜香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只是她舍不得一次吃完,咽下那口后便收手?,把剩下的包好,打算留着慢慢吃。   贺山见她?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忍不住问:“芷娘喜欢这里吗?”   贺芷娘连连点头,低声?道:“唐姐姐和?睦哥儿都很好,唐姐姐做东西很好吃!今儿还给了那么多喜钱!”   从?前她?和?爹两人住在租来的小院里,虽然爹从?来没亏待过她?,可一旦出去做活儿,就把她?一人留在家里,院里其他的住户都不乐意搭理她,有时候还背着她?指指点点,贺芷娘不喜欢他们。   可在唐家这边不一样,不止两位东家可亲,袁婶子和?马婶子也是很和?气的人。   芷娘再也不乐意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担惊受怕,更?愿意跟在父亲或睦哥儿身后,主动找些活计忙一忙。   贺山愣了下,难得听女儿说这么多话。   他这些年习惯的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还是没忍住眼眶微微泛红,鼻子也有些发?酸。   青石巷这边,唐宛刚走到陆家门口,正?碰上陆铮送赵禾满出来。   三人打了个照面,赵禾满一眼就盯上了她?手?里拎着的篮子,止住了脚步,问:“唐娘子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唐宛道:“这不你们今天都送了贺礼,我早前也没来得及准备,只好炸了些麻花,充当回?礼。”   赵禾满便笑了:“那可得有我的一份。”   唐宛也笑着:“自?然是有的。”   说着将篮子上的盖布掀起,将里头预备让陆家兄弟转交给他的那份直接拿了出来。   麻花用布袋子装着,赵禾满当即抽开袋子,便闻到一股香甜气味。   “这是麻花?”赵禾满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儿,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端闻了闻,道:“这是油炸之物?”   “赵军爷好眼光。”唐宛看了他手?里的麻花一眼,道:“军爷手?里这个沾了黑芝麻的是甜口的,白芝麻是咸口的。”   “还有两种口味!”赵禾满眼睛一亮,将手?里的往嘴里一塞,又去翻找白芝麻的。   唐宛则看向他身后的陆铮,将剩下的两个袋子送到他手?里:“这两包是给你和?陆大哥的。”   赵禾满随意瞄了一眼,就有点儿不乐意了,半真半假地抗议道:“这两包看着比我的多多了。”   唐宛不禁有些尴尬。   她?没料到能在此处遇到对方,以为?赵禾满早回?大营去了,区别?对待却被当场抓包,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因为?陆家人多,我想着多送些,他们好分。”   赵禾满料着也是如?此,却故意挑了挑眉,说:“陆铎拖家带口的,你多给些情有可原,陆铮却是光棍一个,你怎么也给这么多?”   唐宛哪还想这么细?她?只想着陆家人多给些,却没想到还要细分兄弟的具体情况,顺手?就给装了一样多。   陆铮接过两个袋子,闻言瞥了赵禾满一眼,冷声?道:“这么多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赵禾满此刻已经将两种口味的都尝过了,原本的三分玩笑变成了不甘,抗议道:“陆铎的我不管,你的得分我一半。”   陆铮耳根升起一阵燥热,总觉得唐宛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些说不清的笑意,他不愿被对方误会自?己嘴馋,为?了这么些吃食像个孩童似的在街头相争,可让他分一半给赵禾满,那却是不能。   于是装作没听见,对赵禾满道:“我就送到这里了,你自?己出城吧。”   说完又看向唐宛:“你要不要进家去坐坐?”   唐宛却道:“不用了,我店里还有事,东西送到我就回?去了。”   说着对他摆摆手?,便要道别?。   赵禾满立即追了上来,嘴里嚼着麻花,一边继续晌午的话题:“今日我跟陆铮他们商议过了,明儿就去探探司务大人的口风。”   说的正?是圈林子养鸡那事儿。   唐宛心内感激,却猜这事儿恐怕没那么顺利,不过先探探口风也是不错的,便连声?道谢。   她?没注意到两人身后,陆铮手?里拿着两个装满麻花的袋子,正?看向他们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第?二天,这两人便一起上门说了后续,果然不出唐宛的预料,没能成功。   “唉……司务大人一口回?绝,说是军营重?地,不得胡闹。”赵禾满有些蔫头搭脑地说。   唐宛早有预料,也就没有很失望,反而淡淡道:“没事,这事儿本就不急,先让他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好。”   她?的计划是,打算先找个机会出城看看大营附近的地势,确定了具体的位置和?规划,给出适合的条件,再去找人详谈。   听她?这么说,陆铮却开口提醒:“你不要一个人出城,有些地段不安全,想去的时候喊上我们一起。”   唐宛素来惜命,立刻笑着应下:“那就先谢谢你们啦!回?头我选个你们得空的日子。”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46章 蛇咬   早食铺子开张之后, 日?子便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正?轨。   有了得力?的帮手,唐宛不再像最初一个人单干时?那?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也没闲着。   每天早食卖完,她总要在鼓捣些新鲜吃食请大家?试吃。现在早食铺子的生意是不错, 可是卖的品类还?是有些单一, 给客人的选择并不多。   不过也是因为他们的人手不多。   唐宛暂时?不想再继续招人, 只得想方设法?弄些不怎么?需要额外费功夫的早食。   比如各种粥食。   白米粥、碴子粥、杂粮粥, 便宜易得, 只要提前煮上就行。想要让粥好卖, 搭配的免费小菜就得花心思, 刚好最近的萝卜、青瓜、辣椒已经陆续长成了,简单的食材,愣是给她做出了十多种花样,每日?换着法?子的试吃,最后挑出了三四?种大家?都说好的口味,腌了几瓮摆在后头院子里。   果然, 就为着这几口鲜脆甜辣的小菜, 每日?来喝粥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   此?外, 又添了一种饼。   倒不是什么?新饼, 做法?跟葱香肉饼一模一样,只是去掉了里头的肉馅儿。   这葱香肉饼确实好吃, 香啊!可就是有点儿贵,五文一个, 是唐记早食铺子里目前最贵的单品。   头几天吃新鲜的客人多,后来渐渐就不如开张时?那?般抢手了。   唐宛考虑到客人们的消费水平,把肉饼的分量减半,剩下的一半不加肉馅儿, 直接改做全素的千层饼,饼皮层层分明,吃起?来咸香酥脆,葱香扑鼻,价格也只要两文一个。   没想到,这一改竟成了铺子的爆款。   尤其是当客人发现,这葱香饼配上唐宛自己调的辣酱简直是绝配,好吃得根本停不下来。   就为了这款葱香饼,唐记早食铺子每天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锅里的饼子还?没翻面,就已经有人预定了下一锅。   唐宛觉得这饼一个个做太麻烦,干脆改成了一锅一整张的那?种摊法?,饼做得薄了些,一次却能摊满一整锅,做起?来快多了。   华夏这种饼是称重卖的,可她这哪里来得及?算了算饼胚的份量,一整张十文钱,客人可以半张半张的买,也可以说要几文钱的,让唐宛看着切,横竖信得过她,知?道她不会让自己吃亏。   如此?一锅一锅的出,做得快,卖得更快。   有些客人甚至一整张一整张地买,带回去当主食吃。最常来买的军爷、车夫们都说:“这饼冷了味道也不差,路上当干粮正?好!”   唐睦每天在柜台后收钱,眼见着那?一枚枚元和通宝被投进钱箱,心里比那?坛子里辣酱还?热乎。   后院里,不光整整齐齐码着几瓮佐粥的腌菜,唐宛还?另外添置了两口大缸。   那?是唐宛特意留出来准备做酱的,一缸预备做豆酱,一缸预备做酱油。   前段时?间发的霉豆子状态已经很好了,每颗豆子都均匀裹满了黄绿色的霉菌,颗粒饱满,一掰就成粉状,闻起?来气味也很好。   唐宛仔细检查了一遍,觉得很满意,便将凝结在一起?的豆子一一掰开,搬到院子里去暴晒,日?头好的时?候,一天翻动两三回,让每一颗豆子都能充分地晒到阳光。   连晒了三日?,看着状态差不多了,她又将这些霉豆子细细过筛,倒进大缸后,按比例撒盐、兑凉白开,一边倒水一边用木勺搅拌,豆子在水里浮浮沉沉,看着有些寡淡,一时?间很难把它跟成品的模样联系在一起?。   店内的几人都很好奇,不知?道唐宛要对这些发霉的豆子做什么?。   起?初难免多问几句,唐宛解释不清楚,只说:“这个东西做成要费不少时?日?呢,等做出来你们吃了就知?道了。”   众人于是也就不再问了,只是看她每日?都不忘揭开盖子,拿着木棍在里头捣上半天,心中更加期待。   如今即便是最小的芷娘,对唐宛做美食的手艺都已经完全不存怀疑。   虽然看不出那?些泡着水里的豆子有什么?稀罕的,既然娘子这么?用心,大家?也都忍不住珍视起?来,平日?里经过那?两个缸都仔细着几分,怕给她磕碰坏了。   本以为时?间再久,十天半个月也就得了,谁知?过了十天又十天,唐宛虽然日?日?都记得去捣鼓那?两个大缸,却始终没说什么?时?候好。   不知?不觉几个月过去,大家?都快把这茬给忘了,她才忽然取出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成品来。   这些都是后话。在这之前,唐宛先办成了一桩心心念念的事儿,就是把城外的养鸡场给办了起?来。   唐宛有想过这过程可能并不容易,却没想到,自己差点为着这事儿丢了小命。   这日?,轮到陆铮与赵禾满休息,唐宛便与他们约好,一同去大营附近实地考察。   女子不得入营,唐宛虽不打算进大营,但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还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   肃北大营选址非常考究,背山临水,后方是绵延的山脊与密林,地势险要,单凭人力几乎无法穿行。前方则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作天然水障,可谓易守难攻。   远远望去,大营营墙巍然耸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透出一股不容轻犯的肃杀之意。   除了北面那?片天然屏障般的密林,其余能通往大营的方向,林木早被砍去大半,只留下开阔的缓坡与空地。   这样一来,无论?白昼还?是夜晚,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巡逻士卒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营前几乎是一片开阔平地,余下的林子都与北边密林相?连,看距离确实与大营太近,难怪那?位司务大人会一口回绝。   想在离营如此?之近的林地里活动,若非军中之人而贸然出入,十有八九会被当作?奸细抓起?来。   好在今日?有两个军爷作?伴,只是看看情况,想来无碍。   “来都来了,我们进林子看看情况吧。”   唐宛实地看了看,发现这边的林子很密,树木高大,里头看着甚至有些密不透风的感觉。   这样的林子是不是真的能养鸡,如果坚持要养,要怎么?去改造一下?   “林子里蛇虫很多,把袖口和裤脚扎紧。”陆铮提醒。   三人依言收束衣物,踏入林中。   这林子林木茂密,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唐宛踩着松软的落叶往里走,紧紧跟在陆铮后面,赵禾满则在后方垫后。   唐宛一边走一边细致观察林中的情况。   草木倒是很丰盛,养鸡应该不缺食物。走了一段路,还?看到一道清澈见底的小溪,水源也不错。   此?处距大营很近,不会有猛兽出没,北狄人更不至于侵扰。若能与军中谈妥承包一片山地,实在再好不过。   唐宛想好了,除了养鸡,还?可以顺便养点儿兔子。   兔子易成活、繁殖快,林子里杂草树叶就是现成的饲料,不用费心饲养,三四?个月就能出栏一批,皮子可以鞣制出来制作?冬衣,兔肉集中加工,做成麻辣手撕兔。   兔肉其实比较考验厨艺,不是谁来做都能好吃的,这也是它明明比鸡鸭好养活却没有取代?它们成为主要家?禽的缘故之一。   这对唐宛来说却不算什么?。   她做的手撕兔在大营里已经挺受欢迎,以后再多弄几个花样,想来若能稳定供应,不愁没销路。   正?想着,忽然听到陆铮开口提醒:“别动。”   唐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根树干上,盘着一条粗细如手腕的大蛇,蛇的身体缓慢蠕动,阳光照在它的鳞片上,泛着细碎的光。   唐宛只是微微一愣,面上倒没显出什么?特别的惧色。   她不怎么?怕蛇,以前在爬虫动物园参观,主持人把一条金黄色的蟒蛇挂在她脖子上,她当时?还?录了vlog发出去,把不少粉丝都吓得不轻。   不过,她脚下依然按照陆铮的提醒没再动,眼睛却在仔细观察:“这蛇应该没毒的,瞧鳞片和头型就知?道……”   可就算没毒,最好也别招惹。   几人小心翼翼地离开那?蛇的地盘,此?后更加谨慎。   唐宛不禁开始思量,这山林里若有蛇,会不会偷吃鸡和鸡蛋?要怎么?防范呢?   赵禾满却被她的淡定惊到:“唐娘子不怕蛇?”   唐宛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后知?后觉地反问:“你害怕?”   赵禾满的脸色有些发白:“是……有点儿。小时?候被咬过。”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唐宛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当心点。”   赵禾满却道:“不行,我得缓缓。你们四?下看看吧,我就在这等你们。”   陆铮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圈,只得点头:“行,那?你小心些。”   他又看了看四?周,指向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你就去那?儿站一站,别坐地上。”   赵禾满哪儿敢坐啊,连扶着树都不太敢。   唐宛看他的模样,有点儿后悔叫他出来了。主要也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怕蛇。   “那?我们快速看一圈,就赶紧回来吧?”   唐宛看了这段路,越看越想把这片林子拿下来,虽然有一些小小的问题,但都是可以解决的。   陆铮也是这么?想的,便重新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唐宛忽然停住脚步,朝前方招了招手,嘴巴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就这么?一会儿,竟然又出现一条蛇,这次却是从陆铮的头顶悬下来的。   青绿色的鳞片,三角形的脑袋。   看着就很毒。   唐宛不敢开口提醒,怕陆铮一回头,就被咬了。   可她也不敢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做,眼看着那?蛇似乎要朝陆铮的后颈窜过去,她来不及细想,猛地伸手过去,试图掐住那?蛇。   陆铮觉察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时?便听到一阵闷哼。   他愣住了,唐宛却已经反手上来,第二下总算捏住了那?蛇的七寸,失声喊了句:“快,快把它给杀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47章 报恩   陆铮立即抽出腰间的匕首, 寒光一闪,那条蛇便被?钉死在地上,身体?抽搐扭曲了几下,慢慢地才彻底没?了动静。   唐宛挽起袖子查看, 只见白皙的手臂上赫然留着两道?渗血的齿痕, 周围肌肤已经肿起, 泛着青紫。   “快, 陆二哥, 帮我从这里捆住, 越紧越好。”唐宛感到一阵阵头晕, 强忍着不?适开口。   陆铮立即扯下腰间布带,狠狠勒在伤口上方。   力道?之重,让唐宛闷哼一声,几乎顷刻之间,被?阻断血流的下半段手臂便涨成紫红色。   “疼吗?”陆铮见状不?由得有些迟疑。   唐宛咬着牙,额头冷汗直冒, 点了点头。   陆铮便想替她松开些, 唐宛却?道?:“不?能松开。”   这是必要的处理,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蛇毒向心脏蔓延, 再?经由心脏扩散至全身。   陆铮从最初的不?知?所?措中?醒过神来,回?想刚才的情形, 道?:“你?是为了帮我才……”   唐宛当时其实没?想太多,一切都是出于本能的反应。陆铮盯着那越来越肿胀的伤口, 眼神渐渐沉下来,生出一个?念头,便要俯下去。   他想替她把蛇毒吸出来。   唐宛立刻看出了他的心思,艰难地移动手臂, 避让开来。   “你?不?要命啦?……带我去溪边,用流水冲洗伤口。”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终是应下,俯身将她半扶半抱着往不?远的小溪疾步走去。   等到了溪边,陆铮找了块石头,扶着唐宛坐下,将手臂放在流水中?。   清澈的溪水冰凉刺骨,一遍遍冲刷在伤口上,带走了丝丝缕缕的毒血,发?热的伤口稍感凉意?,却?也带出阵阵刺痛。   唐宛脸色愈发?苍白,冷汗濡湿鬓角。   陆铮急急扫视四周,终于在溪边坡地找到了几株能解蛇毒的草药,连根拔了拿过来,在水里匆匆涮净,在石头上揉烂,捣成药泥敷在唐宛手臂上。   清凉的药汁渗入皮肤,稍稍缓解了灼痛。唐宛忍不?住伸手按了按。   陆铮弄了更多的药泥帮她敷上,再?用布料牢牢包扎。   “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唐宛现在的情况,不?宜过多移动。陆铮低声问了她的意?见,将人背在背上,便往林子外匆匆走去。   等遇上一直等在原地的赵禾满,陆铮便叮嘱道?:“你?赶紧去回?一趟大营,把吴军医请过来,记得叫他带上解毒药。唐娘子被?蛇咬了,不?宜赶路,我们在林子外等你?。”   赵禾满一听,脸色大变,来不?及多问,急忙点头应下,扭头便朝林子外大营的方向飞奔而去。   陆铮背着唐宛去林子前方的空地坐下,等了两刻钟,赵禾满便起码载着吴军医赶过来。   吴军医年近五旬,须发?斑白,眼神却?极清明,手中?药箱从不?离身。见到伤者虽着男装,却?是个?女子,只是眉头微蹙,并未多说,径直俯下身去查看。   唐宛手臂被?蛇牙咬出的伤口附近肿胀得有些严重。吴军医一边拆开敷着的药泥查看,一边询问那毒蛇的模样,听完之后神色凝重,随即替她搭了脉。   陆铮和赵禾满大气不?敢出,都紧张地看向他。   吴军医凝神把了许久,却?是挑了挑眉,从药箱中?取出一粒乌黑的解毒丸递到唐宛唇边。   “先把这药服下。”   唐宛艰难咽下,不?知?是不?是错觉,吃下药没?多久后,整个?人便松快了不?少。   吴军医道?:“这蛇剧毒无比,按理说没?这么?幸运的,眼下却?没?什么?大碍了。你?们说说看,之前是怎么?处理的?”   见唐宛没?什么?气力,陆铮便替她将方才勒扎、冲洗、敷药泥的经过一一说了。   吴军医听完,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神色:“处置甚是得当,若不?是及时扎紧血脉,她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再?拖延些时辰,药石也难回?天。”   赵禾满在旁边直呼庆幸,连声道?:“幸好、幸好……”   吴军医替唐宛重新清洗伤口,敷上了药粉,又换了干净布带仔细包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正欲收拾药箱,忽然皱眉问道?:“你?们进这片林子作甚?营中?历来禁令严苛,闲杂人等不?可随便靠近。”   陆铮拱手道?:“是我带她来的。宛娘子想在这附近包一片林子,今日是来看看情况的。”   “原来是你?。”吴军医目光一转,落在唐宛身上。   他与营中?司务大人素来交好,前些日子对方还当笑话似的说起过,说有个?民户娘子琢磨着要在大营边的林子里养鸡鸭。   那时他只当是异想天开,如今见了人,竟真有其事?。   “你?这娘子,还真是无知无畏。”吴军医摇摇头,语气里既有嗔责,也带着几分长者的劝诫,“大营四周的林子,你?道?是为何没?旁人惦记?这林深树密,里头蛇虫鼠蚁数不胜数。寻常男子进去都难保全身而出,你?一介女子,竟还想着在里面养鸡?就为了那几个?鸡子,差点儿把命搭进去,以后还敢不?敢了?”   唐宛听得面色微赧,虽不?全认同,却?也不?得不?承认,今日之事?给她敲了一记警钟。   自己能捡回?一条命,有很大运气的成分,有陆铮在旁帮忙、自己之前碰巧也了解过相关?的急救知?识,处置得当。倘若换作英娘父亲那样年纪大、或是不?懂急救的人遇到此?事?,十有八九便是凶多吉少。   看来林地养鸡之事,确实没?那么?简单,不?能凭一时兴起,就贸然行动。   她低声谢道:“谢吴大夫教诲。”   说完却?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倔强与坚定,“不?过……蛇虫虽然可怕,却?不?是没?有防治的法子。倘若能将这片林子用得好,不?止能养禽畜,还能种植菜蔬、药材,于大营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吴军医一愣,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想说什么?,又只摇了摇头。   陆铮却?微微侧过身,没?接话,唇角却?若有若无地动了动。   虽然吴军医断言唐宛已无大碍,但她毕竟体?内余毒未清,不?宜多动。   赵禾满把吴军医送回?大营后,将伙房仓库内闲置的一辆马车套了,匆匆赶过来,打算用这个?送唐宛回?城。   唐宛被?咬伤的手臂肿胀已经没?有在扩散了,一时却?也没?立即消下去。此?刻依然有些头晕眼花、反胃恶心,不?太想说话,只静静坐在原地。   陆铮一直守在她身边,虽然也没?说话,目光却?始终紧紧落在她身上,眼底满是关?切。   等马车到了,他便立即将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护着上了马车。   这车原是用来运载军需的,后厢并非载人之处,自然没?有座位靠垫。赵禾满来时,顺手拿了一张毡垫在车里,看着并不?十分干净,唐宛不?敢躺,只得靠坐在角落。   陆铮于是也坐到后头,不?远不?近地守着,以防她不?慎摔倒再?受磕碰。   赵禾满在前头赶车,手里握着缰绳,心神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忍不?住开口追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唐娘子就被?蛇咬了?”   陆铮平时话就不?多,此?刻回?答得更是简短:“那条蛇当时悬在我头顶,唐娘子眼疾手快,把它抓了下来,才被?咬了一口。”   赵禾满一听,浑身一激灵。   他最怕蛇,光是想象那画面就头皮发?麻,忍不?住扭头去看唐宛,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个?不?惧生死的大英雄。   唐宛其实也有点儿后悔了,当时若是选择别伸手,悄悄地警示陆铮,未必不?能躲过这一劫。   不?过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好在也没?出大事?儿。   赵禾满越想越觉得后怕,既庆幸自己没?跟着去,又为两个?朋友感到心惊。   他忍不?住又看陆铮一眼,声音低了些:“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唐娘子救了你??要不?是她,现在被?蛇咬的人就是你?了吧。”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陷入短暂地安静。   陆铮唇角紧抿,他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非常内疚。闻言更是垂下眼眸,半晌,才抬眼看向唐宛,沉声道?:   “抱歉,也谢谢你?。”   唐宛原本并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陆铮当时走在前头,什么?都没?看见,一切都是自己的本能反应。   可看着这位平日里冷硬寡言的男子,此?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她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想逗逗他的念头。   她垂下眼眸,掩去其内一闪而过的狡黠,唇角弯起:“可不?是嘛,今天算是我救了你?一命吧?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赵禾满听出了她话里的玩笑意?味,顺势起哄道?:“这还用说?那不?得端茶送水、请医送药,把唐娘子伺候到康复啊。怎么?样,陆铮,你?是不?是该表个?态?”   唐宛听了轻轻一笑,没?想到,陆铮却?沉下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她微微一愣 ,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几人一时无言。   马车晃晃悠悠,车轮滚过坑洼,发?出轻微的颠簸。唐宛靠着车厢,因着尚未散去的头晕,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赵禾满将车赶到平坦的官道?上,觉得后方似乎过于安静了,忍不?住回?头一瞥。   这一看,他愣住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唐宛轻轻倚在身后的男子肩头,睡得安稳恬静。陆铮则身形僵直,却?稳坐如山,安静垂眸,凝视着她安睡的侧颜,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禾满挑了挑眉,没?有开口打扰,转头回?去甩了甩缰绳,驾着马车继续前行。   -----------------------   作者有话说:今天二更来不及了,明后天补上[捂脸笑哭] 第48章 传技   马车进了西城门, 赵禾满远远就看?见唐睦守在早食铺子的门口。   今儿不知为?何?,唐睦心里总有些不安稳,收摊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些。回来一问,阿姊竟还没回家?, 他便一直在门口翘首张望。   见一辆陌生的马车缓缓驶近, 前?头却是赵禾满, 他眼?睛一亮, 快步迎上去:“赵军爷, 我?阿姊呢?”   赵禾满勒住缰绳, 神色迟疑, 回头瞥了车厢一眼?,才道:“在车上。”   话音刚落,马车帘子掀开,唐宛才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她下意识望了眼?身后靠着的肩头,不免有些赧然,正?要起身说话, 便听见弟弟急切的呼唤:“阿姊, 你这?是怎么?了?”   唐宛的袖子被挽起, 手臂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痕迹瞒不住。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赵禾满已经抢先?开口:“你阿姊被林子里的毒蛇咬了, 好在救得及时?。”   唐睦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僵在当场。   陆铮正?要解释缘由, 忽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微微低头,正?好对上唐宛投来的眼?神。那眼?神带着一丝制止之意,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陆铮微微一滞, 喉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了,睦哥儿。”唐宛抬起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声音还有些虚弱,“已经看?过大夫,伤口上了药,不打紧的。”   唐睦眼?眶一热,半信半疑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   此时?正?在铺子里的袁娘子也闻讯赶了出来,听了这?话,忙急急问:“是什?么?毒蛇?那玩意儿可要命的!”   唐宛简单解释了几句,她一看?唐宛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倒还不错,才算略松了口气,跟唐睦一起扶她下车。   赵禾满看?天色不早,先?拱手告辞:“那我?得回大营去了,你们照看?着些。”   陆铮却依旧留在门口,神情犹豫,像是想说什?么?。   唐宛见状,趁着旁人没注意,低声唤了他一声:“陆二哥。”   他下意识走近两步。   唐宛抿唇一笑?,轻声道:“方才是跟你说笑?的,那不是你的错。你回去吧。”   陆铮喉结滚了滚,眼?神却有些迟疑:“可是你……”   唐宛抬眸望他,语气轻缓却坚定:“我?真的已经没有大碍了。吴大夫给了药膏和解毒丸,我?记得用药就行。放心吧。”   陆铮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言,只得应了一声。   只是离去时?,脚步格外缓慢,走出几步便回头看?一眼?,直到唐宛的身影完全被院门遮住,才转身而去。   暮色昏沉,他的心绪却难平。想到她今日面对吴军医的叮嘱,仍不肯放弃那片林子,陆铮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或许,自己能替她想想办法。   就当是……报答她今日的恩情。   唐宛的手臂已经消肿了不少,皮肤依然泛着青紫,看?着叫人心惊。   店铺里的活计,袁娘子与马娘子都不叫她插手,劝她好好歇着。头一天不过是些清洗浸泡、择菜切菜、和面发面之类的准备工夫,她也就放心交给她们。   第二日一早,在生物钟的作用下,依旧在平日的时?辰就醒来。   手臂除了伤口处还有些不适,看?着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动起来仍旧有些酸胀,举手都觉不大自在。唐宛遵照吴军医的交代,不敢过度劳动,只站在一旁指挥着二人做活,一早上只动手给豆腐点了卤。   往日她负责给包子调馅儿,这?个可以口述教给袁娘子,但做葱香饼和葱香肉饼,却是不能了,这?个饼看?着简单,还是有不少技巧在里头,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教会的,更?何?况另两人手里原本?就有各自要忙的活儿。   于?是这?日客人上门,就没有葱香饼和肉饼可买。   几人只得耐心解释了一番,客人得知宛娘子被蛇咬了,虽然失望却也都表示理解,为?了不让他们空着肚子离开,袁娘子她们特意多做了些包子和粥。   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唐宛做出了一个思考许久的决定。   她想把给豆腐点卤以及做葱花饼的技术教给两位帮手娘子。毕竟一个正?常运营的早食铺子,不应因为?某个人因故缺席,便无法供应上当日应出的吃食。   原本?这?也是她早就盘算好的。   这?段时?间黄豆一向是马娘子负责浸泡碾磨,豆浆也是她在煮的,再将点卤的手艺传给她,豆浆、豆花这?一块唐宛都可以脱手了。   不少做吃食的匠人很注重保密,手头的配方不轻易示人,但唐宛在这?方面倒是想得开。她当然不会满大街随意散布,可对于?已经比较信任的自己人,就没必要藏得那么?紧了。   店内的两位娘子在应聘时便签了契约,不得外泄店内的配方,再加上牙行对她们家?底、人品、性情都进行了严格的查验,都没问题她才放心录用的。   再者,唐宛一直以来的观念,真正?能撑起一门饮食营生的,绝不只是简单的“配方”二字。   说白了做饮食就是个辛苦活儿,劳心劳力。除了配方,还需要极大的耐心、细致和热爱,在没有精确计量工具的情况下,对火候、温度和用料的掌握也都考验从业者的天赋和经验,很多东西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同样的配方,交给不同人去做,出来的效果往往天差地别。   这?一点,她在华夏那些年早就深有体会。那是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不论想做什?么?,都能查到详细的做法,可真正?能把生意做起来的,仍旧是那些肯用心、舍得投入心力、财力的人。   所以从未担心过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种事。   说干就干,这?日早食铺子收摊之后,唐宛便把两位帮手娘子唤到灶房,准备手把手教她们点卤。   马娘子先?上手。   她手里捏着木勺,整个人紧张得不行,生怕动作快了、慢了,有哪里不对。卤水每次投放的份量、速度,以及搅拌的方向与节奏,全都依着唐宛的指导,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一番严格的操作下来,豆花总算顺利凝结起来,看?起来还算像样。可她没有高兴太久,等压出豆腐切开一看?,问题就显露了。   马娘子望着眼?前?有些不成形的豆腐,不禁有些泄气:“这?豆腐怎么?一碰就碎?里头还这?么?多孔隙,看?着好似也没有东家?你做得那么?白嫩。”   唐宛并?不意外:“你刚才点浆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疑,搅拌得有一下没一下的,卤水和豆浆混合不充分,豆花凝固得不均匀,压制的时?候,那些没有凝固的部?分就容易形成孔隙。”   “另外,还得注意点的时?机,点浆时?豆浆的温度太高或太低,也会导致凝固不稳定。再者,豆花没定型就急着压,或是压得太急、太重,又或者太慢、力度不均,都有可能生这?些孔隙。”   马娘子听得心里直打鼓:“这?里头也太多讲究了,我?能学得会吗?”   唐宛安慰道:“熟能生巧,你头一回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把我?说的这?些点都记住,一次一次改进吧。”   一旁的袁娘子看?得手痒,忍不住道:“让我?也试试。”   教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只要她们肯学,唐宛没打算区别对待,不打算藏私,所以都是一样的教。   “好,那这?次换你来。”于?是从桶里又舀了些豆浆煮上。   因是练手,每次点豆浆的份量都不大,压出来的豆腐样子不好看?也没事,预备给几人中午加餐。豆腐的做法多样,清炒、红烧、煎炸烧汤,唐宛变着法子做,倒是不怕吃腻。   袁娘子胆子比马娘子大,手脚麻利,动作快得很。唐宛在旁不得不频频开口提醒:“慢一点,匀速些。搅得太快,会卷进空气,豆花结得不匀,有的地方会结成硬芯,有的地方则有孔隙,出来也会不好看?,口感差些。”   袁娘子于?是根据她说的意思调整力度和速度。   几人在灶房内试了半晌午,灶房里蒸气氤氲,豆香氤氲。   两位娘子轮着试了好几次,最后总算各自捧出了一板勉强像样的豆腐,虽说没那么?完美,看?起来已经有几分模样了。   “技巧我?给你们都讲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多练。”   今日两人是在她全程紧盯的情况下才成的。想要独当一面,还得靠她们反复实操,把看?火候的眼?力和和点卤的手感练出来。   即便每次只取小半锅豆浆来试手,一晌午折腾下来还是攒下了不少豆腐。   唐宛挑拣了一番,把外形周正?的几块装好,让唐睦给几位相熟的街坊送过去加餐,剩下那些形状不大齐整的,果然做了好几样豆腐菜。   什?么?凉拌豆腐、豆腐焖肉、炸豆腐丸子、豆腐肉羹……就连主食都是掺了碎豆腐、煎得两面金黄酥脆喷香的豆香饼。   几人这?才知道豆腐有这?么?多吃法,高高兴兴地吃起了全豆腐宴。   城内四处升起炊烟,家?家?户户和乐融融吃起了夕食,城外的将士望着远处营堡次第升起的狼烟,却都立即戒备起来。   北狄人又来了! 第49章 恶战   春末的晚风带着几分冷意, 远处的营堡在月色下隐约蛰伏。   眼下这个时节,北狄人多半正忙着转牧,调运牛羊,按理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小股骑兵突袭、劫掠牲畜和边境村寨, 却是常有的事, 军中巡逻一日也不能懈怠。   五十名士兵在大营外整军待发。   甲胄摩挲间?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长刀、戟矛在月色下泛着冷冷寒光, 气?氛却并不凝重。   他们整齐列队, 踏着夜色, 跟随陆铮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一路进?发, 沿途却是有说有笑?,偶尔还在月色下高歌一曲。   对于长期生活北境的青壮将士们而言,战争是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行动上和战术上自然要?重视敌人,保持对北狄人的提防和警戒,但在对方并未出现在眼前的大多数时光中, 更愿意生活得轻松愉悦一些。   这也是属于他们独特的乐观。   陆铮虽然自己?性子沉冷, 却不强求他人也一样严肃, 只?要?士兵们不违反军令, 通常都由着他们说笑?。   众人行至一处山凹,四下林木高耸, 风声带动枝叶簌簌作响。   忽然,斥候自前方飞奔而回, 低声急报:“陆旗,前方有不少马蹄声,一股北狄骑兵正往这边赶来!”   陆铮心口陡然一沉,问道:“可看真切了?确定是北狄人?多少人马?”   斥候十分笃定:“确认无疑, 约有二三十骑。”   陆铮当即指了身旁一人:“去最近的营堡,点狼烟,示警!”   该士卒听令而去,不多时,夜色中便升起一道浓烈的狼烟,直冲云霄。   根据北境大营的约定:一股狼烟,为?敌袭警示;两股狼烟,方是告急求援。来敌不过二三十人,而己?方此刻有五十人,人数占优,陆铮权衡之后,并未下令发出求援信号。   狼烟既起,敌人多半也看到了,陆铮看了眼身后一改片刻之前的轻松,瞬间?凝重肃然的部?众,沉声下令:“随我上前,迎敌!”   五十部?众齐齐听令,催马前行。   马蹄声轰然震动,夜色下如擂鼓般直击耳膜。   不多时,前方黑影翻涌,果?然是那股北狄骑兵。双方照面不过一瞬,便已短兵相接!   一时间?,马嘶与喊杀震彻夜空,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列阵,不要?乱!”陆铮沉声高喊,声音被厮杀声掩去半数,却仍让近侧军士心头一震。   夜里弓箭失了准头,双方箭矢呼啸而过,多半都没射中要?害。顷刻间?,铁骑撞入阵中,兵刃对撞,火星飞迸,血光瞬息溅起,惨叫声接连不绝。   陆铮当先迎敌,手?中战刀寒光如电。   他猛然催马,一个纵身,长刀劈翻来敌的长矛,一刀直入来敌颈项,瞬间?鲜血喷涌,盔甲泛起甜腻血腥。他眉头紧锁,忍着胃里翻涌的不适将尸首踹下马背。   战场厮杀,生命如同牲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种感?觉,他可能永远都无法适应。可为?了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身后城中的亲人、百姓,他不得不这么做。   身后厮杀声震天,兵士们刀戟与骑兵对撞,跌下马的敌人尚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乱刀劈砍,血溅泥地。月色之下,双方混作一团,几乎分不清敌我。   北狄骑兵显然没料到夜袭不成,反倒被这支小队迎头截杀。   来势汹汹的冲锋,被硬生生割断了队列,马蹄与尸首翻滚间?,声调怪异的语言已然透出慌乱惊惧。一番凶残厮杀之后,敌阵开始溃散。   二三十骑兵只?余下数人,纷纷丢盔弃甲,仓皇往夜色深处遁逃而去。   大雍的勇士们已杀红了眼,盔甲上血迹淋漓,呼吸里尽是杀伐的腥气?。   眼见北狄骑兵四散溃逃,战士们本能地催马追击,呼喊声震耳欲聋,似要?将夜空都撕裂。   陆铮一看便知,这些同袍已然血气?上涌,顾不得判断敌情凶险,一心只?想将残敌尽数斩杀,以泄胸中怒火。   他高声呼喝:“穷寇莫追!”   然而此刻厮杀声滔天,乱象中只?有近处十余人听见他的喝止,忙跟着一起大喊:“莫追!莫追!别追了!”   然而更多人已被血勇冲昏头脑,转瞬之间?,竟有二三十人追了出去。   陆铮心头一沉,脸色铁青,厉声下令:“追上去,把人都叫回来!”   夜间?追击凶险莫测,今晚月色皎洁,终究不比白日。树林山坳间暗影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误入埋伏。与其强行冒险,还不如放那群残兵一条生路。   可事与愿违。   追兵尚未来得及回撤,林坳深处忽然传来马嘶震耳,铁蹄轰鸣。那群佯败逃窜的北狄人竟与早已埋伏的援军汇合。   转眼之间?,百余骑影从四面扑来!   陆铮心头一凛,血液几乎在刹那凝固。   五十人对上一百余骑,能有几分胜算?不过瞬息之间?,形势急转直下,原本被追得落荒而逃的北狄人,转身催马呼啸而来,长矛刀戟在月色下泛着夺命的寒光,己?方士兵们被冲得东倒西歪。   短短几个回合,已有十余人惨叫着倒下。   情势陡转,追兵几乎陷入必败的绝境。   陆铮挥刀劈开一匹敌骑,险些被迎面冲来的铁蹄踩个正着。   他喘着粗气?,目光迅速扫过周遭,心里一沉:再这样硬拼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目光迅速扫过战场,黑暗里两侧山林夹峙,中间?是一片峡谷。   平日巡逻走过无数次,这地方他最熟悉不过。他心头浮现一个主?意,扬声高喊:“余下的同袍,都跟我走——!”   残部?三十余人勉强结成队列,于血战中撕开一条口子,朝谷口突围。   北狄骑兵以为?他们溃逃,发出震天呼啸,策马紧追。数十骑蜂拥而入,狭窄谷口内顿时人马相挤。   “就是现在!”陆铮回首一望,眸光如同淬了冰,猛然策马回转,抬刀高呼:“杀——!”   大雍军士一瞬间?士气?暴涨,掉头扑杀。   黑夜里,众将士守着山隘收割追兵。如此狭窄的地形,北狄士兵骑射之长全然失效,弓弦拉不开,长刀在狭道里亦施展不开,反倒被后头冲撞的同伴挤压。   有人被马匹硬生生压倒在泥水里,惨嚎未绝,立刻被乱蹄践踏成泥。   陆铮冲在最前,眼里只?有敌人和刀锋。   他正面硬接一杆马槊,整条手?臂震得发麻,几乎脱力,可他硬是咬牙横斩,刀刃从敌人肩口劈进?去,血光迸溅,那人惨叫一声,翻身坠马。   此人坠马,引起北狄士兵一阵骚乱,对方个个面色慌乱,仿佛失去了什么主?心骨。   即便双方语言不通,众将士也看出了几分端倪,陆铮刚才所斩之人,必然是对方的一个重要?人物,才会造成这样的效果?。   大雍军士士气?陡然振奋,而对方却恍如群龙失首,形势再度逆转。   惨嚎、嘶鸣、兵器碰撞之声震彻耳鼓。   夜风卷起血腥,冷得透骨。   北狄骑兵一旦乱了阵脚,反倒成了活靶子,或死?在己?方刀下,或被自家铁蹄践踏。   半个时辰不到,谷口内外已成人间?地狱。   尸体横七竖八,处处都是残肢断臂。五十名大雍勇士,血战至最后仅余二十人不到,却凭着一腔悍勇,把百余北狄骑兵尽数埋骨于此。   怀戎县城,夜色已深,家家户户的油灯才刚要?熄下去,街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犬吠此起彼伏,不少人被惊醒,披衣推门而出。有人远远眺望,只?见北方夜空中骤然升起一道狼烟,直冲云霄,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触目。   “这是……北狄人来犯了!”有人不禁惊呼,声音很?快在人群里传开。   听到这话的人不禁都是心头一紧,纷纷出门张望,不少人脸色发白。有人面色煞白,有人慌乱念佛。边地百姓对“北狄”二字最是敏感?,哪怕只?是小股骚扰,也意味着可能有牛羊被劫、村寨被毁。更有胆小的妇人直接抱紧孩子,瑟瑟发抖。   军户家眷们更是脸色大变,家中的男丁在城外巡逻,谁都不知今晚有没有遇敌,能不能平安回来。   唐记早食铺子里,唐宛还未睡下。   她本就敏锐,听到街上的异动,便立即赶到前院,看到贺山也在院内,便低声问了几句情况。   “阿姊,是不是……出事了?”唐睦也从旁边的房间?跑出来,眼中透着慌张。后院都是女眷,他跟贺山住在前院的空房内。   贺山低声道:“应是城外巡逻军遇上了敌袭。不过只?见一股狼烟,想来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唐宛看着北边夜空中的狼烟,狼烟笔直升腾,像是要?烧进?她心口。   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禁想起白日才见过的陆铮、赵禾满,不知道遇到敌袭的人里有没有他们。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就算只?有一股狼烟,也并不意味着真的安然无恙。   袁娘子和马娘子听到动静,也急急忙忙跑过来,神?色慌乱。   唐宛心口一滞,强自镇定,低声安抚众人。   可她声音再镇定,也没能控制住指尖的一抹轻颤。 第50章 报信   夜色沉沉, 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荒谷之中尸骸横陈,幸存下来的军士仿佛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还活着。有人哭笑交加,如疯似癫, 有人跌跌撞撞, 踉跄着在乱尸中寻找交好的同袍。   陆铮仍握着那把还滴血的战刀,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   他?胸口起伏如鼓, 喉咙间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方才拼杀时?, 他?心中只有杀敌一念, 此刻停下来, 胃里如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目光扫过周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再也?没了呼吸。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月下说笑高歌,此刻明月依旧高悬,许多人却已经横死在血泊中, 不能瞑目。   陆铮喉头?发紧, 终究还是偏开视线, 不忍再看。   起初, 附近的营兵看见了狼烟,却因?不是求援信号, 只当是普通小?股骚扰,并未贸然离营, 而是固守各自?堡寨。直至陆铮他?们陷入埋伏,再度派人点起双股狼烟,这才紧急整兵火速赶来时?,抵达时?这场意料之外?的拼杀已然结束。   那一幕, 任谁见了都不禁心头?发寒。五十?士兵硬生生只剩二?十?余人不到,却全歼百余北狄骑兵,这放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   谁人不知,北狄人兵强马壮,平日?里大雍士兵与之对战,总以人海战术,以少胜多从未敢想?,反之才是常态。   幸存的士兵们开始收拢兵器、清点伤亡和战果?,伤者被简单包扎,亡者原地掩埋,打扫战场后预备启程回营。   就在这时?,有人从一具敌骑的尸首上扯下一块沉甸甸的腰牌。   那块铁牌上雕刻着狰狞的狼首,纹路古拙森冷,带着一股肃杀血腥之气。陆铮只看了一眼?,心头?微微一动,却并未细究,只是随手收起,打算与其余战利品一并上交。   一行人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回到大营。   营门的火把映出他?们满身血污、面容憔悴的样子,守门的士兵都忍不住屏住呼吸,默然让开。   回营的第一要务,便是汇报战况,除了将战斗始末说清楚,过程中众人斩杀的敌人也?要逐一报备,以待核实犒赏。   肃北营的章程,每斩一人,赏银三两,若是敌首则另有厚赏。但这些犒赏需上报后层层查验,才能批下来,眼?下不过是先登记在册。   士兵们一个个上前,将各自?斩杀的数字报出,声音里并未有多少立功的兴奋,更?多是麻木与疲惫。   记录的军吏也?早都习以为常,只顾在纸册上快速记录。   不久之前那场生死攸关的贴身搏杀,到了此刻只化为一组一组冷冰冰的数字。   陆铮作为小?旗,除却上报战况及上缴此次战役的战利品之外?,还有另一份差事,那就是登记伤亡。   此战战亡二?十?七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余人。   他?将这些姓名跟军吏逐一报备登记,才能申领后续的死亡和伤残抚恤。   每说出一个名字,脑海中就浮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等做完这一切,东方天空已然泛起鱼肚白,天亮了。   轻伤和侥幸未受伤的几个同袍先一步回了营帐,却谁都没能合眼?。昏暗的营房里,几个人或坐或躺,靠在通铺上发着呆。   陆铮掀帘进去,几人见他?来,只是低声喊了一声:“陆旗。”   陆铮沉默半晌,才开口:“睡不着的话,就帮我?跑一趟。去给他?们的家里……报个信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眶都泛了红。   没人推辞,只是默默点头?。   于是,陆铮分?派了任务,自?己连同几个没受伤的同袍分?成几拨,分?别往怀戎县、望河县和附近的几个村镇跑一趟。那些战亡的同袍,大多数都住在这几个地方,也?有几个是从其他?州县招募过来的,只能写信告知。   陆铮负责怀戎县的这几位。   走到第一户人家时?,来应门的是个年轻妇人,背上背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那妇人看到陆铮身上的战袍,起初还带着些好奇与期待的笑意,陆铮不知如何与她开口,沉默地递上她丈夫带着血迹的遗物。   那妇人随即怔住,几乎瘫倒在门槛上,背上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哇哇大哭。   陆铮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那个家的,只觉得恍恍惚惚跟那围上来的一家人低声讲述了昨夜的战事,干巴巴地说了句:“等抚恤下来,我?会再送过来。”   第二?户,是一个听到消息后,就独坐在屋檐下默默流泪的老母亲。   第三户,是一对原本?正在院中欢快玩耍的少年,他?离开时?兄弟俩都哭到喉咙嘶哑。   陆铮每去过一家,心情便沉重几分?,眼?前仿佛又浮现昨夜那血光四溅的厮杀场景。等到最后一户报完信,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手脚冰凉,连背脊都被冷汗打湿。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路一路往城西走,直到熟悉的店铺门前。闻到院中飘出的浓郁豆香味,他?才恍然,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唐记早食铺。   “陆军爷,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坐。”   昨夜北狄来袭,整个怀戎县几乎无人能安睡。袁娘子见到他?,便有心打听一二?,连忙迎上前,一边请人进屋,一边高声朝院中喊:“东家,陆军爷来了!”   唐宛正卷着袖子,在一口大陶缸前搅拌大酱。木勺撞在缸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听到这话,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将缸口盖好,快步迎了过来:“陆二?哥?你怎么来了?”   陆铮被她问得微微一愣,一时?间竟没想?到要怎么回答。   唐宛没察觉这片刻的不自?在,一心关切地问道:“我?听说昨夜城外?有北狄人犯境,你们没遇上吧?”   陆铮抿了抿唇。   “遇到了。”   唐宛愣了下,直觉便想?多打听几句,可见他?脸色泛白,神色间说不出的沉重,话到嘴边却生生咽了下去,只低声道:“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陆铮本?做好了再次将昨夜的经历讲述一遍的打算,之前面对战亡同袍的家人时?那样。   听到这话,不禁怔了怔,忍不住垂眸看了她一眼?。   袁娘子在旁,原想?多问几句,觑着这气氛,也?很有眼?色的闭了嘴,自?己去前头?灶房忙去了。   唐宛请陆铮在院中老槐树下的桌子边坐下,问:“你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铮回过神,已经想?到了答案,便道:“我?来找睦哥儿,想?请他?代写几封书信。”   “睦哥儿还在集市上摆摊,这个点儿还没回来呢。”   陆铮闻言点点头?,便要起身:“那我?去那边找他?。”   唐宛忙唤住:“要不了一会儿他?就回来了,陆二?哥就在铺子里等等吧。”   她想?,陆铮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经过一夜血战,他?只在回大营的时?候匆匆以冷水洗去了身上的血腥,衣衫虽然干净,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疲惫与倦怠。十?七八岁的少年,原该是意气风发的,此刻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沧桑。   他?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眼?眶微青,下颌处冒出了细密的胡茬,原本?清俊的面容显出了几分?颓色。   可能是因?为相貌好,他?的这份颓废并不显得邋遢,反倒添了几分?引人疼惜的气质。   唐宛想?了想?,去马娘子那边的灶上舀了一碗热豆花,加了两勺红糖在里头?,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陆铮看向她。   “喝点儿吧。”唐宛笑了笑,“你不渴吗?嘴唇都起干皮了。”   陆铮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唇,果?然摸到些许干涩。   他?这才想?起,从昨夜起到此刻,跑了这么多路,说了这么多话,竟连一口水都没喝。   “好,谢谢。”他?低声道,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红糖的甜润混着豆花的清香落入口中,暖意自?喉咙蔓延开来,把胸腔里积郁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唐宛见他?安稳地喝着,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起身去了旁边的食房。   不曾留意原本?一口一口喝着甜豆花的陆铮,视线不自?觉地跟了过去,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房门口,都没能回神,不知不觉又发起怔来。   唐宛再出来时?,看他?又是一副恍惚模样,怜惜的情绪又升起来些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不知飘去哪里的魂儿给叫回来。   陆铮回神,看到眼?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麻花。   唐宛道:“我?听赵军爷说,上次做的你们都挺喜欢吃,刚好我?今天又炸了一些,待会儿你再带些回去。”   陆铮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麻花,沉默片刻,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果?然跟上次吃的一样,香甜酥脆。   吃完了一个,不知不觉又捻起一个,继续吃。   看来不止是渴了,还很饿。   唐宛让他?在这边吃着,自?己继续去墙角捣大酱,早食铺子里其实并不十?分?安静,两个帮手娘子进进出出,贺山父女则在一旁劈柴码柴,唐宛用木杵捣着酱缸声音也?不停歇。   可不知怎么的,却让人觉得安宁与平和。   陆铮默默吃完了一碟子麻花,将那碗甜豆花也?喝完了。   这个时?候唐睦收摊回来,看到他?时?,高高兴兴地喊了声:“陆二?哥!”   唐宛见了,扬声说了句:“睦哥儿,陆二?哥请你代写书信。”   唐睦哪有不应的,便问陆铮:“陆二?哥,要给谁写信?”   陆铮垂了垂眸,低声道:“给昨夜战亡的几位同袍家人写。”   小?小?的少年听到这个要求,不禁当场愣住了。   -----------------------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好难写,今天这章从睁眼写到现在。[裂开][裂开][裂开]   说好的补更新可能要等我理顺剧情,抱歉大家[爆哭][爆哭][爆哭]   以及,感谢小伙伴们的营养液,好多好多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撒花][撒花][撒花] 第51章 犒赏   那日, 陆铮带着一大包香酥麻花回到?大营,还未找到?地方?藏好,赵禾满便循着香味赶来,笑?嘻嘻地抢走?了一半。   原本郁结的心情, 竟然奇迹般地轻快了几分。   便是他的同袍们?, 经过几日的修整之后, 也逐渐从那一晚的阴影中缓过来。   营帐内恢复了粗犷随性的说笑?。   一次次战役中存活下来的将士们?, 最基本的技能便是学会遗忘。总是沉溺在昨日血泪之中的人, 是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   他们?必须学会遗忘, 学会向前看。   只是, 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关于那一夜战役的犒赏与抚恤,竟然一再被推迟。   肃北大营素来以治军严明著称,大将军威武而?公?正,长?官们?谁也不敢私扣军饷,战功的考评更是铁面无私, 不容掺假。   这一次犒赏迟迟未到?, 令不少士兵心生疑惑。   不过, 出于对上官的信任, 众人都默默按捺下心思,没有催促。   直到?一个多月后, 此事才总算有了定论,而?大伙儿这才知道了迟迟未能论功的原因。   那晚陆铮斩杀的敌首身上, 缴获了一个雕有狼首的腰牌,经过层层核实,那竟然是北狄银月部落二王子的随身腰牌。   也就是说,那个月夜, 在大雍军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竟然把银月部落的二王子给?斩杀了!   消息传到?幸存士兵耳中,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那一夜原本杀得正酣,敌我双方?胶着不下,直到?陆铮一刀斩落那名头目模样的敌首之后,北狄骑兵竟阵脚尽乱,瞬间溃败。   原来是因为?他们?的二王子死了。   银月部落地处怀戎以北,平日里南下骚扰的北狄人,十之八/九都出自这个部落。   谁也说不清,以那银月二王子的尊贵身份,为?何?会亲自领兵夜袭边境。可无论个中缘由究竟为?何?,这一仗的意义,已与此前截然不同。   原本只是巡逻过程中抵御小股敌袭的常规战事,即便以少胜多,也不过多几句嘉奖,此刻却因为?斩杀敌酋王族,摇身一变,成了足以震动朝廷的奇功!   消息飞快传遍大营。   肃北大营的最高将领威武将军赵得褚得知此事,既惊且喜,当?即下令亲自召见陆铮与幸存将士,当?众犒赏,并将此战功绩写入军报,上奏朝廷。   犒赏当?日,肃北大营演武场上,号角长?鸣,旌旗猎猎。   数千兵马尽皆列队而?立,铠甲森然,气势如山。赵得褚披挂亲临,盔甲映着朝阳,光芒逼人,将军面色沉峻威严,步履铿锵而?来。   陆铮率领仅余的二十三名幸存将士,列于场前。   衣甲整肃,昂然挺立。   赵得褚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他目光复杂,有对战亡者的惋惜和沉痛,更多的却是这些勇士掩不住的欣赏。   “好一群英勇善战的男儿!”他转身看向众将士,开口声如洪钟,震彻整个演武场:“五十人迎敌百余骑,虽折损过半,却能全歼来犯之敌,更斩首北狄王族!此等血战,此等战果,非寻常可比,足以传诸军报,昭告天下!”   此言一出,场上数千兵士轰然应和,声浪直冲云霄。   幸存的二十三人眼中闪烁着热光,胸膛随呼喊起伏,热血再一次翻涌。   赵得褚的目光很快定在陆铮身上。   那是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欣赏的注视。片刻后,他沉声问:“陆铮,你建此奇功,可有何?所求?”   陆铮单膝跪下,沉声谢恩,却沉声道:“属下不敢居功,但求为?战死的兄弟请命抚恤。若无他们?拼死,属下亦不能苟活。”   此言一出,全场寂然。   幸存士兵瞬间红了眼,咬牙忍泪。   赵得褚愣了片刻,随即长?叹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欣慰:“好!义字当?头,心怀袍泽。你且放心,你们?的兄弟,军中自有章程,绝不亏待!但你斩杀银月部落二王子,战功卓著,此等大功,岂容推辞!”   说罢,他一挥手?,军正与司务官携文卷上前,展开卷轴,朗声宣读对众人犒赏。   军正是个铁面无私的军汉,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二十余名士兵,沉声一一唱出姓名,念出每个人的功勋与赏赐。   军正念到?谁,谁便立刻出列抱拳,目光炯然,声音沙哑应诺。   陆铮细心听着,每人按杀敌数量计功,另赏白?银十两,粮食三至五石。轻伤者补贴药材诊银,重伤者若需退伍,自有官府发放安置银米。   念完幸存将士的奖励,军正微微停顿了一瞬,面色更为?沉肃。片刻后,他翻过卷轴,继续低沉地念出对战亡同袍的抚恤。   阵亡士兵每人家属抚恤白银二十两,粮食十石,徭役免三至五年,并刻名忠烈碑。   当?奖赏一一念毕,场上军士皆热泪盈眶。   有人忍不住呜咽低泣,有人则抿紧嘴唇,死死挺直了背脊。   赵得褚看向陆铮,面色郑重。   “陆铮,你是此役主功。本将听闻,你数月前追击敌寇,斩敌七人;如今又立此奇功,本当?升任总旗。只是眼下军中无缺,只能先行记名。然功不容没,本将当?重重犒赏!”   说完又看向身侧,那军正复又展开一卷,朗声唱道:   “今有小旗陆铮斩银月部落二王子赫利焱首级,赏白?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食五十石,另赐良田或宅院一处!并颁捷报文书?,准刻入家?祠,以彰功勋!赐先锋旗一面,战时可优先调用军中粮械!”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再度轰然,群情激昂。   将士们?齐声高呼,喊声震天,似要?将这股热血传入九霄云外。   陆铮与众将士齐齐跪下,齐声谢赏,声势铿锵。   赵得褚趁势勉励,振臂高呼护国之志。大营上下,热潮奔涌,士气如火,誓将血泪化作守护山河的坚铁。   犒赏仪式结束,将士们?渐次散去。那司务官却在此时悄然唤住陆铮,将他领到?营帐一隅,压低声音道:   “陆小旗,将军所赐犒赏中,良田与宅院二者,可由你自选其一。将军特意交代,在军规允许的范围内,许你先行挑选,此乃难得的殊荣,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这番话本是好意,可落在陆铮耳中,却难以生出太多的喜悦。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一夜横陈在荒谷里的尸首,是战死同袍的痛呼与血光。   赏赐越是丰厚,他越觉得心口沉重。   他垂下眼睫,本想随意择一,不欲多思多想。可抬眼见那司务大人清瘦板正的面庞,忽而?心念一转,想起一事。   沉吟片刻,他低声开口:“末将不敢奢求良田宅院,只愿请得林地一隅。”   “林地?”司务大人微微挑眉,露出意外之色。   按常理,良田能出谷粟,宅院可安家?业,皆是实打实的好处,唯独林地荒芜,少人问津。   他沉声问:“你要?的是哪处林地?”   陆铮抬手?,指向大营西侧的方?向。   司务大人愣了愣,旋即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什么?,眸光一闪,带出几分探究:“你与那养鸡的娘子……”   陆铮没想跟人解释自己跟唐宛的关系。   前段时日,他跟赵禾满没少想法子,可这司务大人十分古板,说什么?也不肯松口,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自己要?了那片林子来。   司务大人眉头一皱,本想当?场拒了。   紧邻大营的林地并非寻常所在,照理不能轻易许人。可眼下,赵将军亲口交代要?给?他便利,自己还真?不能一口回绝。   于是只好松口,缓声道:“此事毕竟不同寻常,我须禀明将军。”   陆铮便道:“那末将就静候佳音。”   司务大人看着他转身离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再怎么?觉得少年此举很不合算,也没有置喙的立场,只得回头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呈报赵得褚。   赵得褚听罢,也愣了片刻。   陆铮斩杀了北狄银月部落二王子,此等大功,却因为?军中无缺暂时不得升迁,他便有意从犒赏上补足,特意让军正挑了几座上好的宅院、上好的良田任凭挑选,未料到?这陆小旗却只要?一片不值钱的林子。   此念头未免有些古怪,但谈不上僭越,多半是年少气盛,还不懂得钱财的好处。   “既是他的心愿,便允了罢。”   有了赵将军的亲口许可,事情便顺理成章地办了下来。   军中书?吏很快绘出边界,立下界桩,将大营西侧一整片林子划给?陆铮。那地方?原就无主,价值远不及一处上好的良田。可赵得褚毕竟是以“封赏”的名义赐下,便没有吝啬,索性批了整整三百亩,附上地契,一应手?续办得妥妥帖帖,给?足了体面。   陆铮得了地契,还没来得及回城告知唐宛,那赵禾满就闻讯赶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开口便是一阵调侃。   “你小子,不是一直在说要?存钱建房,好分家?娶媳妇么??眼下现成的宅院不要?,怎么?偏偏要?片破林子?”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52章 眼热   两人回城时, 已经接近巳时,按理说这个点儿早食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唐记铺子前还是围着不?少客人。   唐宛手臂已经恢复如?常,此刻正拿着两把长?筷子, 小心?翼翼地挑起锅中的葱香饼, 迅速地翻了?个面儿。   酥脆的饼面在锅内被烙得金黄焦香, 发出滋滋的声响, 诱人的香气惹得本就腹中空空的客人直咽口水, 频频伸长?脖子查看情况。   其?实不?过片刻功夫, 却仿佛等了?太久太久, 终于听到?唐宛扬声道:“出锅!”   “这一半是我的,给我多?刷些辣酱!”   “我要剩下的一半,原味的,不?要辣!”   “我说你们?俩,也给后面的人留一点儿,一人就要半张?吃的了?吗?这就要等下一锅了?。”   “别急别急, 这一锅不?是也快好了?吗?”   客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袁娘子手脚麻利, 眼疾手快地将刚出锅的饼切开, 该刷酱料的刷上酱料,该切成小块的切成小块, 随后装好递到?客人手里?。   唐宛这边又立刻把新的饼胚下锅,期间没有半点停顿, 随即又去找看旁边的这锅饼。   前些日子,她特意请了?工匠来?把前头的灶也改了?改,如?今灶上有两口平底釜,做起饼来?快了?一倍。即便如?此, 要葱香饼的客人依旧排着长?队,直到?所有饼胚做完之前,门口都会很热闹。   唐宛小心?而?快速地给另一张饼也翻了?面儿,就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铺子外?传来?:“唐娘子,前头还有几个人?给我排上!”   唐宛一抬眼,便扬起唇角,笑道:“赵军爷,陆二哥,你们?来?啦。还有五六个客人,这两锅好了?就轮到?你们?了?。要吃什么??”   赵禾满不?差钱,开口就道:“一锅肉馅儿饼,再一锅葱香饼!”   唐宛失笑:“做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赵禾满理直气壮道:“吃不?完就带回大营去吃。”   唐宛只得点点头,转头看向陆铮:“陆二哥呢?”   陆铮神色如?常,淡声道:“我也一样。”   他要的多?,唐宛却不?多?问,因为陆家人多?,陆铮每次下值,都会买不?少带回家去。   “好,你们?先?找空位坐下等着吧。”   两人便在堂中找了?位置坐下,没过一会儿,马娘子就端上两碗冒着热气的豆花。   这两位是常客了?,口味不?必多?问,一甜一咸。   只是她不?知道,其?实赵禾满以前都是吃豆花都要甜口的,可自从吃了?唐宛调的辣油之后,每次都改吃咸口的;而?陆铮却是相反,以前爱吃咸口,近来?却不?知怎么?,忽然改成了?甜的。   等到?他们?二人的饼都做好,后面来?的客人就比较少了?,该吃的早都吃过了?。   唐宛这才得了?片刻空闲,去后头洗了?洗手脸,脱下外?面的罩衫,对还在忙活的唐睦、袁娘子、马娘子和后院的贺山父女道:“都差不?多?了?,大家也各自弄些吃的吧。”   她自己舀了?一碗白粥,又弄了?几小碟咸菜。一大早站在灶前煎饼,染了?一身的油烟,反倒不?怎么?馋,更想吃点清爽的。   赵禾满见她过来?,连忙招呼道:“唐娘子,过来?坐,我跟你说个喜事儿。”   唐宛有些疑惑,但还是端着碗走过去,坐在他们?这桌。   赵禾满嘿嘿一笑,眼神在陆铮脸上打了?个转,替他主动提了?:“唐娘子,你心?心?念念的那片林子,有着落了?。”   唐宛闻言,忍不?住喜出望外?:“怎么?回事?司务大人忽然松口了??你们?是怎么?说动他的?”   赵禾满故作神秘:“这回跟司务大人没关系。”   唐宛一愣:“那是?”   赵禾满压低声音:“那片林子已经有了?主人,你若是想要,直接跟林子的主人谈就好,不?必再去找司务大人。”   “主人?”唐宛怔了?下。原本那片林子是无主的,她还打算用饲养所得的收益分出一部分利润,以此说服司务大人。   可如?今竟有主人了?,听赵禾满这口风,难不?成这新主人比较好说话吗?   “到?底怎么?回事?”   赵禾满却跟说书似的,很会吊人胃口,话音一转又说起了?另一茬。   “你还记得一个月前那次北狄人半夜扰边吗?”   唐宛当然记得,北狄的存在感太强了?,每次侵扰都会是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你陆二哥这回立了大功!他上次斩杀的那个北狄头目,竟然是银月部落的二王子!”   唐宛实在是个很捧场的听众,闻言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置信地望着赵禾满,又转头看向陆铮:“真的假的?”   陆铮有些莫名的赧然,没回答,只低头喝甜豆花。   赵禾满却道:“还能骗你不?成?所以这次犒赏才拖了这么?久。今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当众勉励,才把赏赐发下来。”   他说着故意卖关子:“你猜这次赏了?什么??”   “什么??”唐宛忍不?住追问。   陆铮耳根泛起一丝热意,桌下踢了?赵禾满一脚,示意他不?要说得那么?夸张。   然而?赵禾满今儿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压根不?懂少年想要低调的心?情,压低嗓音道:“赏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五十石,另外?,还可以选一套宅子或百亩良田。”   唐宛不?禁看向陆铮,眼中泛着明?显的兴奋。   这么?多?钱!这么?多?布匹和粮食!还有宅子和良田可选?打仗果?然很赚,不?过,前提是得有那个本事。   因此她虽然很羡慕,却并不?眼热。   赵禾满的重点却不?是这些,手肘拐了?她一下,低声道:“你猜他选了?什么??”   唐宛脱口而?出:“良田?”   在这个年代,土地最?是金贵,应当是他的首选吧。   赵禾满却摇了?摇头。   “那是宅院?哪里?的?”   唐宛隐约知道陆铮与父亲、后母关系并不?和睦,唯与大哥一家还算亲近。倘若要了?宅院分家另过,倒是能得不?少清净。   “错!”   赵禾满拍着桌子,笑得神秘兮兮:“他要了?一片林子。”   “林子?”唐宛猛地抬眼去看陆铮。   赵禾满还在那说得热闹:“他跟司务大人说要林子,司务大人觉得林子不?值钱,劝了?他半天,最?后请示的赵将军。赵将军也觉得林子不?值钱,见他坚持,索性一口气赏了?三百亩,就在肃北营西边,你原本看中的那片也在其?中。”   唐宛怔怔地望着陆铮,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铮沉默片刻,怕她误会什么?,低声解释了?一句:“因为你救过我。”   救过他?   说的是那次她被蛇咬的事儿吗?这算什么?理由。不?过对方?看过来?的那双眼睛沉静又认真,却又不?像虚言。   其?实真要算的话,最?初的最?初,还是他救下了?落水的自己呢。   唐宛抿了?抿唇,陆铮则垂下眼,两人都没再开口。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赵禾满赶紧打圆场:“这不?是更好?宛娘子你要用林子,再也不?用去找那个古板的司务大人了?,直接跟你陆二哥说就成,省了?多?少麻烦。”   “这倒是。”唐宛也回过神来?,展颜一笑,“陆二哥倘若能将林子交给我来?打理,我必不?让你吃亏。三百亩的林子,经营好了?,产出未必比不?上良田。”   陆铮听到?这个,也松了?口气,低声道:“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   青石巷与榆树巷差不?多?,街坊邻居大多?是军户,家中总有几个子弟在军营讨生活。   昨日大营里?发生的事,已然传到?这边来?了?。   今儿一早王银花出门,邻里?一见她,个个满脸堆笑,连声恭喜:   “铮哥儿真是出息了?,这下在赵将军面前有了?名声!”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机遇,前途无量啊!”   “这回赏赐可不?少吧?你们?陆家算是要发达了?!”   王银花听得一头雾水,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待两个继子刻薄刁钻,但在丈夫面前和外?头却极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她待前面两个一视同仁,如?同亲生。陆铮立了?大功,大家自然都要来?恭贺她。   她颇费了?心?思旁敲侧问,总算探听清楚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气得暗自咬牙。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随随便便杀了?个敌首,竟还是北狄王族的王子。   旁人一句句的恭维,落在她耳朵里?,却全然不?是滋味。   她素来?就不?盼着陆铮能出什么?风头,心?底恨不?得他碌碌无为,好叫自家亲儿子将来?压过一头。眼下众人都道是陆铮出了?风头是无上的光彩,她却只觉得像针扎一样。   偏偏那赏赐又是如?此丰厚,听得她心?口发热,恨不?能全部收入囊中才舒坦。   可陆铮的性子,这两年是一日比一日难对付。   上次杀敌得赏,他只拿出五石粮食给家里?,其?余一文?不?见影。这回若再由着他,岂不?是全叫他独吞了??   这事她自己张不?了?口,还得丈夫出面。于是耐着性子等了?半晌,终于盼到?陆敬诚回家。   “这次铮哥儿立了?大功,你也听说了?吧?”她一边接过陆敬诚的外?袍放下,一边殷勤地替他倒茶,心?里?酝酿着说辞。   陆敬诚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昨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封赏,除了?各营寨在外?防守巡逻的将士,几乎全都到?场了?,他自然也在场。   陆铮受将军当众嘉奖时,他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虽说自己是总旗,按资历远比儿子深,可在将军眼里?,分量未必比得上他这个新近立功的小旗。   想到?这里?,他心?头说不?清是自豪还是别扭,只淡淡道:“这小子,算是被将军记在心?里?了?。”   王银花立刻顺着话头笑:“铮哥儿年纪轻轻能有此功绩,又被赵将军记住,当然是好事。听说他这回赏赐极厚,可他年纪还小,怕不?懂打理。你也知道,我是后娘,说什么?他都不?听。可你是他亲爹,总得替他谋划一二。”   陆敬诚沉吟,未曾应声。   王银花便趁势继续劝说:“他年纪轻,手里?没个把控,钱财来?得快,也去得快,一不?小心?就打了?水漂。这些东西,合该是交给咱们?做爹娘的来?管着,我们?替他收着,也省得被人哄骗了?去。等他将来?成亲、起宅子,再拿出来?花用,那才叫正经。” 第53章 父子   王银花嘴上说得冠冕堂皇, 心里却冷冷一笑?。   什么替他存着、替他打理?东西一旦到了自己手里,回头怎么花、花在谁身上,还不全都是自己说了算。   陆敬诚却几乎是立即被说服了,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   陆铮固然有几分运气, 战场上也算英勇, 年纪轻轻就?立下了不少?战功。可说到底也是因?为年轻, 没什么生活经验, 比不上他们这些长辈。   既然如此, 犒赏的钱物让父母帮着管一管, 才是正理。   他心中已有了成算, 只等着回头跟儿子提一提。   不多时,陆铮也回家来。他从唐记早食铺子买了葱香饼、葱香肉饼、各种包子和一罐热乎乎的豆花回来,招呼家人一道过来吃。   全家只有大哥陆铎一人不在,今日轮到他在营堡值守。   大嫂沈玉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舟哥儿、兰姐儿一起过来用饭,王氏和小胖子陆铭听到声音也都自发地坐过来。   唐记的早食就?没有不好吃的,不过孩子们长身体, 更爱吃带肉的。   因?此葱香肉馅儿饼总是最受欢迎的, 陆铎买了一锅, 一共七个。他在店里吃了一个, 余下六个分给众人,正好一人一个。   按理说这样一来应该没什么好争抢的, 桌上还有葱油饼、包子、卤蛋,足够所?有人吃饱还有得剩。   可陆铭仗着自己吃得快, 三口两口就?把自己的那个吃完了,却不肯吃别的,还想?再吃肉饼。   王氏那个已经拿在手里,被咬了半边, 陆敬诚端着父亲的威严,他不敢动?。倒是沈玉娘那边,因?为一直忙着照顾孩子,面前的肉饼还没来得及动?。   陆铭也不吭声,伸手就?要去?抓,却因?为手短,一时没够着。   沈玉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陆铭客客气气地问她?,她?不至于跟个孩子争食,如此这般的不问自取,她?可不乐意惯着。待小胖子的手再伸过来时,沈玉娘索性把饼拿起,一撕两半,直接分给了身边的舟哥儿和兰姐儿。   陆铭一看,立刻不乐意了,尖声嚷道:“娘!你看大嫂!”   王氏见状,心里就?有几分不痛快,语气也不太好:“玉娘,舟哥儿和兰姐儿还小,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沈玉娘扯了扯嘴角:“没事,他们吃不完的,我吃。”   王氏被噎得心火更盛,忍不住朝陆敬诚望去?。   陆敬诚此刻心里装着事儿,根本没注意桌上的小纷争,只看着准备往后院走去?的陆铮,淡淡道:“你等会儿来一趟正屋,我有话要和你说。”   王氏心头一动?,知道丈夫这是要提赏银和那些东西的事,心头顿时热乎起来,当下也不再与沈玉娘计较,随手将?自己吃了一半的饼丢给了陆铭。   陆铭得了半块饼,仍旧气哼哼的,眼见舟哥儿的小手伸向肉包子,便?赶紧把几个包子抢过来塞到自己碗里。   他也不管能不能吃完,先抢到手再说。   舟哥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与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小叔叔计较,转头拿起一块葱香饼,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陆铮回到自己房间,拿了几件衣物,提了桶水去?净房清洗了一番。   随即又将?换下的衣服拿到井边洗干净。   昨夜巡逻一整夜未曾合眼,做完这一切,本想?躺在炕上歇息片刻,然而一眼望去?,屋子又被弄得乱糟糟的,心里只觉愈发烦躁。   前阵子他受伤,陆铎持剑震慑,才逼得陆铭搬回正屋住了些时日。如今他伤势痊愈,王氏又找各种借口,将?那小胖子重新塞回西厢来。   每次离开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回来便?是一片狼藉,换做谁心情也不会好。   在大营里,同住的兄弟们其实生活习惯也不太好,但对于这些有着过命交情的同袍,陆铮的忍耐力会高?很多,可对着陆铭这个小胖子,可能是内心偏见作祟,对这个弟弟的一言一行?十分挑剔,实在是很难忍耐。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攒下足够脱离这个环境的银钱时,更是觉得,片刻都不想?多忍。   他插上房门,确认后院无人,便?连前窗也闩好,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西厢之后,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与隔壁院落隔开。窗沿与围墙之间只三尺来宽的空地,前些年他随手撒下些草籽花籽,如今已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玉簪花。   此花叶片宽大翠绿,花开时清丽好看,可惜这是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   陆铮种这些花,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花叶下掏挖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瓦瓮,将?里面的银锭尽数掏了出来,才重新回到屋中。   默默数了数,有七十二两。   每个月发下来的饷银一半交给家里,一半平时花用,几乎没存下一点?儿。这里头装着的,全是这几年存下的赏银。   昨儿得的百两银他放在营帐内,没带回来。   两边加起来,足够买个小宅子了。   陆铮将?银子包好了,塞进袖袋中,打算先去?正屋听一听父亲要说些什么,随后便?准备去?一趟牙行?。   陆敬诚用过早食,早早在正屋内等候。   等了半晌,陆铮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耐,却生生压下,硬是挤出一抹笑?意,唤道:“铮哥儿来了,坐。”   他招手示意,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谈的事,不由忆起这孩子娘亲在世时的情景。那时父子之间也曾亲厚过,陆敬诚心绪一动?,神?色更缓,刻意营造出几分温情。   陆铮跨过门槛,行?礼后在下首坐下。神?情冷淡,举止规矩,却半分亲近之意皆无。   父子隔着一张方桌,气氛冷硬,不见半点?亲近。   陆敬诚神?色微滞,打量了儿子一眼,似叹非叹地开口:“你如今立了大功,为父心里很是欣慰。”   他原本以为,儿子至少?会说几句场面话,譬如“都是父亲教导有方”之类。   可陆铮只是平静望着他,眉眼淡淡,良久才吐出一句:“父亲今日唤我来,是要说什么事?直说便?是。”   一句话,冰冷生硬,直接割裂了他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   陆敬诚眼中闪过一抹不快,放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些,心里清楚,儿子这是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孩子大了,年轻气盛,却前途无量。   他心里有预感?,若比军功职阶,自己迟早会被儿子们甩在后头。可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父亲。   只要一日尚在,几个儿子就?该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稳了稳神?色,语调放缓:“昨日你受了封赏,为父看在眼里,自是宽慰。但你年纪尚轻,手头骤然宽裕,怕是守不住。你且把那些赏银、绸缎和钱粮都带回家,由我与你娘代为保管。”   陆铮闻言,唇角勾起几分讥诮:“交给你们保管?不如直接说,干脆全都孝敬给你和王氏?”   陆敬诚脸色一沉:“这叫什么话?我这都是为你打算。那许多的银钱绸缎,放你手里能守得住?父母替你收着,将?来娶亲、置宅时再拿出来花用,不是更加稳妥?”   陆铮冷声道:“寻常人家的父母确实如此,但是交给你们,怕是有进无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敬诚拍案,语气陡然冷厉。   “我胡说八道?”陆铮冷笑?,目光如刃,“当年时疫,大哥病得高?烧不退,王氏却推说不知情,不肯拿钱请大夫。大嫂生舟哥儿、兰姐儿伤了身子,大夫反复交代要注意进补,结果被她?克扣成什么模样?而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半点?都不知情?”   陆敬诚脸色一僵,神?色微变,沉声道:“那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打算记一辈子吗?”   陆铮直视着他,神?情冷峻:“我年纪还轻,记性还不至于坏到连这些事儿都忘了。”   屋内空气顷刻凝固。   见他态度冷硬,陆敬诚心知无法再劝,只得转了话头,强自缓下语气:“罢了,既然你不放心,一定要自己收着,就?由你罢。不过我听说,这次赏赐里还能自选宅子和田地?你是怎么打算的?”   陆铮并不搭腔,且听他怎么说。   陆敬诚轻咳了一声,才道:“咱家东边的宅子不是空着吗?依我的意思?,你可以跟赵将?军把那边要过来,将?来两边打通。我和你娘搬去?那边住。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以后分开住,彼此眼不见心不烦。再者,这样一来,你们兄弟几个留在这边,各自都有了住处,也不用总因?房间不够起纷争。”   陆铮闻言,忍不住冷笑?。   这就?是他的好父亲,真是好谋算。   两边宅子是一样的布局,都是两进深院。他不说让分了家的儿子搬出去?,反倒先自己惦记上了,却若真照办,东边那宅子不就?等于送到他们俩夫妻的手里了吗?   若往日里,父亲有父亲的模样,后娘没那么苛刻恶毒,陆铮建功立业,得了赏赐,孝顺一下父母又有何妨?   可如今这境况,却是休想?。   陆敬诚还想?再劝,陆铮却冷冷截断:“父亲不必再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已向赵将?军讨要过赏赐,不是宅子,不是良田,而是三百亩林地,就?在城外。”   陆敬诚猛地瞪大眼:“逆子,你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54章 开林   陆敬诚气得脸色铁青, 却也无?可奈何。   林地的地契已经送到陆铮手?里?,白纸黑字,官府已然存档,他总不能逼着儿子再去?跟赵将军改口, 说不要林地要宅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铮转身离开。   门外, 王氏偷听许久, 没错过父子俩的所有对话, 虽心内极为?不满, 却终究不敢在此时?吭声, 见陆铮冷着脸推门而?出, 只是讷讷地让开了身子。   陆铮冷然回?怼了父亲,心底却没有半分?痛快,离开家门,他先去?了一趟牙行,之后就不想再回?来?,随即径直回?了大营。   此后连着几?日都没再回?家, 直到赵禾满相邀, 请他一道去?唐记早食铺子, 才回?了一趟城。   唐宛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站在那?做饼的灶台后探出脑袋来?,笑着对他说道:“陆二哥, 你总算来?啦!今日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林子的事。”   陆铮点了点头?,在赵禾满暧昧调侃的眼神中淡然吃完了早食, 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而?是继续等了一会儿。   待唐宛忙完铺子里?的事,才请他入内院稍坐,赵禾满却借口要出去?转转, 先行离开了。   唐宛没太在意,她转身往后院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张文书,神色郑重。   “这是我拟定的承租契约,陆二哥看看,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再商议。”   陆铮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便推回?去?,道:“说好了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不必这么麻烦。”   唐宛却神色认真,将契约推了回?来?:“这么大一片林地,我也不是只借用三五日,要长期合作的,该谈的条件肯定得谈,该守的规矩也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这对你我都好。再说了,这些我原本是打算与司务大人谈的,只不过现在换成与你谈,我不能因为?陆二哥你肯信我,就让你白白吃亏。”   陆铮一怔,见她十分?坚持,这才拿起契约,重新细看分?明。   唐宛觑着他看条款的进度逐一解释:“租期暂定十年,因为?林地不同?于普通田地,比如果?树、药材,不少品种都是多年才有出产,租期过短不太合算。”   陆铮微微挑眉。   原本他只听她说过要养鸡捡鸡子,此刻却听她提到果?树、药材,心下不禁有些意外,看来?她对林子的规划远比自己想得要长远。   这林子自己留在手?里?也没其他用处,她爱租几?年便租几?年,这一点没什么问题,他默默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便是租金问题。   唐宛坐正了些:“这条却是要跟陆二哥商议的。我的早食铺子虽然每日都有些进项,可毕竟没开多久,没法一次拿出大笔银子。所以租金方面,我想了这个法子,主要还是看陆二哥愿不愿意接受。”   陆铮细看那?契约,上头?写着租金以利润分?成代替,林地每年结算,林中所有产品的净利润七三分?,唐宛占七成,陆铮占三成。若头?几?年没进项,也保证每年交十两银子作为?地租。   唐宛有点担心陆铮对那?个七三分?成有意见,便耐心解释:“这林子虽归你所有,但经营期间的饲养、种植的一应投入、雇佣劳工,包括后续的管理、销售,都不用你出分?文,也不用操心半点。即便赔了,我也会确保每年给你十两银子做地租;赚了,你只管坐享三成净利,所以我占七成。”   唐宛对这个分?成比例是认真思考过的,既不能让陆铮吃亏,也不能让自己白忙活。   她自己并不亏心,但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   从某种角度,她并不怀疑陆铮此刻将林地交给她全权打理的真心,但人是会变的,白纸黑字却不能抵赖。   陆铮一时?无?言,只继续看文书上的内容。   他注意到上头?写清了林地所有权归陆铮,唐宛只有经营权。她可进行养殖、种植、修建设施,但无?权私自转让林地。林中原本的树木归陆铮所有,为?改造林地需砍下树木,会先跟陆铮商量,砍下的木材优先用于林地建设,若有盈余,须经陆铮同?意方可另行处置,卖出去?收益也归陆铮。   此外,如遇天灾、疫病等不可抗力,林地的损失由唐宛承担,不追究陆铮。   可以说,考虑得非常周到、细致了,甚至很利于陆铮。   陆铮原本并不在意这林地具体怎么管理,见她写得这么详细,也忍不住思索起来?。   林地比起开垦的田地价值没那?么高,三百亩林子全卖了估计也就百余两银子,不过她说木材可以卖钱,陆铮这才想起,这片林子上确实长着不少高大的树木,估计能卖出一些银钱,可她却主动备注,这些林木是属于他的。   而对方给的租金,保底每年十两,十年就能有一百两,如果?她经营有方,只多不少。   只略略一算便可知?,唐宛还真是如她所言,没让自己吃亏。   唐宛见他沉吟不语,接着介绍自己的规划:“三百亩林子太大,我会分?几?个阶段开发。先开出一部分?出来?,在外围伐木做围栏,防备野兽和蛇虫;里?头要建一座员工宿舍,方便入住,再设鸡舍、兔舍,先从养鸡养兔起步。之后再辟几?片地种药材,等来?年开春,再种些果?树。至于剩下的部分?,等看了效益和情况,再做更长远的打算。”   说到这里?,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契约上的最后一条,眼神也郑重起来?:“打理林地的时?候,肯定需要雇佣一些劳工,我原本跟司务大人谈的条件之一,就是优先雇佣肃北营战亡士兵的家眷,如今换了你来?谈,我觉得这条依然可以保留。”   陆铮闻言,心口微微一震。   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日替战亡同袍家中报丧时?的情景。   年轻妇人无?力软倒在门槛上痛哭,年迈的母亲泣不成声却又茫然无?措,原本高高兴兴的孩童转瞬间哭得喉咙沙哑。   军中虽有抚恤银,可那?些家庭的顶梁柱却没了,日子终将走向艰难。   如果?真能借这片林子,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赚得一些收入,至少比守着那?点抚恤银过日子要强。   陆铮垂着眼,盯着手?中那?份契约。   纸上的条文冷冷清清,看似不近人情,却不仅没有让自己吃亏,反倒替他算得仔细,甚至还能帮到同?袍的妻儿。   这一刻,陆铮心境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他要下这片林子,不过是为?了还她一份救命之恩,也是赌气,不愿把?宅田拱手?让给无?良父母。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片林子还能发挥这样的作用。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唐宛。眼神复杂,冷峻之中,却已多了几?分?郑重。   他终于伸手?,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如此,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契约签订之后,林地开发便渐渐步入正轨。   陆铮说到做到,没过两日便挑了空闲时?间,挨家挨户走访了几?个战亡同?袍的家中。   果?然如他所料,这些兄弟一去?,留下的家人个个为?生计忧心。此番他只问一句:“可愿去?城外林子里?帮工?” 不到一日,便有二三十口人应下。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前期的活儿最是吃力,要砍伐,要抬木材,来?的大多是能扛斧、能挥锯的青壮。   年纪过大的、或还太小的,暂且没叫上,后头?还有许多适合他们的轻省活计。其中有几?个实在想来?的,先让他们在旁捡拾树枝,顺带捡拾一些砍伐时?遇见的草药、蘑菇、野果?等。   此间林木高大,砍伐不仅困难,还很有些危险。   唐宛在这方面倒也有几?分?见识。   她以前特别喜欢看那?些伐木工砍树的视频催眠,特意去?城中的铁匠铺子定做了几?个滑轮,又采买了好些粗麻绳,做足了安全措施。   到了林子里?,她指点着一个叫阿虎的少年绑好了安全绳,先爬上树,将枝条先切割下来?,再采用定向切割的方式,控制树木倒伏的角度。   阿虎半信半疑,依言而?行,看着树木果?然沿着唐宛指定的方向缓缓倒下,不禁愣住了。   众人也都惊呆了。   他们从不知?道原来?树木竟然也能如此听话,让往哪个方向倒就往哪个方向倒。   切割下来?的木料也落入了安全绳中,被滑轮的吊着稳稳落在地上,不见半分?凶险。   这些木料落地后,已经不太需要更多的处理,直接被拖到不远处的空地里?堆放起来?,等日头?把?里?头?的水汽逼干,回?头?便可以拿去?做栅栏和房舍。   唐宛被毒蛇咬过,这方面也格外上心。   她一早叮嘱众人,衣袖裤腿务必扎紧,不许赤脚入林。凡是进草木丛生之处,都要先用树枝敲打,务必打草惊蛇。   此外,她还去?药铺配了驱蛇虫的药粉,在施工一带细细撒下,角角落落无?一遗漏。   如此一来?,果?然整个工期都没人被蛇咬伤。   至于伙食,她也不曾亏待大家。   早食铺子的事情暂时?交给袁娘子她们,反正葱香饼、豆腐二人都能独当一面了。   早在第一日,林地外围就搭建起了一个简单的木棚子,唐宛让人在这棚子里?起了一个大灶台,两口锅,一口锅蒸馒头?,另一口锅每日换着花样的炒菜。   每天都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每样一大盆,外加一桶汤,不论?饭菜都是管饱的。   林中劳作耗力极快,众人吃得也多,唐宛别的帮不上忙,只能保证不叫众人饿肚子。   大营离得近,陆铮休息时?,不时?会带几?名同?袍过来?搭把?手?。那?些个士兵原本只是客气客气帮帮忙,来?了一回?却被唐宛做的吃食给收服了,后来?一个比一个来?的勤快。   尤其是唐宛也不让他们吃亏,凡事来?帮手?的,都按市价结算工钱,众人更是干得起劲。   砍树的砍树,搭棚的搭棚,都是相熟的同?伴,干活期间还能说说笑笑,比军中操练高兴多了。   渐渐的,偌大的林地一角被开出了一道口子。整齐的木料码在一侧,围栏的雏形已显,工棚与鸡舍、兔舍的地基也打下去?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 第55章 谋算   “我就说呢, 铮哥儿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放着好好的宅院、良田不要,偏偏要那荒林子。”   王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躁与气急。   陆敬诚坐在炕上, 面色同样阴沉。   当日陆铮说他?要了林地, 他?还以为儿子只是?故意与自己拗气。可这几日四处一打听?, 才知那片林子竟是?租给了一个年?轻女娘。   王氏越想越觉此事早有苗头?:“我当日就说过, 那唐家的女娘投河不成, 被铮哥儿救了, 八成是?打定主?意要赖上他?。一个被退过亲的, 若不多留个心眼,迟早要吃大亏。这不,让我说中了吧?”   她?说着,语气愈发笃定:“你想啊,她?被陈家退了亲,还能有谁看得上?自然是?死死巴着咱们铮哥儿不放。也?不知使得什么狐媚手段, 哄得铮哥儿连宅院、良田都不要了。一片林子值几个钱?除了砍柴能干什么!”   陆敬诚原就觉得此事古怪, 此刻听?得王氏这般说, 立即便?被说服了。   那日父子不欢而散, 陆铮此后一直没回家,更?让他?心里发凉, 自家儿子,怕是?真的已经被那女娘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咬牙道:“这女娘果然不安好心,铮哥儿年?轻,哪里知道这女子的厉害之处,怕是?真叫她?骗了去!”   王氏见丈夫也?动了气, 心里更?添几分得意,忙顺势道:“可不是?嘛!这事不能再拖了。得把铮哥儿叫回来,好好劝上一劝,让他?醒醒神!”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对视一眼,都有了决心。   “明儿我就去他?的营帐去找他?。”陆敬诚顾不得端着父亲的谱儿,冷声道。   次日,陆敬诚果然寻到了陆铮所在的营帐。   他?神色沉重?,步入营中时,脸上特意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威严与关切。帐中士兵认出来人是?陆铮的父亲,便?行了个礼,先行退避,只留下父子二人。   “父子没有隔夜的仇,都多久没回家了,还真记恨上我了?”陆敬诚缓声开口,神色真挚。   陆铮眉头?一动,却?并未立刻应声,只淡淡地看着他?。   陆敬诚见他?不动声色,叹了口气,便?说起了来意:“我都听?说了,那片林子,被你租给了唐家的那个女娘?我看你平日里也?算精明,怎么被这种浑话给糊弄了,听?说她?要在里面建什么鸡舍兔舍?养鸡养兔能挣几个钱?我看,你八成是?被她?给骗了。”   陆铮神色冷淡,半点不为所动,开口便?是?讽刺:“她?与我签订了白纸黑字的契约,不像有的人,张口就想要走一套宅子。”   话一出口,帐中气氛瞬间凝滞。   陆敬诚好半晌才把表情调回来,绷着脸道:“你不愿将宅子孝顺父母,那便?自己留着,何必闹这个脾气?宅子、田地才是?正经产业,值钱又稳妥。若是?为了与我置气,非要换片林子,岂不是?糊涂?”   陆铮不说话,陆敬诚便?道:“现在倒也?不晚,你将那林子转手卖出去,即便?乏人问津,上头?的林木砍伐下来,也?能值个二三百银子,总比现在两手空空要强。”   陆铮起身,背脊挺直,语气冷漠而坚决:“林地是?我的,我要如何处置,不必旁人插手。”   陆敬诚好说歹说,陆铮却?始终油盐不进。   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腾地窜了上来,忽然暴起怒骂:“孽子!你这般偏袒外人,分明是?被她?的手段迷了心窍!这女子根本就是?想勾住你,迟早要把你坑得一无所有!”   见父亲越说越激动,陆铮的眼神越发冰冷:“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那就不必继续了,我现在便?走。”   陆敬诚气得脸都涨红了,怒喝出声:“孽障!有本事你永远别回家,别认我这个爹!”   陆铮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离去,心头?却?是?一片冰冷。   出了大营,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入城。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家。马蹄声急促,直奔牙行而去。   牙行的伙计见他?进来,连忙笑脸相迎:“陆军爷,您可是?来看宅子的?这边请。”   在牙人的带领下,他?走马看花般看了几处宅子。不是?价钱高?得离谱,便?是?地段不合心意。   一番下来,陆铮神色愈发冷峻。   他?本无意急于分家置宅,只是?父亲那句字字如刀的呵斥,将心底最后的温存彻底割裂。   立在牙行门口,他?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色,只觉胸口空落,那点与家的牵连,已随风散去,再也?寻不回了。   烈日透过高?大的林木,斑驳光影落在草木间。几名青壮正围着唐宛,看向眼前的这棵巨木低声讨论?,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唐宛先是仔细看了看这棵树周围的环境,又比划了一番,才慎重?开口:“这棵树太高?,枝桠又茂密,若直接砍倒,极容易压坏旁边的树,也?可能砸到人。阿虎,你先爬上去,把这两侧的枝杈锯掉,减轻重?量。”   说着,她指了一个位置:“等枝条都安全卸下,再在这侧切个斜口,控制树木倒的方向。注意挂好滑轮和麻绳,顺势拉着,它就能稳稳倒向空地。”   阿虎和几个青壮依言而行。   阿虎先套好安全装备攀上树,哗啦啦锯下粗壮枝杈,用绳索捆好,再由下方的人接应,缓缓放下。   等到树干上只余主?杆,唐宛果断挥手:“现在,就从那里下锯!”   阿虎这段时间跟唐宛已经配合默契,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锯子准确地锯向她?指的方向。   片刻后,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喀嚓”声,他?连忙操作安全绳下了树,跑到安全的地界,扬声提醒:“好了,准备!”   接应的人们齐声吆喝,顺着绳索猛力一拽。   轰然一声,参天?巨木果真依着唐宛先前所说的方向倒下,稳稳砸在几棵巨木之间的空隙,激起一片草屑树皮。   这场景不论?看多少次都有人忍不住感叹:“真是?神了!这树还真能听?人指挥似的!”   再怎么有把握,在这种参天?大树的压迫下,唐宛其实?也?绷着神经,看到大树稳稳当当地看下,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她?正指点着几人如何切割木料,忽然林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名穿着军袍的汉子大摇大摆闯进林子里,神情嚣张。   “都停下!”领头?的一人嗓音粗厉,手里还拎着长刀,“这是?陆家林子,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私自砍伐?”   工人们一愣,手上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阿虎正在修整树枝一时没留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险些?跌倒在斧头?上。   唐宛看的太阳穴一跳,连忙上前扶稳他?,转身看向来人:“你们又是?谁?谁允许你们擅闯此地的?”   那人却?根本不理会她?,粗声大喝:“这些?大树、木料全是?陆家的,谁准你们砍的,木料也?都不许动,都放下!”   说着,竟上手去抢,硬是?拖走了一根大木料。   场面一下子乱了。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拽木材,工人们虽是?青壮,却?被对方穿着军袍的模样和气势震慑,不敢贸然反击。   唐宛厉声道:“谁人不知这林子是?陆铮陆军爷的,我与他?签订承租契约,按照合约开采林木,他?本人都没意见,你们又是?什么人,凭什么来阻拦!”   为首的军汉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轻蔑:“承租契约?你就是?那位哄骗了陆二爷的唐娘子?好叫你知道,陆二爷的父亲已经知道他?被你哄骗了,这才派了我们来守住林子,谁不知道你仗着几分姿色,哄得陆二爷迷了心窍!什么契约,你等着被官府传唤吧。”   说着便?要将人都赶走。   工棚下,几个陆铮同营帐的同袍早就看不下去,立刻站了出来:“放肆!这林子是?陆铮陆小旗的,他?本人带我们来帮工,他?自己说的算!尔等敢在这闹事,是?想造反不成?”   那军汉闻言,脸色一僵,旋即恼羞成怒,挥手一指唐宛这边的人:“呸!什么‘陆二爷带你们来的’,分明是?被这狐狸精迷惑!都给我把木头?拖走,谁敢阻拦,打断他?的腿!”   话音未落,几个兵痞已嚷嚷着扑了上来,伸手便?要去抢堆放整齐的木料。   工人们辛辛苦苦砍伐多日,哪里容得被人白白夺走,当即与他?们拉扯起来。推搡间,有人被撞倒在地,木屑飞扬,场面顿时混乱。   “住手!”唐宛怒喝,眼中已燃起火光,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军汉的手腕,冷声喝道:“这是?赵将军犒赏的林地,当日肃北营所有军士亲眼为证,你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不成?”   “放手,你别当我不打女人!”那军汉怒吼一声,抡拳便?砸了过来。   唐宛侧身让开,便?有陆铮的同袍看不惯此举,当即挥臂挡下,几人瞬间扭打成一团,推搡声、咒骂声混作一处。   其余工人们也?急了,有人抄起木棍护住木材,有人抓起锯子当武器,场面陡然失控。   唐宛急得上前拦阻,却?反被逼退了两步,脸色铁青。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名小兵眼见势头?不对,悄悄离开混乱的现场,打算去给陆铮报信。   恰好此时,陆铮正骑马往这边来。远远便?望见林中一片混乱,隐隐可见一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似乎跌倒在地,当即心头?一紧,当即一夹马腹,快马直冲而来。   “谁人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随着一声暴喝,马蹄翻飞,卷起尘土。陆铮翻身下马,长刀“锵”地出鞘,刀锋在日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声音如雷,直震得场中一片寂静。   那些?嚣张的军汉脸色顿时变了。他?们受了陆敬诚的命令,原想趁陆铮不在,将这群人恫吓一番,好叫他?们从此不敢来这林地做工。   没想到正主?竟然赶了过来,冷着脸站在眼前,刀光逼人,谁还敢硬碰?   领头?那人咽了口唾沫,硬撑着道:“二爷,我们是?奉陆总旗的命令——”   “奉谁的命?”陆铮一步步逼近,刀尖冷冷指向对方,目光如剑。   那人腿一软,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见状,其他?人心胆俱寒,不敢再逞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扔下木料,悄声退开。最后竟落荒而逃,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撂下。   林子里一片死寂,唯有陆铮持刀而立,目光冷若冰霜。   林地里发生的事,不过片刻便?传到了陆敬诚耳中。   他?气得浑身发抖,铁拳几乎捏碎:“我可是?他?爹!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不给他?老子半分颜面!”   -----------------------   作者有话说:今天做了一件大事,给宛宛约了很漂亮的封面,过几天挂上,可以期待一下哦[垂耳兔头][让我康康] 第56章 林地规划   闹事者被?陆铮逼退, 不情不愿地散去。直至走远了,林间还隐约传来几声骂骂咧咧。   这?一场短暂的混乱,让原本井然有序的现场顷刻间变得凌乱不堪。几根本该抬去码放的木材横七竖八地滚落在草丛间,显得有些碍手碍脚。   好几个帮工都挂了彩, 神色或惊惧, 或恼怒。   唐宛目光一扫, 心口一紧。   有人手臂被?枝桠划出一道长口子,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有人摔倒后扭伤了脚, 正龇牙咧嘴, 不敢轻举妄动;更有一名军中士兵眉骨在冲突中被?磕破, 血糊住了一边眼?睛,看着格外?骇人。   “阿虎,你腿脚快,去木棚柜子里,把那瓶跌打药膏和那卷干净的纱布拿来!”   这?些东西都是唐宛早早预备好的。跌打药膏是她?在药店同驱蛇虫的药粉、解毒丸散一道配的;纱布则是采买临时灶房蒸屉布时,顺便多买的一卷, 还剩下大半, 崭新未用?。此刻没有更好的替代品, 她?干脆用?它来充当绷带止血。   阿虎应声而去, 很快就把东西取了回来。   唐宛示意他将药膏先?递给摔伤的几人,自己则飞快撕下一条纱布, 替那名手臂受伤的帮工紧紧缠上。   布条很快被?鲜血染透,她?的手背也沾上了血迹, 却全然顾不得,又抬头去察看那位眉骨见血的士兵。   那伤口比她?料想得还要严重,唐宛不敢贸然下手,只能先?替他清理干净血迹, 心想:这?个情况怕是得尽快送去城里的医馆才妥当。   此时,陆铮收回刀锋,转身望了过来。   见唐宛行动自如,神色镇定,看起来并未受伤,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再看她?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住,脸上也沾了几道血渍,却仍冷静为伤者处理伤口,忍不住心中暗生几分钦佩。   “大家先?修整一下。”   他垂眼?看了眼?那名属下的伤势,沉声安抚:“你且忍忍,我已让人去请吴军医过来。”   两人沉稳安定的姿态,压住了众人慌乱的心神。大家渐渐镇定下来,纷纷应声:“好!”   吴军医赶到时,没受伤的人已经把散落的木材重新码放整齐,现场也逐渐恢复了秩序。   他先?查看那位眉骨受伤的士兵,只是做了简单的清创、敷药与包扎,便道:“伤得不算重,不过在恢复之前,记得按时换药。”   随后,他又依次给其他几个伤者检查了一遍。   “都是常见的外?伤,我开?两个方子,一个外?敷,一个内服。回头你们自己去药铺抓药便是。”   伤者中虽然也有肃北兵,但这?些伤毕竟不是战时所致。急救时动用?军中伤药可以说?是事急从?权,可后续换药,终究还是得他们自掏腰包。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   陆铮没有多言,垂眸应下。送人回去时,还不忘递上出诊的费用?。吴军医也没有推辞,只是点点头,收了钱便返回大营。   唐宛接过药方,快速扫了一眼?,心中暗暗思量。   这?里头有几味药材,譬如地榆、茜草、生地黄、当归……这?几日她?在林子里巡看时都见到过。   这?些药材常用?于治疗外?伤,在军中消耗极大。   若能多种一些,不管是卖给城内药铺,还是供给肃北军,销路都不愁。   其实,不光是药材,她?还记得不少药方。   在华夏当主播的那段时间,她?曾做过一个穿越主题的系列视频,播放量非常高。   其中一个重要选题就是传统中医药。   她?记得那个系列里,自己扮成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军医,任务就是在古代军营里亲手炮制出各大知名国药。   其中播放量最高的一条,就是大名鼎鼎的紫玉生肌膏。   紫玉生肌膏在止血生肌、化?腐解毒、解热止痛方面都极有功效,是公认的经典国药,当时那条视频一经发布,点击量就突破了她?本人的各种记录,在平台霸榜半年?之久,后来被?她?的另一个视频给顶下去。   对于其配方和炮制方法,她?自然也印象深刻,记得十分清楚。   想到这?里,唐宛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她?把吴军医的药方交给阿虎,又给了他一些银两,让他去县城抓药。   自己则在心底暗暗打定了主意:回去就把那紫玉生肌膏的配方写?下来,找机会亲手做出来。   只要药效能得到验证,这?款在华夏流传数百年?、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仍旧稳居外?伤药经典之列的膏方,在大雍定然也会被?人争相?追捧。   稍作修整后,几名受伤的帮工便跟着进城抓药的马车一同离开?,留下的人重新拿起斧锯,继续伐木、搭建围墙。   唐宛收拾好手边的东西,见陆铮还在,便走到他身边:“我待会儿要跟石大哥商量一下营地的规划,你要不要也一块听听?”   她?的口吻很自然,并没有把陆铮当成单纯收租子的林主。   毕竟是按利润分成的关系,邀请对方一同听听也很合理。不过实际上,唐宛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提升陆铮的参与度,最好经常主动过来帮把手。   陆铮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儿却很利落,他带来的那几个兵士也是一样的踏实肯干,同样的工钱,一个能顶两三个。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额外?要求,只要餐食做得精心些,便干得心甘情愿。   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若不是他们在前面扛着,光靠其他这?些人,只怕早就吃了大亏。   陆铮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但还是跟了上来。   唐宛所说?的石大哥,名叫石夯,三十来岁,身材中等,是陆铮的下属石川的哥哥。石川几个月前的一次巡逻中战死了,石夯则是因为右腿微跛,未能入伍,但他为人勤快聪明,又乐于与人打交道,这次来帮工的一众人都信服他,便推举他做了临时工头。   唐宛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同他商量,再由他来安排和转达,省去了许多沟通的功夫。   三人一同绕到围墙的里侧。   二十多个人忙活了半个多月,眼?下已经围出一片颇为开?阔的营地。新立的木桩整齐成排,粗大的横木相?互衔接,远远望去已有了模样。   唐宛看着这?一片地,随口对陆铮介绍:“虽然开?出来的部分占地可能还不到这?三百亩的十分之一,但就眼?下养鸡、养兔,还有初步种植药材的需求来说?,已经相?当宽裕了。”   陆铮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他向来话不多,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都有些沉默寡言,可唐宛和他待在一起时,却并不觉得不自在。   或许是那双眼?睛,或是某种说?不清的氛围,陆铮能让她?感觉自己是被?倾听着的,而不是被?无视。   相?较于那些总是喋喋不休、聒噪絮叨的性?子,唐宛反而更欣赏陆铮这?样的。   营地依山傍水,临溪而建。   这?条溪水来自山顶的积雪融化?,水质清冽甘甜,天然纯净。他们所选下的这?一片林地,地势开?阔平坦,很适合搭建工棚与圈舍。   眼?下大树已基本砍伐完毕,小树和树苗则挑出一些茁壮的,移栽到外?围。   这?类活计相?对轻省,便交给了青壮之外?的妇人和老人。   砍了树就要种树,这?道理,唐宛始终坚持。   “这?一块建三间木屋。”她?指着眼?前开?辟出来的地基对陆铮说?道。   原本,她?的打算是由英娘的父亲常驻此处,专管饲养禽畜。可自从?经历了那次被?毒蛇咬伤的意外?后,她?就很难放心只让一个人守在这?里。万一再出点什么状况,荒山野岭的,连个彼此照应的人都没有。   再者,她?此前 也完全没料到陆铮竟得了整整三百亩林地,并全数交给了她?来经营。   如此广袤的林地,当然得充分利用?,人手自然也要逐渐跟上。   不过眼?下她?不打算把步子迈得太大,只打算一步步摸索着经营。   “目前大家都是白日做工,夜里各自回家。等房舍建好,鸡苗、兔苗都进来之后,夜间便可留下两人常驻。”   不过要建房子,肯定不能只按两个人的规格来。   唐宛打算先?起三间木屋,用?的都是眼?下伐下来的上好木材。考虑到北境冬日严寒,每间屋子都预备着要盘上火炕。   “咱们这?群人里,可有人会盘炕?咱们这?是木屋,得格外?注意防火。”   石夯想了想,说?道:“我记得阿虎的外?祖父那边就有人会,我回头去问问。”   军中人手多,正是这?点方便。无论什么活计,只要打听几圈,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才。   唐宛点点头,道:“倒是不急,只要在入冬前能弄好就行。”   她?转而补充:“到时候两间做双人间,一间做大通铺。双人间里给常驻的人住,可以彼此互相?作伴,大通铺能容纳八到十人短住,繁忙的时节能让更多人留宿。常住的两间盘上火炕就好,冬天没那么多活计,大通铺不会有人住。”   石夯将她?的安排一一记在心里,预备着传达下去。   陆铮则只是在旁听着,并不插话,不过看他神色,倒也听得颇为认真。   -----------------------   作者有话说:今晚二更可能要到零点之后了[爆哭]我的全勤[爆哭] 第57章 一起   预定修木屋的这片地?块东侧, 是已经建好的灶房。   最初大家伙儿只想搭个临时?灶房,唐宛却在选址时?细细斟酌了?一番。   搭了?木棚子做了?几日饭,她觉得这处位置确实不错,便顺势让帮工们用砍下来的木料将其改建成了?木屋。   这也是营地?里目前唯一一处看起来颇为像样的建筑, 东西并?排两间房, 东边作灶房, 西边是食房。   木屋砌得极为结实, 用原木搭建, 看起来虽显质朴, 用的却尽是上好的木材, 屋顶覆着厚厚的木板与茅草,既能遮风挡雨,又?能御寒保暖,木料拼嵌紧密严实,纵是北境的酷寒,也未必能轻易侵入。   灶膛中火势正旺, 柴薪烧得噼啪作响, 灶上并?排放着两口大锅。   一口正在蒸馒头, 蒸汽氤氲, 隐隐透出一股面香;另一口则煮着一锅排骨汤,香气?浓郁, 等炖得肉质酥烂脱骨,再加入切好的冬瓜和虾米, 喝起来格外清鲜甘甜。   看管灶房的妇人并?未走远,此刻正从溪中取水,拎起来在灶房外的水台边择菜洗菜。   此处距离溪水不过十几步之遥,取水极为方便, 水台也是唐宛请帮工们从溪中取出的青石搭建而成的。   石夯最喜这溪水的便利,忍不住赞叹道?:“唐娘子当?初挑的地?儿是真好。”   陆铮也默默点头,不止挑的地?儿好,设计也很有巧思。   她特意叮嘱灶房侧面留了?一道?门,看来是预备着跟后?面几间小木屋相连的,想来入住后?会很方便,两边屋顶相连,下雨天出入都不必捱雨淋。   灶房的后?面,以木桩牵线,大致勾出了?两片围场的雏形,一片预备养鸡,一片则用来养兔。   鸡群不怕散养,只要事?先剪去翅膀,便不必担心飞逃。   唐宛此前就跟石夯交代过,先用木桩定位,再以荆条编篱,围出一大块场地?来。白日里可随意放养,让它们在场地?里啄食草虫,入夜则赶进鸡舍。   鸡舍预备搭建在架高的木杆上,在巢箱中铺上干草。   这一片围场的选址也颇为巧妙,一半靠着山坡,坡上还能顺势圈出一片林地?,鸡群觅食的空间因此更为宽阔,不必拘在平地?的小圈里。   石夯边走边指,向两位东家说?起他们的初步计划:“山上的围栏用木栅围拢,在树木之间拉网,能防外部野兽。山下这边更稳当?些,围栏下沿要先夯土,再压碎石,外侧撒上石灰和药粉,通常就不会有蛇虫入内了?。”   他说?着,又?指向一片空地?:“鸡舍预备建在这里。门窗都开在背风面,留出高窗通风,这样既避冷风直灌,又?能让鸡舍内通风透气?。鸡舍墙体会预留板槽,等到入冬时?,往里塞稻草或麦秸,鸡舍内加草垫和铺料,便能御寒取暖。”   就连越冬的方案,都已经提前考虑周全。   唐宛一边听一边看,心里暗暗点头。   她不过是提出一些大方向上的要求,这群人却总能给出远超她预期的执行方案。大家虽是临时?聚到一起,却个个做事?仔细认真,从不敷衍糊弄。   不得不说?,跟这样一群人在一起共事?,心情是愉快而踏实的。   她性子爽利,心里满意,嘴上更不吝夸赞。随口几句赞美,声音甜美又?带着笑意,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石夯原本是个爽直的汉子,不怎么会拘谨,此刻却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道?:“唐娘子肯给我们这群人一条活路,大家自然愿意跟着你好好干。”   陆铮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唇角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   唐宛瞥见了?,便略带鼓励地?看向他,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开口,只好暗笑算了?。   既然不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与养鸡不同,兔子唐宛可没打算散养。   这些小家伙天性好打洞,所谓“狡兔三窟”,要是放任不管,迟早能把营地?掏得到处都是洞。   石夯也很赞成:“兔子是得严加看管,不然全都跑没影了?。”   商议之后?,他们此前已经敲定了?方案。   还是给它们一个可以活动的围场,不过场地?小很多。   兔舍要搭成高脚的,木架抬高离地?,既能防潮,又?能防蛇鼠,最重要的是能杜绝兔子往地?下挖洞的可能。   舍内则铺上竹篾或木条栅子做地?板,粪便从缝隙里落下,日后?清理?起来也方便。   另外在舍旁相邻的空地上,还要圈出一块小跑圈,让兔子能出来晒晒太?阳、活动筋骨。跑圈的地面需先夯实,舍下和围场四周要加一道?防护,用木板或石板打入地?底至少一尺深,预防兔子从边缘挖洞逃逸。   考虑到北境的寒冬难熬,兔舍的墙体特意留下了草帘的挂钩位置,入冬时?可随时?悬挂以挡风。舍顶的梁木也预留了?钉孔,到时?候再覆上一层薄板,便能多添一重御寒防雪的保障。   可以说?,这一整套设计,既合乎兔子的习性,又?将防潮、防鼠、防寒都兼顾到,几乎想不到什么疏漏。   唐宛没什么不放心的,若真有什么,也只待实际饲养的过程中再去观察改进。   “石大哥,你估摸多久能完工?”   石夯道?:“这些说?起来繁琐,做起来其实不算复杂。咱们人手多,约莫十天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唐宛闻言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这边是不是也得把鸡苗、兔苗准备起来了??”   石夯挠了?挠头,想了?想,说?:“确实得尽早预备。不过,母鸡四处打听,总能收些回来,可兔子……唐娘子,您打算怎么弄?”   唐宛道?:“鸡的话,我家铺子里养着十来只,回头送过来。不过我那边的几只还没长成,不到生蛋的时?候,回头我再让我家佃户在他们村子里问问,看看能不能再收些。”   话音刚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铮忽然开口:“我这边有一些。”   另两人同时?转头朝他望去,只见他神色依旧淡淡,却难得说?了?长句:   “我军中有几个同袍的亲眷家中,正有母鸡在抱窝,鸡苗能先从他们那儿凑上一批。数量虽然不算多,但?够头一阵用的。至于兔子……今年兔子本来就泛滥,前阵子军中下令捕杀过一批,但?数量依然不少。我会让人巡逻时?留意着,捉些过来,定会有不少母兔,很快就能繁起来。”   唐宛不由一愣。今日他几乎没怎么开口,她还以为他因先前的事?心情不佳,谁知不说?则已,一开口便说?了?这么多。   陆铮说?完,神色未变,却不动声色地?盯了?她一瞬,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唐宛这才回神,笑道?:“那可太?好了?,这下可省了?不少麻烦。”   陆铮抿唇“嗯”了?一声,看似平静,耳尖却微微泛红,手指也不自在地?蜷了?蜷。   唐宛并?未察觉他藏在身后?的小动作,顺势补充道?:“一开始也不必贪多,能凑多少就养多少。一则林子是新开辟的,我们自己也要先适应一阵,再者这么东拼西凑弄过来的鸡啊、兔子啊,有的大有的小,也得分开来养一阵,等都养熟了?,再看情况慢慢扩大规模。”   这话大家都没什么异议,都应下了?。   几个主?要的功能区都看过一圈后?,三人循着新开辟的林间小径,登上了?一处高坡。   山风拂耳而过,脚下的营地?尽收眼底。   核心区的树木大多已被?伐下,用来搭建工棚、木屋与篱栅;而外围那一圈高大的树木则被?完整保留,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护住整片场地?。   新立的木桩与横木交错,勾勒出规整的轮廓;灶房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给这片原本荒无人烟的林地?添了?几分生气?。   石夯将要紧的事?都交代完,便识趣地?先行告退,只留下唐宛与陆铮并?肩立在坡上。   唐宛眺望着脚下的营地?,虽仍在建设之中,却已初具雏形,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期待。   这几日,她趁着准备餐食的空隙,在林子周边做了?些探索,对树木和植被?的品类、数量、密度做了?粗略调查,既方便后?续定点采伐,也能为再造林的选址做些参考。   她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语气?像是随口一提:“等忙完这阵子,我想去林子里走一趟。先认认常见的草药,不急着大规模种,只挑些好的母株挪出来,先养个小圃,来年心里也有个底。”   话音落下,山风吹过,林间枝叶簌簌。   陆铮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指腹在刀鞘上摩挲了?下,才沉声道?:“这林子不安全。”   唐宛知道?他指的是上次被?毒蛇咬伤的事?,因为这个,他就不让去了?吗?   她转头望着他,想说?些什么,触及对方的目光,又?停顿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陆铮飞速移开,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补了?句:“以后?巡山……等我一起,我陪你去。”   唐宛唇角弯了?弯。   说?了?半天,其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啊。”   她答得太?快,太?干脆,带着点明?晃晃的得意。   陆铮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的毫不推拒。   他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却依旧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轻飘飘,却叫人心口一阵阵的发紧。   -----------------------   作者有话说:忘了问大家,封面美不美?[让我康康] 第58章 月钱   唐宛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铺子?, 唐睦收摊归来?,已经清点好今日进账了。   这天的进账是八两零两百四十六文,唐宛拿出账本,把?数字记进去。   如?今早食铺子?每天的进账大约在八两上下, 浮动不过三五百文。   看着挺多?的, 其实?成本也很高。   经过这段时间?的营业, 如?今一应采购早已形成固定规矩:菜蔬由鲁家?人隔几日送些自家?田里的新鲜产出, 田里没有时则由鲁有良代为跑腿, 从?别处采买充足的份量送到店里。其余肉类、鸡蛋、干货、调料和?柴薪等杂项, 则交由贺山兼任采办。   人工、租子?、食材以及各种零散开销, 零零总总加加减减,每日的净利也就二两出头,不足三两。   唐宛向来?都很清楚,做餐饮并非暴利行当。每日起早贪黑,辛苦换来?的始终有限,不过胜在安稳。   毕竟, 人活着就离不开一日三餐。   民以食为天, 是自古以来?不变的真理。   夕食吃完, 几人把?桌子?收拾妥当, 照例坐下开始每日的简短盘点。   照例是唐宛先报一天的营收,再各自说一说当日的情况, 已经成了铺子?里固定的小仪式。   唐宛念出今日的进账数字,袁娘子?和?马娘子?立刻眉开眼笑。   “超过八两了!”   她俩对这个数格外?敏感。   当初聘用两人时商量的底薪是每月一两, 以怀戎县的行情来?说,这已是极好的待遇。   最近随着店铺的经营逐渐步入正轨,唐宛渐渐把?铺子?里的日常交托出去,为了激励二人, 特意说定,只要每月流水能维持在二百四十两之上,就每人额外?再加五百文作为奖金。   两位娘子?为人勤恳做事仔细,却不太会识文断字,算帐也不过是把?每日买卖所需的计算记熟了,若遇上更?大额的数字,往往要琢磨半天,心里才有个大概。   唐宛于是把?二百四十这个大数字拆解开来?,与她们道:“只要每天的收益稳在八两上下就好。”   因此她们对“八两”这个目标格外?在意,每次盘点时都要先听听有没有达标。   唐宛并不厚此薄彼,贺山虽然挂名护院,原本说定的月钱是一两半,实?际却兼着不少跑腿和?采买的事务,她同样允诺再添五百文。   有的店主不愿意把?铺子?里的收入说与伙计听,多?半是怕底下人心里生嫌隙,觉得自己辛苦所得和?东家?的收益相比差距太大。   唐宛却觉得,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两位娘子?天天守在铺里,卖出的包子?、葱香饼,端出的豆浆、米粥,哪一样没有经她们的手?稍稍留心就能估个七八分。   与其遮遮掩掩的惹人猜测,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来?,给大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目标,朝着一个方向共同努力。   倘若这样还能叫她们生出异心,换人替上又如?何?   说白了还是那句话,做这行就是个高投入、低产出的辛苦活儿,谁愿意折腾,这个钱就该谁挣,没什么好草木皆兵的。   这日又巧逢月底,唐宛把?今日的数目报完,又把?整月的流水算出来?。   竟有二百五十多?两,比预期还要多?出十两来?。不过这是进账的总数字,实?际上大半银子?早已随着采买各类开销花用出去,如?今账上真正余下的现银,只有七十多?两。   不过,既然达成了“二百四十两”的门槛,唐宛便?说话算话,除了每人一两银的月钱,痛快地发下了说好的奖金,每人五百文。   随后,又给两位娘子?额外?各添了一份五百文的加班费。   理由是这个月唐宛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林场那边,铺子?里的事情几乎全交给了她们。   两个娘子?看着眼前每人二两的月钱,眼里都带着惊喜与感激。   唐宛又道:“这段时间?你们再辛苦一阵子?。等再过半月,林场那边闲下来?了,我会找人来?帮衬你们。”   袁娘子?和?马娘子?微微一怔。她们原以为,林场的事一了,唐宛就会亲自回来?掌柜,没想到竟要另请人?   唐宛笑着解释:“这次在林场,我看到有两个婶子?做事干净,手脚也勤快,打算回头找她们谈谈,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到铺子?里来?给你们帮把?手。”   说是要问她们,其实?那两位家?中?失了顶梁柱,又都上有老下有小,身后一大家?子?要养活,这几日已经在隐晦地朝唐宛打听,后面可能有什么活儿。   这就是还想找事儿做了。   只要唐宛开口,定会乐意来?的。   “那敢情好。”袁娘子顺势应了一句,又好奇道:“是哪里的婶子?,不知我们认得不认得?”   唐宛简单说了那两人的住处,其他的没有多提。袁、马两人彼此看了一眼,都表示不识得。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心里都有些复杂。   既觉得有人分担是好事,又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唐娘子?这个东家?是真大方,放眼整个怀戎县也未必能找得出第二个来?。工钱给得厚道又及时不说,奖金更?是换着花样的发。她俩原本抛下家?中?活计出来?为人帮工,家?人多?少有些怨言,后来?见?她们拿回去的银子?,一个个都无话可说,反倒劝她们只管安心在铺子?里做活,家?里万事不用操心。   铺子?里的待遇这么丰厚,两人的亲友里也不乏有人托话,想借她们搭个桥进来?讨个差事。   两人虽然性子?不同,却都懂得分寸,从?没往唐宛跟前提过。   毕竟再好的营生,请的人手过多?,或是找了不靠谱的人,也不是特别好的事儿。   如?今唐宛提起要再添人手,她们心里明白这是东家?心宽厚,不忍她们太劳累。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暗暗发慌:若真添了新人,将来?这份差事是不是就没那么稳妥了?   袁娘子?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句:“那新来?的两位,也要跟着一起学点豆腐、烙葱花饼吗?”   唐宛一听就猜到她们的担心,笑着宽慰:“她们后来?的,先帮你们打打下手吧。后面你们看着合适,慢慢再教不迟。”   两位娘子?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轻松了几分。   之后,唐宛照例询问了两人铺子?里的情况。   比如?目前缺什么食材,要不要采购?每日的库存有哪些?今日的早食做得是否妥当,客人可曾提过意见?,又有什么新的反馈等等。   都是差不多?的问题,几乎每天都要过问一遍。   这段时日,虽说常在林场,可她依旧维持着原先的作息。清晨照常起身,虽不再亲自参与到早食的准备过程,但在出门之前,总会将当天的营生安排妥当。   贺山负责的采买、两位娘子?各自主理的餐点,她样样过问,虽不插手,却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虽然她并不在店里压阵,铺子?却始终井然有序,对铺子?的运转,却依然尽在掌握。   发完了贺山的月钱,唐宛竟又取出五百钱,放在他身边的芷娘面前。   这一举动让屋里的人都愣住了,连芷娘自己也怔了片刻。   唐宛笑道:“这是芷娘每日帮睦哥儿清点钱银、清早帮着烧火、日间?帮着码柴的酬劳。”   小姑娘一向拘谨,连忙往后缩,急急摆手:“这都不费什么事儿,是我顺手做的。”   “你做得很好,这都是你该得的。”   芷娘脸一下子?涨红,低着头,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今年十三岁,个头不高,身形清瘦。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大敢开口说话。到铺子?这么久,也就和?年纪相仿的唐睦熟悉些。此刻被?唐宛点名,她只觉心口怦怦直跳,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她偷偷抬眼瞥了父亲一眼。   贺山也是怔住了。   他性子?沉肃,少有露出情绪,但自从?进了这间?铺子?,却常常被?触动。   他太明白女儿的性子?了。自逃荒路上受了惊吓后,就像只受伤的小兽,怕人、怕黑,很少开口说话。如?今在唐记早食,她竟渐渐肯与人接触,这本就是他意料之外?的安慰。可他从?没想过,女儿做的这些零碎小事,竟还能算工钱。   他心口微涩,开口道:“东家?,你能容我带芷娘在身边,已是莫大的恩惠。这钱可使不得,我们不能收。”   爹说不能收,芷娘立即将那几串钱推了回去。   她是真心觉得,这些事都是自己该做的。   爹劈柴,她没事,便?帮着把?柴码好;清早大家?都在忙,她睡不着,干脆就去灶下添火;下半晌见?睦哥儿在清点银钱,她也很乐意凑过去帮一把?。   这些事虽只是顺手,在她心里,却是用来?报答唐宛的好意。   东家?没有嫌弃父亲带着她这个拖油瓶过来?蹭吃蹭住,她自然该尽力做点事来?抵偿。怎么还能要钱呢?   唐宛却另有打算。   她本以为芷娘因旧事受创,始终困在阴影里,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小姑娘其实?很聪明。   她早就注意到,芷娘在帮唐睦清点时,不但手快,还能自己琢磨出巧算的方法。问过贺山,才知没人教过,全是她自个儿悟出来?的。怯弱归怯弱,却是个灵慧的苗子?。   于是唐宛顺势道:“芷娘,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管账?”   芷娘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怔住了。   唐睦在旁笑着解释:“我阿姊说你很聪明,之前让我教你算术、识字,见?你学得快,就有了这个想法。”   芷娘闻言,没想到睦哥儿教自己,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她眼睛不由得亮起来?,忍不住望向父亲,贺山眼眶微热,朝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抿唇,轻轻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想。”   唐宛再看向贺山。   贺山心头震动,重重抱拳,嗓音微哑:“多?谢唐娘子?。”   -----------------------   作者有话说:今天家里来了两只小奶猫,无心码字啊啊啊啊,被萌化了[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然后二更我尽快,要是赶不及可能又得凌晨之后了,大家早点睡吧,早上起来看[笑哭] 第59章 进山   帮工们正忙着营地建设, 兔苗一事有了陆铮的保证,唐宛便全权交给他和他的战友们去?操持,自己则开?始四处联络,筹备鸡苗。   虽然说, 建养鸡场的初衷是?为了解决早食铺子卤蛋的蛋源问题, 不过这事儿?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要想确保每日供应铺子大几百个鸡蛋, 至少需要上千只?生蛋鸡。   可生蛋鸡不同于?其他鸡, 因为生蛋这个经济属性, 其价格要高出许多:开?产半年?内的青壮鸡, 一只?能卖到七八十文;即便是?生蛋能力明显下降、开?产一年?以上的老母鸡, 也能卖个四五十文。   粗略一算,若真要一口?气买这么多只?生蛋鸡,得投入大几十两银子。   唐宛早食铺子里挣来的钱,且等着给开?垦林地的这些帮工们办伙食、发工钱,哪还有这么多余力一次性砸下这么多现银?   退一步说,就算手头有钱, 她也不会这样冒险。   养殖毕竟有风险, 若真不幸遇上什么鸡瘟病害, 极可能一夜之间全打?了水漂。   思来想去?, 她决定短期内铺子里的卤蛋依然设法买市场上的鸡蛋为主,卤蛋即便少做百来个, 铺子里还有别?的早点可以喂饱客人。   至于?养鸡场,只?能徐徐图之。   这段时间, 她让鲁有良在自家村子和邻近的几个村子都问了,不少人家都愿意匀出几只?养了两三个月的鸡。这些鸡跟唐宛铺子里养的鸡应当是?同一批的,还未到下蛋的时候,个头却已经长得不小, 价格普遍在二三十文之间。   鲁有良稍算了算,几个村子凑一凑,也能凑出两三百只?。   按二十五文一只?来算,总共不过六七两银子。但?只?需再养上两三个月,就差不多可以开?窝生蛋了。   与此同时,陆铮这边不少战友的家眷听说他的林子在筹办养鸡场,有主动?找过来打?听的,表示愿意出借抱窝母鸡。   相比生蛋鸡,抱窝鸡在农户眼中并不受欢迎。   一旦抱窝,母鸡便不再下蛋,一心扑在孵蛋上,性子还会变得暴躁,非常护食,影响其他母鸡产蛋。   对于?家中出现抱窝的母鸡,农户们通常的做法,就是?捆住鸡脚,不让其抱窝,逼迫它?们恢复下蛋。只?有在少数有需要的情况下,才?会顺势让母鸡孵上一窝蛋,得些小鸡崽。   若邻里同村正好有人家需要孵小鸡,用些米粮菜蔬做交换,借出孵上二十来天倒是?正好;更多的时候,就是?绑腿,或是?干脆卖掉,甚至宰了吃。   因此,抱窝鸡倒不算很贵重?,只?是?数量比较少。   陆铮让人打?听了一圈,才?凑出二十五只?。其中有一部分是?买的,有一部分是?借的,并不是?所有农户都舍得卖掉一只?生蛋鸡。   用来孵蛋的话,二十五只?其实已经很够用了。   唐宛为了这批孵蛋母鸡,特别?准备了一批受精蛋。   受精蛋的采买就比较费功夫了,需要对鸡蛋仔细进?行挑拣。   农户家中养了公鸡的,母鸡产出的鸡蛋便有概率是?受精蛋,可这蛋刚生下来时却难以分辨,最好存放三到五天,于?黑暗处用油灯照射:若见蛋黄清晰、透亮无血丝,便是?未受精;若能见到血丝网状,或蛋黄上那一点胚盘的亮点,便是?受精蛋。   而受精蛋也不能久放,超过七日未孵,出壳率就会明显下降。   因此,这批蛋不能提前备下。   唐宛算着鸡舍完工的日子,特意嘱咐人提前三天去?挑四百枚受精蛋,按一只?母鸡孵十五六个的数目正好合适。   此外,她还通过集市上的鸡蛋贩子,高价收购了一百只?刚开?产不久的生蛋鸡。   合计下来:两三月龄鸡三百只?,价值七两多;抱窝鸡二十五只?,或借或买用了七百五十文;受精蛋四百枚,一两银;生蛋鸡一百只?,七两银。   如此全部加起来,现银支出在十六两左右,这便是?养鸡场的第一批鸡苗。   各方客源已谈妥,只?待到了鸡舍搭成那日,或由人送到林场,或是?她派人上门去?取。   诸般繁琐,姑且不提。   这日陆铮休沐,按照约定,两人一道前往林地深处巡查。   这天唐宛出城比较早,但?赶到林场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陆铮瞧见她背上的背篓似乎挺沉的,便问:“里头装着什么?”   唐宛道:“我带了些路上吃的干粮、饮水,还有一把砍刀,一把药锄。砍刀开?路,药锄采药,路上遇见合适的草药,我打?算采些带回?来种着。”   陆铮点了点头,伸手过来:“给我吧。”   唐宛怔了怔,抬眼望他。   这么高大的身材,这么宽阔的肩膀,不帮着背点儿?东西好像有点儿?浪费。   她于是安安静静地解下背篓,递过去?。   陆铮顺手一拎,单肩挎住,唐宛觉得沉甸甸的大背篓,在他肩头却显得格外轻巧。   她轻笑了声:“早知道就拿个大些的了。”   陆铮偏头看她一眼,认真问道:“要回?去?换吗?”   唐宛笑道:“还是?下次吧。”   林子很深,树影密集交错。陆铮走在前面,抡刀劈开?挡路的树枝深草。唐宛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根长枝条,一边打?草惊退蛇虫,一边打?量四周。   脚下草叶覆着露珠,稍稍一碰便湿了裙摆。   唐宛裙底套了长裤。   这次两人都做了非常严格的防护,袖口?扎得紧紧的,身上还抹了不少防蛇虫的药膏。   两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倒是?不难闻,反倒带着一股清泠的气息。   林间静谧,脚下草叶沙沙作响。陆铮寡言少语,沉默开?路,唐宛也不多话,只?在发现草药时才?叫住他。   唐宛这次主要是?为了巡查,知道林中有哪些草药心中有数便可,不为大量采挖,因此并没有耽搁很久。   每样草药只?采一两株健壮的,其余的留在原处,记住方位以备来日。   一开?始都是?些常见的草药:紫草、防风、柴胡、五味子……越往深处,品种越珍贵,人参、接骨木、三七、红景天次第出现。   北境森林物产丰饶,并非虚言。   唐宛看着陆铮在自己指点下小心翼翼地挖着那棵人参,唇角微弯:“这株参怕是?有三十年?了,可能比这一整片林子还贵。你却把这林子租给了我,后悔不?”   陆铮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道:“若不是?你,谁知道这里有一株三十年?老参?”   唐宛忍不住笑出声来,顺势道:“那这株参,我能分一半吗?”   陆铮理所当然:“既然是?你发现的,就是?你的。”   话落,他不再多言,埋首继续挖掘。   这是?分都不必分了,全归她?   唐宛抱臂垂眸,静静望着眼前的男子。   要说林子租给她,是?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那两人之间已经两清。此刻连三十年?老参也说让就让,这个人,究竟是?傻大方,还是?……   陆铮虽然长得高大,却因年?轻,肌肉感并不明显,看起来有些消瘦。唐宛却因缘巧合地得知,他其实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即便只?是?蹲在那边挖药材,依旧存在感十足。   细看之下,他的相貌也很出众。垂眼时可以看出睫毛很长,也很浓密,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面部线条分明。离得这样近,她竟也看不出他脸上的毛孔,与其他军汉相比,好似不是?同一个物种,像是?从?二次元中走出来的。   “好了。”陆铮忽然抬起眼,正撞上唐宛略显直白的视线,微微怔了怔,这才?低声道:“你看看。”   唐宛这才?看向他手里挖出来的人参。   那株人参主根约有他手指般长短,纯野参比不得养植的园参,并不算粗壮,却须根细长,根茎上带着七八 个芦碗,这是?判断年?份的重?要标志。   陆铮果然细心,挖出来的根须非常完整,上头的沙土也都已细细拂净。   唐宛取出方才?用草叶临时编好的小筐,小心翼翼地将这棵人参安置其中。   谁能料到进?山这一趟能遇到三十年?老参?没有合适的器具,只?能现编小筐一只?,已算最高的礼数。   陆铮显然也觉得这样足够妥当,没有多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装好人参的小筐放进?背篓,抬眼望向唐宛,低声问:“接下来往哪儿?走?”   唐宛四下打?量,抬手指了个方向:“我们往山上去?看看吧。”   这一带的树木植被她已大致了解,再往上去?,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陆铮没有异议,继续执砍刀在前头开?路。   密林鲜少有人踏足,上山自然谈不上轻松。   没走几步,唐宛忽地轻呼出声。陆铮迅速回?身,只?见她匆忙间紧急攀住一棵树干,脚前留下一道道滑痕,显然刚才?险些滑倒。   他快步上前,看到她握住树干的手已被磨得发红,隐隐沁出血痕,胸口?不由一紧,呼吸也随之沉重?。   唐宛抬眼觑着他。   陆铮沉默半晌,忽而抡刀在旁劈下一根长枝,利落削去?枝皮,将一端递到她手里。   “你抓紧这个,跟在我身后走。”   唐宛唇角轻轻一弯:“好。”   -----------------------   作者有话说:大半夜算账算蒙圈了,还有猫猫不断勾引,啊,马上就要天亮了,大家晚安。 第60章 想要   两?人由一根木棍牵引着, 往上山的方向走了?一会儿,忽然遇到一片覆盆子。   还真是很大一片,一簇簇的红果实在?绿叶掩映中显得格外亮眼。   唐宛远远瞧见,心情比先前找到老山参时?还要雀跃。   手里握着的木棍轻轻戳了?戳前方的人, 声音里带着抑不住的兴奋:“去那边, 那边!”   陆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些覆盆子长在?一个陡坡上, 乱石嶙峋, 杂草丛生?。   他低头仔细察看了?地势, 挑了?个较缓的方向开路, 看了?身后之人一眼:“跟着我。”   初夏时?节,草木繁盛,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唐宛紧紧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肩背宽阔,举刀斩草时?手臂肌肉起伏,步伐沉稳有力?。若不是他在?前面领着, 她?一个人还真不敢进来。   陆铮一路将乱草踩实, 领着唐宛来到那覆盆子丛前。   走近了?才发现, 这里得有十好几棵覆盆子树, 上头密密挂满了?果实,沉甸甸压着枝叶, 鲜红欲滴。   唐宛示意陆铮放下背篓,又取出水囊, 倒水在?掌心里细细冲洗,才伸手去摘果子。   “嗯,好甜!”唐宛尝了?一颗,眼睛便是一亮, 连忙又摘了?几颗放在?手心里,问陆铮,“你要吃吗?”   陆铮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她?的手不大,手指却修长匀称,四五枚红红的果实躺在?掌心里,衬得指腹都带出几分粉意。   他喉头轻轻一滚,目光很快移开,说:“你吃吧。”   “可是真的很好吃。”唐宛却不放弃安利,将手里的果子又往他面前送近了?些。   陆铮犹豫了?片刻,才伸手从她?掌心里小心捻了?一颗放入口中。   酸甜滋味瞬间?化开,他却不敢再看她?,只无?声地咽下。   唐宛却坚持要个说法,问:“好吃吗?”   陆铮只得点了?点头。   唐宛这才满意,转身继续摘果子。   陆铮左右看了?看,在?旁边的山核桃树上摘了?几片大叶子,唐宛回?头瞧见了?,十分满意他的眼力?见,将果子都放到叶片里。   陆铮将这些装着覆盆子果实的叶片放进背篓,跟那棵老山参紧挨着。   在?这片覆盆子丛前流连忘返,比先前走过的地方都停得更久。陆铮也没催促,自觉洗了?手,和她?一道摘,因为果实太多太多,所以只拣大个儿的、红透了?的摘。   两?人一道摘了?小半个时?辰,唐宛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不能一直在?这耽搁,还有其他正事儿。   “摘了?这么多,两?家人都能尝一尝,剩下的还能熬果酱。回?头分你一半。”唐宛笑着说。   陆铮抬眼看她?。   她?好像不论得了?什么,总要分出一半给自己。   这份心意让他心里很熨贴,可还是道:“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吧。”   唐宛却道:“你也出了?一份力?。再说了?,要不是你带我进山,我可进不来这么深。”   陆铮还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却终究没再拒绝,只默默点了?点头。   山路越往深处走,愈发显得幽静,之后又陆续遇到不少果树。   有山核桃树、桃树、梨树,枝叶间?都已结了?小小的青果,唐宛记住了?它们的位置,打算秋日?再过来看看。   之后,又遇到一棵野山杏,累累果实挂满枝头。这些杏子青中带着黄,看着应该是快熟了?。   唐宛走近前去,踮脚伸手拉下一个枝条,挑了?个几乎全?黄的摘下一个,用树叶擦了?擦,试探着咬了?一口。   这下给酸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连忙将果子扔了?,连着呸呸了?几下。   陆铮在?一旁看着,唇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泛起几分笑意。   唐宛没注意到他偷笑自己,转头又去攀扯枝条。   陆铮以为她?被酸到就不摘了?,结果还是摘了?十几个大果。   似乎看出了?陆铮的疑惑,唐宛随口解释道:“带回?去在?麦子里埋上几日?,看熟了?好不好吃。”   好吃的话过阵子可以来摘。   看这树上结了?不少,不管是在?集市上卖了?,还是做成杏脯,都是一桩进项。   再往前走了?一段,林中隐隐传来潺潺水声。两?人循声而去,便见一片清溪横亘山间?。   溪水清澈见底,其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冲刷得干净平整。   其中一块巨石靠近岸边,上头有林木遮阴,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唐宛便提议道:“咱们在?这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陆铮没有异议:“好。”   唐宛便示意他放下背篓,从中取出准备好的干粮。   说是干粮,可见到食盒摆开的那一刻,陆铮却是怔了?怔。   唐宛用的是早食铺子开业那天,陆铮送她?的那个食盒。食盒不大,却分三层。此?时?被她?依次打开,上层里是切得整齐的卤鸭,金黄油亮,闻着就香;中层放着新鲜的瓜果,已经提前洗净,唐宛拿出小刀,利落地切成适口的小块,摆放得整整齐齐;最底层,则是今晨第一锅做出来的葱香饼,上头还抹了一层浅浅的辣酱,即便放凉了?也香气扑鼻。   陆铮在?外行走多年,印象中的干粮就是冷巴巴的馒头饼子,哪里见过这样?精心准备的吃食,竟比平日?家里的正餐还要丰盛。   唐宛没注意到他的意外,作为美食博主,不会在?吃的方面亏待自己,对陆铮来说,他需要的只是一份用来果腹和补充体力?的干粮,但唐宛却将今日?当成徒步旅行,当然要准备丰富的野餐。   见他一直站着不说话,唐宛疑惑抬头:“走了?这么久,你不饿吗?”   陆铮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顺口接道:“饿。”   唐宛莞尔一笑,对他道:“过来洗个手,就可以吃啦。”   她?刚走到溪边,却是咦了?一声:“这里还有鱼呢,不少。”   陆铮也走过来,站在?她?的下游。闻言循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水影间?果然有几尾小鱼游动。   他中肯地给出自己的评价:“个头都不大。”   唐宛猜测:“应该是山中没人喂食,吃的少了?,就长不大吧。”   陆铮难得接下了?她?的话题,问:“你想喂?”   唐宛还真有些兴致,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摇头:“改日?再说吧。回?头看看林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围出几个鱼塘出来。”   围鱼塘倒是简单,但想要鱼儿长得好,就得安排人每天来喂食才行,暂时?没空搞这个,不过这事儿可以先记下来。   两?人回?到溪边充当野餐垫上的大石头上。   唐宛先给自己倒了?碗水,随手给陆铮也倒了?一杯。   侧眼见陆铮面色平静,拿水碗的动作却似乎有些拘谨,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于是她?又给自己撕了?片,随即递给他一块。   陆铮依然是很拘谨地接了?,很拘谨地咬了?一口。   见唐宛似乎又要给他夹菜,他终于忍不住闷声闷气地开口:“你吃吧,我自己来。”   唐宛不由得笑出声来,说:“好。”   陆铮肉眼可见的被她?这声笑给弄得更局促了?。   唐宛终究还剩点儿良心,不想再捉弄老实人,四下看了?看,转移话题道:“陆二哥,你说鱼儿能不能吃饼?”   陆铮愣了?下,猜道:“应该吃吧?”   唐宛便拿了?一块饼,去刚才看到鱼的地方,把不带辣酱的那一面撕下来,扔进水里。   鱼儿受了?惊吓,四散开去,没多久又簇拥而来,争相?吞食。   唐宛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半晌才扭头看,便见陆铮果然没有跟过来,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仍坐在?原地。   她?忍不住失笑,假装被鱼群吸引住,索性给自己碗里装了?些食物,坐在?溪边一边吃,一边喂鱼。   等吃得差不多了?,才回?到石头边,却微微一愣。   食盒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   “你才吃这么一点儿吗?”   陆铮道:“我,不是很饿。”   “我以为你喜欢吃这些呢。”唐宛苦恼道,“那不是还得背回?去?”   陆铮闻言,抿了?抿唇道:“那我再吃些。”   唐宛却道:“没事的,背回?去就背回?去吧,反正你自己背。”   说着想将食盒收起来,却被陆铮按住了?。   她?抬眼看向陆铮,后者?却已然垂下了?眼,低声道:“好像又饿了?。”   唐宛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只道:“那我再去喂会儿鱼。”   起初喂鱼只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谁知看了?一会儿鱼儿争食的模样?,竟也觉得十分有意思,索性又撕下一块饼,往水边走去。   陆铮看着她?蹲在?水边的身影,心里隐约猜到她?这么做的缘由,心中有些不自在?,耳根也泛起一阵阵的热意。   他伸出筷子,夹起这些精心准备的美食,用心品味起来。   这些吃食看着就好吃,闻着更香,他刚才只是不好意思多吃,才借口不饿。可当他听到唐宛说“没事的,背回?去就背回?去”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能真的背回?去。   最好的方式是吃得干干净净。   陆铮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几次在?战斗中死?里逃生?,都是靠着这股直觉。   吃完餐盒里所有的食物之后,刚好很饱,唐宛果然是算着两?人食量准备的。   陆铮将碗盘在?溪水中洗干净了?,正要回?头找唐宛的身影,却见她?忽然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他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绷起了?背脊。   这片林子人迹稀少,难道是看到了?什么猛兽——   唐宛凑近了?他,眉眼里却带着兴奋,压低声音道:“陆二哥,我好像看到野鸡了?。”   她?刚才喂完了?鱼儿,准备回?来找陆铮,一错眼瞥见了?林间?闪过的一抹彩色尾羽。   野鸡不是什么稀奇的野物,但唐宛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   陆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几只野鸡正在?林下低头啄草籽,毛色鲜亮。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唐宛:“你想要?”   唐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陆铮不作声,去放着背篓的地方取弓箭。   谁知还没搭箭,就被唐宛轻轻按住手腕。她?小声问道:“不能抓活的吗?”   陆铮一愣,手指在?弓弦上停顿了?片刻,才放下来,闷声道:“……那得等等。”   “等?”她?追问。   陆铮看了?看四周,说:“我去砍些树枝,试着做个陷阱。”   唐宛目光微闪,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你真要抓活的给我?”   陆铮眼底泛起几分疑惑:“你不是说想要?”   “我说想要,你就给我抓?”唐宛弯着眼,笑盈盈道,“陆二哥,你对我可真好。”   陆铮心头一震,愣在?原地。   他喉结微动,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没来得及开口,唐宛忽地又轻声问:“陆二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呢,好难猜哦[垂耳兔头] 第61章 确定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眼?前的女子笑意盈盈, 仿佛不经意的轻巧一问,却叫陆铮心口一窒。   仿佛有一只无形素手,忽地将他藏在最深处的心思一把揭开。   那些连他自己?都未细想过的东西,被突兀地摊在眼?前。   由于太过猝不及防, 陆铮竟然?当?场愣住, 他喉头?发紧, 手指不自觉蜷起, 目光本能地闪避, 不敢去看她。   而唐宛似乎终于肯放他一马, 没有再追问, 只瞥了眼?已经被收放妥当?的背篓,转而若无其事地提议:“歇好了吗?那我们走吧。”   陆铮怔了一怔,声音低哑:“不是?说……要抓野鸡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晃晃的狡黠:“别抓了,我只是?试试你?。”   陆铮愣在原地。   试?   试什?么?   试他是?不是?当?真了?她说要抓活的,他就二话不说便给她抓活的?   她为什?么要试这个?   她想证明什?么?   热意“腾”地一下?涌上脸颊, 一股近乎羞愤的窘迫情绪翻涌上来。   他向?来沉得住气, 此刻却偏生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但他嘴巴动了动, 却不知说些什?么。   想要反驳似乎又?不是?, 想要质问却不知道?质问什?么,那股陌生而急切的情绪, 一直在胸口鼓噪着。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猛地抓起背篓挎上肩, 走到前方去开路。   他步子迈得极大,砍草的动作很重,抬手间枝叶簌簌纷落。   可没走出几步,他还是?悄悄放缓了脚步。余光忍不住往后瞥了一眼?, 确认身后的女子已经跟上。   山林深处危机四伏,他终究不敢真将身后那人甩开。   陆铮步子有些重,手里的砍刀挥得呼呼作响。   唐宛察觉到他情绪似乎不太对?,却没太在意,只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依旧如同上半晌一般,见到没采挖过的药草,就喊他停一停。   能采挖的就采挖回?去,暂时不宜采挖的,就记住方位,留待回?头?再来。   山路转折处遍布青苔,唐宛踩上去,脚下?一滑,身子微微一晃。   陆铮几乎是?下?意识转身,伸手一把扶住她,指尖碰到她手臂的那一瞬,想起刚才对?方的话,心口骤然?一紧。   唐宛稳住身形,抬眼?对?他一笑,神情轻快:“谢谢。”   陆铮抿了抿唇,放开她手臂,正要继续往前走,袖子却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拽住。   他回?头?看向?拽住他的那人,眼?中带着些许的戒备。   唐宛轻问了声:“生气了?”   只是?一句淡淡的询问,不知为何,他胸口翻涌的燥意像是?被山风吹散了几分。   陆铮却不肯承认,反问:“什?么?”   唐宛解释道?:“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陆铮看着她:“确定?”   唐宛竟然?还点了点头?。   陆铮绷着脸,放任恼火浮上眉眼?:“确定了又?怎么样?”   唐宛却只是?不急不缓地说了句:“我就是?想确定一下?,不可以吗?”   陆铮显然?觉得不太可以,又?追问了一遍:“确定了又?怎么样?”   唐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唇莞尔一笑。   笑得陆铮又?有些恼了,才轻飘飘说了句:“高兴?”   陆铮怔住了。   高兴?   原本被戳穿心思的窘迫与?羞愤,仿佛瞬间消弭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同样陌生的躁动。   依旧是?喉咙发干、心如擂鼓,耳朵变得鲜红欲滴。   却跟之前的心情,是?那样的截然?不同。   高兴吗?   陆铮忍不住按了按胸口,试图安抚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不知为何,短短几句话之间,他也变得有点儿高兴。   “还走吗?”唐宛似乎根本不知道?,她只是?随意说了几句话,就那样轻易改变了一个男子的心情。   这个话题仿佛便就此结束了。   陆铮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依然?很快,却不再沉重,反而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忽然?,手里的木棍微微一动,他回?头?看向?身后。   唐宛已经指向?远处:“陆二哥,你?看那边。”   陆铮循声望去,不由微微一愣。   那是?一棵椴树,枝桠间挂着一个硕大的蜂巢。   按理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远远绕开的,以免惊扰蜜蜂。可这个蜂巢看着有些古怪,似乎有一部?分坠在地上,勉强跟树上的主体连在一起。   远处看不清,走近了些,竟然?没看到蜜蜂。   “那是?个废弃的蜂巢吗?”   “有可能。”   两人谨慎地走得更近了些 ,仔细一看,还真是?。   蜂巢可是?个好东西,里头?的蜂蜡、蜂胶、蜂茧衣都有相应的药用价值。   陆铮拿了跟长树枝,远远捅了捅,确定那蜂巢内并无蜜蜂,才招呼唐宛靠近。   唐宛走近一看:“这蜂巢应该废弃没多久,里面还有一些蜂蜜呢。”   看这蜂巢的模样,应该是遭到过什么攻击。   从其整体相对?完整的程度来看,应该不是?熊破坏的,更像是?被马蜂之类的虫群袭击过。原本的蜜蜂要么在这场攻击中团灭了,要么被迫迁走,才留下?这处半废的巢穴。   唐宛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一角。果?然?,里面还存着未被取尽的蜂蜜。   她小心挑出一块,转手递到陆铮面前。   陆铮怔了怔,抬眼?看向?她。   唐宛含笑道?:“尝尝看,这蜜保存得很好,闻着就甜,可以吃的。”   蜂蜜具备某种天然?的防腐属性,封存在巢内几乎不存在过期的问题,这一块还是?唐宛从蜂巢深处割下?来的,颜色晶莹,气息清新。   陆铮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放入口中。   浓郁的甜在舌尖化开,沁入喉间。   “怎么样?”唐宛立即追问。   他点了点头?,闷声道?:“……很甜。”   唐宛便笑开了,也取了一块入口:“今天运气真不错,咱们要小发一笔横财了!”   的确是?好收获:一株三十年的老山参,连成一片的覆盆子,那么多种类的药草,此刻又?添了这块饱含蜂蜜的巢。   “咱们吗?”陆铮忽然?问。   唐宛微愣,随即一笑:“还是?老规矩,一人一半?”   陆铮唇角浮现一丝笑意,这就成了他们的老规矩了。   他攥了攥手指,又?道?:“……其实你?对?我,也很好。”   唐宛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陆铮看着她,神色平静,只是?耳根依然?泛着可疑的红:“我也想确定一下?。”   紧接着补了一句:“是?吗?”   唐宛眼?底漾出几分笑意,很干脆地承认了:“是?。”   说着也反问了句,“可以吗?”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热浪奔涌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陆铮却竭力面容平静,强作镇定:“当?然?。”   ……   或许是?心境的转变,两人之间握着的木棍竟似也变得有些烫手。   放开是?不可能的,只是?五感似乎敏锐了许多。   明明隔着一步距离,却能清晰听见对?方的脚步声,隐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手里的木棍有节奏地晃动时,也能感受到她行?走的节奏与?呼吸。   依旧是?安静的巡山,他还是?沉默地走在前面,拨开荆棘草丛。枝叶划过自己?手背,他下?意识伸手挡开,不让那些枝叶碰到她。   走累了休息时,接过她递来的水,也如同饮下?了琼汁玉露。   分明还是?同样的事情,不知为何,再继续时,空气中都仿佛涌动着不知名的甜蜜。   难道?是?那块蜜的缘故?   连风声与?虫鸣都轻快起来,甚至连沉默本身,都变得让人觉得心安。   可恨时间过得太快,眼?看着日头?西斜,唐宛提醒道?:“我们是?不是?得往回?走了?”   山中夜里更危险,不宜久留。   陆铮心知如此,却还是?不期然?涌起几分失落,只闷声应道?:“好。”   本就没有路,下?山时须得更仔细些。   两人都走得较慢,陆铮忍不住暗暗希望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只赶路不采药,脚程比进山快得多。   他们原路返还,经过了山溪,经过了覆盆子丛,回?到了山下?的平地,竟然?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了林中营地。   开垦的帮工们已陆续散了。   住城中的要赶在关城门前回?去,住城外的回?家路程也不短。   唐宛采挖的药材来不及立即处理,只得暂放在营地的木屋里。   陆铮帮着她一起把药草卸下?来。   背篓里只留下?覆盆子、仔细包好的蜂巢、那株老山参和食盒。两个工具不再带回?城,留在营地里,下?次能直接用上。   唐宛道?:“山参给你?保管,覆盆子我晚间让唐睦送一半去你?家,蜂巢放在我这边,怎么样?”   陆铮却道?:“都放在你?这吧。”   唐宛看着他笑:“这么信得过我?”   陆铮难得配合她的玩笑:“不然?呢。”   唐宛忍不住轻笑。   夜色将至,陆铮今晚还得回?大营,将唐宛送到早食铺子的门口,还得赶着关城门前出城。   时间紧,没留给他多少说话的时间。   虽然?他有一整日的时间,也根本没说几句话。   陆铮看了一眼?迎出来的袁娘子和睦哥儿,对?着相伴一天的女子微微笑了笑。   “再会。”唐宛对?他挥了挥手。   陆铮看着她,低声道?:“明日见。”   唐宛怔了怔,明日吗?   她连忙喊住他:“我跟鲁家人约好了,明日要去城外给那些卖鸡的农户付定金。”   陆铮也愣住了,扯了扯嘴角,终究没说那就明日不见,只闷声道?:“……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2章 樱桃树   北地的晚风很大, 即便是初夏,夜间依然?透着几分凉意。   陆铮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披风猎猎,锐利的目光从黑沉沉的原野上掠过。   自上次与北狄人一战, 他所?在?的甲申旗战亡过半, 队伍已经重新整编。同营的另一名小旗因过失被撸了差事, 手下四十余人并到?陆铮帐下, 如今他又领着六十多个兵。   最近军中的轮值也改了规制。   甲申旗与丙午旗分日夜轮流巡营, 今日夜巡轮到?甲申旗。六十人分为两班, 交替进行?外围巡逻和?值守营堡, 三个时辰一换。   此刻,陆铮领兵负责前半夜的巡逻。   铁骑沉沉踏过,马背上的士兵仿佛忘却了上次战斗的惨烈,照例说说笑笑。   众人围着一个年轻的同袍,追问他此次休沐回家相亲的细节。   “我母亲催得有些急。”年轻士兵说这话时声音有些赧然?,“我其实想再?等?等?, 起码再?多杀几个北狄人, 多攒些赏银再?说。”   “傻小子!杀敌有的是机会, 娶妻可得趁早。”旁边有人笑骂:“好女?子, 百家求。你这边不抓紧着些,保不准明日就被别人求去了。”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起哄, 却让那年轻士兵愣住了。   有年长的同袍赞同这话,道:“娶了娘子, 心里有盼头?,打仗才更拼命,也更惜命。”   “可不是。成了亲回家,顿顿都有可心的热乎饭吃。”   “何止是热乎饭呢, 被窝也热乎。”   这话一开,众人便笑得有些暧昧。   不过他们看?了一眼最前头?的陆铮,都没?敢太放肆。陆铮虽然?平日里不管他们说笑,但?性子太沉肃,众人到?底有几分怵。   于是有人轻咳了声,止住了有些跑偏的话头?,转而炫耀起自家的娘子。   “说起来,我家娘子的手真巧,给我做的鞋袜又结实又舒服。”   另一个士兵不甘示弱,“我娘子厨艺好,每天都给我做汤饼吃,就为着这口汤饼,我就乐意每日大营城内两边跑。”   新的轮值规制推行?以来,所?有士兵每日在?军中值守六个时辰,另六个时辰可以安排家中琐事、耕田农桑,乐意折腾的,确实可以做到?每日归家。   要不说男人爱攀比,这话只起了个头?,成了亲的便都开始得瑟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句句不离自家娘子多么贤惠可心。   往常这样不着边际的谈话,陆铮听了只当耳旁风,根本不往心里去。   今夜却不知怎的,屡次被这些话题勾住了心神。   他们说起吃食,他就忍不住想到?上次受伤时,那人就托她的弟弟,送了好几次药膳给他。   为了帮助他早日恢复,好几道汤里都放了药材,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丝毫不影响汤的美味。   若说厨艺好,他就没?遇到?能比得过她的。   还有今日进山,她也准备了那么多吃食,食盒摆了一层又一层,精致又周全。   人还在?马上,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白日的山林间。   陆铮控制不住地,再?次回想起在?当时的情景。   她说,她想确认他的心意。她说很高兴,确认了他的心意……   只要一想到?那时的情景,陆铮就止不住的面红耳赤,胸腔中的热意横冲直撞。   好在?夜色昏暗,无人觉察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他独自策马走在?众人的前方,没?留神众人的话题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转移到?他身?上来。   “陆旗呢?”一位属下约莫是聊得高兴了,一时忘形,竟然?喊住了陆铮,问他,“您有喜欢的姑娘吗?”   有跟陆铮比较熟悉的同袍笑着替他开口:“你在?想什么呢?我们陆旗这性子,像是会追姑娘的吗?”   “就是说啊。陆旗的亲事,多半就看?媒人的本事了。”   “那得多备一些媒人礼,陆旗这幅好相貌,得说个同样好相貌的娘子才合算。”   不带恶意的哄笑声在?晚风里荡开。   陆铮依然?如同从前那样,并未参与话题,更不会反驳。   只是手指不觉收紧,一颗心不期然?被“喜欢的姑娘”这几个字,再?度扰乱了。   次日回城,陆铮照例去了唐记早食铺买早食吃,却没?见到?那人。   袁娘子说她去大河村了,他并不意外,昨日唐宛就跟她说过了。   可心口仍然?浮现几分不知名的落寞。   吃完早食,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牙行?。   这次还是上次那位孙十通孙牙人接待。   陆铮早些年就打算攒够钱买宅,从家中分出来单过。如今银钱总算攒齐,虽不算多,买个自住的宅子倒也够了。可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看?了十来处房子,却都没?遇到?合眼缘的。   孙十通问他想要什么样,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贵的、便宜的、大的、小的,都看?过了,说不上哪里好,也说不上哪里不好,总之就是觉得不对。   孙十通心里其实很是犯难,这样的客人最难办。他态度客客气气的,不为难人,好像很好说话,却因为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坚持,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孙十通想介绍都不知道怎么给他介绍,只能是一旦有合适的宅子就带他去看?一看?。   这日再?带这位军爷来看?宅子,介绍时竟觉出了几分不同。   似乎是“距离西城门比较近”这个点吸引了他,孙十通立即抓紧这个卖点,顺势介绍起这宅子进出城有多近多方便,又说起附近采买也很便利,距离市集很近。   最后没?话找话,甚至提起了这段时间很红火的那个早食铺子。   “唐记早食铺子,军爷您知道吗?离得也很近的,出了门从东边那条巷子下坡,走个百来步就到?了。以后军爷您不论?是从大营值守回家,还是早起出城,都能经过那铺子吃口好的。”   陆铮果然?听得仔细。   孙十通见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多问了句:“军爷可曾买过唐娘子家的吃食?”   陆铮含蓄地说:“买过,我算是她们家的常客了。”   孙十通从认识他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长的句子,连忙道:“唐娘子手艺好,生意自然?红火。说起来也是有缘,她那铺子当初也是我帮忙物?色的。”   陆铮微微一怔,多看?了孙十通几眼。   孙十通却越发来劲,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座宅子。   前几次这位军爷给他的感觉比较摸不着底,不论?他说什么,哪怕说得舍灿莲花,对方也只是淡淡的应几声,态度并不热络。   今日好似随便说的几个点,似乎都能触动他。   孙十通看?陆铮年轻,之前旁敲侧击得知他尚未成婚,猜想买宅子就是为成婚准备的,便试探着从这个思路推荐。   他领着陆铮去正院。   “正院有三间主屋,六七间侧屋,不说成婚够用,将来生了哥儿姐儿,也都能有自己单独的住处,这些个侧屋,不论?是用来放杂物?,还是 给奶妈下人住,都很够用。”   陆铮面上看?着不动声色,其实被那句生了哥儿姐儿的话给惊了一下,心跳骤然?快了一拍,耳根浮起熟悉的热度,低低“嗯”了一声。   孙十通听了这难得的正面回应,再?接再?厉道:“除了正院,后头?有个独立的小院子,家里来客人也住得方便。”   陆铮不觉得以后家里会有什么客人。   兄嫂会跟他们经常往来,却不会住在?自己的院子。   不过他忽然?想起,睦哥儿今年年纪还不大,可能还得跟他的阿姊住几年,这个小院子倒是可以先让她弟弟住。   孙十通觑着他的神色继续介绍:“两个院子之间有个挺大的园子,不论?是想弄个花园子侍花弄草,还是实际点儿用来种菜,都有很大的空间。   陆铮听着孙十通的介绍,脑海中闪过确切而具体?的日常画面,十分心动。   只是他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脸上丝毫看?不出,孙十通依然?有点拿不准他的想法。   看?他神色似乎是满意的,可问他看?法,他却只是简单点头?,话极少。   没?想到?最后是一棵樱桃树彻底敲定?了这笔买卖。   这园子里有几棵果树,其中一棵约六七年树龄、正值盛果期的樱桃树,上头?挂满了红艳艳的樱桃,密密麻麻的果子将枝头?都压弯了。   孙十通此前没?逛过园子,还真不知道这里竟然?有棵樱桃树,看?到?也不由得惊讶了片刻。   “这果子结得可真好。”他忍不住赞道。   陆铮看?着那一树樱桃,忽然?想起那人在?山里发现覆盆子丛时的欢欣、尝野山杏时皱着脸的模样,心道,她似乎很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果子。   想到?这个,他看?向孙十通:“若是我买了这宅子,这棵树和?上头?的果子也归我吗?”   孙十通心中一喜,总算是有戏了。   他热心地解释:“这宅子的原主人是一位因伤病退的千户,已经阖家离开北境回南边家乡去了。留下了几个下人处理产业,想尽快把这宅子脱手,总不会把树挖走,更不至于舍不下这些果子,军爷想要,我给房主那边说说。”   陆铮点了点头?,当即拍板:“若他们愿意将这树和?果子给我,这宅子我便买下了。”   孙十通不由得愣住了,这也行?。   不过,还是忍不住大喜过望,这笔买卖总算是成了。   -----------------------   作者有话说:来啦,晚安! 第63章 覆盆子酱   孙十通趁热打铁, 派了个牙行的小子去请来?原房主那边的人,当天就谈拢了价格。   总价两百两银子。   这个价钱放在京城繁华地?,只能买下一处容身小宅,但在北地?可选的余地?却很?充裕。   陆铮最终定下的这处三进?院落, 正院比陆家要宽敞不少?, 还多了个独立的小院, 便是?人口众多的三代同堂也够住了。   还是?很?合算的。   陆铮身边虽没有那么多现银, 但上回军功所得的布匹、粮食还堆在大营里, 折卖一部分便能凑足。   于是?当场先付了定银, 约定改日办房契时, 再交付余下房款。   房主那边留的是?一个管家,那人也很?爽快。见他对院子里的樱桃树颇为喜爱,便笑着?说?:“军爷若是?喜欢,尽管摘去便是?,我家主子都已南下,这些果?子也吃不着?了。”   陆铮也不推辞, 去厨下寻了个小巧的竹篮, 走到树下, 挑拣着?那些色泽最艳、圆润饱满的, 摘了大半篮子。   别了孙牙人和那管家,他提着?篮子, 径直去了唐记早食铺。   刚走到门口,铺子里的袁娘子便瞧见他, 笑着?招呼。   陆铮问她:“她……你们东家,回来?了吗?”   袁娘子不知他二人昨日的事,闻言并未过多联想?,只笑着?答:“东家还没回来?, 今日要跑的农户多,怕是?要等到关城门的时候才能赶回呢。陆军爷可有什么事?留句话我来?转告。”   陆铮料着?她也不能这么早就回来?。   原想?顺势留下果?篮,拎着?篮子的手却紧了紧,不知为何,终究还是?没递过去。   “不必了。”他闷声向袁娘子道?了声谢,转身走出铺子。   待出了城门,却根本没往大营的方向去,而?是?策马奔向了大河村。   大河村背靠山林,屋舍依势而?建,错落有致。   这里的田地?不似别处的平整广袤,而?是?一小片一小片,依着?山脚与坡地?,被村民们一点?点?开垦出来?的。   边地?多有流徙之患,又有北狄人随时侵扰,村人对外人一向戒备。可见到陆铮身上的军袍,态度立刻恭谨了几分。   虽有拘谨之色,却都客客气气,面上带着?友好。   陆铮经过一片菜地?,问那树下歇息的老汉:“请问老爹,为那县城唐军户家佃田的鲁家在何处?”   那老汉竟还真听说?过,起?身为他指了路。   陆铮道?了谢,循着?方向顺利找到了鲁家,却没见到人。   鲁家大人都不在,只院中两个六七岁的孩童在玩耍。听他问起?唐娘子,两个孩子齐齐点?头,神色带着?些兴奋,显然很?喜欢唐宛。   “她今儿一早就来?了,在家待了好一阵子呢,不过此刻不在咱们家,跟有良哥哥去村里找其他卖鸡的农户家了。”   至于是?哪一家,他们也说?不清,只热心地?为陆铮指了几个方向。   陆铮于是?重?新上马,沿着?乡间小道?一路寻去。   初夏的田野满目青翠。地?里种着?玉蜀黍与谷子,秆子已有半人高,叶片阔大,在山风中沙沙作响。   小路逼仄,不时路过低矮篱笆围起?的菜地?、道?边堆起?的柴垛草垛,若非此处紧邻边关,该是?个很?不错的宜居之地?。   远处不时传来?鸡鸣狗吠之声,间或有妇人高声唤儿归家。   陆铮心中急切想?要见到那人,可回想?起?昨日,唐宛说?的要忙正事儿,又觉得自己此举似乎有些不妥。人在马上,神色看着?平静无波,内心其实十分挣扎,几次想?着?,反正还没见到那人,不如?就此离去。   可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向每间遇到的屋舍,寻到一户便下意识打听。   无法抗拒想?要靠近对方的心情。   最后,终于在一处农户门前,远远望见了那道?熟悉的倩影。   唐宛今日着?一袭妃色襦裙,外罩浅绿色纱质罩衫,从?屋里缓步走出时,手中正拿着?一顶用以防晒的帷帽。待走到日头下,她抬手将帷帽轻轻扣上发顶,动作娴雅自然,唇角含着?温婉笑意,整个人仿佛被夏日光影镀了一层柔润的光彩。   她身旁簇拥着?几个村中妇人,正说?笑着?一一道?别。待她离开那户人家时,身边只余下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两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神情间透着?几分亲近与自然。   陆铮低头看了眼马背上的篮子,不由抿了抿唇。   那一瞬,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这样巴巴赶来?,只为了给她送些果?子,好像确实有几分莽撞与冒昧。   他正调转马头离开,唐宛身边的少年却在抬眼间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   唐宛于是?也看了过来?,她先是?怔了怔,随即眼眸微亮,唇角漾开笑意,扬声唤道?:“陆二哥,你怎么来?了?”   那一声清脆的呼唤,带着?分明的意外与几分掩不住的欢喜。   陆铮心口倏然轻快,方才的疑虑与不安瞬间消散,像被什么轻轻击中,胸腔泛起一股灼热的悸动。高兴之余,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赧然,担心自己的急切与欢喜被她识破看轻。   他无声收紧了握缰的手指,面色平静,淡淡道?:“刚好巡逻路过此地?。”   唐宛不疑有他,见他目光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便笑着?介绍道?:“这是?有良,鲁大伯家的长子。”   她曾与陆铮提起?过,有一户姓鲁的人家佃种着?她家的田,说?起?来?,她家换佃户一事,也多亏了陆铮的帮衬。   陆铮闻言点?头,随即听到唐宛对少?年介绍:“这位是?陆铮,陆军爷。”   鲁有良当即恭敬作揖:“见过陆军爷。”   陆铮却是?微微一怔。   她称这少?年为“有良”,却称他为“军爷”。   他看了眼唐宛,唇角抿紧,半晌才对少?年点?了点?头。   唐宛并未察觉他的神色异样,只转身看向鲁有良,道?:“今日也不早了,你自己回去吧,我也回城去了。”   鲁有良犹豫片刻,看了眼陆铮,又望向她,道?:“我送你回城吧?”   唐宛道?:“不必了。”   陆铮适时开口:“我会送她回去。”   鲁有良微怔,眼中闪过一丝诧色。唐宛便解释道?:“我和陆军爷比较顺路。”   鲁有良这才点?了点?头,与她道?别:“那您路上小心。”   唐宛浅笑回应:“你也是?。”   两厢道?别,陆铮却在少?年转身时,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舍。   陆铮眸光微沉,却在回望唐宛时,谨慎地?将那抹锋锐收敛起?来?。   唐宛今日是?租了骡车出来?的,赶车的大叔正等在村口。   陆铮便牵着?马,与她一道?往村口走去。   途中,唐宛问:“你不必继续巡逻吗?”   陆铮道?:“我这阵子晚间巡夜,白日里歇息。”   唐宛微微一愣,那他方才说?巡逻路过。   她立即明白了什么,见陆铮眼神有些闪躲,便没有点?破,只顺势道?:“既然夜里要值守,那你怎不多睡一会儿,出来?做什么?”   陆铮淡淡答:“今日有些事,回城了一趟。”   唐宛想?起?他昨日白日陪自己进?山,夜里又回大营去巡夜,今日白日还有事,不禁有些担忧:“那你今日歇过了吗?”   这话倒是?真把陆铮问住了。   他确实没有。   其实昨日巡夜结束后,他有些时间,本可补一觉。   可他心思?难以平静,彻夜辗转,竟未能合眼。   此话却不好与唐宛说?,只默然以对。   唐宛见状,便已猜到几分,只柔声道?:“你们巡夜辛苦,还是?得好好休息才是?。”   陆铮轻应:“嗯。”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叫他心口忍不住微微发热。   到了骡车旁,唐宛对他道?:“我自己搭车回去就好,你快回去歇着?吧。”   陆铮已近二十个时辰没睡,身体确实疲乏,可此刻却毫无困意。缺觉反倒令他陷入了某种略带恍惚的亢奋。   他没有答应,只执着?道?:“我送你回城。”   唐宛欲言又止,见他眼神执拗,沉默而?坚定地?望着?自己,终是?笑了笑,道?:“好。”   唐宛上了骡车,陆铮骑马跟在后头。   一骑一车,很?快到了城门。   唐宛下了车,付了车钱让赶车大叔离去,对陆铮道?:“你就送到这里吧,快些回去。”   陆铮也翻身下马,却没听她的,只示意她一同往城门走去。   唐宛无法,只得跟上。   守城的士兵对二人早已熟识,没有任何为难,直接放他们进?城。   唐宛原以为,他既执意送自己回来?,路上总该说?些什么。先前有赶车大叔在,他一直没开口,此刻只剩两人,他却依然沉默无言。   只牵着?马,安安静静走在她身侧,仿佛当真只是?为了护送她回铺子。   对他的性子已有几分了解,唐宛并未恼火,便也陪他一路静静走着?。   等到了铺子,唐宛才开口:“我到啦。”   她望向陆铮,陆铮亦看向她,片刻安静无言。   唐宛第三次催促道?:“你快些回去吧。”   陆铮只得点?了点?头,转身却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盖着?布的小篮子,递到她手里。   唐宛疑惑地?接了,揭开布一看,竟是?大半篮子红通通的樱桃。   她眼前一亮,忍不住问:“哪里来?的樱桃?”   陆铮一时语塞,含糊道?:“一个战友家的。”   唐宛喜滋滋道?:“这么多,你那战友可真大方。”   随即又笑着?提议:“这个也让睦哥儿送一半去你家吧。”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问:“你最近都没回家吗?昨儿个睦哥儿送覆盆子过去,陆大婶子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陆铮每十天休沐一次,昨儿就是?休沐的日子,只是?昨日唐宛约了他一道?进?山,就没回家。但平日里是?可以抽空回的,不过听陆大婶子的意思?,他似乎是?有阵子没回去了。   陆铮只道?:“不用,这个是?给你的。他们的,我会另送回去。”   唐宛听罢,甜甜一笑:“那我就留着?了。”   说?着?又想?起?来?,“你等等,我给你拿些昨日做的覆盆子酱。”   陆铮摇头:“你留着?吧,我不吃那个。”   唐宛想?了想?,他在营中,确实没什么佐酱的合适吃食,便道?:“那你下次来?早食铺子,我给你做点?面包,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陆铮不知面包为何物,唇角却已微不可察地?翘起?,点?头道?:“好。”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64章 默认   唐宛进了?铺子, 袁娘子一眼就瞧见了?她手里拎的樱桃,眼睛一亮,笑?道:“哎哟,这果子可大可新鲜, 是从?村里买的吗?”   唐宛顺手将篮子放在案上, 答道:“不是。刚才?见着陆军爷, 是他给的。”   “陆军爷?”袁娘子听了?这话, 便抬眼往门口?望去。   果然看到陆铮正骑马离开, 只是临去前似乎回?头看了?好几次。   袁娘子想起他今日来店里的事, 便道:“陆军爷找东家可是有什么急事?我看他今儿早上来过一趟, 下半晌又来了?一回?,后来还专程去找你了?吗?”   唐宛微微一愣,却没跟她多说,只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说了?些林子那?边的事儿。”   袁娘子知道东家的林子是从?陆铮那?里租下来的,便就没再多想, 笑?着道:“没什么事儿就好。”   唐宛说话间已经来到后院, 贺芷娘正在院中大槐树底下的桌子上记账。   她手里拿着睦哥儿给她的细毛笔, 一笔一划地写得?极仔细。   见唐宛进来, 她连忙起身?:“东家回?来了?。”   “你继续记,不必理会我。”   自从?上回?跟她说要带她学管账, 早食铺子的账本基本上就交给她了?。   唐睦每日外出摆摊回?来得?晚,贺芷娘却一直在铺子里, 她在早食卖完之后就可以?开始清点进账,之后盘点库存,再跟父亲和两位娘子核对一下各人负责的部门,等唐宛回?来时, 账目已经理得?清清楚楚。   唐宛只要核实一下金额,再去食房抽查一下就可以?了?,省下了?许多事。   见她上手很快,唐宛又让她另起了?一本帐,是林场那?边的。   这段时间支出的账目,包括帮工们的工钱、伙食费、这几日买鸡苗的花销等等,唐宛每日回?来就一笔一笔的报给她听,贺芷娘帮着记录。   遇到芷娘不会写的字,唐宛便亲自写了?,顺便教给她。   贺芷娘很是聪慧,从?来不需要她教第二遍。   唐宛今日一大早便出了?门,直到傍晚才?回?铺子,还没来得?及去查看她的大酱。等记好了?账,去那?两口?酱缸边捣腾了?好一会儿,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酵,如今这两缸酱的状态已经很不错了?。   再过阵子就可以?吃了?。   待这边鼓捣得?差不多,她又去后院拿起弓箭练了?一会儿。   被?改良过的箭靶极为抗造,麦秸拧成?的草绳结实牢固,再分别缠上红、蓝、褐三色粗布,细细缠紧,盘起来之后形成?自然的三色靶环,既结实又醒目。   唐宛抬手搭箭,吐纳间臂膀绷直,弓弦缓缓拉开。伴随一声清脆的破风声,箭矢“嗖”地射出,稳稳扎进草靶。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练习,她十箭之中能有七八箭射中草靶,偶尔也能正中红心。   然而她心里清楚,这点准头若真遇上北狄骑兵,恐怕连拉弓的机会都难有。   短时间内指望弓箭护命,怕是未必比得?上随身?带着一把短刀、匕首来得?实在。   可她并没有打算放弃,好的箭术绝非三两日能成?。再者,就算不是用来御敌防身?,练好了?箭术,进山能射中几只兔子、野鸡,想来也是很畅快的体验。   她一直练到双臂泛酸,唐睦过来喊她吃夕食时,才?放下手。   饭后的例行小会上,袁娘子说做包子用的酸菜快要用完了?,唐宛便对弟弟道:“睦哥儿明日去葛婶子家问问,看她前阵子腌的那?批怎么样了?,若是能用了?,就请瑞哥哥得?空的时候跟你一起搬过来。”   酸菜馅儿的包子在早食铺子里一直卖得?很稳,它不是最受欢迎的品类,但吃惯了?的客人还真的离不得?,每日必要买的。   唐宛之前还想过,等从?葛三娘那?边买来的酸菜用完了?,可以?自己腌制一批,但后来为了?店里的各样粥食弄了?不少腌菜,还真有些顾不上,加上客人也吃惯了?葛婶子的手艺,于是还是从?她那?边买。   葛三娘也因此得?了?份稳定?收益,很是上心。   除了?自家菜地里的菜蔬,她还另外还买了?不少,隔三差五就得?忙活一阵,择菜、洗菜、下缸腌制,杂物间的菜坛子摆不下,放了?好些在院子里。   她原先靠针线补贴家用,帮人做鞋袜、衣服,夜里赶工很是伤眼,如今只靠腌酸菜的收益就能赚得?丰厚,收入比往年翻了?好几倍。   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都精神爽利了?许多,面色红润,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唐睦利索地答应了。   近来记账的事儿逐渐交给芷娘,他这边得?了?不少空闲,收摊回来就跟着贺山到处跑跑腿。   除了?要去葛婶子家运菜坛子,时不时还得往开磨坊的沈爷爷家跑一趟。   铺子开张后,各种面食的需求极大,直接买面不合算,如今都是买的粮食送到磨坊里。   磨粉得?的麦麸米糠,原先还转手销给别人,自从?林子那?边的事儿敲定?了?,这些东西都留下来了?,打算之后送到城外去喂鸡。   唐宛昨儿做了?好些覆盆子酱,今儿这些樱桃却不打算做酱了?。   这樱桃有大半篮,分给铺子里的几人尝鲜后,依旧余下不少。果子看着鲜红饱满,新鲜得?很,且比覆盆子耐放多了?,应该还能摆几天,唐宛打算留着直接吃。   尤其?在尝过几颗之后,就被?那?酸甜适口?,汁水丰盈的口?感迷住了?,吃了?一颗还想再吃一颗,根本停不下来。   做果酱的话,属实有点暴殄天物了?。   不过应了?陆铮说要做面包,却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很早以?前就盘算好的了?。   她勉强也能称得?上半个美?食主?播,美?食主?播的家里,怎么能没有烤炉呢?   砌炉子倒并不很难,唐宛自己就能来,只是之前一直没抽出空来。前两天她跟贺山提了?这事儿,要他去买来了?砖石、耐火泥、铁条、陶瓦等材料。   本想着亲自动手,可贺山哪里肯让她这个姑娘家去干这活,当即揽了?下来。   只是炉子式样不清楚,他也不敢贸然下手,便等她得?空亲自指点。   有人肯帮忙,唐宛乐得?清闲。   这日吃过夕食,趁着天色还早,唐宛便叫上贺山,在院中挑了?一块空地,先画了?范围,随后开始动工。   这炉子只是给自家人烤些面包、蛋糕或整鸡之类,不准备对外营业,倒不需要做得?很大。   整个过程,唐宛在一旁比划指导,贺山则动手砌筑。砖石一块块垒起,底座铺垫结实,炉膛中空,内壁厚厚抹上耐火泥,顶部用铁条加固。最外层罩上陶瓦,既保温,又耐火。   忙碌近一个时辰,炉子雏形便已成?。   灰砖古朴,炉口?收得?圆润规整,虽不大,看着却很结实牢靠。   只是新砌好的炉子还不能立刻用,需静置几日,待泥土风干硬实,方能真正生火。   唐宛笑?着向贺山道谢:“等这炉子能用了?,咱们就烤几个硬菜庆祝一番。”   此话一出,不仅睦哥儿欢呼雀跃,连几位大人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东家亲自动手做的吃食,就没有不好吃的,她说的硬菜那?就更值得?期待了?,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吃得?心满意足、肚儿滚圆。   唐宛指挥着贺山砌烤炉的时候,陆铮已回?到大营。   可他并未歇下,而是径直去找了?伙房找赵禾满,问起最近抓兔子的进展。   唐宛在林场里预备了?一片围场,打算专门养兔子。兔苗的事,他主?动揽了?下来,请军中弟兄们帮着抓。   赵禾满对此也很上心。   刚好陆铮最近值夜,不便与同袍对接,他便把银钱交给赵禾满,请他代收代付。   赵禾满在伙房边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个新帐篷,里面挤挤挨挨已经放了?不少竹笼,关着百来只兔子。   帘子掀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禾满有些犯愁,捏着鼻子问:“林子那?边的兔舍还有多久能好?得?赶紧把它们送过去,这帐篷太小,味儿太冲了?。”   赵禾满很爱吃香辣手撕兔是没错,不过对喂养兔子实在没什么耐心,每天捏只随意丢些菜叶给它们吃了?事。   陆铮托他办事儿,也不能苛求太多,便每日过来看看这些兔子的状态。   闻言便道:“快了?,你再坚持一下,再养个三五日就送过去。”   赵禾满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他出去再说。   出了?帐篷,整个世界都清新了?不少,他神色忍不住浮现几分期待:“这么说,以?后就能有吃不完的兔子了??”   陆铮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位还真是只惦记着吃,竟丝毫没被?这些兔子的气?味所影响。   他看过兔子,便道:“那?我回?大营了?。”   赵禾满哪肯轻易放人,拽住他问:“你今日回?城了?,就没给我带些好吃的来?”   陆铮愣了?一下,他今日有些恍惚,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从?前赵禾满不在意他回?不回?城,带不带吃的,反正怀戎县也没什么稀罕吃食。   可自打唐宛开了?早食铺,每逢陆家兄弟回?城,总要带些东西回?来,不管是饼子、卤蛋,还是别的什么。   赵禾满看他神色,顿时不乐,抱怨道:“好兄弟,我忍着臭味帮你养兔子,你却忍心空手回?来?”   陆铮只道:“下回?给你带。”   赵禾满撇撇嘴,又问:“最近唐娘子忙林子的事儿,是不是没弄什么新品了??”   唐记早食铺子的几款畅销吃食一直在卖,但唐宛偶尔会依着时令食材,或心血来潮,小规模地推出一些新品。   赵禾满向来不会错过。   陆铮本想说没有,可忽然想起临走时唐宛提过“面包”,不由?迟疑了?一下。   这微妙的停顿立刻被?赵禾满捕捉到,他眼神一亮:“有新品?”   陆铮淡声否认:“没有。”   赵禾满哪里信,追问道:“你刚才?分明停顿了?一下,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了??”   陆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今日唐宛让他带的果酱,才?道:“是有新吃食,不过不是卖的。而且我不怎么喜欢,就没要。”   赵禾满立刻瞪大眼睛,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你不喜欢的,兴许我很喜欢呢。”   从?唐宛那?里尝过的美?食,他就没遇见过不中意的,自然愈发期待。   可紧接着,他察觉有些不对劲。   眯眼道:“有新吃食,不对外卖,却要送你?”   陆铮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的,嘴角便微微上扬,面上却若无其?事般,随意地解释了?句:“昨日我陪她进山,采了?些覆盆子。她把那?些做成?果酱了?。”   “果酱?”赵禾满咂摸了?一会儿这个新鲜词汇,没多久,眸光便微微一动,挑眉笑?道:“你们一道进山了??”   陆铮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   两人相识多年,陆铮虽面色如常,赵禾满还是捕捉到几分不一样,脸上浮起几分暧昧:“没怎么,就是看你有点儿不对劲。”   若是往常,陆铮多半会反驳,或随口?解释几句。   可这一次,他却一言不发。   这态度,本身?就已说明了?许多。   赵禾满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你俩——”   陆铮依旧没吭声。   这几乎等于默认。赵禾满啧啧摇头,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人家女娘不寻常。”   陆铮闻言蹙了?蹙眉,正要说什么,又听赵禾满追问:“那?她怎么说?”   陆铮想起在山里时,那?人巧笑?倩兮,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却并不打算跟眼前的好友提半句,只淡声道:“她对人很好。”   赵禾满愣了?下,对人好,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陆铮是看中了?唐娘子的心地善良?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唐娘子确实待人不错。她对铺子里的伙计很好,对客人也很耐心,对她家佃户也很宽厚,待林子里的帮工们也不错……”   陆铮:???   -----------------------   作者有话说:赵禾满:“那她怎么说?”   陆铮:“她对人很好。”(划掉,应该是:她对我很好。)   陆铮:有些人阅读理解不好可以不用理解,生气气。[让我康康] 第65章 军爷   次日一早, 唐宛便赶到林中营地?,准备把前日从山中采挖的药苗栽种下?去。   药材与菜蔬、粮食不?同,不?必专门开垦成片的田地?。唐宛直接选定了一片林子,打算根据这些?草药自身的脾性, 选定合适的地?点进行种植。   她先在一处背风的林缘蹲下?身子, 手里握着小药锄, 拨开地?面的落叶, 再在土里挖出一道约手指深的浅壑。   之后浇透水, 将切成段的紫草根埋进去, 掩上土, 如此每隔半米种下?一块。   两株成熟的多年生紫草,被她如此分根种植,竟也种出了可观的一片来。   种好后,她又俯身,将一捆干麦秸拆散了,抖落着铺在土面上, 以护湿保墒。之后坚持隔日浇水, 顺利的话半月便能抽芽出苗。   这紫草可是好东西, 是制作紫玉生肌膏的主要?材料。   她对这药材寄托了重望, 真心希望它能好好生长?。   等这一片紫草栽下?,她又起身, 择了一处向阳的小山坡,准备种防风。   陆铮和赵禾满被指引着找到此处的时候, 远远看见的,便是她蹲在地?上耐心栽种,专注而宁静的身影。   山风吹来,两鬓几缕碎发飘拂, 却丝毫不?影响她手上细致的动作。   帮工阿虎则在不?远处守着,手里提着一根长?树枝,不?时地?敲打附近的杂草,以免蛇虫近前。   赵禾满先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唐娘子,林子里请了这许多人,怎么这些?药材还要?你?亲自来种?”   唐宛抬起头,看见他二人,眼中泛起笑意,笑着答道:“他们不?懂得这些?药材的性子,不?知该种在何处。我也是根据在山里观察到的情况,先挑地?方试着种。若是成活了,来年再教给?他们。”   赵禾满咋舌:“你?只需看看,便知道该怎么种?”   那?当然不?是。   唐宛心中暗自失笑。从前为了做视频选题,她不?知学过多少五花八门的冷知识,事实证明知识不?会是没用?的,等到了适合的时机自然能派上用?场。   不?过这话她断不?会说,只道:“先试试看呗。”   一副试了不?成也没什么的洒脱模样。   陆铮没说话,却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她的动作,沉声问:“要?帮忙吗?”   唐宛不?跟一个?要?分她三分利润的人客气,很爽快地?分派起活计。   “正好,你?们也来搭把手。先帮我挖坑,就这么深,隔一大步挖一个?,之后浇透水。”   这个?时节用?种播的方式有点不?尴不?尬的,防风她也选用?分根种植。   防风的坑比紫草要?深些?,根株种下?去之后要?用?厚土掩盖,最?后仍要?盖秸秆,以保持土壤湿度。   赵禾满闻言,爽快蹲下?:“这活我会!”   说着学着她的样子动手,没几下?就刨出了好几个?坑。   唐宛忍不?住笑道:“做得不?错!就是这坑不?必离得那?么远,稍稍齐整些?,后期好管理。”   陆铮没说什么,只按她吩咐的深浅与间?距,一板一眼地?开坑。之后又学着她的法子放根块,掩土堆。   唐宛不?大放心,便多看了几眼,结果发现他做得有模有样,毫不?吝惜地?夸赞了几句。   “种得真好!”   陆铮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未作多言,倒是赵禾满在旁悄悄肘了他一下?,挤眉弄眼的,差点叫唐宛看见。   陆铮于?是也回肘了他一下?,无声警告,不?许他做出这鬼样子。   赵禾满撇了撇嘴,没再生乱。   三人合力,不?多时就把手边的药材种完了。   唐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正要?跟他们说盖秸秆的事,忽听?远处林道上有人在 唤她。   “宛娘子!”声音清脆而熟悉。   唐宛抬眼望去,有两个?人正拨开草丛往这边走来,其中一人竟是英娘。   她想起来了,前几日她与英娘约定好,让她今日带父亲过来看看,熟悉熟悉场地?。   便扬声道:“英娘,你?就在那?等会儿,我们这就过来了。”   英娘远远地?挥手,眉眼间?带着笑意,爽利地?答应了一声。   唐宛便将剩下?的事儿都交给?阿虎:“你?将我们准备好的玉蜀黍秸秆都盖在刚刚种好的防风上头,就跟放在紫草那?边一样,薄薄的一层就好。”   她一面说,一面弯腰抄起一小捆秸秆,示范着轻轻铺在土面之上,压得既不?松散,又能透气。   阿虎看得仔细,点头道:“这个容易,包在我身上。”   唐宛闻言便笑开了,打趣他:“好啊,你?可得说到做到,我回头得空会过来检查的。”   阿虎憨憨一笑,露出几分少年特有的爽直:“不怕你?查,放心吧!”   唐宛这才?收了手,转头唤陆铮与赵禾满:“两位军爷,我们走吧,一同去营地?。”   赵禾满听了这称呼,又想对陆铮挑眉。   陆铮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阿虎。   阿虎的哥哥也是在某次战役中阵亡的,阿虎袭了他哥的军户,本来也要?入伍的,只是他今年才?十五岁,还差一年才?能披甲上阵。   这次唐宛建设营地?,他便先在营地?里帮工,提前为挣些?家用?。   这片林子离营地?不?算远,唐宛手里提着药锄,一路拨打着草叶,走在前头,没让两人开路,径直往英娘所在的方向走去。   英娘正等在那?边,她的父亲赵二叔也一同守在一旁。   “唐娘子。”那?憨厚的中年人见到她,立即作了一礼,脸上露出诚恳的笑脸,眉宇间?带着因唐宛信任而生的感激。   唐宛微笑着还礼:“赵二叔好,英娘好。你?们过来的路程可远?花了多久?”   英娘忙道:“并不?算远,我和我爹一路走过来,也就半个?时辰。”   “那?就好。”唐宛点了点头,转脸对陆铮道:“我要?跟赵二叔他们谈一下?养鸡的事儿。”   她没问陆铮今日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若是有事,方才?在林子里就有很多机会提,而他却只是一味的闷头干活儿。   陆铮知道她这是要?办正事儿了,却不?打算离开,问道:“我能一起听?听?吗?”   唐宛原先规划营地?时就未曾把他排除在外,此刻更没理由拒绝,便爽快答道:“当然可以。”   她又看向赵禾满。   赵禾满却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便道:“你?们聊,我在这四处看看。”   唐宛便随他去,想了想,不?忘叮嘱:“那?也别走远了,这林子里蛇虫多。”   赵禾满一听?,立马想起前些?日子她被毒蛇咬伤的事,心中便是一紧,顿觉这营地?并不?如想象中安全,连忙改口:“要?不?……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吧。”   这话惹得唐宛笑出声来,她说:“没关系,放心吧!围墙外已经撒过几次药粉了,营地?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赵禾满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在营地?里转转。”   唐宛不?再多说,带着陆铮与英娘父女?往正在收工的鸡舍那?头走去。   此时鸡舍轮廓初具雏形,几处木桩还带着新劈开的木香。   “正好,何叔也在。”唐宛远远扬声喊道:“何叔,赵二叔来了,您要?不?要?过来见见?”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话音一落,便有一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   那?人便是何叔,是阿虎的父亲,也是唐宛选定与赵二叔一同常驻营地?、负责养兔的人选。   养鸡倒还好,乡里农户家中,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养过,但?兔子这玩意儿,懂行的人还真不?多。这群人里面,也就何叔早些?年零星养过几只,可那?也只是几只而已,没有大规模养殖的经验。   便是唐宛自己,也没有一次性养这么多的经验。   不?过有些?基础的法子和注意事项,还是可以给?他们说一说的。   两位叔叔此前都从唐宛口中听?说过对方,以后就是常在一起共事的,自是客客气气地?认识寒暄了一番。   相较于?英娘的父亲赵二叔,阿虎的父亲何叔显然更加自来熟,说话先带着三分笑。赵二叔则稳重憨厚,话虽不?多,但?眼神沉静,透着老实厚道。   唐宛对两人都有过一段时日的观察,知道他们虽然性子不?同,做事却都踏实认真,日后相处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养鸡和养兔子的区别还是挺大的,活计不?一样,您二位还是各自领一桩吧。”唐宛带着几人走了一圈,把两个?围场都看了一遍,还特意去快要?完工的鸡舍、兔舍仔细看了看,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她停下?脚步,郑重分派:“以后养鸡就交给?赵二叔,养兔子就交给?何叔。平日里由你?们二位常驻营地?,我在这边种了些?药材,偶尔也会过来看看。”   两位叔叔一口应下?,点头称是。   陆铮没多言,只静静跟在她身侧,默默听?她分派安排。   唐宛又看向英娘:“之前和你?说过,也问过阿虎了。若是你?们的父亲一时忙不?过来,或者临时营地?里有急事,你?们可以过来顶替。但?注意不?要?让外人频繁进出。”   英娘自然也满口答应。   此时营地?的围墙已经成型,比人还高的木桩隔十余米钉下?一根,中间?再用?竹林里砍下?的竹子搭成两米高的栅栏。   这样的栅栏虽谈不?上固若金汤,不?过看在距离大营这么近,林子的主人又是陆铮的情况下?,已经可以防住绝大多数宵小之辈。   至于?那?些?挡不?住的……   唐宛也早有打算。   有一户卖母鸡的人家,家里的母狗前阵子下?了一窝崽子,唐宛便定下?了两只小狗,准备回头捉来交给?两位叔叔养,大了好看守门户。   另又从几户人家收了十来只大鹅,到时候直接养在鸡场里。   这玩意性子凶悍,若有不?怀好意的人闯进来,不?脱层皮根本难以脱身。   两位叔叔听?到唐宛的安排,不?禁对视一眼,心里都难掩激动。   东家把方方面面都替他们考虑得周全,他们只需尽心做事便好。   除了分工,唐宛又带他们去木屋那?边看宿舍。木屋依照她之前的规划建了三间?,一大两小,此刻已全部完工。   “你?们就住东间?吧。”唐宛推开门,里面炕已盘好,结实宽敞,中间?摆着一张炕桌,两边各自并排睡下?两三人也不?显拥挤。   她还为二人各自准备了炕柜,用?来收放私人物件。另外,洗脸架、脸盆、脚盆也都齐备,只需自带铺盖,便可安心入住。   “灶房就在屋檐尽头,走过去就是,锅碗柴米都齐全。里头的东西,我都会留下?来,回头你?们想吃什么就自己做。米面粮食我会每月派人送些?过来。至于?蔬菜,回头你?们自己看着种些?吧,除了林子里我要?种药草的地?方你?们不?要?动,其他的地?方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每说一句,两位叔叔便应一句。   眼神里都透着难掩的喜悦。   这活计可真不?错,管吃管住,条件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好。   陆铮静静在旁,见他们脸上喜色不?掩,不?由得想起赵禾满前一日的感叹。   她待人,是真的挺不?错。   -----------------------   作者有话说:双更就像一口仙气,吊了我二十多天,期间一天没接上,节奏就全乱了[笑哭]   我想要不干脆调整几天,8月剩下的几天我先单更吧,9月继续挑战双更?[可怜]   说是挑战,就是不敢保证,忽然发现flag不能随便立,但请相信我,我会努力多更新的,毕竟我是真的很想拿双更的全勤[爆哭]   虽然应该不会有多少钱,但感觉很荣耀的样子[哈哈大笑]   抱歉大家[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6章 清白   待将两人的分?工和食宿安排妥当?, 何叔便回去继续帮衬着鸡舍的建设,赵二叔则带着英娘先?一步离开。   英娘一家人原本佃着别人家两亩薄田在种着,虽未到收成的时节,田地里却不能缺人照看。如?今他应下了常驻在营地养鸡, 田地里的事情便托给妻女, 却得先?回去把些吃体力?的活计安排了, 等养鸡场真正开张之时, 才好安安心心地住过来。   唐宛与陆铮一同把父女俩送到营地外, 又与英娘低声交谈了几句, 才目送他们离开。   待看着那对父女走远了, 两人才并肩回转,走在返回营地的小道上。   片刻之前还热热闹闹的氛围,忽而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唐宛偏头?瞧了陆铮一眼,唇角微扬,主动寻了个话题:“你昨儿回去睡过了吗?”   陆铮顿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应了一声:“睡……睡过了。”   唐宛见状, 大致有了猜测, 便追问道:“睡了多久?”   这一回陆铮没答话, 只沉默着, 觉察唐宛在看他,眼神都有了几分?闪躲。   唐宛这下心内了然, 语气?认真起来:“那你等会儿就回去休息。”   陆铮心里清楚,她这是在关心自?己, 心中颇为受用,但对于回去休息这件事,却有点?不太乐意。   他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唇线紧抿, 眼底带着几分?固执和倔强。   唐宛看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轻声道:“怎么,舍不得我啊?”   陆铮耳根一红,抬眼正对上她带着打趣的明亮眼神,心头?一紧,低声反问:“你不想见到我?”   唐宛立即道:“这你可?就冤枉我了!今儿一早看到你来,我心里可?高兴了。”   陆铮胸口一滞,耳根更红了,垂眸看向她:“真的?”   唐宛走近了些,手指在他眼底轻轻拂过,低声道:“你看你,都熬出黑眼圈了。”   陆铮喉头?滚了滚,两人离得太近了,唐宛身上淡淡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她的手指也软,抚过他脸上的动作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惹得他连呼吸也忘了。   他本能地抬起手,试图将那只手稍稍推远些。   唐宛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他掌心,低声道:“再?怎么着,也得睡觉啊,你又不是铁打的。”   陆铮低头?望着被她握住的手,只觉整个人都被一股炙烫的热意裹住。他手指忍不住动了动,很想反握她的纤纤小手,却又不敢,只得僵直着背脊,低声应道:“好。”   唐宛仰头?望着他,分?明是个高大魁梧的军汉,此刻却局促得像个被欺负了的少年?。殊不知,他这副模样,反倒更让人想欺负。   她心中暗笑,索性将他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在修长的手背与指腹上轻轻摩挲。   他的手很大,上头?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过形状很漂亮,骨节分?明的。虎口与指腹处覆盖着薄薄的老?茧,显然是常年?持刀、做活儿留下的痕迹。摸起来虽不光滑,却让人生出几分?踏实的安全感。   陆铮屏气?凝神,任由?她动作,只觉眼前的女子胆大得让人心慌。   可?又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期待她能更胆大一些,待自?己更亲近一些。   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个时候,忽而听到远处传来赵禾满的声音。   “陆铮,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唐宛连忙放开他的手,从他身前退开两步。   赵禾满一愣,这才看清楚,原来陆铮面前还立着一个唐宛。   方才他在营地里随意乱逛了一圈,没什么好玩的,便想回来找陆铮,远远见他直愣愣地杵在路边,正觉得奇怪呢,就随口喊了一声。   哪里料到他身前竟还藏着一个人。   说起来,也不怪他眼拙。陆铮身形高大,几乎将唐宛玲珑的身影完全挡住,从他一开始的角度,还真没看出来。   这会儿喊都喊了,气?氛再?怎么不对,也只能装作没看出来。   “唐娘子,你也在啊。我今儿找你,是有正事呢。”赵禾满强行忽略自?己好兄弟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佯装轻松地对唐宛打了个招呼,提起今天的来意:“听陆铮说,你最近又鼓捣出一种新?吃食,叫什么果酱的。你做了多少?能不能卖些给我尝尝?”   唐宛的态度倒是落落大方,笑着道:“这个简单,你去找些果子,自?己就能做。”   随即将果酱的做法细细说给他听。   赵禾满一听,果然不复杂,连连点头:“那我回去便试试。”   唐宛却道:“这果酱单吃起来没什么意思,抹在面包上才好,或者做成些甜品。”   她说着,想起铺子里新?起的烤炉,便道:“过些日子我打算烤些面包出来,放在早食铺子里售卖,赵军爷到时候可?要来捧场哦。”   “那是自?然!”赵禾满听说果真有新?吃食,眼里都是期待,哪有不答应的。   唐宛说到这儿,才觉察出身边的男子过于沉默了,心下微动,偏过头?看他一眼,笑着安抚:“回头?陆二哥也一起来。”   她没多说什么,陆铮却想到那天,她说过要做了送自己吃的。   赵禾满却是得买,跟自?己自?是不同。   他心中莫名浮现的焦躁顷刻间烟消云散,压着上扬的嘴角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三人说话间,又有人匆匆过来,找唐宛确认鸡舍建设的细节。   唐宛点?头?应下,转身对两人道:“我得过去了。”   她这边事务繁杂,赵禾满和陆铮也不好一直跟着,便只得告辞。   临走前,唐宛随口叮嘱:“陆二哥,回去多睡一会儿。”   是赵禾满提的要告辞,陆铮其实有点?不太想离开,听到这个,也只得应下,心里到底有些不舍。   他点?了点?头?,便看着唐宛步履匆匆地随人离开。   赵禾满看着好兄弟目不转睛的模样,催促了一声:“走吧,我们也回大营。”   陆铮口中答应了,脚步却放得极慢,三步两回头?地张望。   赵禾满忍不住笑出声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就这么舍不得?都快成望妻石了。”   陆铮被这话弄得有些赧然,耳根发?烫,闷声道:“别胡说,还没成婚呢。”   赵禾满斜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调侃:“啧啧,了不得了!看你这模样,竟是已经完全陷进去了。”   他顿了顿,又眨眨眼,补了一句:“倒是唐娘子,比你镇定多了。”   陆铮脚步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禾满没注意到他那一眼的意味,仍自?顾自?说道:“就说刚才吧,我远远一喊,你耳朵就红得快滴血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撞破了什么事儿呢……结果呢,人家唐娘子大大方方的,才知道我是多想了。”   陆铮心道:你可?没有多想。   那会儿宛宛摸了他的眼睛,还握着他的手,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怀里。   可?他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淡淡道:“本来就没什么。”   赵禾满赶紧点?头?,顺势附和:“对对对,没什么!你们之间可?清白了。”   陆铮:……   却听赵禾满又道:“不过,要不是你自?己说,我还真看不出来,唐娘子待你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她今日还喊了你一声陆军爷呢。”   陆铮忍不住低声辩解:“她大多时候是喊我陆二哥的。”   赵禾满想了想,道:“确实。不过,她以前不就是这么喊的么?”   这一句话,却让陆铮愣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说不清哪儿不对,只觉得满心憋屈,跟他怎么都说不明白。   之后的几日,陆铮虽然依照唐宛的叮嘱,每天都强迫自?己睡足了时辰,可?仍旧忍不住抽空便往林地跑。   好在距离并不远,策马溜达一圈,转眼就能到。   只是,日子一久,他渐渐察觉,唐宛在无人时,确实会偶尔牵牵他的手,轻轻捏一捏掌心。可?除此之外,她对待自?己的态度,与对待旁人并没有太大差别。   她笑着吩咐阿虎去干活的神情,与对自?己说“要多休息”的语气?,几乎如?出一辙。   陆铮心底一点?点?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尤其是每次见她对别人也温声细语时,胸口的闷意愈发?沉重,甚至忍不住怀疑,难道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陷得太深?   这种郁闷与焦躁,在她每次喊他“陆二哥”的时候,总会更甚。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他似乎很想让她,喊自?己一声不一样的称呼。   终于,到了营地完工的这一天。   这些日子里,唐宛早早从各处订下的鸡苗,以及暂放在赵禾满那边的兔子,都被陆续送进了林中的鸡舍、兔舍。   宽阔的林地里,一群小家伙雀跃欢腾,东蹦西跳,很快便熟悉起新?环境,低头?吃着青草,热热闹闹。   为着这一天,唐宛特意张罗了一场宴席,请所有帮工齐聚在林中,好好吃上一顿。   陆铮与几个帮过工的战友也一同到来,赵禾满也在。   唐宛指点?杜婶子和苗婶子,又找了几个妇孺帮手,准备了几桌丰盛的席面。炊烟袅袅,香气?扑鼻,众人吃得高高兴兴,笑语不断。   外头?热闹喧腾之际,唐宛与众人说笑了一轮,安顿大家吃好喝好,却寻了个间隙,悄声唤了陆铮,将他带到木屋空置的西间里。   她顺手将门掩上,屋内顿时静谧下来。   唐宛抬眼望向眼前的男子,低声问:“怎么啦,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7章 七夕亲亲   常来林场帮工的有二三十号人, 平日里跟着陆铮过来的士兵也有十余人。唐宛特意从城中?街坊家中?借来五张八仙桌,在营地的院子里热热闹闹地摆了开来。   每桌都摆着烧鸡、卤鸭、红烧肉,以及各种凉拌小?菜、清炒时蔬,荤素搭配, 菜式十分丰盛。   虽然每道菜看着寻常, 可一入口便知滋味鲜美, 比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也不遑多?让。   这些日子众人确实辛苦。为了在这片林子里顺利开出营地, 大家都卖了不少力气。好在工钱足额送到手中?, 每日伙食比在家时还丰盛, 人人心里都觉得?值。   尤其是?这最后一日, 唐宛更是?摆出堪比大宴的规格,让大家都有种“这份辛苦不白费”的畅快。   唐宛还给每桌准备了一坛好酒。酒坛一开,香气扑鼻,那些帮工与士兵们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推杯换盏之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气氛比节日还要热烈。   作为东家, 唐宛亲自拎着酒坛子, 挨桌都敬了一轮酒, 把气氛炒得?更热闹。   最后,她来到陆铮所在的这桌, 谈笑?间饮下最后一杯。随后却在旁人难以觉察的角度,悄悄扯了扯陆铮的袖子。   陆铮微微一怔, 抬眼看向她,只见唐宛神色如?常,并未看向自己,依旧与其他人说着话。   最后, 她朗声道:“大家这段时日都辛苦了,今日都要吃好喝好!”   众人都高声应和着。   就在陆铮以为方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时,唐宛借着放下酒坛的动作,借着坛身的遮挡,顺势又?在他的手心里捏了捏,随后便翩然离去。   陆铮抿了抿唇,只迟疑了一息,便闷头喝完碗中?的酒水,径直起身。   坐在旁边的赵禾满见状问他:“你?这是?上哪儿去?”   陆铮闷声道:“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赵禾满不疑有他,只提醒道:“那你?快去快回?啊,这桌可都是?饿死?鬼投胎的,好酒好菜一错眼的功夫就没了,你?可别怪我不给你?留。”   “嗯。”陆铮随意应了声,看了眼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灶房后方是?三间木屋。   东间与西间较小?,中?间则是?一间大通铺。   何叔和赵二叔的随身物品这两日已经陆续搬进东间,今日起就正式在林中?住下了。   中?间与西间则仍空着。   唐宛推开西间的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刚好看见陆铮拐过灶房的屋檐,隔着些许烟火气与远处的喧闹声,两人远远对上了目光。   她唇角轻扬,微微一笑?,便推门走了进去。   那一眼,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小?石子,让陆铮心口骤然泛起层层涟漪,心跳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可他脚步却猛然顿住,变得?有些迟疑。   要不要跟过去?   理性提醒着他这样其实有些不妥。他是?个男子,倒没什么大碍,可宛宛是?女娘,今日外院那么多?人,人多?眼杂,倘若叫人瞧见了,便是?他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也很难解释得?清。   可她明知如?此,却悄悄唤他过来。   陆铮忍不住说服自己,她肯定是?有话要跟自己说。   陆铮攥了攥手心,掌心仍留着她方才那一捏的余热。他呼吸微重,最终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冲动,快步往那间屋子走去。   待到门口时,他又?有些迟疑了。   可这次不等他犹豫太?久,忽然间,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虚掩的门内探出,突兀却轻巧地将他扯了进去。   伴随“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背后合上。   陆铮喉结忍不住滚动一下,他整个人被迫背抵在门板上,鼻息间传来女子身上熟悉的清香,今日却混着几?分淡淡的酒意。   她几?乎整个人都依偎在他身前,眼眸微弯,吐气如?兰:“怎么啦,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她不这么问,倒也还好,问出来了,陆铮心里的委屈与憋闷,顿时化?为实质般涌了出来。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他本该替她高兴的。   可一早刚进营地时,便看到她同一个高大俊朗的士兵说说笑?笑?。问过才知道,那是?她的邻居陈瑞,是?替她母亲来送贺礼来的。   陆铮心里清楚,这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可心里依然忍不住的泛酸。尤其得?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唐宛称呼对方为“瑞哥哥”,而看到他时,却依旧如?从前那般,喊了声不亲不热的“陆二哥”。   紧接着,那个别有用心的少年鲁有良,代替鲁家人送来了一车新?鲜菜蔬。唐宛招呼他留下吃饭,他嘴上拒绝,说着田里还有事?,说话间却总是?频频偷看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陆铮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台面下的暗涌也就罢了,真正让陆铮感到闹心的,竟然是?他带来的那波兄弟。   席间这些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唐宛,有的夸她模样标致,有的赞她厨艺一绝。几?个没成亲的大小?伙子,更是?话里话外拐弯抹角地打听她有没有许人家。   那一瞬,陆铮只觉心口一紧,血气直往上冲。他恨不得当场站起来,告诉他们唐宛是?自己的人,理智却将他死死压住,怕坏了她的名声。   他只能暗暗告诫自己,要尽快再立军功、攒够家当,早些托媒人去提亲。   可那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想到此处,更觉胸口郁闷,心里像被火炙烤,席间看似沉默安静,实则心绪始终翻腾不止。   但他所有的纠结和不知名的躁郁,在听?到眼前女子带着几?分酒意、却依旧充满关切的询问声中?,被轻柔地抚平,尽数消散。   “没有。”他低声答道。   “真的?”唐宛却不太?相信似的,眸色认真地审视着他的表情?。   她靠得?很近,近到陆铮清楚感受到她吐息间带着酒气。   她刚才在席上跟每桌人都喝过一碗,展现出来的酒量让陆铮也有点意外,不过方才在外头看着不显,此刻近看,眼眸却泛着雾气,已然带上了几?分醉意。   “真的。”陆铮低声重复,指尖却忍不住动了动,握住了她不经意按在自己胸膛上游移的那只手。   唐宛随即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合,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像前几?次那样,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   陆铮任由她动作,只垂眸看着,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刻。   良久,才低声开口承认:“其实……方才是?有些。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唐宛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得?微仰起脸看他:“那是?为什么不开心,又?为什么好了呢?”   陆铮喉咙一紧,凝视着她,低声道:“你?那么聪明,会猜不到吗?”   唐宛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唇轻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也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   陆铮一时怔住,不解她在笑?什么。   心头疑惑未消,下一瞬,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因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在他毫无防备时,轻轻吻了上来。   陆铮猛然惊醒,心口“砰砰”直跳,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怔忡片刻,才从梦境中?抽离,忽而想起什么,环顾左右,幸而帐中?并无他人。   营帐外日头已西斜,天?色泛着昏黄,远处传来军中?操练的号子声,男儿的嘶吼铿锵有力,衬得?营帐内愈发安静。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便是?无人看见,依旧窘迫难安,面上却硬是?装作若无其事?,将被子悄然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昏暗中?,他闭着眼,思绪始终无法平静。   脑海里不期然再?次浮现那一幕——那天?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模样。   时至今日,那人唇瓣的温软依旧记忆如?新?。   事?实上,从那天?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他几?乎每天?都能梦到她,梦到那天?发生的事?,甚至,比那天?的情?况更加……   陆铮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平复了许久,才稳住了呼吸。   再?三确定帐中?并无其他人在,他匆匆起身,红着耳朵换了身干净衣裳。将脏衣服塞进木桶,拎着正要往外走时,迎面碰上了来找他的赵禾满。   赵禾满看他这副架式,便问:“又?去河边泅水?”   陆铮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解释了句:“这几?日天?太?热了。”   “那倒也是?。”赵禾满说着却有些狐疑,“往年不都这样吗?也没见你?这么爱下水啊。”   陆铮心里一紧,面上却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只问他来找自己有什么事?。   赵禾满果然没再?多?问,说明来意:“明日我有点事?进不了城,你?替我捎些早食回?来。”   “好。”陆铮很痛快地应下,便要与他道别,去河边。   赵禾满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提议:“明儿我不在,你?大可晚些时候再?去,等人忙完了,把她约出来逛逛呀!”   陆铮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林场营地建成后,唐宛已不再?每日都过来,偶尔来了也只是?巡视一圈,很快就走。   如?此陆铮便不能像从前那样,早晚都能过去见她一面。   于是?,他只能和赵禾满约好,每天?进城去吃早食,吃完再?回?大营补眠。   也正因为如?此,他已经很久有几?天?不曾与她单独相处过了。   陆铮不是?不想,却是?有些不敢。   -----------------------   作者有话说:昨天是七夕呀!祝小情侣七夕节快乐~ 第68章 卖参   入夏天亮得早, 唐记早食铺子前头?依旧热闹非常,远远便能闻到葱香饼刚出锅时那股霸道的香气,夹杂着?各类面食的清甜味。   陆铮刚一走近,就被眼尖的袁娘子瞧见。她笑盈盈地招呼道:“陆军爷来了, 快里头?坐。今儿只有你一个吗?赵军爷呢?”   陆铮回道:“他今日当值, 待会儿我给他带些吃的回去。”   “好嘞, 那我就将他的那份留着?, 还是?老样?子?”袁娘子问。   陆铮点了点头?, 目光便与跟马娘子一同抬着?蒸屉从后头?走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正着?。   唐宛瞧见他, 唇角一弯, 随口招呼:“陆二哥,你来啦!待会儿吃完别走,我找你有事。”   陆铮喉头?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好像没办法做到像她那样?落落大?方,甚至连多看她几眼都不太敢, 几乎同手同脚地走进铺子, 找了个空位坐下。   唐宛招呼过他, 便任他自便去, 跟马娘子一道将蒸屉抬到桌上?,揭开?盖子, 朝在?门口等候的客人笑着?确认:“二十个肉包,其他馅儿的各来十个?”   “是?的, 劳烦唐娘子。”   一听这份量,就知道这客人是?给城外大?营的将士们带早食的。   唐宛手脚麻利,将热气腾腾刚出锅的包子装进对?方自带的食盒。盒里已经?放了两张葱香饼和一摞葱香肉饼及十个卤蛋。   唐记早食铺子好吃又实惠,短短几个月就在?怀戎县城里城外都闯出了名声, 大?营里的将士喜欢吃,却不可能每日都跑一趟,于是?就衍生出一股托人带吃食的风潮。   不止陆铮时常替大?哥、赵禾满以及营里的弟兄们带些,其他人也都渐渐开?始托熟人帮衬。   葱香饼、葱香肉饼出炉慢,排队人多,虽然好吃,可若是?总点这 个容易落客人的埋怨。卤蛋又是?限量的,每人最多只能买十个。而包子一蒸就是?五六屉,一屉十来个,点得再多也不至于耽搁太久,所以外带的反倒是?包子卖得最好。   为此,唐宛特意?请工匠在?院里搭了个顶棚,添了两口灶。刚好铺子里新来了杜婶子和苗婶子,两个一起帮手,一来就忙着?包包子。   这个活计倒是?不难,只消袁娘子提前把面和好发好、馅儿拌好,谁来包味道都差不多。   如今杜婶子和苗婶子每日一早就忙着?揪剂子擀面皮,连轴转地包包子、蒸包子,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袁娘子和马娘子起初还担心?新来的人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如今却只觉无比庆幸,要是?没这两个婶子帮衬,不敢想铺子里得忙成什么样?,如今几人相处得倒格外亲热。   唐宛已经?不再亲自下厨,林场忙完回来后,也没再接手早食的制作,而是?帮着?招呼客人。   可即便不动?手做早食,她依旧讲究食品卫生。只要在?铺子里做活儿,她的长发总是?仔细地编好绾好,再用素净帕子牢牢裹住。   这让她整个人显得清爽明快,眉眼间透着?说不出的俏丽。   陆铮吃着?马娘子送过来的甜豆花,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的目光总往她那边飘。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饼,忍不住思索她说的话。   她要自己等等他……是?,要说什么事吗?   还是?说,要像上?次那样?,将他拉进一个无人的房间里,对?他……   念头?一闪,他猛然被呛了一下,差点被甜豆花给噎着?。   耳根咳得通红。   唐宛听到动?静看过来,抬眼望来,低声问:“怎么了?”   陆铮心?头?猛地一跳,脸上?泛起一片燥热,不敢直视她,只低声道:“没事,我等你。”   等陆铮吃完,唐宛便请他到后院稍坐。   陆铮面上?不显,镇定自若地在?老槐树下的桌椅旁落座,心?口却仿佛煨着?一团火,烧得他很想再去河里泅一回水。   幸而并未等太久,唐宛忙完了这一阵,就与袁娘子、马娘子交代了几句,径直走到后院,先?在?井边舀水净了手,这才?起身朝陆铮走来。   陆铮喉头?微动?,眼看着?靠近,却在?离自己两三步远的地方忽而停下了。   “陆二哥,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拿个东西。”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往后院去了。   陆铮极力克制起身跟上?去的冲动?,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暗暗吐出一口气。   不多时,唐宛捧着一个锦盒回来,轻轻摆在?两人面前。   陆铮微微一愣,只见她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株山参,参须分明,根须丰实饱满。   陆铮怔了怔:“这是??”   唐宛道:“这是?那日我们在?山里挖到的那株三十年老山参。”   当日在?林子里,她用苔藓与树皮将人参妥帖包裹,又很有仪式感地为它编了个小?草篮装着?带下山。回来后,她仔细清理,阴干、晒制,调整了一下形状,如今看着?模样?颇为周正。   她解释道:“这株参先?前说好暂放在?我这里,我顺手给它晒制了一下。不过这东西价值不菲,你打算如何处置?”   陆铮放在?桌下的手攥了攥,原以为她找自己是?为了……   没想到,还真是?有正事要说。   他轻咳了声:“咳咳,这个,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唐宛猜他就是?这个态度,便道:“这物十分难得,是?关?键时刻或可救人一命的宝药。不过你我家中一时都用不上?,放得久了药效也会有所影响,不如干脆卖了?”   陆铮没什么异议,点了点头?。   唐宛接着?道:“这几日我走访过几家药铺,城东的仁和药铺掌柜为人颇厚道,开?价一百五十两,那便卖给他们如何?”   陆铮看向她:“既然有合适的出价,你怎么不直接卖了?”   唐宛却道:“毕竟有你的一半,自然要先?问过你的意?思。”   陆铮淡淡地看着?她:“不必考虑我,这是?你先?发现的,本就该算你的。”   唐宛却坚持道:“当初说好的,一人一半。”   陆铮沉默片刻,只得道:“……也好。”   那就先?各自一半罢。反正日后成了亲,终究还是?她的。   只是?不知怎么的,心?情变得有几分低落。   唐宛见他应下,眼中浮现几分笑意?,低声问:“那你同我一道去药铺一趟?”   陆铮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答应:“好。”   仁和药铺是?城内颇有口碑的一家大?药铺。   店内客人不少,大?堂里两位坐诊大?夫正在?替人把脉,四五个药仆在?药柜和柜台前忙着?抓药称药。钱掌柜原本正与一名学徒说话,见到唐宛二人,立刻迎了上?来。   “哎呀,这不是?唐娘子?真是?贵客!上?回娘子送来的那株老山参,不知可曾考虑妥当了?”   唐宛微微拱手作揖,随即示意?身侧:“钱掌柜,今日那参的正主我已带来了。”   钱掌柜这才?看向她身畔,是?一个年纪十八九岁、眉目冷峻的少年小?旗,宽肩窄腰,神情沉凝。   他一愣,忙陪笑道:“您便是?那株山参的主人?唐娘子所说的军中朋友?”   唐宛适时介绍:“这是?陆铮,陆军爷。”   陆铮听到“军爷”二字,不着?痕迹地望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几分难以言明的意?味。   唐宛未曾留意?,只转而对?钱掌柜道:“我与陆军爷商量过了,城中药铺虽多,唯有钱掌柜您最厚道,出价也最公道。不过,他还是?觉得价钱上?不大?尽人意?,您看——”   “……”   陆铮再度侧目看她,他何曾说过不满意??   不过转念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索性?配合着?绷紧了面孔,沉默不语。   钱掌柜一见这情势,心?头?一紧,叹气道:“唐娘子,陆军爷,一百五十两已经?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这价钱可不低,再高了我怕折在?铺子里……”   北境苦寒,寻常百姓只求温饱,能花上?一百五十两买一株山参的人确实不多。   不多,却不是?没有。   这可是?三十年的老参,可遇不可求。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好东西,能买得起的人是?不会轻易错过的。   唐宛在?来之前就已有了计较,准备再抬一抬价格。   偏这时,门外骤然一阵喧闹。   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公子,在?随从簇拥下大?步走进。那少年年纪不大?,眉目旖丽,姿容竟带几分女子风致,走路却张扬傲慢,目下无人。   “掌柜的!”他一进门便摆手,傲然道:“快,将你店里最好的人参都拿出来!”   钱掌柜忙回头?对?唐宛歉声道了句,连忙迎上?去:“公子稍安——”   话未说完,那少年眼角一扫,目光已钉在?唐宛手中的锦盒上?。   “这株人参不错!小?爷我要了,快给我包起来!”说着?便伸手要夺。   唐宛神色一冷,合上?锦盒,语气淡淡:“公子,这参不是?药铺的货,是?我们自家的。”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唐宛与陆铮,眼里带着?几分轻蔑,却又舍不得将视线从锦盒上?移开?,冷笑道:“既是?要卖,多少银子,直接卖给我吧。”   唐宛神色淡然:“五百两。”   “什么?!”少年眼睛一瞪,“你怎么不去抢?”   钱掌柜也吓了一跳,一来担心?惹恼这位主儿,再来是?没想到唐宛竟开?出这么高的价。   五百两?   这可不是?一个诚心?的价格。   那少年见她毫不退让,冷哼一声,开?始仗势压人:“你可知道我是?谁?”   唐宛眉梢微挑,声音平静:“不知又如何?便是?大?将军亲临,看中了我的人参,也得照价付银。我看你这一身袍服,应当也是?军中人吧,难道你是?想坏了大?将军治军严明的名声?”   此言一出,药铺里登时安静下来。   北境大?将军的威望人尽皆知,治军极严,诸如“千金买骨”的佳话可没少流传。   少年虽张狂,却也不敢在?此名头?下造次。   他神色一僵,眼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扭头?问钱掌柜:“你店里可还有其他人参?”   “有的有的!”钱掌柜急忙应声,吩咐药仆搬出几株存货。   只是?这些人参的品相都不及唐宛手中这一株。少年挑了一圈,脸色愈发不耐,最后还是?盯住了眼前这株三十年的老参。   钱掌柜心?知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做起了中人,劝道:“唐娘子,陆军爷,这位公子也是?诚心?求药,不若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唐宛略一沉吟。   少年虽态度傲慢,却也没真动?手抢夺。看他神色焦急,眉宇间透出几分躁切,多半是?要买这参回去救人。   于是?她不再为难,想了想,报出预期的价格:“二百两。”   少年眼睛一亮,冷哼一声算是?答应,叫来仆人扔下一张银票,抱着?锦盒匆匆离去。   钱掌柜长长舒了口气,额头?已沁出薄汗,他将银票捡起双手递给唐宛:“多谢二位体谅,那位可不是?好惹的。若真惹恼了他,我这铺子只怕要被他掀了。”   唐宛拿起银票看了一眼,是?裕源钱庄的,看上?头?的印章应当不假,便好奇问道:“当真?他是?什么人?”   钱掌柜正要答话,陆铮却是?眼神一暗,忽而握住唐宛的手,道:“人参已经?卖掉了,我们回去吧。”   钱掌柜看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当场愣住了。   唐宛也愣了下,却并未抽开?,只回望钱掌柜,唇边带笑:“我在?城外弄了一片林地种药材,日后或许会送些药材进城,到时候还请钱掌柜多照拂。”   钱掌柜连忙应声:“当然,唐娘子若有上?乘药材,大?可以尽数送来。”   唐宛含笑致谢,轻轻捏了捏陆铮的手心?:“那我们回去?”   陆铮这才?回过神似的,猛地松开?她,低声嗫嚅:“好,那就,回……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居然有100瓶的,太感动啦!太感谢啦~[撒花][撒花][撒花]   今天一整天在外面,回家可能很晚了,考虑到明天就是9月1日,我打算调整一下作息,恢复白天码字更新。   9月开始挑战双更,梦想总是要有的! 第69章 买宅   裕源钱庄也在城东, 离仁和?药铺不过百来步。   钱庄的铺面修得极为阔气,四开?间门面,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鎏金的匾额,气派非常。   唐宛从仁和?药铺出来, 经过此处, 脚步微顿, 回头对陆铮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罢, 抬脚跨进钱庄。   迈过门槛, 迎面便是一道高柜台, 比寻常铺子高出半截, 需踮踮脚才能看到?里间情况。柜台后?立着两位账房先生,都着藏青长衫,一人正低头拨算盘,一人手里翻着账册。   伙计快步迎上来,笑容周到?:“娘子可是要存银,还是要兑票?”   唐宛将手中二百两的银票递过去?:“劳烦帮我兑成两张一百两的。”   伙计接过去?看了一眼, 随即把票双手奉还, 恭恭敬敬道:“娘子稍候。”   不多时?, 一位掌柜从柜台后?迎了出来, 说来也巧,正是唐宛上次来存银时?接待她的那位。   这掌柜眼力极好, 一见唐宛便笑容满面:“原来是唐娘子!几日不见,近来生意可好?快里头请, 喝口新上的龙井。”   唐宛含笑道:“不耽误您忙,我今日只为兑张银票,拿了就走。”   掌柜连忙答应,接过她手里的银票快速验过, 当即吩咐账房办理。不消片刻,便干脆利落地换出了两张一百两的新票。   唐宛接过,心头一松,暗暗舒了口气。   她还是头一次经手这么大金额的银票,难免有些忐忑,此刻顺利兑换,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出了钱庄,她将其中一张递给陆铮:“一人一半,收着吧。”   陆铮看了会儿,知?道她的性子,沉默片刻,便没有推辞。   两人正打算往回走,迎面却撞见一个眼熟的小子。   “陆军爷!”来人正是牙行的跑腿小贵,见到?唐宛,又是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唐娘子。”   唐宛问?:“做什么跑得这样急?”   小贵缓了口气,才答道:“我来找陆军爷的!”   随即看向?陆铮,喜道,“可算寻到?您了。孙牙人问?您今日可方便,让我请您去?一趟。”   这段时?日陆铮已将一些军功赏赐变卖,宅子的银两早就凑齐,换成了银票随身带着,只等牙行办妥手续。   闻言,他点头道:“好,我随你去?。”   唐宛疑惑看了他一眼,陆铮解释道:“我请孙牙人帮我物色宅子,前些日子看中了一处,正在办理手续,想来今日是请我去?办过户的事。”   唐宛一怔,好端端的怎么忽然买起了宅子?   转念一想,想到?陆家那位难缠的王氏,便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没有再细问?,只道:“是孙十通孙大哥吗?”   陆铮点了点头。   唐宛便道:“既然如此,那你去?忙罢,我自己回去?。”   陆铮抿唇,安静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问?:“你今日很忙吗?”   唐宛一时?语塞。   虽说也有些琐事,但?见他眼底那分明的不舍,终究还是笑着摇头:“还好。”   陆铮便道:“那便陪我一道去?看看,如何?”   唐宛只得点头应下:“好。”   小贵当即在前引路,并未往衙门去?,而是径直带他们去?了银杏巷的那处宅子。银杏巷在榆树巷北边,因巷口一株参天银杏树得名。   等他们到?了,便见宅门外已站了几人,正是牙行的孙十通和?伙计,一个身穿青布直裰的官府书吏,还有原宅子的管家小厮等人。   孙十通见到?陆铮,忙笑着迎上来:“陆军爷!”   随即目光落到?他身侧的唐宛,不由微愣。   唐宛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陆军爷是我朋友,我今日无事,便一道过来看个热闹。”   孙十通人精似的,心下立刻就猜到?个大概。   单身男子买宅子,不叫上家人,却同个妙龄的女娘陪同,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不过他看破不说破,只笑着保证:“陆军爷这宅子买得极值!”   唐宛对孙十通的信誉还是有所信任的,闻言点了点头,并不怀疑。   几人寒暄一番,孙十通指着那书吏为陆铮介绍:“这是县衙的王大人,他今日过来做个见证。”   陆铮跟这位王大人在县衙也有过几面之缘,自是道谢不提。   说话间几人一起入内,牙行伙计已经从匣子里取出四份文契,铺在小案上。王书吏被?请到?主位,充当见证人。   “请二位先对一对内容。”孙十通将契纸递到原屋主管家与陆铮面前。   管家仔细逐字看过,确认无误,点头道:“不错。”   陆铮也逐行看完,双方都确认过,便依次在契尾签字画押。   管家收笔之余,含笑拱手:“我家老爷得知此宅有人接手,非常欢喜,祝军爷日后?宅运昌隆,诸事顺遂。”   陆铮沉声还礼:“多谢。”   “成了!”孙十通满面喜色,朗声道,“这宅子从今往后?,便是陆军爷的了!”   他双手将地契递上,满口吉祥话:“陆军爷少年英杰,不出几年,必然光耀门楣。这宅子风水极佳,往后?住进去?,定能兴旺发达。”   陆铮再度起身道谢。   除却给原房主的二百两银子,他还预备了一锭十两白银,交给孙十通,作为此次交易的辛苦钱。   钱货两讫,孙十通拱手笑道:“那我们也不多叨扰了。军爷若有闲,改日到?牙行喝茶。”   说罢,带人告辞。   原宅子的管家也领人离去?。   院门渐渐静下来,唯余夏日蝉声阵阵。   陆铮立在稍显空荡的新宅子里,转头看向?唐宛,带着几分期待询问?:“既然来了,要不要顺便看一看?”   唐宛含笑点头:“好啊。”   三进的院落颇为开?阔,原先的家具多被?管家变卖,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显得有些冷清。   不过房子整体保养得极好,只需略作修葺,添置些家具,便可安然入住。   前院正厅已经看过,唐宛随着陆铮走过廊下,穿过二门,才知?这宅子竟还有一处偏院。   主院方正大气,偏院则清雅别致,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木,看得出原主人是个喜爱养花弄草的人。   只是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   陆铮难得主动开?口:“这些花草中,可有你喜欢的?”   唐宛微愣,疑惑地看向?他。   他垂眸望向?别处,语气平静:“我打算请几个工匠来修葺房屋,园中这些花草,可能会被?拔掉。”   唐宛循声望去?,只见一株株海棠、丁香仍枝繁叶茂,芍药与石榴正盛放,红艳欲滴,若是挖掉,未免可惜。   她忍不住道:“这些多好看,让工匠清除杂草,把花树都留着,不好吗?”   陆铮便点点头:“那就都留着吧。”   唐宛心头微动,看了他一眼。   陆铮却已转身走向?东厢。   这里同样空荡,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陆铮指着窗边道:“这儿若摆上一张书桌,添几个架子,当个书房,你觉得如何?”   唐宛便笑看他:“这是你的宅子,问?我做什么?”   陆铮喉结轻轻一滚,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低声道:“若是将来你也住进来,是不是得提前了解一下你的喜好?”   这句话说得直白,唐宛心口一颤,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一抹波澜,缓缓走到?窗边,故作轻松地反问?:“我怎会住进来?”   陆铮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唐宛脚步一顿,回眸与他四目相对。   “等这宅子修葺好,我就请媒人来提亲,好不好?”   唐宛轻轻挣了挣,他的手并未用力,她却未能如愿挣开?。陆铮眼神执着,仿佛得不到?正面的答复,便不肯放手。   唐宛其实还没怎么想好。   她对眼前的男子确实存着几分喜欢,喜欢他俊朗的相貌,喜欢他伟岸的身姿,甚至连同他寡言而实干的性子也很喜欢。   不过这份喜欢,目前不足以撑起非君不嫁的决定。   她原想回避这个问?题,可眼前之人灼灼的视线,却注定了今日此事必须有个正面的回应。   她垂下眼眸。   陆铮怔了一下,这样的反应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让他心头一慌。他甚至心存侥幸,猜测她是不是矜持羞怯,可随着沉默拉长,却逐渐明白。   “你……不愿意吗?”   唐宛垂眸,轻声道:“不是不愿。只是……你知?道,我曾退过一桩婚事。”   陆铮呼吸滞了滞。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可他以为,这件事早就过去?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虽然那个人已然成婚,但?他的背叛带来的阴影,对她而言,仍未散去?。   陆铮嗓音干涩:“那你对我……”   既然如此,为何那日,要那么对他,为何让他心生希望呢?   唐宛抬眼,认真道:“我喜欢你。”   喜,喜欢吗?   陆铮的心猛地一颤,沉寂的心脏重新跳动。   她明明心灰意冷,却因为他,想再尝试一次?   他低声问?:“那你的决定是?”   唐宛看向?他:“我想跟你试试,倘若彼此真的合适我们再谈婚事,倘若不合,便好聚好散,可以吗?”   陆铮怎会拒绝?   他直接忽略了后?半句,心里虽有些失落,却还是郑重点了点头,道:“好。我等你。”   唐宛其实也不太?确定,自己说这话,陆铮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那日在山里,她说想试试对方的反应,得到?的答案却是恼羞成怒。   如果今日再把对方气走,怕是没那么好回转了,倘若真把对方气走,还是,有点可惜的。   好在,她没看错人。   好心情让她决定奖励一下对方。她走近两步,踮起脚,轻轻落下一吻。   陆铮喉头一动,正要有所动作,却被?她纤长的手指挡住了唇。   “我们再去?看看园子吧?”唐宛看着她,眼眸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陆铮心头微动,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到?后?院。院子里有几株果树,枝头挂满了累累的果实。其中最惹眼的是一棵樱桃树,满树红通通的果子,晶莹欲滴,惹人垂涎。   唐宛见了,转眸看向?陆铮,眼眸带笑:“这是不是那次你送给我的?”   上回陆铮送了大半篮子樱桃给她,却托词说是战友家的。   陆铮被?戳破,神色一窘,耳根泛红,却仍点头承认:“那时?宅子还没到?手,不好直说。”   唐宛忍不住轻笑,伸手摘下一颗樱桃,入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弥散。   因着这东西难得,上次的樱桃她分了几日吃的,每天吃一点,后?面几天果子放得都有些皱巴了。   当然是树上才摘下的更?加可口。   她吃了两个,又摘了一颗大的,递给陆铮。   陆铮呆呆地接过,目光却定定落在她唇畔,神情一瞬恍惚,他脑海中不断闪过方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喉咙微微发紧。   唐宛觉察到?了,唇角微扬,却只作没看见,转身去?看其他果树。   后?院里不止樱桃,还有杏子、李子与桑葚。桑葚已经熟透,一颗颗黑紫色的果实挂满枝头,杏子和?李子也渐渐泛黄,看着就叫人齿颊生津。   她摘了几颗桑葚,指尖瞬间沾染了紫色的汁水。   她以前最喜欢在炎炎夏日点一杯桑葚冰沙,此刻在园子里走了一会儿,只觉暑意蒸腾,不禁怀念起那一抹夏日的冰凉。   要是有冰就好了。   心念一转,她看向?陆铮,眼神清亮:“还有两天你就休沐了吧?到?时?候我们再进山一趟,好吗?”   先前他们就约好了有空一起进山,但?那时?他们还不是如今的关系。   一想到?两人能像上回那样,有一整日的时?光都待在一起,陆铮心头一热,点了点头:“好。”   唐宛眼眸弯弯,忽然踮起脚,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陆铮双目微瞠,这一回却没有再放过她,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   作者有话说:预告:夏天到了,冰饮外卖要做起来啦[让我康康] 第70章 硝石   让陆铮意外的是, 这次进山,并不?只有他?与?唐宛二人。   唐宛还叫上了阿虎和英娘。   自从何叔和赵二叔在?林场营地里养上兔子和鸡之后?,这两人就时常往营地跑,有时是不?放心过来瞧瞧情况, 有时则顺便留下来搭把手帮帮忙。   唐宛准备进山时正巧遇见他?们, 便顺口问了一句, 要不?要一同上山帮忙摘果子。   两人自然爽快应下。   于是四人各自背上一个背篓, 结伴同行。   一行人沿着上次的山路, 先去了覆盆子丛。   唐宛道:“这一片成熟的覆盆子都帮我摘下来带回去。摘完你们就先下山, 把东西放在?山下的食房里就好。”   沿途已经做了记号, 离山下也?不?算远,只要小心别?被蛇虫咬着,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英娘和阿虎齐声应下。   随后?,陆铮与?唐宛继续往山上去,不?过之后?就没有循着上次的旧路,而是换了个方向。   陆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不?必和那两人一路待上一整日。   可他?仍有些不?解, 便问:“你不?是说, 覆盆子做成果酱不?是很好吃, 尝个新鲜就够了吗?何必再费这一番功夫?”   唐宛道:“这东西做成酱能放挺久的。眼下果子再不?摘,就都要掉了。先多做些存着, 以后?……或许能派上其他?的用处。”   陆铮虽不?甚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此行的主要任务依旧是沿途寻觅草药, 不?过这一次,唐宛却指了一个方向,道:“我们往那边的山壁去看看吧。”   陆铮一向听她的,当然没有异议。   路上遇见的草药, 多数和上次重复。唐宛于是只记下位置,并未再多采挖。直到抵达她所指的那处山壁时,两人的背篓里,也?仅装了寥寥几株。   眼前的山崖高耸,灰白?的山岩参差嶙峋,风过之际,细碎的石渣簌簌滚落。   唐宛眸光一亮,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当心落石。”陆铮低声提醒,伸手将她护在?身侧。   唐宛却已蹲下,拾起一块碎石细看。那石壳质地松脆,轻轻一捏便化作粉末。她眼底渐渐浮出笑意。   “陆二哥,帮我捡些这样的石头敲碎,越碎越好。”   陆铮虽不?明所以,却依言捡起石块,在?一旁寻了个坚硬的石头面儿?,放在?上头用力砸成细末。   唐宛从背篓里取出陶盆,装了一把粉末进去,随即打开水囊,倒入清水。   不?多时,水面泛起细细的气泡,片刻之后?,她伸手探入,掌心触到的水,已然带上了隐隐的凉意。   为确定自己的感受不?是错觉,她又从水囊中倒了些水,在?手臂上细细感受对比,确实陶盆中的水更加清凉。   她眼神一亮,心下已有了定论。   “没错,就是它了。”她抿唇一笑,眉眼间透着几分期待,“陆二哥,今日我们就带些这种石头回去吧。”   陆铮眼底满是疑惑:“带石头回去?做什?么?”   唐宛解释:“这种石头叫硝石,也?是药材的一种。”   陆铮这才明白?过来。确实,药材并非全是草木,比如上次的蜂巢。有些动物的角、血液甚至粪便都可入药,这么说的话,石头当然也?可以是药材。   见唐宛往两个背篓里都装石头,他?忍不?住道:“要这么多吗?”   这次每人都带了一个背篓,英娘与?阿虎的留在?覆盆子丛那边,他?们这里便有两只。   若只是药草,唐宛背一篓子倒是不?吃力,但这么大的背篓,背一筐石头,可就难说了。   虽然多多益善,不?过唐宛知道自己的力气,捡了半篓就不?再往里头装了,然后?蹲下试了试。   别?说,还真挺沉,她差点没能站起来。   陆铮见状阻止道:“我来背吧,若这东西真这么好,下次我带几个同袍过来,到时候再多背些回去。”   唐宛想了想也?是这个理,是她太?心急了。   于是她顺从地将背篓的石头拿一些出来:“那行,下次再说。”   谁料陆铮将她拿出的石头,又一一放回自己的背篓里。   唐宛欲言又止,陆铮却看着她笑道:“放心吧,我力气比你大多了。”   唐宛也?忍不?住笑,打趣他?:“力气再大,你还能背两个篓子不?成?”   “有何不?可?”陆铮说着便要接过她的背篓。   唐宛急忙拦下:“不?行,山路崎岖,你可得悠着点儿?。”   陆铮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连同背篓一并抱起。   唐宛双脚离地,惊得连忙攀住他?的脖颈,抬眸望他?时,仍有几分惊魂未定。   陆铮垂眸与她相对,距离极近,低声道:“你看,我可以的。”   唐宛从他怀中落地,低声道:“信你了,走吧。”   陆铮唇角微微上扬。   这日他?们并未在?山中久留,装好硝石便下山去了。   经过覆盆子丛时,只见那一片红艳艳的果实已被摘得干干净净,枝叶间仅零星挂着几枚青绿色的果子,数量也?所剩不?多了。   回到营地,得知英娘和阿虎也?就是前脚才回。   两人做事十分仔细,摘下的果实都用大叶子包裹好一层层分开放置,免得挤压损坏。   两个背篓已然装得满满当当。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唐宛当即给?他?们结算了一日的工钱,又每人分出一包果子留作零嘴。   待她与?陆铮将采挖回来的几样草药在?林子里择地种下后?,日头已偏西。唐宛早上出城时提前租的骡车也?准时赶到,来接她回城。   陆铮替她把一篓半的硝石与?两背篓覆盆子抬上骡车。唐宛便道:“好了,你早些回大营休息吧。”   这一回休沐过后?,陆铮所在?的甲申旗与?丙午旗正好对调,甲申旗值白?日六个时辰,丙午旗守夜六个时辰。   如此一来,他?便有十日正常的作息。   可这也?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十天里,白?日里他?都见不?到唐宛。   想到这里,陆铮忍不?住低声道:“我送你回城吧。”   早晨交接班的时间在?城门开启之前,城内兵士若非家在?城外,往往赶不?上,晚上必须宿在?大营。   唐宛不?想让他?来回奔波,便劝道:“前几日调作息还是有些辛苦的,你快回去睡吧。”   事实上,他?昨晚还在?值夜,今日又陪她进山,已经有十来个时辰没睡觉了。这也?是今天唐宛不?愿在?山里多耽搁的缘由之一。   陆铮退而求其次:“那我送你到城门口就好。”   唐宛只得答应。   至城门处,陆铮果然信守承诺,没有再跟进城,只是看向她的那双眼睛却几乎能拉出丝来。   唐宛哭笑不?得,对他?挥了挥手,随着骡车回了城。   “大叔,不?去早食铺子,去我家。”   唐宛也?是这位大叔的常客了,大叔一听也?不?必多问,直接赶车朝榆树巷的方向驶去。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马车自巷子西口驶入时,唐宛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正站在?陈文彦家门口,不?由微微一愣。   那妇 人抬头望见她,却仿佛全然不?识,眼神茫然掠过,神情非哭非笑,口中自顾自地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赶车的大叔叹息一声:“作孽呀。”   那妇人不?是旁人,正是唐宛那位有缘无?分的前准婆婆,苗桂枝。   几个月前,唐宛的早食铺子尚未开张,还在?城西集市摆摊。那时苗桂枝便动了歪心思,唆使?刘三、赵翠夫妇意图碰瓷,想要毁了她的生意,谁知被贺山当场揭穿,一行人还闹进了衙门。   苗桂枝与?刘三夫妇均挨了板子,虽然各自花了银子保命,依然落得一身伤痛。   苗桂枝先前从周家婚事中克扣的百两银子,不?久便被皂隶们带着欠条上门讨尽。又因为她在?这件事里把刘三夫妇得罪死?了,那两人心有不?甘,日日上门威胁,逼她交出约定的十两银,不?然就将她的勾当宣扬出去。   苗桂枝银钱用尽,却还是要一张脸,软磨硬泡让陈文彦又从周家支了十两银子出来,交给?刘三。   她此举原是为了息事宁人,可刘三赵翠却据此认定,觉得陈家简直是个取之不?尽的金银窝,越发不?肯放过,不?但白?日里来上门喧闹,晚上也?不?忘翻墙入屋搜寻。   按说榆树巷都是军户,大家彼此照应,守望相助,不?应受此烦恼。可那苗桂枝平日里将人得罪尽了,便是扯着嗓子高喊有贼,也?没人伸出脑袋多看一眼。   久而久之,那两人愈发大胆,竟公然变卖陈家器物。苗桂枝为儿?子婚事添置的家具首饰,不?到半月便被变卖一空。   她气急攻心,去军营寻儿?,却连陈文彦的面都没见着。打听之下,方知他?已上门做了周家赘婿,被那周百户和两个舅兄拘在?大营里操练,不?许他?与?母家再有往来。   苗桂枝气得当场病倒,之后?虽救了回来,却已神志混乱,既不?认人,也?不?收拾自己,终日徘徊在?巷口,口中念叨着“不?孝子,不?孝子”。   这些事,唐宛从其他?街坊口中听说过几句,只是今日才第?一次与?苗桂枝正面碰上。   对方看她的眼神全无?起伏,似是真不?认得她了。   唐宛心中并无?波澜。自作孽不?可活,更何况,她们一家人与?自己早已再无?瓜葛。   到了自家门口,唐宛便与?那大叔合力,一起将那两筐石头抬进院里,又把两背篓覆盆子也?一并搬了进去。   原先采买的各式做吃食的器具都搬去了铺子那边,此刻家中的院子倒显得颇为宽敞。   她四下寻了寻,搬出从前压豆腐的那块大青石,又找出一把斧头,和那副石杵臼。   先将院中扫出一片空地,放上大青石作垫,将硝石摆在?上头,用斧背敲成细碎的小片,再将这些碎片移入捣臼之中,细细研磨。   待磨成粉末后?,唐宛将其收拢起来,加入清水,放在?大锅里煮沸,期间不?停用捣杵搅拌,使?硝石尽可能溶解。   硝石易溶于水,而泥沙、石块等杂质多为不?溶或难溶。   她取来以前过滤豆渣的麻布,将煮沸后?的溶液过滤,去除其中不?溶的杂质,便得了一盆较为清澈的硝石水。   随后?将这溶液倒入木盆静置冷却。   硝石溶解度随温度下降会慢慢减少,冷却之后?,便会以晶体的形式析出,而部分可溶性杂质受温度影响较小,依旧留在?溶液之中。   如此,再将析出的硝石晶体取出,再度研磨、溶解、过滤、冷却结晶,反复数次,所得硝石的纯度便会非常高。   唐宛忙活了一下午,才得出一小捧纯硝石来。   这东西可以制冰,有了它,桑葚冰沙、覆盆子冰沙不?就都有了吗?   -----------------------   作者有话说:二更!!![撒花][撒花][撒花] 第71章 夏日冰沙   虽有了硝石粉, 可毕竟份量太少。   没有趁手的?工具,挖回?来的?那么多硝石矿,只用了不到半篓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勉强得出的?一小捧硝石粉, 又经过反复的?调试, 最终得出巴掌大小的?一块冰来。   这冰与硝石粉本身?的?体积相差无几, 算下来, 一份硝石粉只能制作出同等体积的?冰块。若纯度再高些, 顶多也就能制作出两倍的?体积。   这样的?份量, 也就自己尝个味儿,拿来待客都?勉强,更别提拿来做买卖了,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过她现?在只是做个试验,打个样出来,起码证明思?路可行。   而且, 硝石在制冰过程中, 只是物理?形态的?转换, 并未发生化学变化, 不会?有真正的?损耗。制冰的?硝石溶液经过蒸煮、过滤、再冷却沉淀,会?重新凝结成晶, 研磨成粉后不仅可以重复利用,在这个过程中, 纯度还?会?越来越高。   换句话说,虽然眼下费时费力,但这份辛苦不会?被浪费。   陶盆中凝结出的?小小一块冰,晶莹清凉, 唐宛只是看着,便能想出十来种不同的?吃法。   这份量太少,还?是先不与人?分享了。   她收拾好灶台,用今日采摘的?覆盆子?熬了一碗果酱,取了那块冰捣碎了,调成一份覆盆子?冰沙。   舀一口放入口中,覆盆子?酱酸甜可口,冰沙入口即化、凉意沁人?,她忍不住眯起眼,这一日的?劳累便消散了大半。   吃过了美味解暑的?冰沙,唐宛便决定再接再厉,尽可能多的?弄些硝石粉出来。   这一忙活,就忘了时间。   直到院门被推开,唐睦满头大汗闯进来。   “阿姊,你怎么回?家了?可叫我一通好找!”   唐宛今日进山前,就存着去找硝石的?心思?,不过事?儿没成之前,她谁也没说,只在出城之后跟赶骡车的?大叔交代了一声?,让他到点了就林场接自己。   回?来因为心急,竟忘了给铺子?里的?人?打招呼,直接回?到榆树巷。   唐睦收摊回?家,发现?唐宛还?没回?来,眼看着城门都?要关了,急得到处找,幸亏他想起要去赶骡车的?大叔那边去问了一嘴。   唐宛见到他才?想起来这一茬,讪讪一笑:“嗨,你看我这性子?,忘了给你们说了。”   唐睦松了口气,看着地上的?碎石渣子?,还?有被她摆了一圈的?石臼、木盆、陶盆等,疑惑道:“阿姊,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唐宛笑而不答,只将旁边干净陶盆里新凝出的?那小块冰拿给他看。   “这是……冰块?”唐睦愣在原地。   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山,外头暑气逼人?,看到这块冰,便能赶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   “怎么会?有冰?”   唐宛也不解释,只道:“算你运气好,这冰才?成了,你就来了,就给你吃了吧。”   “吃?”唐睦又愣了。   唐宛将这块冰取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木臼中,用木杵细细捣碎了,进堂屋舀几勺之前熬好的?覆盆子?酱浇在上头,又点缀了几颗洗干净的?果实,递给唐睦。   唐睦看着眼前的?冰品,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雪白的?冰沙堆成了一座小山形状,鲜艳的?果酱流淌其间,点缀在其间的?果实更是看着就喜人?。   凑近了一闻,一股清新的?甜香扑鼻而来。   唐睦拿起了勺子?,如?梦似幻地挖了一勺,放入口中。   “怎么样?”唐宛问。   唐睦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呜声?,又挖了一勺,再度放入口中。   “好凉!天?啊,这真是冰!酸酸甜甜的?,好吃得要命!”   唐宛笑,这就好吃啦?   只加果酱的?冰沙可说是最朴素的?冰沙了,除此之外,还?可以加蜂蜜、糖浆、水果、红豆、芋圆、珍珠,等等等等……   以前没有冰,就忍着没往这个方向想。现?在只要勤快点,他们就能实现?冰沙自由啦!   唐睦一边大口吃,一边兴奋地说:“阿姊,这是你研究的?新吃食吗?这要是能拿去卖,怕是要被疯抢!”   北境冬日苦寒,对从小在这边长大的?本地人?来说,最难熬的?反而不是冬天?,而是夏日的?酷暑。   不过时下没有人?工制冰的?技术,只有权贵人?家会?每年派人?在冬日里采冰,放在地下储藏,到了夏日里消暑。如?此奢侈之物,寻常百姓只是听说过,连见都?难见一回?。   唐睦也是头一回在大夏天里大口吃冰,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   唐宛确实有这个打算。   不过,这制冰不比做吃食,从山里背那么重的矿石回?来,经过那么多工序才?提炼出这么一丁点儿硝石粉,再制出巴掌大的?冰块,总不能几文钱卖出去。   当然,后期倘若硝石粉积攒的?份量多了,可以考虑薄利多销,但前期阶段,还?是得走?高价定位才?是。   让人?肯花大价钱来买的?冰品,肯定不能放在早食铺子?里售卖,而且也不能像现?在做得这么简单。   这些都得好好筹划才行。   次日一早,城门方才?开启,赵禾满便直奔唐记早食铺子?。   说来也奇了,他是肃北大营火头兵,自己就是个厨子?,如?今早食却几乎都?是吃的?唐记。   唐宛做的?这些个早食,他也尝试在大营里自己做过,因为他在林地那件事?中尽心尽力,最后虽然没派上用场,卤蛋的?方子?她也大方地分享给他了,做出来味道确实也差不离。   可她这边三不五时就冒出个新鲜花样,还?是勾得他习惯性往铺子?跑。   比如?前阵子?新出的?一种烤饼,就很有新意。以往做烤饼,都?是用面皮把馅料裹进去。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在饼胚上抹上一层说不清是何物调出来的?酱,再将腌好的?肉片、各色蔬菜一一摊上去烤,最后撒些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做成的?乳白色小碎块。   那滋味,还?真是别具一格。   不过这烤饼好吃,唐宛却似乎并不满意,只做了几次就没再做了,说是要再改进改进。   赵禾满只得耐着性子?等。   这日,他进了铺子?,正准备买几张葱香饼,便见唐宛自后头走?出,望见他时唇角一弯,道:“赵军爷,来得正巧。”   赵禾满一听这话,心头便是一跳,抬眸看向她,果然对方神色中带了几分神秘。   唐宛做新鲜吃食,往往用料讲究,份量少,又极受欢迎,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尝到的?。   她只挑些不差钱的?老食客来试吃,图的?也不是赚钱,只是想把花出去的?本钱回?回?血。   那些食客也乐得帮她试吃。   毕竟唐宛极少翻车,便是她自个儿觉得不满意的?,在旁人?看来也已是难得的?美味。   果然一听此话,旁边几个客人?眼睛都?亮了,忙问:“唐娘子?,这回?又要出什么新吃食了?”   唐宛也不遮掩,只笑道:“今日这吃食稀罕,就是价钱贵些,一两银一客。诸位可要来试试?”   一两银!这可不是小数。   唐宛没刻意宣扬,当下在铺子?里的?都?是寻常客人?,一听这价便都?打了退堂鼓。   唐娘子?这点倒是实诚,平日里早食买得实惠便宜,可贵重的?吃食,她也都?是明码标价,绝不坑骗。大家吃不到也就遗憾一阵,并无怨怼,羡慕的?眼神投向赵禾满。   赵禾满听了这价,反倒更添了几分期待。   毕竟唐宛做出的?美食还?从未有过价不匹物的?时候。不知她今日又要弄出什么稀罕,竟然开出一两银。赵禾满心内发痒,赶忙跟了过去。   进了后院,唐宛请他在老槐树下的?桌边坐下,自己则走?到墙角新砌好的?烤炉旁。   见她往那边去,赵禾满心头一阵期待。   上回?的?烤饼就是在这炉子?里烤出来的?,难不成今日要端出改良后的?新做法?   他正暗暗揣测,唐宛已打开炉门,拿起布帕,将铁铲探入炉膛。   片刻工夫,一股香甜浓郁的?气息随风飘了过来。   “这是什么?好香,好甜!”赵禾满忍不住伸长脖子?,不错眼地盯着。   只见唐宛小心翼翼地端出一个形状规整的?长方形陶碗,里头不知烤的?是什么,外皮金黄诱人?,边角略带焦脆,热气蒸腾。   她将铁铲放到炉边,用布帕包好陶碗,轻轻倒扣在竹帘上,再端到桌边。   桌上早已放好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长盘子?。陶碗揭开,里面露出一整块颤巍巍的?糕体。   “这是蛋糕,用鸡蛋、牛乳、糖和面粉制作的?。”唐宛落落大方地说出原材料。   光是这几样常见的?东西,如?何做得出这样的?东西来?赵禾满仔细审视眼前这份新鲜出炉的?蛋糕,心里清楚,她省略了太多关键步骤。   唐宛将蛋糕移到长盘里,取来一把纤薄的?长刀,先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再将其中一块自底部三分之一处横切一刀,又在上层三分之一处再切一刀,分成三片厚薄均匀的?蛋糕片。   随后,她进了食房,取出一个端盘,上头从左至右整齐摆着三个白瓷小罐和三盘鲜亮的?水果,分别是桑葚、覆盆子?和樱桃。   她先从第一个罐子?舀出两勺殷红的?果酱,均匀涂在一片蛋糕上;再从第二?个罐子?舀出黑紫色的?果酱,抹在另一片上;接着取出几颗樱桃,去籽切片,铺在蛋糕表面。最后又从第三个罐子?里舀了些蜂蜜淋上去,最后将三片蛋糕叠放起来,顶上随意摆几颗果子?,再点缀些许蜂蜜。   一番操作下来,一份模样精致的?蛋糕便呈到赵禾满面前。   “上次说过,果酱搭配甜品才?更好吃,这是其中的?一种做法,赵军爷尝尝?”   赵禾满看得眼花缭乱,早已有些迫不及待。   他拿起唐宛给的?木勺,忍不住对那小巧精致的?造型多瞧了几眼,随即在蛋糕上挖了一角,送入口中。   这蛋糕的?口感……   好软!就像,是把云朵吃在嘴里。   而且,香气馥郁,甜意恰到好处。若非她亲口所言,他还?真猜不出此物的?原料竟然那般常见。   这果酱抹在蛋糕之上,果然添了几分层次,酸酸甜甜,带着些微的?颗粒感,咬一口仿佛爆汁。   赵禾满眼睛发亮,一勺接一勺,不大的?蛋糕,很快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意犹未尽,目光移向桌上的?蛋糕坯,试探着问:“我能自己来做一份吗?”   唐宛含笑道:“赵军爷自便,不过你先留着点儿肚子?,还?有两份冰酥等你品鉴呢。”   “冰酥?”赵禾满一怔。   “军爷稍等。”唐宛说罢,便转身?再度往食房中去了。   -----------------------   作者有话说:下午要出门,二更来不及了,晚上更 第72章 团购价   赵禾满好奇冰酥是个什么玩意, 却也抵不过眼前的?馋意。   他学着唐宛的?做法,先切下一块蛋糕,再依样?画葫芦地横片成三片,打算自己也做一份方才那样?的?。   不过动手之?前, 他忽然想先尝尝看这蛋糕坯本身?是什么味道。   于是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没想到, 这未加任何配料的?蛋糕坯, 竟也如此绵软香甜!   入口轻轻一抿便化开, 带着淡淡的?蛋香与奶香, 单吃已是极妙。   他忙不迭地拿起眼前的?果?酱、蜂蜜, 尝试着各种搭配, 正试得?兴起,唐宛再度出现,手里又捧上一个端盘。   盘中这回放着两个小巧的?陶碗。   一碗里,雪白的?冰渣堆成小山,顶上淋着殷红的?果?酱,红白交错, 晶莹剔透。碗壁因冰气沁出了细密的?水珠, 凉意未入口, 先扑面而来?。   另一碗则是金黄的?冰沙, 上头点缀着几?颗黄澄澄的?果?肉,再搭配一块前阵子?新出的?饼干, 表面还淋了一层金黄透亮的?糖稀,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这就是冰酥?”   “对, 我做了两种口味的?,军爷尝尝看?”   赵禾满望着这两碗冰点,一时竟不知?该先动哪一碗,每一样?都诱人得?很。   只略一犹豫, 他便就近舀了一勺金黄色的?冰送入口中。   带着浓郁果?香的?冰渣在舌尖瞬间化开,清凉直透肺腑,沁骨的?凉意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声惊叹:“这个好,这个好!真解暑!唐娘子?家中去?岁也储了冰吗?”   他确实有?些意外,唐家的?情形他略知?一二,储冰耗费力?又费银,不像是她家从前的?情况能置办得?起的?。   唐宛只是神秘一笑?:“你只说,这个好不好吃罢?”   “好吃!唐娘子?做的?,哪一样?不好吃?”   赵禾满迫不及待又尝了一口果?酱那碗的?,酸甜果?香伴着清凉入喉,另有?一番滋味。   这两款冰酥的?口味各有?不同,却是同样?的?解暑。   尤其是金黄色那款,上头搭配的?那块饼干跟前段时间吃过的?甜口稍有?不同,吃起来?咸香酥脆,冰沙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些花生碎,甜咸交错,吃起来?妙不可言。   赵禾满心满意足地吃完,难得?这大热天,胸腔内依旧残留着丝丝凉意。   正要掏钱,却被唐宛抬手拦下。   “这顿我就请军爷吃吧,不收钱。”她神色淡然地说。   赵禾满一怔,满脸疑惑:“……啊?”   这大热的?天,唐家没有?自己储备的?冰,不知?她花了多少代价才得?来?这般原料,好端端的?,竟然白请他吃?   这是什么道理?   “当然,我是有?事相求。”唐宛说着求人,面容却十分坦然,语气平稳从容。   赵禾满好奇道:“什么事?”   唐宛垂眸看了眼桌上的?空陶碗,两只碗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碗壁外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晶莹凉意。   “军爷不是不识货的?人,想来?也能猜到,这些冰来?得?极不容易,费了许多功夫才得?到。”   赵禾满心里一动,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冰块太贵,致使冰酥的?成本高昂,所以才小范围对外售卖,找几?个不差钱的?食客尝鲜,顺便回点本钱。   这等法子?,唐宛往日推出新品时,也用过几?回。   “那你怎还不收我的?钱?”他奇道。   唐宛却淡淡一笑?:“如今才入夏,真正热的?时候还没到。我在想,若能每日都吃上一份这样?的?冰酥,岂不爽快?”   赵禾满是南方人,其实家乡暑气更甚。不过他原本家境优渥,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就没吃过多少炎热的?苦头,这几?年流落北地,对军营里的?酷暑确实有?些难以消受。   听?到唐宛的?描述,他眼睛便亮了亮。   炎炎盛夏,若真能天天都来?上一碗这么好吃的?冰酥,确实爽快!   念及此,他也开始觉得?这主意有?趣。   既然这冰难得?,只需多拉拢几?个老饕食客,大家一起出钱,便能助力?唐娘子?将这冰酥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他也能得?个便利,多吃上几?回。   “这个容易。”他爽朗应道,“我在营里认识几?个老饕,最舍得?在吃食上花钱,到时候叫上他们一块来?买便是。”   说罢,他忽又追问:“可你这冰酥,打算卖多少钱?莫不是一两银一份?”   倘若是这个价格,哪怕是老饕,也顶多偶尔买上几回解馋,却未必是长久之?计。   唐宛道:“一两银不过是对外的?一种说辞,自不是这样?算的?。”   她略想了想,道:“按照各种成本来算,我这一份,怕是得?卖一百文,才有?盈利。”   “一百文?”赵禾满挠挠头,嘀咕道,“这价钱可不低啊。不过夏日冰块本就稀罕,怀戎县里除极少数富贵人家,寻常人根本难得一见。即便是那些人家,也多半小心俭省着用。更何况你这冰酥,除了冰难得?,做法也很是新颖,味道更是没得?说,别处根本没有!虽不是人人都买得?起,但应该会有?不少人愿意掏这个钱。”   军营里什么人都有,有?人为家小精打细算,也有?人光棍一条,大手大脚。相比那些吃喝嫖赌败光钱财的?,花百文解暑消馋,实在算不得?什么。   唐宛轻轻点头,沉吟片刻,忽而话锋一转:“若是三十来?文一份呢?”   赵禾满一愣:“???”   三十文,怕是连买冰的?钱都不够吧?   唐宛却是神色不改,缓声道:“我有?个想法,请军爷参详。若每客定价一两银,做三十份,分三十天,于每日午后最热的?未时送到大营门口,你们只需派人来?取,回营分发?给?众人即可。如果?当日下雨,天气清凉,还可以往后顺延。倘若今年雨水多,一两银子?,说不定能包一个夏天的?冰酥了。军爷意下如何?”   赵禾满愣住了。   一两银,三十份,均摊下来?,确实不过三十余文一份。   原本他还想着领人到铺子?里买,不过这么远的?路程,着实有?些麻烦。便是为着那口新鲜吃食乐意多跑几?趟,总不可能日日都上门。   但她说每日准时送到大营门口,且正是午后最热时辰,还真是省去?了不少功夫,还将这份冰酥的?解暑作?用发?挥到极致。   赵禾满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了盛夏军营中,士卒们汗如雨下的?操练场景,这时候如果?能来?上一口冰凉甘甜的?冰酥……   他喉咙滚了滚,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只能承认:“这样?的?话,买的?人只怕非常多。”   唐宛道:“只是这银子?需提前支付。不过尽可以放心,我会给?各位客人记账,若吃了几?日便不想要了,或是因轮值等缘故暂缓派送,只需提前一日同我派去?的?伙计说定便是。至立秋那日,我会亲自将所有?客人未用完的?余额悉数退还,绝不克扣。   只是,这一两银三十份的?价钱,原本就是我为团购才设的?优惠。若客人到最后也没能用完,我便按五十文一份的?数目折算退还。如此一来?,彼此都不吃亏,军爷觉得?可还公道?”   赵禾满将这事儿在心里转了几?圈,不禁暗暗钦佩:“唐娘子?还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桩桩件件竟然思虑得?这般周全。”   她既提前收了银子?,冰块采买自然无忧,日后只需依单制作?冰酥,便不愁销路。再加上唐记早食铺的?名声作?保,食客们自然愿意信她。甚至主动提出吃不完的?钱立秋当日返还,完全抹去?了客人的?后顾之?忧。   再者,客人如果?三十份全都吃完了,合算下来?才三十三文一份,但若是吃不完,单价却成了五十,无形中又在督促客人尽数购买。   实在是高明!   唐宛承了他的?夸赞,又道:“若军爷能帮我在军中宣传此事,您每日的?那份我便免费送给?您。若客户超过百人,我便给?军爷一成提成,如何?”   赵禾满愣愣望着她,这次竟说不出话来?。   唐宛笑?了笑?:“我知?道军爷不差这点钱,不过外人不得?进?入大营,我只能将东西送到门口,里头的?事,还请军爷帮忙留心。倘若军爷肯帮这个忙,日后无论我做出什么新鲜吃食,定会替军爷留一份。”   赵禾满还有?什么可迟疑的?,痛快应道:“成交!”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73章 开矿   唐宛忙活了一整夜, 一共才赶出制作十份冰酥的冰块。方才给赵禾满试吃已用去了两份,此刻还剩下八份。   她打?算将这八份冰都交给赵禾满带回去,用作宣传的试吃品。   她当着赵禾满的面,用小锉刀将冰块一一挫碎, 盛入小陶罐中, 仔细盖好盖子, 再将陶罐放入一个更大的瓦瓮里。   那瓦瓮中盛放着一些看?着稍显浑浊的水, 陶罐放进去, 水位没至约莫三分之?二的高度。   “军爷路上可?得当心, ”唐宛认真叮嘱道, “切莫让外层的水弄到陶罐内的冰里去。”   既然觉得外层的水并不洁净,为何?又将陶罐置入其?中呢?赵禾满虽然不明白她此举的用意,却没有多问,谨慎地答应下来:“好,我记下了。”   唐宛又叫人取来一个食盒,将两小坛果酱、一小罐蜂蜜和一小罐糖稀仔细摆放其?中, 又用干净纱布袋装了些脆饼、花生碎等小料, 外加一篮子新?鲜水果。   随后提笔写?下一个条理?清晰的调配方子, 逐条教他如何?现场调制。   赵禾满一看?便心中有数, 将方子贴身收好,他将这些东西都放上唐宛叫人租来的骡车, 信誓旦旦道:“唐娘子且等着我的好消息罢。”   唐宛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倘若今日有人预定, 军爷就派人去林中营地告知?我一声,我待会儿会过?去一趟。”   “好。”赵禾满点头应下,这才上了骡车,一路往城外大营而去。   赵原本还有点担心, 唐宛说会在每天最热的时候将冰酥外送到军营,这么远的路程,冰会不会半道上全化了。   当他亲自带着这些样品走?一遍,却发现自己?完全多虑了。   直到了军营,回到火房,打?开那陶罐的盖子瞧了一眼才放了心:这里头的冰沙依旧冷冽晶莹,一点融化的迹象也没有。   却又忍不住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难道跟瓦瓮里的那些浑水有关?定是如此,否则为何?唐娘子特意叮嘱他留着这些水不要倒掉?   这么想着,他往那瓦瓮中看?了看?,原本浑浊的水已经变清澈不少,底部沉淀了些许粉末,他伸手探了探,果然感到一阵冰凉之?意,不禁若有所思。   可?不待他深究,营帐的帘子就被?从外掀开。   赵禾满瞧见来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笑骂道:“你们这两个馋嘴的,这是闻着味就来了啊。”   走?在前头的那人哈哈大笑:“我可?什么味儿都没闻到,只是瞧见赵老弟你那副紧张模样,有些好奇罢了。”   另一人也跟着探问:“可?不是嘛,你是不是又弄来什么好吃的啦!”   军中有几个嘴馋的老饕,总爱盯着赵禾满这边的动静。偏生赵禾满今日回营时带着许多东西,骡车不许入内,他便叫了两人来帮忙,又因担心那浊水沾染了冰沙,只得亲自抱着瓦瓮入账,一路小心翼翼的样子,自然落进旁人眼里。   眼下见他们盯得紧,他干脆大大方方,将陶罐里的冰沙舀出一碗,又从食盒中取出果酱和蜂蜜浇了上去,推到二人面前:“来,都尝尝。”   二人同?时一愣:“这……是冰?!”   在这炎炎夏日,眼见碗壁生出细密水珠,寒气沁人,两人哪里还能忍住?各自拿了一个小勺,迫不及待挖了一勺入口。   清凉冰渣裹着果香甜意,瞬间让人从喉咙凉到心口,舒畅得二人齐齐眯起眼。   “好吃!这冰从哪儿来的?!”   “还能从哪儿来?准是赵老弟从城里大户人家弄来的!没想到这大热天,竟能在营里吃到冰!”   “不过?,城里带冰过?来,这么久还没化,倒真稀奇!”   二人连声追问,赵禾满也说不清存冰的门道,只依照唐宛所教,将那卖冰的法子照实说了。   其?中一人当即拍腿:“一两银子能管三十天冰酥?还给送到大营外?这太合算了!我得报个名!”   另一人忙不迭道:“也算我一份!”   说话间,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将那碗冰沙挖得干干净净,馋涎的目光再度瞥向赵禾满手边的瓦瓮。   赵禾满不动声色地挡了挡,笑道:“留下银子,明日午后唐娘子便会派人送来。今日这些冰,还得分给旁人试吃呢。”   二人只得作罢,可?一想到明日便能独享一碗,并且连着三十日都能吃上这般美?味清爽的冰酥,心里早已满是期待。   二人痛快掏出银子,临走?还不忘叮嘱::“下次再有这好事,可?不许把哥两个落下了。”   赵禾满满口答应,收了银子,转身从柜上取过笔墨,在纸上记下二人姓名,心中暗暗得意。   没想到哇,没想到,这事儿竟这般顺当!他连营帐都没出,就拉来了两个客人。   虽说营生不是自己?的,但事情办得漂亮,唐娘子日后在吃食上定少不了他的好处,真真两全其?美?。   却说这两人吃罢冰酥满足而去,走?时仍意犹未尽,谈论得热烈。   这一幕早已被?营中其?他几个盯得紧的兵卒瞧在眼里。他们本就心存好奇,如今见两人满面春风,立刻凑上前来打?听。得知?赵禾满这边竟有“冰酥”可?吃,一个个再也坐不住,纷纷跑到他营帐去讨要。   赵禾满索性换着花样调配口味让他们试吃,尝过?的无不拍手叫绝。   唐宛早说过?,后续还会研制不同?配料,由送货的伙计一并带来供人挑选。如此一来,虽说一次买下三十份冰酥,却能常常换新?口味。若有人对某种格外偏爱,只消提前说明,便可?依样制作。   这些兵卒,有的家境宽裕,舍得花钱;有的孑然一身,也不必顾虑家中开销。冰酥一入口,当天竟有十七人当场报名。   赵禾满将 那十七两银子装进一个闲置的钱袋,又叫来个熟识的清闲小兵,给了几个钱,请他跑一趟林子,把银子与名单一并交到唐宛手中。   唐宛这日到林场,是为了再进山一趟,多弄些硝石出来。   前日陆铮帮忙辛苦背回来的那一篓半石头,被?她和唐睦两个连夜提炼,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之?后冰酥的营生做起来,制冰的需求必然只增不减。光靠他们姐弟两个这么敲敲打?打?,效率实在太低,根本撑不住即将要面对的局面。   于是,她一早便遣了贺山出门一趟,特地去城外请石夯帮忙。   石夯的本事,唐宛早在林场营地开发时便看?在眼里。此人脑子灵活,却又老实厚道,肯出力气,更擅张罗,是很可?靠的人手。唐宛打?算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交由他来统筹。   她让贺山捎了句话。今日要干的是十足的苦力活,请石夯帮忙找些青壮来,人数越多越好。   石夯果然不负所托,不过?一个早上,便带回了十来名年轻壮汉。个个肩膀宽厚,臂膀结实,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堵墙,一看?便知?都是能干重活的好手。   冰酥是时令生意,只盛夏这段最热的时候做得。   等天气一凉,就得等到来年了。唐宛不得不与时间赛跑,必须在最短的时日里尽可?能多地炼出硝石粉。   只是眼下的难处不小。硝石虽是不缺,但要一块块搬下山,实在耗费时力。就算运下来,放在哪里加工也是难事。   总不可?能继续在唐家院子里来。且不说地方太小,又没有趁手的工具,效率低得可?怜。就说那么多的石头往城里运,也太惹眼了,但凡有心人起了疑,暗中窥探一二,制冰的秘密岂不是要拱手让人?   制冰的方子不同?于做吃食,说穿了好似很简单,实则门槛极高。只要她把保密的工夫做足,旁人绝难猜出其?中端倪,更别说学得会了。   所以这法子她绝不会轻易外传。   但若要把矿石搬到林场营地那边,也不可?行。那里养着兔子和鸡。兔子天性胆小,好些母鸡还在抱窝,这碎石的熬动静太大了,非得把它?们吓坏不可?。   思来想去,唐宛心里有了定计。   既然矿石不便搬运,搬出来也难以寻到妥善的地方进行加工,那便干脆在山里就地设一个小型矿场,把采挖、碎石、研磨、熬煮、过?滤的工序全部都安在里面。   如此一来,不必再劳师动众往下搬石,只需把提炼出来的硝石晶体小心收存,再悄悄运出即可?。   既省时省力,又能很好的避人耳目。   既然要建矿场,唐宛不打?算在不必要的琐事上耽搁时间。眼下最紧要的是争分夺秒,先把最必要的设施立起来,之?后有余力时,再谈完善。   她将这两日亲手提炼硝石粉的流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作为矿场建设的参考。   第一步是采挖。其?实这个是最容易的,硝石矿多在山崖表层结成脆壳,山脚下常常就有自然脱落的碎块,前期采挖并不算难。只需准备些箩筐,便能直接运输。至于后期,准备些铁锹、铁镐、凿子之?类便可?。   第二步是碎石。她原先用青石垫底,再拿斧头敲击,本就力气有限,工具也不趁手,往往累得气喘吁吁。之?后再用杵臼去研磨,更是费时费力。如今人手充足,就该置办几柄大铁锤,先把大块石头敲成小块,再用碾盘碾压,或是使用踏碓,脚踩踏木棒,才能省力又高效。   第三步便是砌大灶。硝石提纯需要熬煮,小灶一次能煮的实在有限。这林子里人迹罕至,夜间恐有野兽蛇虫,并不安全,唐宛打?算让众人日落前下山到林间营地休息。   因此房屋可?暂时不建,反倒是大灶不能少。她打?算就在山崖附近寻一处临溪的地方,直接砌起大灶台,架上铁锅,用大火熬煮,一次能炼出足量的溶液。   第四步则是过?滤。麻布、竹筛、木盆都需齐备。   至于对众人的说辞,她也有所准备,就只说是为了采药。毕竟硝石确实能入药,旁人也挑不出什么破绽。   等她炼得足够纯净的硝石晶体,再带回家中小院慢慢研磨制冰,不仅省时省力,还能妥善保密,效率也能大大提升。   前后思虑周全,唐宛将所需采购的清单罗列出来,交代贺山去采办,自己?则亲自领着众人进山,开矿场!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我好慢,好慢好慢好慢,一章从早上八点写到现在……   二更只能晚上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74章 外卖到了   想?要的那些专业工具尚在?采办, 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好在?石夯心思机敏,料到要进山干活,便提前叮嘱大家各自带上趁手的家伙事儿。   有人背了斧头,有人拎了锤子?, 还有人扛了稿子?。再加上林场营地里上次开荒时留下的一些工具, 上山前, 每人手里都配了一两样简单器具。   唐宛又同?何叔、赵二叔商量, 从营地里先撬了一口铁锅带上山, 等?贺山买了新的锅, 再补给他们。   两人自是毫无异议。   如此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上了山。   等?到了地方, 唐宛便将这十几?名青壮分成两拨。   一拨人直接去采挖矿石,利用?手头的斧头、锤子?敲碎,再就地设法研磨成粉。   另一拨则跟着?她在?山崖附近巡查一圈,选中一处紧邻山溪的平地,开始清理场地。有人砍草,有人挖土, 有人和泥, 有人烧砖, 齐心协力为后面砌大灶作准备。   唐宛则点了其中一人, 指挥着?在?溪边挖了一个达科塔火灶。这种火灶不过是个地坑,口小腹深, 挖成双孔,借风势生火, 火力比寻常灶火更集中,不仅烧得快,还省柴,最适合眼下的山林条件。   唐宛将带来的铁锅架上, 试着?生火,果然火焰旺盛,锅底很快就被?烧得滚烫。   待这简易灶台成了,她又去前一拨人那里查看,取了一些砸出?来的硝石碎末,叫来石夯,当场依照在?自家院子?里操作过的流程亲自演示一遍,又让他自己上手操作了一回。   就这样,一遍遍烧煮、过滤、沉淀、研磨,反复操作。渐渐地,锅底终于析出?雪白的结晶。   唐宛道:“这就是我要你?们提炼的东西。”   石夯神?色凝重,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有人忍不住打听:“这东西是不是很值钱呀?”   唐宛并不回避,道:“我在?药铺里问过,大约五十文一斤。”   众人面面相觑,这价格倒是不贵。而且,既然药铺有卖,为什么不直接买?   唐宛却有自己的顾虑。药材一向都是按两、钱来入药,谁会几?十斤、上百斤地去买?就算她真的不在?意旁人的猜疑,坚持去买,药铺也未必有那么多存货。   大家看着?眼前的小半捧晶体,半斤都不到,算下来也就二十来文,立刻有人心生不解。   “大家伙儿费这么大力气,搞这么久,才弄出?这么些东西来,也卖不了几?个钱,值得吗?”   唐宛却只是神?秘一笑:“药材值不值钱,就看大夫怎么用?了。”   这话让人听得似懂非懂,但也都猜到,唐娘子?既坚持要炼出?这东西,图的绝不会是那五十文一斤的价钱。   横竖这也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儿,只要工钱按时结,大家就乐意干。   有了具体的目标,山中重新热闹起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火焰噼啪的燃烧声此起彼伏,十几?个人各司其职,竟也渐渐有了章程。   等?唐宛下山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份当日?炼出?的硝石,约莫十来斤。   恰好在?林间遇上赵禾满派来的士兵传话,她顺手将样品收好,心中已有几?分底气。   十七份!   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人预定?,属实超出?唐宛的预期了。   她回家后便立刻动手,将今日?新得的硝石,与昨日?提炼出?的存货一并拿来,连夜开始制冰。   到了第二日?午后,大营里不少人心思浮动,心里都惦记着?冰酥的滋味,一个个盼着?快些操练结束。   终于,上官一声令下,训练散场,那几?人当即直奔赵禾满处,迫不及待要询问。   赵禾满亦是期待已久,领着?一行人往大营外而去。   头一日?送货,是穿着?男装的唐宛亲自来的。   她看到领头的赵禾满,先对他道了谢,感?谢他为自己的冰酥事业尽心尽力,随即将一个单独的食盒递给他,低声道:“这里头是三份,小料都齐全,冰沙也够足。军爷自己看着?调制吧。”   赵禾满喜滋滋地接过,虽然心里有数,却还是多问了一句:“还有两份是给谁的?”   唐宛落落大方地答道:“军爷若方便,还请代我转交给陆家两位哥哥。”   赵禾满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点头应下。   其他客人只看到他得了独一份的食盒,虽然艳羡不已,不过此刻也没心思追究,一个个纷纷转向唐宛催问:   “唐娘子?,我们的冰酥呢?”   “各位军爷稍待,请随我来。”   顺着?她的指引,大家这才注意到,大营外围一角,不知何时已经支起了一个简单的竹棚。竹棚下摆着?一张桌案,上头放着?一口大瓦瓮,旁边整齐码着几个竹篮与瓷罐。   唐宛走到瓮边,先后取下两个盖子?,再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陶碗,询问那名排在?最前的客人:“这些是今日准备的小料,军爷想?加哪些?”   那士兵走入竹棚,立刻觉出?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他循着?唐宛所指望去,只见竹篮中放着?好些新鲜的瓜果,有樱桃、覆盆子?、桑葚,还有切成小块的梨子?、香瓜和青瓜;几?只精致瓷罐里,盛的正是昨日?见过的果酱,一罐红艳艳、一罐深紫色,还有一罐黄澄澄的;另有几?个干碟,放着?蜂蜜、糖稀、碎花生米、芝麻粉、桂花蜜……   简直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那士兵顿时咽了口唾沫,心里暗道:这哪是军中能吃到的东西,分明?是城里大户才有的享受!   唐宛一边按照众人的点单浇上小料,一边不忘提醒:“各位军爷吃完的陶碗暂放在?伙房那边,我明?日?会派人来取。”   总不能卖一份冰酥就贴进去一个陶碗,这陶碗是她前阵子?特意去陶瓦坊订制的,样式和图案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当时也没想?到具体做什么用?途,只提前预备着?,刚好现?在?派上了用?场。   十多位客人很快各自端着?冰酥进了大营。   有人一路大摇大摆,满脸得色,无声炫耀;有人则小心翼翼捂着?碗口,小步快跑,生怕被?熟识的同?袍瞧见后截胡了去。   很快,大营门口有人卖冰酥的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般在?营中传开。   赵禾满开开心心拎着?食盒回营帐去,半道上叫住了个熟识的小兵,随手塞了角银子?:“去帮我看看,陆铎、陆铮两位小旗可得空?请他们到我这边来一趟。”   那小兵得了赏钱,自是高高兴兴去了。   赵禾满刚进营帐,却不由顿住脚步。里头坐着?的,竟是威武将军赵得褚。   “将军?您怎么来了?”他神?情讪讪,手里的东西一时不知该藏还是该放。   赵得褚抬眼,神?色威严:“又到哪儿胡闹去了?”   “将军这是哪里话。”赵禾满忙赔笑。   原来赵得褚是来询问军务的,开口便说起粮草储备。赵禾满不敢怠慢,当即取来账本,又领他到粮仓细细查验了一番。   可他嘴上说着?公事,心里却始终惦记着?,生怕那食盒里的冰酥会化掉。   足足过了一刻钟,两人才回到营帐。   这时,陆铎与陆铮也已到了。   赵得褚见到他们神?色和睦,尤其是瞧见不久前才亲自嘉奖过的小旗陆铮,更是态度亲切,随口问他们来此所为何事。   陆铎、陆铮自己也不清楚,只说是赵禾满派人唤来的。   赵禾满只得打开食盒:“唐娘子?送了冰酥过来,特意叮嘱我转交给你?们兄弟二人。”   还好还好,唐娘子?思虑周全,在?装冰沙的陶罐外裹了一层厚厚的棉布,里头的冰看着?都还不错。   “冰酥?”   在?场另外三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词。陶罐盖子?一开,冷气氤氲而出?,雪白的冰沙便呈在?几?人眼前。   赵禾满暗暗估量,唐宛说冰沙足量,果然一点不假,原本还担心不够分,此刻倒是大方起来,主?动提出?:“赵将军要不要也尝一尝?”   赵得褚向来不是贪口腹之人,可眼见赵禾满已动手,从陶罐里舀出?满满一大勺晶莹剔透的冰沙,随后依次浇上果酱、蜂蜜,撒上果仁,看起来格外有人,竟也被?勾起了兴致。   当即大马金刀往那一坐:“也好,那我便厚颜尝一尝。”   唐宛只准备了三只陶碗,这个容易,赵禾满不跟陆铮见外,让他去灶房再取一只过来。   陆铮心内暗自感?慨:宛宛果真惦记着?她,难得做了份新吃食,竟还费心送到大营来。   只是不知为何送到赵禾满这里?   不过念头一转,便自我说服,多半是赵禾满晨间去吃早食时遇上了,顺便说定?了的。   这么一想?,又觉相思难耐,决定?今日?下值趁着?城门关闭之前,还是抓紧进城一趟。   他快步往伙房去,路过时却见几?人鬼鬼祟祟蹲在?角落里,不知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便留心多看了一眼,这一看竟有些愣住了。   怎么这几?个,人人手里都端着?一碗冰酥?   难不成都是宛宛送的?毕竟连陶碗的样式都是相同?,看着?比军中的精致好看许多。   他心内存着?疑惑,拿了碗回到营帐,想?多问几?句,碍于赵将军在?,却也只能暂时忍着?。   好容易等?赵将军吃完,他抹了抹嘴,却不说要走,反而问起赵禾满:“你?刚才说,这冰酥是什么唐娘子?送来的,怎么回事?”   赵禾满暗道:这是吃美了,还想?吃吗?   不过他知道赵得褚的性子?,不是占那等?小便宜的人,告诉他也无妨,便爽快道:“正是。唐娘子?是怀戎县城唐记早食铺子?的东家,她最近开始做这冰酥的营生,只需一两银,便可得三十份冰酥,每日?午后外送到大营外。将军要不要也订一份?”   赵得褚意外:“还有这事儿?”   陆铮:“???”   肃北大营就在?怀戎县城外,大营士兵有住在?本地的,时时归家,也有外地招募过来的,长期生活在?大营内,营外偶尔有小商贩做些营生,只要不违背军纪,赵得褚向来不加阻拦。   闻言,他倒也未多盘问,干脆从袖中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赵禾满:“那便替我也买上一份。”   说罢,转身大步离开。   赵禾满送他出?帐,回来时,见陆铮拿着?个木勺,对着?面前的陶碗发愣,像是有什么心事,便问他:“你?怎么了?”   陆铮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宛……唐娘子?她,她是什么时候说要做冰酥营生的?”   为什么只与赵禾满说,却从未对自己提起过半句?   -----------------------   作者有话说:宛宛:怪只怪我效率太高[让我康康] 第75章 吃醋啦?   所有冰酥一一送到客人手中, 看?着士兵们端着陶碗三三两两散去,唐宛便开始收拾摊位,一旁的英娘也上前搭手。   唐宛随口问她?:“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英娘方才一直在旁留意观察, 此?刻见她?问起, 便答道:“我看?着应该不难。冰沙都是事先锉好的, 先每碗装七成满, 再照客人的口味添上果酱、蜂蜜和小料就是。”   唐宛点点头:“正是这样。我准备的小料品类丰富, 份量也不少, 按理说每一份上头都能有足够的份量, 不过分派时还是得注意平均,不可叫人看?出多寡差别,省得闹出不必要的纠纷。”   英娘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看?有几个?客人来得稍迟些,还好娘子你心里?有数, 不然要是前头分多了, 后头就要出岔子了。”   唐宛闻言便笑了:“对, 你也得时时心里?有数。明?日我陪你一道来, 就换你来分派。待你熟练了,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英娘心头一热, 忙低声道:“谢娘子信任。”   唐宛却道:“是我该谢你,替我分担一桩要紧事。不过军营里?尽是粗豪军汉, 你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来往总归不便,我打算再派个?男丁每日同你一道,可好?”   英娘感激应声:“这可太好了,娘子真是处处替我着想!”   两人说说笑笑着回到林场, 照例是先去看?看?鸡和兔子。   经过一段时日的适应,这些小家伙们显然已经喜欢上了林子里?的生活。   两人先去鸡舍那边,英娘见到她?爹,先亲热地叫了一声,唐宛也喊了声赵二?叔。   赵二?叔那边正在拌鸡食,笑呵呵地应了两声。   林子里?虽有吃的,但这鸡也多,他担心鸡吃不饱,还从别处割草捉虫,切碎了拌上麦麸喂鸡。他还在林地外围开出了一小片菜地,打算种些苦麻菜给鸡加餐。   唐宛两人打过招呼,拿了个?小篮子,就开了围栏门,往里?头走去。   多数鸡都在山上,因为有林子遮阴,更凉快。鸡舍这边也有零星的几只,唐宛大?略看?了看?,鸡舍里?的草垫都很干爽整洁。   赵二?叔依照唐宛的嘱咐,隔几日便清理一次,鸡粪也专门收集到一处堆肥。   两个?姑娘一边巡视一边捡鸡蛋,不多时便装了半篮子,粗略一数,起码有百来个?。唐宛打算待会儿顺道带回铺子,晚上便卤上一锅。   接着又?去看?抱窝的母鸡,有几个?鸡窝里?已孵出了小鸡崽,毛茸茸的一团一团,挤在一起,特?别可爱。   赵二?叔特?地扎了篱笆,给这些小鸡围出一片空地,投喂的都是切碎的菜叶和草籽,看?得出十分用心。   唐宛与英娘看?了一阵小鸡吃食,才又?转去看?兔子。   兔子这边没有林木遮阴,一个?个?都躲在兔舍里?睡觉呢。   她?们到的时候,何叔正在替怀孕的母兔搭窝。他特?意挑了个?清净角落,用木料围成封闭的小窝,上头盖着板子,只留一条通气口。旁边堆着晒软的干草,正好用来垫窝。   何叔道:“回头搭好了,我就把母兔放进去,它们也好安心待产。”   唐宛心道,她?果然没看?错人。赵二?叔和何叔两个?,这事儿办得还真靠谱。   她?与英娘扒在兔舍的栏杆上看?了好一会儿,恰好阿虎过来了。   他今日无事,便想着来林子里?看?看?,来帮父亲帮把手。   唐宛便问他:“阿虎,你愿不愿意同英娘一道,每日午后去军营送冰酥?工钱日结。”   阿虎愣了愣,目光无意中掠过英娘,耳根微微发热,憨声道:“好啊!不过只是跑个?腿的事,我就不用工钱了。”   唐宛注意到他的异样,心底略感惊讶。   她?侧眼?瞧了英娘,见她?似乎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暗自挑了挑眉,却并不戳穿,只道:“若只是一两日,我也不必跟你客气。可这事是每日都要做的,冰酥运送需得十分小心仔细,又?偏偏在每天日头最盛的时候,自然该算工钱。”   阿虎知道她?的性子,便不再拒绝,只憨厚地道谢。   唐宛注意到英娘面上也浮起一抹喜色,唇角微扬,心下暗想,看?来这安排没错。   只是有点意外。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好上的?难不成,是上回叫他们一起去摘覆盆子的时候?   赶骡车的大?叔等在官道上,唐宛一手提着装了几只兔子的笼子,一手拿着山上矿场送下来的十来斤硝石晶,英娘则提着他们刚刚捡的一篮子鸡蛋,一起走到骡车边。   她?们将东西一一放上车,唐宛对英娘道:“你回去吧。”   英娘点点头,两人挥手作别。唐宛刚上车,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下意识回头一看?,微微一愣。   那马蹄声也随之慢了下来。   “陆二?哥。”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陆铮策马走近,下了马,喉头滚了滚,低声道:“你在这啊。”   唐宛问:“你来找我吗?”   陆铮点了点头。   唐宛作势要下车,他却抬手拦住,说:“天色不早了,我陪你一道回城。”   唐宛便点了点头,转向一旁英娘,正要说什么,却见她?眼?睛滴溜溜转,一会儿看?自己,一会儿看?陆铮。   “……那,我就先走了。”   “回吧回吧,娘子再见。”英娘笑着,又?对陆铮道:“陆军爷再见。”   她?嘴上说得客气,眼神里却分明闪着几分八卦光芒。   唐宛:……   这就是吃瓜的报应吗?来得也太快了点儿。   她?扶了扶额,对赶车的大?叔道:“那就出发吧。”   骡车缓缓起动。陆铮也翻身上马,紧随在旁。   以往也有几次,他们就是这般一起回城的。唐宛坐骡车,陆铮骑马护在一侧。   唐宛心中微甜,侧脸看?他,却见陆铮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那眉目间不见几分相逢的喜悦,反而抿着唇,隐隐透着几分郁色。   她?不知道陆铮此?刻的心情。   自从午后在赵禾满那边吃到那碗冰酥,得知宛宛竟做起了冰酥生意,却一个?字都没跟自己说起过,陆铮心里?就颇不是滋味。   不是说喜欢他吗?可是遇到事儿,她?宁肯跟赵禾满说,却不同他提一句。   难道,在她?眼?里?,他不足以被?信任吗?   又?因着这两三天没见,更觉心头空落落。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他就忍不住想进城一趟,想亲眼?瞧瞧她?,亲口问问她?。   这会儿人是见到了,话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感觉一旦问出来,就会显得他很小心眼?似的,又?似乎显得并不信任她?。   可一直搁在心里?,又?仿佛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唐宛默默瞧了他一会儿,忽而开口唤住前头的车夫:“大?叔,先停一停。”   车夫疑惑地回头,唐宛指了指车上的几样东西,道:“大?叔,这些劳烦你帮我送去早食铺子,我就在这边下车了。”   说罢,从钱袋里?数出车钱递了过去。   这车夫与她?已经很熟悉了,虽然心中不解,但看?了看?旁边的军爷,知道两人是相识的,猜到他们多半是有什么话要说,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当即点头应下。   唐宛下了车,目送骡车渐渐远去,才转身抬眼?看?向陆铮。   陆铮心内疑惑,她?怎么忽然下车,还把车支走了?可不知怎的,因她?的这份举动,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转起来。   “说吧,怎么啦?不高?兴了?”唐宛问他。   陆铮一愣,暗暗懊恼自己没能掩住情绪,竟让她?轻易察觉。   “没,没有。”他试图否认。   唐宛轻哼了一声:“不说就算了。”   她?扭过头,沿官道往城门走去,陆铮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而行,气氛微妙。   他犹豫许久,怕她?生气,终于?吞吞吐吐道:“不是生气,就是……我听说,你这两天开始做冰酥营生了,还送到大?营里?去。”   唐宛点头:“对啊,我不是让赵军爷也给你和陆大?哥也带了一份吗?”   陆铮迟疑道:“那你怎么,之前没跟我说过?”   唐宛微怔:“你是因为我没跟你说,就不高?兴了?”   陆铮连忙道:“不是不高?兴,就是……你却先跟赵禾满说了。”   唐宛总算听明?白了,却是轻笑了声。陆铮被?她?笑得心头一窘,闷声承认:“你跟他说,却不跟我说,我能高?兴得起来吗?”   唐宛脚尖一转,忽然挡在他面前。陆铮脚步一顿,险些与她?撞上,急忙收住。   她?却又?走近一步,仰头盯着他:“吃醋啦?”   陆铮还来不及辩解,她?便又?道:“不是只告诉他,不告诉你。那冰酥是我前日与你分开后才做出来的,想着这东西或许能卖,昨儿恰遇赵军爷,就请他在军中帮着宣传。我原本?也想跟你说,可你不是才换了轮值,我还没机会见着你吗?”   陆铮一怔,唐宛却已然委屈上了,嘴巴一扁:“再说了,我也没瞒着你啊!我让赵军爷给你带一份,不就是告诉你了吗?你可真小气!”   陆铮:!!!   他好像,确实有点小心眼?了。   唐宛却忽然话锋一转,笑意狡黠:“不过,我喜欢。”   陆铮:???   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快要被?她?的变脸弄得心跳骤停了。   唐宛前后左右看?了看?,骡车早已走远,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热天的也没人在外行走,心底忽而生出几分歹意。   道旁正是一片高?粱地,她?眼?眸一转,猛然伸手拽住陆铮,将他拉了进去。   这时节高?粱已经长得比人高?,叶子拂过衣袖,周遭一片静谧,只余草叶簌簌和两人的呼吸。   陆铮还沉浸在那句直白的“喜欢”里?,心口如?擂,骤然被?她?扯进来,心头又?是一震。   唐宛直直望进他的眼?,两人视线交缠,只不到半息,只不到半息,呼吸也开始纠缠。   陆铮再难自持,一把将她?扣住,俯身吻上她?的唇。   这其实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三次亲吻。可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之际,他已不知回味多少次。此?刻一经碰上,便已然失控,热烈的呼吸几乎烫伤彼此?,身侧叶片衣料的窸窣摩擦,失序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唐宛原本?只想逗逗他,却几乎在顷刻之间便被?他引领着一同沉沦。   待两人回神,附近的高?粱已被?压倒一片。她?整个?人瘫软在陆铮的怀里?,双唇红艳,目光迷离。   而她?清醒的原因,却是陆铮一反之前的围堵痴缠,竟然僵着身体硬生生将她?推远了些许。   唐宛先是不解,不过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大?致猜到了原因,却故作疑惑,咬唇低声问:“为什么推我?”   陆铮满脸通红,别过头,却当然说不出缘由。   唐宛便坏心眼?地将他脸转回来,慢慢凑近,再度吻上去。   陆铮喉结艰难滚动,片刻后再也忍不住,重新将她?压入怀中。   唐宛趁乱推了推他腰腹,低声嘟囔:“什么东西硌着我,好疼。”   陆铮只觉全?身血气翻涌,整个?人都红到熟透。唐宛却顺势快速地摸了一把,心下暗暗估量,神情不显,心里?倒是满意。   两辈子没谈过恋爱,她?当然希望找个?最好的。   相貌品性已然过关,硬件也算不错,比她?此?前看?过的许多小说里?的描写都不差。   就是不知道时间上怎么样,最好得找个?机会试试。   -----------------------   作者有话说:后来的宛宛:年少不知匹配度的好,只一味贪大。悔![眼镜][眼镜][眼镜] 第76章 冷吃兔   直至两人依依不舍分开彼此, 看着身侧被压弯的高粱,都有些不好意思。   陆铮想了想,从袖袋中取出一角银子,放在那被压弯的秸秆败叶上, 以作赔偿。唐宛便看着他笑, 又将他笑得有些窘迫, 垂下眼眸不敢看她。   唐宛却走近他, 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角微乱的发丝, 陆铮没忍住, 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再没了不安,只余满心欢喜。   他瞧了眼天色,眼看着日头西斜,便是满心不舍,也不得不开口,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嗯。”   两人相携着从高粱地?里走出来, 陆铮道:“你骑追风吧, 我牵着它走。”   追风是他这匹马的名字。   唐宛点了点头, 踩着马镫顺利攀上了马背。陆铮则牵着缰绳, 陪着她往城门方向走去。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都没开口说话。   唐宛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男子的背影, 抿唇浅笑,陆铮则是垂着眼眸, 全凭本能在行走,整个人仿佛依旧在云端,还在缓解心底的燥动?,喉结缓慢地?滚动?着。   眼看着城门在即, 他才想起正事儿来,转身来到马侧,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包裹递给唐宛。   唐宛一接手便觉察出来,竟是一包银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微微一坠。   陆铮微愣,又把包裹拿了过?去,道:“我来拿着吧,等?会儿给你。”   说着又解释道:“这是今日新增订购冰酥的客人给的,一共三十?两。”   说着从包裹里取出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名字的清单来,递给她。   唐宛接过?去,大略看了一眼,便收起来。   陆铮捧着银子,几乎同手同脚,又到前头牵马去了。   原本赵禾满还想着跟昨日一样,派个小兵来传话,结果这差事被他抢了来。   结果这大半天,正事一句没提,却跟她……   陆铮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又开始攀升起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唐宛瞧了几眼,若无其事地?问道:“赵军爷没说别的吗?”   陆铮道:“他让我跟你说下军营里的情况。有几人来问,能否几个人合订一份,说是价钱毕竟贵了些,一个人定了,天天吃有些奢侈。”   唐宛略一沉吟,道:“几人合订倒无妨,只 是得事先跟他们说清楚,一单每日我们只送去一份,让他们自?行分配着吃。我这边每日送去的数目是定量的,不能临时改主意多?要,以免落得旁人没得吃。”   陆铮点了点头,唐宛又想起一事来:“你再同赵军爷说一声,明日若有其他人想订,先别应下。”   陆铮愣了一下:“这是为?何?”   这营生才刚开始,客人不是越多?越好吗?   “因为?我手头上的冰和食材暂时只够应付这五十?份订单了。”   倒不是唐宛刻意推脱,实在是矿上的器具还没到位,硝石粉产量有限。眼下只五十?份暂时还撑得住,倘若明日再添三五十?人,怕就难以跟上了产量了。   陆铮蹙眉:“是买不到冰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   唐宛轻声一笑,道:“没事,再过?几日我这边自?己就能续上了。其实前两日压一压也好,这叫饥饿营销。”   陆铮疑惑地?看向她,唐宛并不解释,又道:“至于嫌价钱贵的,我已有了新的主意。容我再琢磨几日,想几个合适的方子,到时做些便宜的冰饮出来。”   陆铮忍不住回头看向她,心道:宛宛可真能干,我也得好好表现才行。否则,怎么才能与她般配呢?   这么想着,便忍不住盘算起最近的操练来。   赵将军最近在考校众将士的骑射本领,自?己得努力?考个上等?出来才好。往年秋收后总有几场大大小小的战斗,他得提前练好本事,倒是尽量多?立些军功。   到了城外,眼见?城门将要关闭,唐宛便道:“就送到这里吧。”   陆铮虽有些不舍,但?见?守门的士兵已开始催促,只得低声应道:“明日再见?。”   唐宛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柔声道:“明日我在林子那边,你去那里找我吧。”   陆铮反手握住,将她的手按在胸口贴了贴:“好。”   随后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回到铺子,唐睦好奇问道:“阿姊,你怎么带了几只兔子回来?是要做麻辣手撕兔吗?”   说着,脸上露出几分馋意。   唐宛笑道:“这回换个新做法。”   她让杜婶子和苗婶子帮忙处理带回来的兔子,兔皮留下鞣制,兔肉则打算做些冷吃兔。   次日一早,唐宛便出城进山。贺山办事利落,所?需工具已大半齐备,价钱也谈妥,商家今日直接送到林子里。   石夯安排一众帮工前来抬上山。   其他物件倒还好,最费力?的要数那块大石碾子,挑的是石坊里最大的一个,足有成人两臂张开那么宽,沉重?无比。四个青壮合力?方能抬起,走不了几步便得停下来歇气。   为?方便上山,大家顺手将沿途的草木砍去不少,人来人往,踩踏之下,已然?踏出一条窄窄的小径,比从前上山轻松了不少。   待东西都送到,众人合力?在小溪附近砌起灶台。待大锅架上,提炼的每个步骤都比起前两日都顺畅许多?,各人分工明确,不多?时有条不紊地?忙起来。   只消半日工夫,就炼出了比前两日加起来还要多?的硝石晶。   晶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叫人看着便心中欢喜。   不过?唐宛没在山上一直等?,她看事情安排妥当,便同贺山几人一道下山去了。   唐宛今日出城时,将昨夜制好的冰块和所?有小料一并带了来。   她与英娘在营地?灶房里忙着碎冰、锉冰,细碎的冰渣锉好一部分便及时转入瓦瓮,以防融化。   光靠她之前熬的那些果酱已经远远不够用?了,她这两日让唐睦在集市上留意,回头再让贺叔安排采买。这时令山上果子不少,寻常人家种了果树的,也有不少成熟,只要价钱合适,采购并不为?难。   眼见?时辰差不多?,她便将锉好的冰沙装进陶罐,拎上预先准备的小料,再把昨夜做好的冷吃兔一同带上,出了营地?,往军营而去。   英娘早就注意到车上这个的陶罐,里头隐隐有股辛辣鲜香飘散出来,忍不住好奇问道:“娘子,这罐子里头是什么呀?”   唐宛掀开盖子,让她看了一眼,道:“这是冷吃兔。”   说着又问她:“你能吃辣吗?”   英娘望着那满是辣椒的兔肉,心下迟疑,却终究抵不过?香气的诱惑,点头道:“能吃吧……”   唐宛便拿出一双特?制长筷,从罐子里夹出一块兔肉,递给她:“尝尝看。”   那兔肉外裹着一层油亮的红色,香气扑鼻。英娘瞧着心里直打鼓,暗暗觉得自?己可能夸大了能吃辣的本事,可在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又实在说不出不想吃,只得小心翼翼捻过?来。放入口中。   “呼——好辣好辣!”她被辣得直哈气,却又眼睛一亮,口齿不清地?嚷道:“呜,可是很好吃哎!”   唐宛忍俊不禁,看她嘴唇泛红,却偏偏一边喊辣一边又舍不得停下。   “这怎么这么好吃?嘴巴好麻!”英娘惊讶。   “我放了不少花椒。”唐宛解释。   她记得与陆铮第一次进山时,便瞧见?了几株野生花椒树,当时还未成熟,这两日上山看着差不多?了,便采了些回来,正好派上用?场。   这冷吃兔里,除了辣椒和花椒,还添了多?种香料,还用?了少许酱油。   先前她在院里做了两缸酱,一缸是大酱,眼下已经能吃了;另一缸则是酱油,按理该再发酵几个月口感才更醇厚,可她实在心急,先滤出一小罐来试试味道。   事实证明,这次的酿制非常成功。她拿那酱油来做红烧肉、卤过?几个鸡蛋,包括这次做的冷吃兔,已与她在华夏时吃过?的口感极为?相近。   林场里兔子养了已有一段时日,正好借此打开销路。   这次做的冷吃兔,她只盛了一盘子给铺子里的几人解解馋,其余都装进了陶罐,打算带到大营,先让头两批订冰酥的士兵们尝尝鲜。   这些人肯花银子买冰,自?然?也不缺钱,顺带推销冷吃兔,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今日的客人是昨日的三倍,英娘又是初次上手,更加手忙脚乱。唐宛便在一旁招呼着冷吃兔试吃,立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两人面前各围了一圈人,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那冷吃兔确实辣,却是越嚼越香,叫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众人被辣得斯哈斯哈,仍旧探头探脑,惦记着能不能再来一块。可惜唐宛眼尖记性又好,不时开口提醒:“各位军爷,对不住了,这冷吃兔做得不多?,今儿只为?试吃,每人限一块,尝个味儿便好。若是喜欢的,可在我这里报个名,我明日送冰时顺便带过?来。”   便有人忍不住问道:“唐娘子,这冷吃兔什么价?”   唐宛笑着答:“二十?文钱一两。”   折算下来一斤二百文,这么说听着便宜些。   而且这冷吃兔滋味辛辣,不能当饭吃,未必每次买上一斤,单买个二两三两当个夕食的加菜,倒也并不奢侈。   毕竟一份冰酥算下来也要三十?多?文,这么一对比,冷吃兔其实还挺实惠。果然?众人纷纷掏钱,报上姓名预定。   果不其然?,多?数人都是订二两三两,极少几个阔绰的,开口便要一两斤。   唐宛来时早有准备,笔墨齐全,便在一旁忙着记录。   虽然?约好了下值后在林子里见?面,陆铮听说送冰酥的人来了,还是有些熬不住,跟着这些取冰酥的同袍们一起出来瞧一眼。   果然?,远远就看见?人群中那道忙碌的倩影。   原本送冰酥的竹棚下,此刻热火朝天,众人试吃着冷吃兔,一个个被辣得直吸气,却仍围着唐宛掏钱报名字。   陆铮听着众人连声称赞,心头竟涌上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的宛宛就是厉害!   待人群散去大半,他才走近前去,从怀里取出一份银子递上,低声道:“给我也来两斤吧。”   唐宛正低头记账,闻声微怔,抬眼望见?是他,先是惊讶,随即眼眸微弯。   “你怎么来啦!”   “赵禾满他,让我来取冰。”   陆铮摸了摸鼻子,隐去自?己再三阻拦才把那人挡在大营内的事实。   -----------------------   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 第77章 军鼓   陆铮身上还带着操练时的满身汗意, 只?匆匆洗了把脸就赶出来,并未同她靠得?太?近。   他将三两银子递过去,道?:“再?加上我和我哥的冰酥钱。”   唐宛含笑,深深瞥了他一眼, 直把陆铮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银子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唐宛便不再?推辞, 笑着将银子收下了, 在册子上记下两兄弟的名字, 却似乎忘了找零的事, 只?从旁边的陶罐里夹出几块兔肉, 放进陶碗里,递给他:“这是?昨儿才做的新吃食,冷吃兔,你尝尝看。”   陆铮接过碗,低声?问:“都?给我吗?”   唐宛点?头:“嗯,吃吧。”   陆铮唇角一扬, 心中暗自欢喜。方?才他听得?真切, 旁人都?只?限一块, 她却毫不迟疑地夹了这么多给他, 这分明就是?偏心。   果?然,这一幕被其他人瞧见了, 纷纷抗议起来:“唐娘子,他怎么能吃这么多!”   唐宛笑着安抚:“这兔子是?陆军爷林子里养的, 他算是?半个?东家,当然得?优待一下啦。”   那些兵一滞,这个?理由,倒还真无可辩驳。   陆铮听到“半个?东家”这话, 眸中的笑意更是?掩不住。   不过,原本想着趁着人少,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可唐宛那边却一直在忙。没过一会儿,又有几名士兵结伴而来,说要订明日?的冰酥。   唐宛便照着方?才跟其他人说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各位军爷,对不住了,我这边的冰暂时不够,只?能先?供应头两批预订的客人,若想订,怕是?要再?等几日?。”   几人听完,难免面露失落。夏日?冰块难得?,这个?情况倒也不算意外,只?怪他们出手太?晚。   便有人问:“唐娘子是?在寻新的冰源吗?大概要等几日??”   唐宛算着山上的产量,道?:“再?有个?三五日?,大家就可以开始预订了。”   主要是?不清楚接下来会有多少人预定。若人数不多,今日?倒也能陆续放开一些名额,倘若人数太?多,她担心生乱子,不如先?攒些硝石在手里,等到有余裕时再?放开也不迟。   几人只?得?遗憾离开,却又有一人慢了几步,思忖道?:“那我能不能先?付银子,算我预定上?”   唐宛愣了下,才道?:“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现下付了钱,明后日?也还是?吃不上的。”   那人爽快应声?:“无妨,只?怕等能订的时候又赶不上。”   唐宛只?得?收了他的银子,将他名字记下,并备注大后日?起送。   正写着,先?前?离开的那几人又折了回来,原来听到这人的话,纷纷笑骂他鸡贼,也都?各自把定银留下,要做下一批的头几个?客人。   等他们说说笑笑地离开,竹棚前?总算清净下来。   英娘装作忙碌,在那收拾陶罐瓦瓮,唐宛得?了空,转头问陆铮:“你能出来多久?”   陆铮答:“未时正操练完,可歇半个?时辰,这会儿还能同你说几句话。”   唐宛看了眼旁边单独为他们三人准备的食盒,笑着催促:“时间不多,你还是?快回去吧。这冰酥不能久放,待会儿就化了。咱们晚些时候再?见。”   陆铮抿唇,虽有不舍,却也只?能点?头:“好。”   唐宛揭开冷吃兔的瓦罐看了看,里头还有大半碗,便拿了个?陶碗过来,全都?盛了,一道?放进食盒里交给他,低声?道?:“去吧。”   陆铮嗯了声?,又多看了她几眼,才拎着食盒转身回营。   唐宛笑着同他挥手,直到身影拐入营门不见了,才回过身来。   便听英娘在旁道?:“我觉着,陆军爷好像变了许多。”   唐宛疑惑:“什么变了?”   英娘轻笑了声?:“从前?看他总是?闷着一张脸,如今却好像很爱笑似的。”   唐宛斜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打趣我呢?”   随即落落大方?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不是?很正常?”   英娘未料她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   唐宛挑了挑眉,随她笑去,她可不是?被人几句打趣就会脸红的性子。   陆铮拎着食盒回到营帐时,赵禾满和大哥陆铎已等候多时。   赵禾满迫不及待地将食盒抢过去,还不忘笑着调侃:“收拾得?这么齐整,见到唐娘子了吗?”   军汉们操练到未时,一个?个?身上满是?汗渍泥污。陆铮却硬是?先?回营帐换了身干净衣裳,洗了把脸,又用篦子将散乱的发丝理顺,才赶去营外见心上人。   陆铮不作声?,只将食盒默默放下。   陆铎虽没开口,却也是?眼眸带笑。他早就看出自家弟弟待那唐娘子十分不同,只?是?原本看着不显,最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是?没了半点?遮掩的意思。   他思忖着,自家多半是?要办喜事了。   陆铎知道陆铮在城西置办了宅子,只?是?这事儿还没告诉家里,要是?父亲和王氏知道?了,少不得?一番闹腾。   不过木已成舟,他们再闹也没用。   只?是?陆铮常年在营,家人闹不到他面前?,若是他们跑去唐娘子那边,倒是?有些棘手。可千万别因?家里这些事,把一桩好端端的姻缘坏了。   做大哥的心里未雨绸缪,赵禾满却已经心急火燎地揭开了食盒。   头一层并非他心心念念的冰酥,而是?扑面而来的辛辣香气。   他眼前?一亮:“这又是?什么?”   陆铮淡淡道?:“宛宛做的新吃食,冷吃兔。”   赵禾满挑了挑眉,现在直接改口宛宛了是?吧。   不过他眼下没心思调侃多问,匆匆忙忙找来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哇!这个?吃起来,味道?竟然比手撕兔还要好!口感更丰富,越嚼越香!”   陆铎闻言,也顾不得?思虑,也连忙上前?来,夹了一块吃起来,眼前?亦是?一亮。   这唐娘子的手艺,真是?次次都?能叫人惊艳!   赵禾满吃了一块又一块,两眼放光:“啧,早知道?有这个?,就不让你替我去拿了,我该自己去!”   陆铮闻言冷哼了声?:“是?吗?我今日?跟宛宛说买两斤,明日?她会送来。到时候便我和我哥吃吧,你自己跟她买去。”   赵禾满一把丢了筷子,抓住他的手道?:“陆老二,陆二哥,你就是?我亲哥!下次还得?劳你跑一趟!”   陆铎在旁大笑,不忘提醒自家弟弟:“阿铮快些吃,别被他吃光了。”   赵禾满忙不迭松开手,重?新抓起筷子。   陆铮却难得?好心,不与他们争夺,淡淡道?:“你们吃吧,我方?才吃过了。”   赵禾满惊道?:“你这是?吃了多少,竟然不馋了。”   陆铮神色不变:“不多,宛宛单独给我盛了半碗。”   赵禾满和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抖了一下。   咦……   这是?在干什么,炫耀吗?   陆铮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揭开食盒,取出下层的冰酥和小?料,开始调配起来。   赵禾满这才想起还有冰酥,又忍不住想吃冰。   这一口甜、一口辣,也不好同时吃。   可恨只?有一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吃什么好!   与此?同时,那四五十个?兵带着各自的冰酥回到营中,引起的热闹远比昨日?更甚。   有那性子好说话的,还想像昨天那样?躲起来吃独食,可惜不论避到哪个?角落,都?能被同袍们揪出来围住,被软磨硬泡着分一口尝尝,想试试这冰酥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么清凉解暑。   有些家伙则捧着冰碗招摇过市,脸上写满了得?意。   “唐娘子说了,她手头冰不够,现在只?供应头两批客人。你们想吃啊,就慢慢等着吧。”   “真的假的?”有那吃过动了心思要买的顿时急了,当即围上来追问。   这话唐宛今日?跟不少询问的人说过了,众人听罢,只?得?点?头,压下心头的焦躁。   这时又有人道?:“我方?才已经付了银钱,提前?预定了,再?过两三日?就能吃到。”   还有这法子?几个?心急的立刻跑去营门口,想着赶紧交钱预定。可回来时个?个?垂头丧气:“唉,竹棚那边没人,唐娘子已经走了。”   “那只?能等明日?了。”   今日?午后休憩的半个?时辰,气氛格外热闹。从前?操练完毕累得?半死,大家都?是?各自找阴凉处歇息,此?刻却是?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得?不亦乐乎。   有士兵刮着碗底,笑嘻嘻道?:“这冰酥确实解暑。我家娘子最怕热了,回头我得?问问唐娘子,看能不能也给家里订一份。”   “说得?对!我家那两个?小?子天天嚷嚷热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要是?可行,我也得?给他们整一份!”   “对对对,咱们家里人也该尝尝,光咱在外头吃,也没什么意思。”   凡是?家里有老有小?的,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插上几句。   众人正说得?热闹时,忽然,“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军鼓,骤然在大营中炸响。   喧闹声?戛然而止。   “不好,得?开始操练了!”   大家聊得?热闹,险些误了时辰。   片刻前?还在嬉笑的军汉们神色齐变,手里还端着碗的再?不能细细品味,干脆将剩下的冰一仰脖倒入口中,陶碗也顾不得?收拾,只?随手撂在一旁。   下一刻,所有人已抄起兵器,飞快奔向演武场。   呼喝骤起,脚步如雷。   刚才还为冰酥争抢的众人,转眼间列队如山,喊杀震天,声?浪直冲云霄。   营帐里的陆铎、陆铮也听见鼓声?,立刻收了随意姿态,匆匆吃完碗中最后一口冰,几乎同时起身,疾步奔赴演武场。   唯有赵禾满是?伙头兵,不必参加演练。他手里仍握着木勺,却已停下动作,没再?入口。   听到帐外整齐跑动的声?音,他忍不住走到出去,怔怔望着眼前?的场景。   这就是?肃北大营的威势所在。   别看这些士兵平日?里嘻嘻哈哈,看见点?好吃的就走不动道?,可一旦进了演武场,便个?个?目光如炬,身姿如铁。   操练时那震天的呼喝,声?声?震得?他心口发颤。 第78章 操练   虽过了一日?当中最热的时候, 可天上依旧烈日?当空,演武场上热浪扑面?,尘土滚滚。   甲胄在阳光下烫得仿佛能烙肉,士兵们披坚执锐, 仍咬牙绕场奔跑。   汗水顺着下颌一滴滴往下砸, 里衣早就湿透, 攥一把?能拧出?水来。可没有一个人敢叫苦叫累, 脚步声沉沉, 像擂在大地上的战鼓。   陆铮带着他那一小旗, 跑在最前头。绕着偌大的演武场八圈下来, 气息粗重?,背脊却依旧挺直。   随即是刀盾训练。   每日?例行挥刀五百下,盾撞五百下,接着小股分队对抗。或五人、或十人一组,短兵相接,互补死角, 模拟巡营时可能出?现的各种?北狄突袭。   又一个时辰之后, 练习骑射技的哨声响起?。   北境游牧骑兵来去如风, 最善奔袭, 肃北边军的训练,自然以骑射为根本?。骑术要能烈日?暗夜中奔袭百里不乱阵;箭术要能策马飞驰中取敌首级;若被近身逼近, 拥有一手精湛的刀法就是保命的最后关?键。   肃北边军的训练,向来以骑射见长。   烈日?下, 校场热得像蒸笼。   马匹行进过程本?就颠簸,士兵们汗水混着尘土黏在脸上,拉弓时眼睛都睁不开。   箭矢呼啸,大半落空。   陆铮却神色冷静, 端坐在追风的背脊上,身姿如铁,弓弦骤响,三箭齐发,箭箭都钉进靶心!   场边新兵们看?得瞠目结舌,心里涌起?高涨的敬畏。   “陆小旗威武!”   “这准头,难怪他能手刃银月部二王子!”   同袍们忍不住高声喝彩,其他人也都纷纷上马,整个校场的热浪被彻底点燃。   “列阵——”骑射习罢,有传令官高呼,“习长蛇阵法。”   陆铮闻言,心头微动。   这阵法不是用来对付小股骑兵的,而是两军正面?对冲才用。往常的训练多是应对小股敌兵的骚扰、奔袭,如今却忽然变阵……   接下来,军中怕是有大动作。   他的军阶太低,得不到足够的情?报。唯一能做的就是苦练武艺,并把?手底下的人都带出?来,尽量避免他们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丢了性命。   见过太多生死,他能改变的实在有限,但至少尽心尽力不留遗憾,最大限度地提升同袍们的杀敌本?事。   毕竟在战场上,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尽可能多的杀死敌人。   陆铮扬声传令:“列阵——习长蛇阵法!”   士兵们令行禁止,立即开始移动操练起?来。   演练进行得如火如荼,士兵们都没注意?到,威武将军赵得褚不知何时来到演武场,此刻正站在高台上,双手负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观看?士兵们的操练。   军正站在他身侧,赵得褚有问,他便来解答。   两人正说?着今日?军务,赵得褚忽然安静下来,军正微微一愣,见他目光专注,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很快,他便注意?到一处方阵,正是陆铮那一小旗的所?在。   长蛇阵操练不过数日?,陆小旗率领的队伍表现明显优于其他。方阵行如一体,或前进或撤退,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无懈可击。   另一端稍微像样些的,则是东北角的陆铎那一队。   赵得褚沉吟道:“这陆家兄弟,虽军阶不高,领兵倒有一手。”   军正点头称是:“确实如此,尤其是陆铮。他以身作则,每次操练都在最前,从不偷懒。冬日?冰河操练,他总是第一个下水的,手下随后才跟上。战马训练时,他必先做示范。士兵们服他,是因为他比谁都拼命。”   赵得褚一边听,一边继续观察。   列阵时,陆铮骑马游走在旁,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往往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哪个士兵动作不对。   谁的马匹控制不足、谁握弓姿势有误,他并不急着当场呵斥,而是等一回合演练结束后,单独逐一点拨。   演练的过程中,也经常能用一句话把?稍显散乱迹象的阵型理顺,让士兵们完成一次次的高难度配合。   赵得褚看?在眼里,不由频频颔首。   就在这时,意?外突生。   阵列中忽然有一名士兵失了控,身下的战马不知怎么的,忽然嘶鸣着狂奔起?来,前蹄乱踢,几乎撞翻旁人。   演武场上此时因练习长蛇阵,聚集的马匹比平时多上数倍。一匹马若惊了,很可能引得群马骚动,酿成不可收拾的混乱。   赵得褚神色一变,沉声喝道:“拿我的箭来!”   军正心头一紧,明白将军的意?思?。若无法及时压制,只能忍痛将这匹战马射杀,免得群马失控。   “快!”军正也急声催促副官去取。   然而弓箭尚未来得及递上,赵得褚的神情?已经由冷转松,眉宇间隐隐带了几分赞许。   军正忙抬眼看?去,只见校场中尘土翻飞,陆铮已策马飞奔过去。   一手死死扯住那匹狂马的缰绳,另一手猛地将士兵的臂膀拽了一把?,低声喝道:“下去!”   那士兵惊魂未定,却下意?识听从命令,踉跄着滑下马背。狂马人立而起?,前蹄挥舞,嘶鸣声震耳。   陆铮身形一矮,顺势翻身上马,紧紧勒住缰绳。   烈日?下,他神色镇定,沉声命令:“安抚马匹,有序散开!”   四周的士兵连忙收拢心神,安抚住各自的战马,迅速向四周散开,顷刻间场中已空出?一片。   狂马前蹄一再高高扬起?,试图将人甩下去,嘶鸣声如裂帛。陆铮则双手死死勒着缰绳,臂膀绷紧,青筋暴起?。   在一次又一次的僵持和对峙中,他始终身形稳固,腰背如铁,硬生生压住一阵又一阵的蛮横冲力。   倒是身下的马儿渐渐脱了力气。   最后伴随着一声低喝,陆铮双膝紧夹,硬把?马头拽向空地,强迫它兜转半圈,垂眸看?下去,果然发现马腹侧一片血迹,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马儿是枣红色的,伤口并不明显。鲜血顺着汗水淌落,疼痛之下,它才会发狂。   得知原因,陆铮避开它的伤口,又费了些力气才将这马儿安抚下来。   待总算平息下来,陆铮抬声喝问:“谁的兵器擦过这马?”   四下围观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小声询问,却没有人肯认领这责任。   赵得褚皱了皱眉,走下高台来,冷然开口道:“现在不说?,是要本?将军查问后才肯承认吗?”   人群中,一名年?轻士兵面?色煞白,踉跄着站出?来,单膝跪下,额头上汗珠滚落:“是小的疏忽,方才阵中与它相撞,兵刃不慎伤了马腹,请将军治罪!”   赵得褚面?色铁青:“操练不慎,致军马受伤发狂,本?就当罚。头一遍问罪竟不肯承认,错上加错,来人,拖出?去,杖军棍四十。”   “诺!”军正一声应下,立刻让人把?那士兵押了下去。   那年?轻士兵两股战战,却丝毫不敢求饶,场中亦是一片寂静,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赵得褚收回冷厉目光,再度望向陆铮时,却是眉色稍缓,神色和悦起?来:“陆小旗沉着果断,处置得当,当赏。”   眼见陆铮又得了将军赞誉上次,其他士兵却无有不服的。   毕竟刚才那情?况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只有他自恃本?事,胆敢上前制止。   陆铮谢了赏,回到阵列中去,校场上重?又恢复整肃。   赵将军难得亲至演武场,却目睹这样的事,人人心中惶恐。   烈日?之下,空气炙烤般沉闷,汗水顺着士兵的面?颊一滴滴滑落,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偌大的场地里,静得只剩下战马粗重?的鼻息声。   赵得褚负手立于高台,神情?冷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校场:“边军练兵,不是儿戏。北狄人善骑善射,来去如风,若无阵法可守可攻,便是任人宰割。长蛇阵、雁行阵、鱼鳞阵……每一阵法,都是战场上拼命的根本?!”   他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场中,盯着一张张被烈日?晒得通红、汗水浸透的脸庞。   下一瞬,声音骤然一厉:“军中铁律,令行禁止!唯有人人如一,进退整齐,军阵方能如山如铁,才有资格与敌对阵!”   “诺——!”   整齐如雷的应声炸响,气浪般直冲云霄。   赵得褚微微颔首,抬手压下喧声,沉声宣布:“三日?后,全?营骑射比试,所?有人皆须参加。”   士兵们先是一怔,随后如同山洪决堤,低声议论立刻炸开。有人瞠目,惊呼连连;有人双拳紧攥,眼里放光,满脸亢奋。   赵得褚冷声一笑,声如洪钟:“不要说?我不给?你们机会!本?次比试,拔得头筹者,升阶一等!”   话音落下,犹如火星投入油锅。   演武场瞬间沸腾,战鼓般的呐喊声响彻天际,人人摩拳擦掌,眼神炽烈,呼吸急促。有人兴奋地拍打同伴肩膀,小声议论起?来,有人暗自攥紧兵器,恨不得立刻奔上战马。   阵列之中,陆铮笔直而立,汗水顺着下颌滚落,却全?然不觉。   从前他对战功并未有太多执念,不知何时却燃起?了熊熊野心。这次大比,他定要好好表现。   陆铮眼神凌厉,随即却闪过一丝柔情?。   他的宛宛那么厉害,自己也不能落下太多!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79章 奖励   全军大比的消息一经宣扬开来, 整个演武场的气?氛便多了几分躁动。   好容易盼到操练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聚拢,兴奋地讨论起三日后的大比。   本次大比采用闯关制,共设四关, 难度层层递增。光是第一关的限时负重长?跑与箭术考核, 便可能会淘汰大半士兵。   这一关听着?寻常, 实则远没?有那么简单。   限时负重长?跑要?求在一个时辰内背负二十斤重物, 跑完二十里。紧接着?便是箭术考核, 每人?三箭, 必须全中才能进入下?一关。   前者?是体能上的筛选, 而在剧烈奔跑之后立即考验箭术,呼吸急促、手臂发颤、视线晃动的情况下?还要?保持准头?,难度可想而知。   得知规则后,士兵们既兴奋又忐忑。   陆铮所在的小旗平日训练颇严,类似的操练时常有之,但并未有如此苛刻的时间、负重与准头?要?求。   众人?依着?各自水平推算, 心中不免七上八下?。   “这第一关怕是要?淘汰六成人?。”   “陆旗肯定没?问?题。”   “陆旗, 到时候可得为咱们小旗争口气?啊!”   “你若能拔个头?筹, 咱们脸上都有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唯独陆铮有些心不在焉,只是淡淡颔首, 应付几句,便匆匆回了营。   陈伍平日里与他走得近, 见他行色匆匆,便猜出几分。见其余人?狐疑,便挤眉弄眼地笑道:“还看不明白么?陆旗今日与佳人?有约,自然没 ?心思搭理你们。都散了罢!”   引得一阵哄笑, 倒也无人?再追问?。   陆铮由他们取笑去,回到营帐,里里外外利落清洗一番,换过?一身干净衣裳,便急急出了营门。   此时营中,士兵们正拿着?碗筷往伙房去准备夕食。   唯独他,心中似揣着?一团火,脚步轻快,神色里满是抑不住的欢喜,直往大营外走去。   陆铮赶到林场营地时,唐宛正挽着?袖子,将熬好晾凉的果酱一勺勺舀入陶罐,整齐放在角落。   听到动静回头?一望,见是他,唇角一弯:“来了啊,等等我。”   陆铮便安静看着?她将最后一罐果酱封好,收拾停当,两?人?一道出了灶房。   跟赵二叔、何叔打了个招呼,一路并肩往外头?官道上走。   因着?今日与他有约,唐宛一早让赶骡车的大叔带着?东西先行回城。   林风轻拂,唐宛并未上马,陆铮默默走在她身侧,鼻端隐约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   有果酱的甜,也有她自身的味道。   宛宛闻起来总是很?香。   脑海不期然浮现这个念头?,胸口便是一阵滚烫。   陆铮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反倒引起了唐宛的注意,她的视线从他身上快速掠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笑得有点蔫坏。   陆铮被她那眼神闹得个红脸,心里却更是躁动。   唐宛却没?点破,反倒提起:“你们是不是要?全军大比了?”   陆铮愣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唐宛笑笑:“方才有人?到林子里来找人?,我听说的。”   山里有人?在开矿,这些人?都是军户的家眷,偶尔有人?来找也并不怪。   陆铮没?有多问?,只嗯了声。   唐宛却又道:“我还听说,你今日得赵将军嘉奖了。”   陆铮耳根一热,赧然道:“这也没?什么。”   唐宛却认真看向?他:“以一己之力控制发狂的战马,还没?什么?就是很?厉害嘛!”   陆铮被她说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唐宛却注意到他今日始终用左手牵马,想到什么,对?他道:“把手伸出来。”   陆铮微愣,略有些迟疑。   唐宛便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坚持道:“伸出来。”   陆铮只得默默伸过?手去,唐宛低头?瞧了一眼,抿了抿唇。   果然,徒手拽住发狂的马儿,不是那么轻松的事。他的手心被缰绳勒出一道道伤痕,由于没?有及时处理,似乎还沾了水,此刻有些红肿。   陆铮莫名心虚,主动道:“等我回大营,马上就上药。”   唐宛走近了些,将他手握住,将掌心举到眼前细看,先将那些渗出的血迹轻轻拭净,又翻到另一面?,小心替他将伤处缠好。   “先略挡一挡尘土吧。”她低声道,手头?没?有伤药,只能先这么着?了。   陆铮几乎屏住了呼吸,垂眸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她的手温软,动作更是轻柔,像是一股清泉,顺着?掌心的伤痕无声无息地淌过。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低声开口,说出今日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   “这次大比,我会尽力表现,争取拔得头筹。”   他没?说的是,他也想让她以自己为荣。   唐宛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见他眼底满是坚定与炽烈,不由笑道:“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呀。”   陆铮原还有些担忧,担心她会觉得自己好高骛远、异想天开,纠结是不是等大比结束之后再提比较合适,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此刻见她这样?应承,心中是满满的安慰与满足。或许,他真正想要?的,就是她的这份鼓励吧。   唐宛想到什么,眼底浮出几分神秘的笑意:“倘若你真的拔得头?筹,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陆铮微微一怔:“什么奖励?”   唐宛却不说,只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夜色渐深,大营逐渐安静下?来。   演武场上灯火通明。自赵将军宣布三日后举行大比,不少士兵都像打了鸡血般,凡是不必轮值的,夜里也纷纷来此操练。   不过?随着?夜色沉沉,许多人?已悄然散去。却仍有不少人?咬牙坚持。   陆铮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答应过?那人?,手心的伤在回营时便抹了药,又裹上厚厚的纱布。此刻,他却用那伤手紧握着?长?刀,半点不肯松懈。   刀锋破空,呼啸而出,一劈再劈。   动作极为标准,每一式都被他反复练习。   教他刀法?的教头?曾说过?:最精湛的刀法?,皆是从无数次枯燥的重复中打磨出来的。没?有捷径,只有把刀融进血肉,练成身体的一部?分。   场中有人?偶尔停下?喘息,偷觑他一眼,却见他神情专注,目光坚定,仿佛眼里只余下?一刀一式,不由得心头?发紧。   原本想离去的人?,也忍不住多停留片刻。   汗水顺着?鬓角滚落,浸湿衣襟。   陆铮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如鼓,手臂早已酸痛不堪,却始终不曾停下?。   刀势起落间,纱布上的血迹早已晕染开来,殷红一片。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血腥味,手心的刺痛提醒着?伤口的存在。   可他未放在心上。   对?行伍之人?而言,这样?的伤不足挂齿。只是白日里,那人?却那样?郑重地替他清理包扎,眉眼间满是心疼,好似这点小伤也极为要?紧。   那一刻,他心底柔软得不可思议。   自小到大,鲜少有人?如此待他。如此被珍爱,叫他如何不动心?只想将所有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于是此刻,纵然纱布再度被血浸透,他也全然不顾。心里仿佛燃着?一团火,挥出的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重、更狠。   直至夜色将尽,他方才收刀而立。   额前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溅在地上。   低头?一望,纱布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他只是淡淡扫过?,唇角却漾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三日后的晌午,演武场战鼓隆隆,声势浩荡。   即便隔着?老远,林子营地里的唐宛、赵二叔等人?,也能隐约听到那股热闹阵仗。   第一轮考核正式开始。   限时负重长?跑与箭术考核,百户以下?所有将士悉数参加,场面?浩大。   因场地限制与边关防务之故,考核被分作几个批次进行。夜里需要?轮值的士兵,为了避免值守一夜后再参赛而影响发挥,已于数日前提前完成选拔。剩余的将士,则按各自营帐抽签决定顺序。   陆铎所在的营帐签位靠前,他早早带领小旗冲线,顺利通关,便来到场边,观望弟弟的情况。   此时,陆铮带领的甲申旗负重跑已到尾声。他身后紧跟二三十人?,人?人?气?喘吁吁,却仍保持稳健步伐。最后几里路,竟还能加快脚步。   跨过?终点时,陆铮第一个卸下?负重,随即接过?弓箭。   三箭齐发。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出,接连入靶,三箭全中!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陆铎与赶来的赵禾满也跟着?欢呼起来。   陆铮得了通关的通知,只与两?人?略略打了个照面?,便解下?战袍,却要?径直往营外去。   陆铎疑惑地拉住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铮脚步微顿,才答道:“今日演武场被占用,没?法?操练,我到林子那边练去。”   陆铎怔了一下?,笑骂:“你小子,这是一时半刻也离不得了?”   陆铮耳尖泛红。   倒不是离不得,而是昨日说定了,一旦通关,就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赵禾满也忍不住笑:“后面?还有几关呢,你就不能低调点?”   陆铮沉默。   昨儿他也这么跟宛宛说,宛宛却道:“照你这么说,通过?第一关就是战胜了肃北营半数的士兵,怎么就不值当庆祝一下?了?”   陆铮轻易被她说服,当下?只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便匆匆往营外赶。   经过?大营门口,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定睛一看,竟是陈文彦那小子。   对?方显然也才通过?第一关,只是他此时的状态却比不上陆铎、陆铮兄弟俩的轻松。   二十公里的负重跑已经是他的极限,为了赶在一个时辰内通过?,更是用尽了全部?气?力,此刻脚步虚浮,甚至需要?人?搀扶着?方能行走。   陆铮神色微沉。   陈文彦愣了一下?,随即也认出他来,面?色同样?不大好看。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80章 酸梅饮   陈文彦出大营, 一路勉力支撑,爬上了周家派来?的马车。   周二郎已在车上,见他?这副模样,当即便皱起眉头。   这个?陈文彦, 第一关竟差点没?能通过!   若不是他?与大哥这段时?日盯得紧, 催着他?日日在大营勤加操练, 只怕今日就?要被淘汰。他?可是周家女婿, 要是过不了第一关, 说出去怕是被人笑?掉大牙。   周二郎心中?不免暗暗怀疑, 他?那些从前的军功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么想着, 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嫌弃:“这就?吃不消了?明后两日你可千万别掉链子。父亲说了,不求你拔得头筹,起码得闯进?最后一关,才能被赵将军看在眼里。”   陈文彦连忙陪笑?:“二舅兄放心,今日负重长跑,体?力不是我的长项。明后日的比试, 我一定会好?好?表现。”   他?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 周二郎听了却半信半疑。   陈文彦生得一副白净模样, 与周家人高大健壮的体?格相比, 本就?差了一截。体?力不济倒也说得过去。若不是仗着这张脸生得好?,自家小妹也看不上他?。   想到这里, 周二郎冷哼一声,挥手道:“行了, 回去好?好?歇着,养精蓄锐罢。”   回到望河县周家,岳丈周百户与大舅兄的态度也差不多,话里话外皆是压力。一家人对陈文彦的要求, 都是无论如何?,必须在大比中?拿出成绩来?。   饭桌上挨了一通耳提面命,饭都没?吃踏实,回到自己院中?,妻子周玉贞迎上来?,开口第一句,也是问的大比怎么样。   陈文彦只觉心累得很。   其实不止他?心累,周玉贞的心情也好?不起来?。   对于?陈文彦这个?丈夫,除却新婚那几日的新鲜劲儿,之后看看也就?寻常。   当初,她看中?了对方的好?相貌,父亲来?问她的意思,她也就?顺水答应了。却没?想到,这陈家竟有那么多污糟事,好?端端的迎亲变成赘婿。   周玉贞心里明白,父兄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她。   可她并非独女,偏偏招了个?赘婿,若是一开始就?这么定的倒也好?说,却是中?途变卦的,当然免不了旁人的闲话。   便是往日里跟她极为要好?的几个?小姐妹,话里话外都总在暗示:倘是个?好?男儿,怎会甘心入赘?多半肯定有些不妥之处。   被人冷嘲热讽的次数多了,周玉贞心里也憋屈。   她如今唯一的盼头,就?是丈夫能在军中?出人头地,好?让自己在闺中?姐妹面前扬眉吐气?。   她对男人寄托厚望,可陈文彦却只觉得心灰意冷。   在军中?被岳丈和舅兄管束得紧,到了家也难以安生,回到自己院子,妻子也始终督促逼迫。   重重重压之下,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了唐宛。   宛娘就?从来?不会这样。她性子直爽,却从不勉强自己,军中?的事与她商议,她总是温和地支持他?,遇到这种需要比试拼命的时?候,也更加注重他?的安全?而非所谓的前程。   陈文彦心中?第一次生出后悔,如果当初没?有悔婚,现在他?跟宛娘差不多也该成婚了。   日子虽然清贫些,却一定比现在好?上太多。   ……   大比第二关,有两个?项目,士兵们可根据自身特长二选一。   一组为骑射,要求在骑马行进?的过程中?连射十箭,脱靶两箭者淘汰;另一组则是刀盾对抗,抽签分?组,两两对决,限时?一炷香,由教头依照规则判定胜负。   陆铮选择了刀盾对抗。   抽签时?,他?运气?不好?不坏,抽到的对手是另一个?营帐的总旗。   对方三十来?岁,身高虽不及他?,却肩阔腰厚,体?型壮硕,光是站在场中?就?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两人上场时?,双方各有拥趸,场边呼喊声震天,士兵们拼了命地高声助威,场面极为热烈。   陆铮与对手彼此?行了个?军礼。伴随哨声响起,刀盾对抗正式开始。   两人同时?冲上前,刀盾相击,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对手力气?极大,每一刀劈下都带着风声,刀刃狠狠砸在陆铮的盾面上,震得手臂发麻。   陆铮却不急不躁,脚步稳健,左盾紧护要害,右手的刀专挑空隙轻击。对方刀势凌厉,几次逼得陆铮不得不后退,但他?始终在圈内周旋,没?踏出圈外半步。   场边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为他喝彩:“陆小旗,挡得漂亮!”   也有人大喊:“薛总旗,再加把力!”   双方缠斗良久,刀刃与盾牌不断碰撞,迸发出铿锵之声。对方体?力雄厚,却渐渐有些急躁,刀法变得偏重蛮力。   陆铮敏锐察觉,心中?一凛,忽然变招。   待对方又一次全力劈下时?,他?不再硬挡,而是侧身卸力,盾面顺势一推,让那一刀劈了个?空。几乎同时?,陆铮反手一刀迅速点在对方手臂上。   “有效攻击!”教头当场喊出得分。   刀盾对抗的规则,比试双方只能用刀轻击对方躯干、手臂,不可攻击要害,用盾格挡有效,擦碰不算;踏出比赛圈、主动认输,或违规攻击,直接判负;超时?没?分?出胜负,就?比谁有效击中?次数多,次数一样再看谁格挡更到位。   双方纠缠已久,陆铮的这次有效得分?,一下子拉开了差距。   对手愣了一下,脸色沉下去,随后更加凶猛地扑来?。但陆铮心中?已有数,守中?带攻,步步为营。双方刀光盾影中?,他?又接连打出两记有效轻击。   随着一炷香燃尽,教头举手宣布结果:“时?辰已到,陆铮陆小旗三次有效击中?,薛贵薛总旗一次!陆铮胜!”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陆铮收刀还礼,神色平静。   手心的伤口因高强度比斗已再次震裂,纱布下隐隐渗血,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深吸一口气?,稳稳立定。   演武场的另一头,陈文彦选择的是骑射。   在比赛开始之前,周二郎便替他?牵来?一匹马。那马性情极为温顺,跑动不快,却十分?稳健,正适合在骑射时?瞄准。   随后又递给他?一个?箭袋,里面的箭支都进?行了稍加改造,箭尾加重了不少,飞行时?会更直、不易偏,箭簇比标准略宽,射中?后更容易挂进?靶面。   周二郎低声叮嘱:“能做的我都做了,再过不了关,你等着挨父亲的板子吧。”   陈文彦心中?如何?做想不得而知,面上却是忙不迭点头称谢。   轮到他?上场时?,身下的马儿果然如预期般稳健,跑得不急不缓。陈文彦心头一宽,待跑至靶位足够近处,拉弓便射。   他?并不追求精准,只求每箭都挂在靶上。   十箭连发,果然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无一脱靶,却几乎全?都扎在靶面边缘处。   场边观看的士兵忍不住嘘声四起。   你说他?不行吧,偏偏十箭全?中?。你要说他?厉害吧,却没?有一箭射在靶心。   连担任裁判的教头都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终究还是举起了象征通过的红旗。   一旁的周二郎气?得直翻白眼。   陈文彦却毫不在意,心里暗暗冷笑?:你就?说,我过没?过吧。   顺利通过第二关,陆铮匆匆回营帐处理了伤势,整理行装,再度步出大营。   这次在营外的竹棚下,便看到唐宛的身影。   因山上的硝石矿产量已能跟上,今日她与英娘、阿虎一道送来?冰酥,顺便通知那些翘首以盼的士兵们,可以开始新一批的预定了。   除了这个?好?消息之外,她今天还带来?了解暑新品——酸梅饮。   几只大陶瓮摆在摊前,里头盛满了酸酸甜甜的深紫色饮品,打眼那么一瞧,便有不少晶莹的冰块正在浮沉,光是看着就?很清凉解暑,瞬间俘获了所有士兵的心。   士兵们今日虽不用操练,但为支持的同袍加油助威,喊得嗓子都快冒烟,这酸梅饮来?得正是时?候。   大家一个?个?眼睛放光,迅速围拢过来?。   有那腿脚快的,已经第一口下肚,冰凉酸甜,直冲心扉。   惊喜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太爽快了!”   “这个?酸酸甜甜的,当真解渴!”   “竟然才十文钱一升,真太值了!”   唐宛对此?情况早有预料,足足准备了五六瓮,看着闻讯而来?络绎不绝的人群,她猜测可能还会有许多人将空手而归。   眼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把眼前的客人招待好?即可。   唐宛、英娘、阿虎三人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这时?陆铮走过来?,二话不说便上手帮忙,一时?帮着搬桶,一时?帮着舀饮子。唐宛只抽空抬头看他?一眼,弯唇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把手。”   说着让出半个?身位,让他?在旁帮着收钱记名。   陆铮眉眼一弯,为她的信任,也为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酸梅饮,昨日唐宛特意在林子里的灶台做过一些,说是专门请他?喝的。听她的意思,这是她从一本古籍上学会的方子,昨日第一次做,别说赵禾满和他?哥了,就?连唐睦那小子都没?尝过。   此?刻看着周围士兵一个?个?被这酸酸甜甜的冰饮折服,陆铮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   这次的酸梅饮,他?是第一个?喝到的。   几人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人注意到,摊子的对面来?了一人。   却说陈文彦顺利通过大比第二关,心情正好?。听见不少士兵都在谈论什么酸梅饮酸甜解渴,他?也起了兴致,跟着众人的方向寻了过来?,打算买些来?喝。   万万没?想到,那竹棚下售卖冰饮的女子,竟是唐宛。   他?猛然怔住。   尤其是看到她身侧正在自然而然地帮忙,一副半个?主人姿态的陆铮,更是心头一紧。   陈文彦的心中?掠过一股难言的恐慌。   他?忽然意识到,在他?被岳丈和两位舅兄拘在周家和大营不得与外界接触的这段时?间里,好?像已经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一些,他?极不愿意看到的事。   -----------------------   作者有话说:热热的夏天怎么少得了酸酸甜甜的酸梅饮呢?[撒花] 第81章 招工   酸梅饮十文?钱一升, 价钱实惠,却是是同前头三十份一两银的冰酥比出来的。   单独来看,却也不是人人都能轻易接受的数字。   虽说买过的人都夸好,可没喝过的心里难免嘀咕, 谁知道是不是那商贩为了好卖找的托儿?   子午营里几个?要好的兵, 瞧见同袍们一个?个?都拎着?水囊葫芦, 嘴里纷纷谈论着?酸梅饮, 聊的是兴高采烈, 喝的是津津有味, 自是起了好奇心, 于是也结伴来到大营外凑热闹。   远远望去,就见那竹棚的摊子边摆着?几口大瓮,瓮内冰块浮沉,酸甜香气四溢,馥郁清凉的气息直往人脸上扑,前来看新鲜的子午营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凑近前去。   方才看比试时, 几人嗓子早喊得发干, 看到这?凉津津的冰饮自是挪不动眼。   可真要花钱尝鲜, 心下?又有几分犹豫。   这?新鲜玩意儿, 价钱可不低,一时间谁都不肯做第一个?掏钱的人。   几个?兵你看我、我看你, 推推搡搡好半晌,最终把年纪最小的同袍顶了出来。   “你去买一碗来试试, 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值。”   小兵不想去,却扛不住老兵们无声的胁迫,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排队。等了好一阵,才轮到他。   唐宛熟练地抄起竹升, 问他,“军爷要买多?少?”   “就……先给我一升吧。”小兵结结巴巴开口,同时把攒在手心里早就数好的十文?钱递过去。   陆铮接过钱,顺手放进一旁的钱盒子里。   那钱盒子里叮叮当当,已是快要满了。唐宛早有准备,提前带了一个?麻袋,一盒子满了就倒进麻袋里扎紧。回头清点好存起来,攒够一定的数量,就去钱庄换成银票。   竹升舀了酸梅饮,顺着?漏斗缓缓灌进水囊。还未喝,小兵便先嗅到了一股酸甜清爽的气息。   他拎着?水囊走出队伍,立刻迎上同袍们伸长脖子的目光。   “怎么?样??”   小兵抿了一口,紧接着?“咕嘟咕嘟”连喝两大口,眼睛瞪得溜圆:“好喝!”   “哎哟,他这?张嘴笨的,能说出什么?新词儿来?”一个?略年长些的兵嫌他不会形容,夺了那小兵的水囊,“给我喝一口!”   他也不嫌那囊口是才被喝过的,仰脖“咕咚”也喝了一大口。   “这?玩意儿确实过瘾,像是嗓子眼儿里刮过一阵凉风。酸酸甜甜,清清凉凉,爽利得很。”   话音一落,其他人忍不住全伸了手:“让我也尝一口!”   “喂!这?是我花钱买的!”小兵急得直跳脚,可双拳难敌四手,哪里拦得住?同伴们早抢过去,笑嘻嘻说:“别小气嘛,待会儿我们也买,再?分你点。”   几人推推搡搡,笑闹间,一升的酸梅饮几口就见底了。   一个?军汉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确实解渴,比咱家的井水强多?了!”   此?人素来爱吹嘘自家老井,说那井水清凉无比,夏日里凡瓜果蔬菜都得镇一镇。此?刻竟也罕见地服软承认不如。   众人听了,忍不住啧了一声:也就他能把自家那口井当宝。   又有一人道:“我方才还吃到了一口碎冰。这?冰块可是官老爷才能享用的,今儿竟让我也尝上了。”   剩下?几人懒得再?听吹嘘,早早站到了队伍末尾。其余人见状,也顾不得说笑,全都一窝蜂涌了过去。   唐宛埋头忙着?舀饮子,手里的竹升一满一空,动作越来越利落。   忽然,前头几个?客人猛地一挤,撞到了她的手肘,放在桌案上的陶瓮险些倾倒。   就在那一瞬,一只手稳稳撑住陶瓮边缘。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救,手指轻轻擦过。唐宛微微一愣,抬眼望去,只见陆铮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耳尖微微泛着?粉意。   他冷然看向前方客人,淡淡道:“注意点,不要挤。”   他嗓音不高,却自带威严。那几名躁动的兵被他一眼盯住,立刻安分下?来,一个?个?乖乖站好,再?不敢乱冲撞。   自此?之后,陆铮便若有若无地立在唐宛身侧,身形宛如屏障,将人潮牢牢隔在外头。   唐宛觉察到这?一点,嘴角不由微微一弯。   这?时,有客人忍不住问:“唐娘子,我听说你这?里还卖冷吃兔,怎么?没见摆出来?”   唐宛含笑答道:“昨儿预定的冷吃兔这?会儿还在做着?呢,夕食前就能送进大营。若是想要预定的,可以在这?里报名。”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一片躁动。   在场有尝过的没尝过的,闻言议论纷纷。   尝过的异口同声,都在说那冷吃兔有多?好吃,没尝过的则是心动不已:“那可得多?买几份!”   “兔子下酒最合适不过!”   说话间,已有不少人掏出银钱,陆铮提笔记下?名姓。   眼看着?又一瓮酸梅饮见底,他干脆撸起袖子搬下?空瓮,弯腰从旁搬起一瓮满的,稳稳放在桌案上。   唐宛还没来得及阻止,活儿已经干完了。   她忙不迭地提醒:“你的手还没好,别做这?些重活儿。”   说着?她顺势检查了一下?他的手心。好在缠在上头的纱布依旧干净清爽,伤口没再?迸开。   一旁的阿虎忙不迭道:“对啊,陆军爷,放着?我来就好。”   “无碍。”陆铮怔愣一刻,才缓缓收回手,低声道。   唐宛的动作极其自然,透着?发自内心的关切,他的心也因此?变得柔软不已。   一旁英娘和阿虎见状,悄然对视一笑。   如此?忙碌了大半个?时辰,带来的所?有酸梅饮全都售卖一空。   虽然已经提前提醒后边的客人不要再?排队了,仍有人不死?心,直到唐宛将几个?空瓦瓮挨个?展示了一遍,众人才不甘情愿地散去。   口中还不停地叮嘱她:“唐娘子,军中这?么?多?人,你只做这?一点哪够,明儿可得多?备些。”   唐宛只得笑笑,却不敢大包大揽地应下?。   她这?边如今只是个?小作坊,肃北大营里究竟多?少人她并不清楚,至少得有几千上万人吧。   这?么?多?份量,不可能管够的,绝对不可能!   她只能尽量多?做一点而已。   等人潮渐散,几人才得空喘口气。   唐宛忍不住抬手轻轻捶了捶酸涩的肩背。陆铮看在眼里,不由开口:“你还要回去做冷吃兔吗?会不会太累了?”   暂时倒是还支撑得住。   不过,现?在手头上的事儿越来越多?,唐宛确实在考虑要不要再?招几个?人。   冷吃兔的营生才刚开始,眼下?只在小范围宣扬开来,订单数量还在可控的范围内。这?两日,她请了英娘、阿虎和他们的父亲搭把手,帮着?宰杀兔子、剁肉、焯水,唐宛只需负责调味、制作。   今日的订单却开始骤增,粗略算一算恐怕得有百来斤。   而且随着?订单的增多?,兔皮也会越来越多?,这?东西可不能久放,也得找人鞣制出来。   赵二叔、何叔都有各自的活计,英娘、阿虎每日也要负责外送冰酥和冰饮。   确实是该再?找几个?帮手了。   “无妨,我回头找石大哥商量一下?,请他帮我再?找几个?人来。”   陆铮闻言笑了笑,宛宛这?营生,是越做越大了。   之前开早食铺子,唐宛无人可用,也没有任何人脉,不得不通过牙行寻人。如今境况已然不同,她手里多?了不少肃北军眷可用的人手。既是履行租用陆铮林地时优先照应军属的承诺,更因这?些人家底清楚,来历干净,与肃北营关系密切,用着?也安心。   这?回,她依旧托石夯出面牵线。   石夯为人稳重能干,之前林场开荒、山中开矿都多?亏他出力。这?回唐宛也只说了大致的要求,他便找来合适的人手。   唐宛这?次预备再?招四个?帮手。   其中一人为她研磨硝石粉,以及鞣制兔皮。   硝石在皮毛鞣制的过程中可以起到柔软、杀菌、防腐等作用,硝石研磨的工作交给此?人来做再?合适不过,顺便还可以掩护一下?制冰工序,起一个?保密的作用。   再?者,需要招一个?青壮专门锉冰。这?个?活儿谁干谁知道,一干一个?不吱声,那是相当地费时费力。尤其唐宛为了保证冰酥的口感,对冰渣的品质有着?比较苛刻的要求,必须细碎如雪,非细心耐心之人不可胜任。   另外再?招两个?帮厨,一个?帮她处理冰酥小料的加工与调配,一个?协助处理兔肉。   次日,石夯果然带来十名候选。   唐宛逐一试过他们的手艺后,挑中四人留下?。毕竟是石夯精心挑选的人,其余几个?也未轻易打?发,而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上山帮忙。   山上的矿场如今开始运作起来,却缺一个?做饭的厨娘。此?差事虽不长久,待储备了足够的硝石便会停下?,但总得有人操持一日三餐。恰有一位婶子乐意前往,问题遂得解决。   此?外,唐宛早就盘算着?在山上圈出几处水塘养鱼,如今正好有人手,便当场提起,问是否有人愿意接下?。   她已挑定几块合适的地势,回头让开矿的青壮们分出几人,去帮着?围塘,后期只需早晚两次喂草即可。   此?事不难,却因为山间有些潜在的危险,最好此?人有些武艺和胆量,鱼儿想要长得好,最好还得风雨无阻的喂养,还真得配一名专员。   好在,又有一人领下?此?事。   剩余几人,唐宛也允诺,以后有合适的活计,定会优先考虑。得了差事的自是欣喜领命,没得到的也没什么?怨言,各自退去。   林子里一切井然有序,大营的演武场上,伴随着?战鼓声声,全军大比第三关也要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82章 调阵   全军大比第三关, 比的是“旗队对战”。   依旧是抽签,三十?人一组,临时组合成队,两组对战。   这一关比的不是个?人勇武, 而是指挥调度和团队协作。两军作战从来不是逞凶斗勇的角斗场, 更多时候是跟身边的战友同袍一起度过生死难关。   设置这一关的目的, 正?是要筛掉那些?单兵能力突出?, 却对军纪观念和合作意识缺乏敬畏之心的个?人。   这样的士兵也很难得, 却不是赵得褚此次想要选拔的人才?。   陆铮拿着自?己的签号, 快步走到集合点。   临时抽中?的队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 起, 一眼扫过去,全是陌生的面?孔,大家谁也不认得谁,彼此面?面?相觑。   只有少数几人能在队伍中?找到熟识的身影,更多人像陆铮一样,一个?熟人都没有。   可眼下?比试在即, 每只队伍必须先推选出?一个?领队, 统一号令。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本关要求采用最近大军平日经常操练的长蛇阵、雁行阵等阵法进行对战, 临场调度可不容马虎。   选出?来的领队, 不止要熟悉各种阵法指令,更要具备足够的威信, 顺利号令众人。   然而,这群士兵谁也不肯轻易服从谁。   毕竟能连过两关留下?来的, 哪个?不是自?认本事出?众?   “我看还是让老张带吧,他是小旗。”一个?粗嗓子的军汉先开了?口。   话音未落,旁边有人立刻冷笑:“哼,凭什么?我也是小旗。”   紧接着又有人插话, 语气也带着几分傲慢:“小旗算什么,我还是总旗呢!”   一群人谁也不服谁,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眼看队伍就要闹成一锅粥,站在一旁的教头眉头一拧,猛地大喝一声:“都闭嘴!这还没上场就乱成这样,成何体统!”   众人一震,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   空气里仍带着压抑的火药味,彼此的目光还带着不服气的较劲。   僵持了?片刻,有人忽然望向陆铮,迟疑道:“要不……选陆铮吧?”   这一句话,立刻引得不少人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虽不认得其他人,但在场的却大多对他有些?眼熟。毕竟几个?月前,赵将军曾当着全营的将士点名嘉奖过他,因为他斩杀银月部二王子的军功。   能得此嘉奖的人属实不多,放眼整个?肃北大营业没有几个?,这件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低声附和:“就他吧,能斩杀二王子,想来应该有几分能耐?”   也有人皱眉,面?色不虞:“怎么,那什么二王子是长了?两颗脑袋?杀了?他就能领队了??”   虽不是人人心悦诚服,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众人权衡利弊,最终少数服从多数,还是推举陆铮为领队。   陆铮起初没有争抢领队的位置,但大家推举,他也并不推辞,大大方方领了?这任务,心里已暗暗盘算起接下?来的阵法与?布置。   好巧不巧,与?他们对阵的,竟是周二郎率领的旗队。   陆铮并不认得周二郎,可周二郎却认得他。   理由同上。   肃北大营其他营帐的兵,认识陆铮的,大多是因为那一次。赵将军当着全军嘉奖他、亲口点明他斩杀银月部二王子的功勋。   那日,周二郎也在场,他虽在人群中?恭敬静立,内心却完全不服。   他只觉得,陆铮实在是运气好,碰巧撞上二王子带兵扰边。   那银月二王子不知抽的什么风,半夜带兵在外?头游荡,此事事先谁也不知道,还是事后查出?来的。要是那夜换做是自?己领兵撞上,军功便就是他的,被嘉奖、被全军喝彩的,理所当然也会是自?己。   此番抽中?与?陆铮对阵,周二郎心中?自?然涌起几分较量之意。   他自?幼得父兄点拨阵法,勤练武艺。而这陆铮,不过是个?寻常军户出?身的泥腿子,还能比得过自?己?   要赢他,不过是轻而易举。   号角声一响,两队齐齐上马,同时摆出?长蛇阵。   “杀!”周二郎一声大喝,长枪挥出?,率先压了?上来。他身后的队伍动作整齐划一,长枪齐出?,气势汹汹。   陆铮这边却立刻乱了?阵脚,有人座下?的马匹受了?惊,蹄子乱蹬,被对面?的枪尖一逼,连连后退。   “不好,阵型要散了?!”队里有个?年轻兵慌了?神,面?色惨白,几乎要握不住兵器。   眼见阵线要被撕开,陆铮沉声喝令:“前锋收半步!后排上前补位!”   声音铿锵有力,沉稳镇定,像一记重锤敲在人心上。慌乱的队伍立刻定了?神,听随号令,硬生生把缺口补上。   周二郎冷笑,眼底带着轻蔑:反应还算可以,但能撑到几时?   陆铮却不慌不忙,目光锐利,来回扫视对方的阵列。他很快察觉出?破绽,对面?分明只有前排攻势凶猛,后排却有些?松散。   “换阵!”陆铮忽然一声令下?,“长枪手,两翼散开!短兵,中?列前顶!”   命令一出?,队伍立刻随之变阵。长蛇散开,雁行铺展,两翼收拢成势,中?列短兵顶出?,竟在瞬息之间逼退了对方前锋。   气势立刻压过一头。   场边观战的将官们眼神一亮,低声交头接耳。   周二郎被逼退几步,脸色铁青,心中?恼羞成怒,暴喝道:“全力压上!”   他亲自?持枪冲阵,长枪如龙,直刺过来。   陆铮这边,有个?兵对自?己没能领队不太甘心,入列之后一直心不在焉。此刻枪尖直逼面?门,他手一抖,身子一歪,差点就要跌下?马来。   他心头一紧。虽是大比演习,却也是真刀真枪真马匹,这要是跌下?去,输掉大比还是其次,万一被马蹄踩一下?,怕是得去半条命。   千钧一发之间?,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   是陆铮!   “跟紧队伍!”陆铮长刀一挑,挡开周二郎的枪锋,回头盯住那兵,眼神凌厉中?透着几分威势,“专心点,演武场如战场!”   那兵胸口一窒,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哑声应道:“是!”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原本心存不甘的几人齐齐愣住。   陆铮不光善于?调度,更敢舍身护人。方才?的情况,换做是他们,可未必敢做出?这般的举动,心底最后一丝抗拒也彻底消散。   此后,再?无人不服。   随着士气重新鼓舞,陆铮趁势布阵,大喝:“左翼压上!右翼绕后!”   全队齐声应诺,声音整齐震耳。   动作一体,攻守分明,两翼合围,气势如潮水般逼人。   反观周二郎的队伍,却节奏全乱。前有强敌,后有混乱,他的调度又不甚得当,很快人心涣散,阵列大乱。   “啊——”对面?有人坠下?马去,果然被乱蹄踩中?,发出?一声惨叫,很快被抬出?去,判定淘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不上节奏,被逼得接连出?局。   周二郎再?怎么恼火怒吼,也无济于?事。片刻之后,整队彻底败下?阵来。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却无话可说。   号角再?度响起,演练终止。   陆铮带领的队伍齐齐收阵,三十?人无一人出?局,场下?一片哗然。   场边的赵将军眸光一闪,眼底浮出?一抹赞许。   士兵们胸口热血翻涌,望向他的眼神已全然不同,从最初的疑虑,到此刻全然的心悦诚服。   陈文?彦正?夹在人群里观战,嘴角原本还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和二舅兄对上,陆铮必败。他几乎可以想象对方被冲垮时的狼狈模样。   可等到号角声响起,宣布胜负的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几乎全军覆没的阵营,竟然是二舅兄那边!   看着周二郎满脸铁青,被手下?搀着退下?去,陈文?彦心中?生出?微妙的痛快。看他平日里教训自?己时趾高气扬的样子,原来输的时候表情竟然这么精彩!   不过,战胜周二郎的人,却是陆铮。   这个?事实让他笑不出?来。   陈文?彦不由得想起前两日看到对方站在宛娘身边的样子,手指攥紧。   四周议论声此起彼伏。   “陆铮,是不是上次手刃银月部二王子的那个??”   “可不是?看他调阵的样子,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啧,周二郎平日吹得神乎,真到场上,还不是被打?得没脾气?”   众人说话不避讳,字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文?彦耳里。   此刻,他心里只余庆幸。幸好自?己今日没和二舅兄抽到一队,若真抽中?了?那一组,今日怕是没法通关了?。   陈文?彦确实有几分运气在身上。他今日没抽中?跟周二郎一组,却是进了?大舅兄周大郎的队伍。   周大郎发挥稳定,陈文?彦缩在队列中?,不出?风头,也安安稳稳混了?个?通关。   可是,大比后,他却没什么心思高兴,转头就去暗暗打?听陆铮的底细,尤其是他跟唐宛的关系,得来的消息却让他如坐针毡。 第83章 试探   陈文彦来到距离大营不到五里地的那片林子?。   他离开大营回周家的路上, 常常途径此处,却从未留心?。今日再一看?,却猛然发觉,这片林子?和几个月前已大不相同?。   林子?外沿仍是林荫掩映, 似与往常无异, 但中间?竟被开出?了一条窄路。道路两?旁的草木荆棘都被修整过, 路上泥土被踩得坚实?, 上头还有些许推车的辙印。   再往里望, 依稀可见木栅围成的院落轮廓。   陈文彦心?头一跳, 有些难以置信。   他打听?到的消息, 当初陆铮斩了银月部二王子?的首级,赵将军原要赏宅院良田,他却偏偏要了这一片荒林。   当时许多?人都说不理解,毕竟这林子?哪有宅子?土地值钱?如?今却都看?明白了,这林子?多?半是为唐宛请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唐娘子?在怀戎县城开了间?早食铺子?, 生意红红火火, 还时常推出?新品。不过不论出?了什么好吃的, 她总要先给陆小旗留一份。   这些日子?里, 卖进军营的冰酥、冷吃兔,送去陆铮那一份, 也?总是单独的食盒盛着,明晃晃的区别对?待。   陈文彦从前听?母亲说过, 唐宛开了个早食摊子?,每日一大早去集市卖包子?鸡蛋。   当时他还觉得蹊跷,宛娘虽然性子?不错,但从前被她祖父惯坏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家的那点儿家务都干不明白,哪里会做什么包子??   他当时没说什么,其实?有些不以为然。   离开自己?,她这样的人,多?半很快就走投无路了。   之后他入赘周家,自己?过的也?不容易,也?就很少想起对?方。   万万没想到,他在周家度日如?年的时候,她的生意竟然越做越好,不止开了早食铺子?,甚至把吃食卖到军营里来。   可陈文彦依然不信。   什么冰酥、酸梅饮、冷吃兔,她哪里懂这个?一定是陆铮在帮他。   再说,以她的本事,就算真租了林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今日,他专程过来,只想亲眼看?个明白,传言不可信,他得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可随着他顺着小路一路走进去,心?中那些笃定一点点被吹散。   挡在面前的树影渐稀,视野忽然开阔。   比人还高?的木栅围出?一圈规整的院子?,栅栏外是一溜菜畦,青苗长势极好,看?着郁郁葱葱的。远远看?去,院里具体什么情况看?不清楚,但从上方露出?的部分能看?出?有连排的木屋,从栅栏的缝隙能觑见院内有整齐的菜畦,屋前屋后还栽种着不少姹紫嫣红的花朵。   这可不是随便收拾点儿空地出?来养几只兔子?。   一切看?着井然有序,生气勃勃,甚至比周家那些个豪华别院,更?添几分野趣和生机。   陈文彦正扒在栅栏边往里张望,忽听?背后传来声音:“军爷找谁?”   他猛然一惊,回头。   只见一个黝黑精瘦的中年人正弯腰割草,他手里握着把短镰,利落地一勾一带,嫩草成把倒下。他把草往背篓里塞,腰一伸直,目光毫不客气地投过来,样子?不凶,却十分警惕。   “有什么事吗?   赵二叔把镰刀往背篓上一搭,走近了几步,站定打量他,“这是私人林地,没事不要往这边闲逛。”   陈文彦倒想问问他是谁,不过方才的行径到底有几分理亏,摸了摸鼻子?道:“宛娘在吗?我找她。”   “谁?”赵二叔疑惑地皱起眉。   “是唐宛,唐娘子?。”陈文彦补了一句。   赵二叔神色稍松:“找东家啊,那你稍等等,我进去说一声。”   陈文彦挤出?一个笑,故作熟络:“不必客气,我自己?进去找她就好。”   赵二叔看?着憨厚,却没那么好说话?,闻言皱了皱眉道:“对?不住了,这位军爷。我们这边的规矩,生人不让进院。”   说完,他跨进门去,竟然顺手把栅门从里头插上了。   竹门在陈文彦眼前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吱呀”。   陈文彦怔怔地看?着那道竹门,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胸口有些发闷,喉头像哽着什么,却偏偏移不开眼。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唐宛脚步轻快地走出?,本以为是有人来买兔肉或问冰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惯常的笑意。可一眼望见门外的人影,那笑意瞬间?冷却,凝成锋利的寒意。   “……陈文彦?”她唇角微微一勾,冷声道,“你怎么来了?有事?”   这分明的转变,明确地提醒着陈文彦,他有多?么的不受欢迎。   曾几何时,并非如此。那时的她,每次见到自己?,总是眉眼含笑,言语温婉。   陈文彦心?口一沉,仍强挤出?一抹笑容,低声道:“宛娘,好些时日不见。我……听?说你租了这片林子?,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你。”   唐宛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劳您费心,不必了。”   语气清清淡淡,却似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把他脸上的笑意浇得一干二净。   陈文彦心?里发慌,硬着头皮往下接:“这地方原是荒林,如?今却被你收拾得……还挺有模有样。只是,这些活儿做下来,得花不少银钱请人吧,你……”   唐宛皱了皱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陈文彦被怼得面色一僵:“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关心?关心?你。我都听?说了,是不是陆铮在贴补你?你们毕竟还没成婚,就这样……传出?去,对?你名声可不大好。”   唐宛唇角微弯,冷意更?甚。   “传出?去?谁来传?你那个疯了的娘,还是你自己??”   陈文彦瞳孔一缩,唐宛看?他神色,心?里便明白了什么,目光里满是鄙夷。   “看?来你娘疯了的事儿,你不是不知情啊。怎么,周家赘婿当得舒坦,连自己?亲娘都不要了?陈文彦,你真是,远比我想的还要恶毒!”   陈文彦呼吸一窒:“你……你懂什么?我被周家人家拘着,根本回不去,你怎可如?此……”   唐宛冷笑一声,被周家人拘着,回不去?那怎么还有功夫往她这边来。   不过,他回不回去,苗桂枝得不得到照应,又关自己?什么事儿。她只是因此更?加看?清了这个人的嘴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真的嫁给对?方。   她懒得再与他虚耗,直白道:“没事就请回吧。”   说着,她顿了顿,眼神一厉:“陈文彦,我得给你句忠告。我这边,平时忙得很,有些事儿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不代表我忘了。你若非要时不时就冒出?来提醒我一下……”   她上前一步,凑近了些,低声道:“怎么,做上门女婿的下场,还不满意吗?”   陈文彦瞳孔微震。   一句话?,正中他心?底最怕的旧事。   说什么关心?,都是幌子?。陈文彦最担心?的,就是她还记恨自己?将她推下河差点淹死的事儿。   唐宛倘若一直落魄,她便是仇恨自己?,又能奈他何。   可她若真攀上了陆铮……   一想到陆铮手刃银月部二王子?的军功,再想到赵将军对?他的几番嘉奖,又想到今日大比时同?袍们看?向他的钦佩目光……   眼下,陆铮只是个小旗。   但倘若他再继续这么表现下去,甚至,拿到此次全军大比的头筹。   赵将军当着全军的面,升阶一等的承诺开始在他耳畔回响。   陈文彦说什么也?得问个究竟:“我只问你一句,你跟那陆铮究竟是什么关系?”   唐宛冷哼一声:“你又是为什么想知道?”   陈文彦怒道:“你我毕竟曾有婚约……”   “你少拿这事儿来恶心?我。”唐宛眉眼一沉,厉声道,“想知道吗?那我就告诉你。陆铮与我情投意合,彼此思慕,郎有情妾有意,是两?厢情悦的关系。”   陈文彦听?得心?头剧震,不由?得倒退两?步。反是院内跟过来已经有一会儿的陆铮,听?到这话?,耳根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径直走到唐宛身边。   陈文彦脸色青白交错,却仍勉力支撑。他扯了扯嘴角,硬挤出?笑容,对?陆铮开口:“陆小旗。”   陆铮却并未理会,只是走到唐宛身侧,伸手轻抚她鬓角的发丝,低声问:“说好了吗?”   唐宛笑意淡淡,反手在他掌心?摩挲了一下,柔声道:“好了,我们进去吧。”   话?音未落,竟真就牵住了他的手,作势要转身进院。   陈文彦竟完全被无视了,他胸口愈发憋闷,忽然扬声道:“陆小旗,宛娘粗手笨脚,什么事儿也?不懂,你可得多?担待。她做事总是一时兴起,哄得你良田宅子?不要,偏偏弄了个不值钱的破林子?,还弄成如?今这样,怕是花了不少银钱吧?你可得慎重些,以后不能再这般由?着她了。”   唐宛脚步微微一顿,陆铮也?随之停下。   他回头看?了陈文彦一眼,神色冷峻,忽而唇角勾起一抹微嘲的弧度:“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陈文彦不明白这些肺腑之言好笑在哪里。   “宛宛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她凭一己?之力开了早食铺子?,又独自打理这片林子?,还做出?那么多?好吃的,她做的冰酥连赵将军都赞不绝口。”   他看?向陈文彦,冷声道:“说起来,我还得感激你。坐拥宝山不知珍惜,才让我得此良缘。”   说罢,他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微微前倾,半护半拢,把唐宛整个人罩在身前。   唐宛神色自若,没有半分抗拒,反而低声劝道:“别理他了,我们进去吧。”   说着两?人竟手牵着手,往里头走去。   这一幕,落在陈文彦眼里,胸口像被重石压住,堵得几乎透不过气。   开什么玩笑,她自己?开的铺子??她哪里来的钱?她打理林地,她又懂什么?   不过,赵将军也?吃过她做的冰酥吗?   旁的他不清楚,不过冰酥、酸梅饮和冷吃兔最近在大营里有多?红火,陈文彦却是亲眼目睹的。   而且样样都卖得不便宜,不管说的是不是真的,最近他们银子?一定没少赚。   她若当真有这些本事,当初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为何不使出?来?但凡他们有间?早食铺子?,自己?当初也?不会轻易毁掉婚约。   陆铮走进院子?,想起什么,看?向陈文彦,冷声道:“这里是私人林地,不欢迎不速之客,请回吧。”   陈文彦还沉浸在如?果当初没有毁约的幻想中,闻言被瞬间?拉回现实?,脸色涨红,僵硬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陆铮森冷的目光钉住,喉咙里只剩下一片干涩。   “请吧。”陆铮抬手一指,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陈文彦只觉周身血气翻涌,却终究被逼得转身离开。   才走出?几步,背后“咔嗒”一声清脆的门闩落下,像是将他与那片院落彻底隔绝。   他咬牙切齿,指节攥得泛白。   陆铮……   既然如?此,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84章 山溪   两人回到院子, 继续收拾东西。   今日他?们原就说好了,等大?比结束后就上山去。   这两日山上已围起了两三个鱼塘,唐宛只听说了消息,还没?看到实际的情况, 于是?约陆铮一道?上山去看看, 顺便弄些鱼苗投放进去。   正式饲养的鱼苗可能得找人专门购买一批, 不过她想先试试, 从山间溪流里抓一些。   其实这不过是?个借口。   从第一次上山看到山溪里的那些鱼, 她就想试着抓抓看了。   她没?什?么钓鱼的耐心, 不过用竹篓、设陷阱来抓还是?很有意思的。   所以此?行说白了主要是?为了抓鱼玩, 顺便跟陆铮约个会。   为此?,唐宛早早做足准备了,三四?个用于做陷阱的特制竹篓,作诱饵的馒头屑,还准备了抄网,装鱼的木桶等等。   当?然了, 出于对美食的坚持, 她还准备了满满一食盒的美味佳肴, 打算在山里跟男友来个野餐。   陆铮看她高高兴兴地拿这个、拿那个, 不像是?被陈文彦影响到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快下来。   方才?看到来客是?那个家伙, 他?下意识心头一紧。   虽然他?们曾经有过婚约,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 陈文彦也早就成婚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不过一个成婚的男子,为何跑到这林子里来,找早就没?干系的女子说话?   陆铮当?时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多想,不去担心。可心底那股不安还是?像野草一样?蔓延。   于是?他?跟了出去。   直到听见宛宛亲口说出他?们“郎有情妾有意, 两厢情悦”,一颗彷徨无依的心才?终于安定。   心头微甜,可躁动?起来的占有欲却没?有因此?消退,反而生出更炽烈的渴望。   他?急切地想要抱一抱她,亲一亲她,想用她柔软的体温和鼻端的馨香证明,她确确实实属于自己。   然而,当?他?的眸光落在唐宛眉梢眼角的笑意上,看她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小小行程而雀跃,他?心底的躁动?又渐渐平息下来。   他?不该这么轻浮的。   宛宛这么好,是?该被好好敬重与爱护的。   将所有准备好的东西放进一个大?背篓里,陆铮一把轻松背上,两人同赵二叔他?们打了声招呼,便一道?上山去。   此?刻时间接近正午,外头很热的。不过林中有浓荫蔽日,加上有山风不时拂过,反倒有几分清凉。   陆铮注意到脚下已然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山路,已不再像前几次进山时那样?,需要不停地用砍刀劈开?挡道?的枝叶。   这原本是?一片荒林,如今慢慢有了人迹,这些变化,都是?眼前的女子带来的。   如今不需他?来开?路,唐宛便走?在前头,脚步轻快。   她偶尔伸手拨开?枝条,回头朝他?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以前他?们一道?上山,总是?彼此?沉默着不说话,陆铮是?本就话少,但当?时的她,却是?迁就他?的吧?陆铮如今话也不多,却不再习惯从前的安静,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想一直听她的声音。   哪怕是?些日常琐事,也觉得心里十分踏实欢喜。   他?们先绕去硝石矿那边看了看。   唐宛此?前只是?将需要围塘的地点大?致指给石夯,之后石夯托人回话,说有几处已经围好,但具体哪几处却未细说。   反正顺路,她就先过来问问。   刚好陆铮还没?看过这边的矿场,带他?来看看。上回他?帮她背了一背篓硝石下山,唐宛便是?用那些硝石做成的第一碗冰,短短数日,她这边已经搞起小矿场了。   陆铮亲眼看过,心中升起几分钦佩。   宛宛这说干就干的性子,没?几个人能赶得上。   矿场边已经支起了几座简易的凉棚,竹竿斜撑着,棚上覆了层厚厚的枝叶。此?后正是?最热的时辰,山下的大?营,士兵们已然吃上了冰酥、喝上了酸梅饮,唐宛不是?苛刻的人,让石夯安排,中午都停一停活计,在凉棚下歇一歇,避免中暑。   他?们到时,正好撞见大?家在用午食。   林间开?阔处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山间没?什?么桌椅,大?家各自寻找庇荫处,端着碗筷吃得正香。有人抬头见到唐宛与陆铮,忙笑着招呼。   石夯放下筷子迎了上来,唐宛说明来意,他?爽朗答复:“娘子的位置本就选的极好,基本没?怎么深挖,直接照你说的法子围起来了,费不了什?么事儿,已经全?完工了。”   一旁几个去参加围塘的青壮也纷纷开口:“那几处地方选的确实不错,边上都是?绿树成荫的,太阳再毒也晒不着。只要往里头投喂得勤快,鱼儿肯定养得肥。”   唐宛也很期待呢,与他?们多聊了几句,连声道?谢,便暂别了众人,继续跟陆铮一道?,沿着溪流往山上走去。   走?了没?多久,路上遇到一棵枣树。   这枣树看着有些年份了,长得很高,枝桠斜斜伸展,枝头挂满一串串的果实,颜色暗红,但在绿叶掩映间依旧格外惹眼。   唐宛最喜欢吃枣,尤其是?那种冬枣。   眼前这棵虽是?野枣,果实不大?,但结的很多,看着也很喜人,便很想摘些。   可惜这些果实太高,她努力伸手想去够,却也够不着。可又不敢靠得太近,枝杈间的尖刺看着很是?瘆人。   陆铮将那枣树上下打量了一番,对她道?:“我来吧。”   说罢,他?将唐宛牵到一边,选了个刺少的位置,抬腿一脚重重踹在树干上。整棵树剧烈一晃,枝叶哗啦作响,成熟的枣子扑簌簌掉落在地,像一阵雨点打下。   唐宛欢呼一声,忙跑过去。   她选了一颗最大?的,其实也就指头大?小,却已通体红透,撩起袖子擦了擦,随即放入口中,轻咬一口,顿了一下。   “呜,好吃哎!”她含糊着说着,随即又挑了一颗全?红的,仔细擦净,踮起脚尖,快速递到陆铮嘴边。   指尖触到唇瓣的那一瞬,陆铮愣了一下。   她就在他?的身前,满心期待地仰着脸,似乎很想将这一口美味与他?分享。   他?愣愣地张口,果实被塞入嘴巴,牙齿不经意地咬合。   下一秒,却被酸得皱起眉头。   唐宛“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笑弯了腰:“上当?了吧?哈哈,我可不想一个人被酸到!”   陆铮无奈地看她一眼,却还是?将那颗枣吃光。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第一处池塘。   这里原本是?山溪冲刷出来的深潭,两侧岩壁收束,水流在此?汇聚,潭水清澈透亮,映着山影与浮云,仿佛一块碧玉嵌在林间。   此?刻,潭口下游已经被人用石头和草泥垒起了一道?堤坝。石夯找来的青壮显然下了一番功夫,石块一块块叠压得整齐,缝隙里又填了细泥与草枝,既稳固又能防渗。堤坝一侧留出了一道?溢水口,水面高过一定位置,便会从那口子流到一旁的小渠流回溪中,能保证堤坝不会因丰水期涨水而溃决。   站在岸边,能清楚看到水中有几尾野鱼从石隙间一掠而过,带起一圈圈涟漪。   “看来他?们已经弄了些小鱼进去了,我们再去别处弄些。”唐宛道?。   陆铮自然听她的。   唐宛脱下鞋袜放在溪石边,打算沿着山溪涉水而上。   陆铮视线乱飘,不敢看她,却也不敢让她一人涉水,只得手忙脚乱跟上。   天?气炎热,溪水却凉爽宜人,唐宛站在水里别提多舒服了,一时没?注意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水中。   陆铮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握住她手臂,轻轻一拽,将她稳稳拉进怀里。   水花溅起,她裙摆与他?衣角都湿了,距离骤然拉近。   唐宛的发丝被水雾打湿,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肌肤愈发莹润。陆铮怔怔望着她,喉结滚动?,耳根愈发通红。   唐宛亦是?怔忡片刻,却忽地抄起一把水泼到他?胸口。   水珠溅湿衣衫,陆铮微愣。   唐宛笑道?:“抓鱼嘛,本来就要弄湿的。”   她脸上盈盈笑意,却让陆铮心头一颤,心跳更是?乱了几分,这么凉的溪水都冲不散胸口的燥意。   “这个位置不错,有水草有溪石,我们放个鱼篓在这边吧?”   唐宛说着想拿篓子,陆铮却制止了她,低声道?:“那里水深,我去吧。”   说着将鱼篓和饵料按照唐宛的指示放了下去,之后又选了三四?个地方,将所有的鱼篓都放下去。   他?忙着放鱼篓的时候,唐宛拿着她自制的抄网,正在小心翼翼地四?处捞鱼,还真叫她弄了好些,具体什?么品种她也说不上来,有些细细长长的,泛着银光,有些则灰不溜秋的,还有几条泛着好看的金黄色。   这些鱼的个头都不大?,横竖是?要养起来的,唐宛也不嫌弃,全?部装进水桶里,打算一会儿都带去水塘那边。   听到身后传来的涉水声,唐宛笑着回头:“鱼篓都放好了吗?”   陆铮点了点头。唐宛环顾四?周,道?:“得等一会儿呢,这里树荫多,我们就在这歇歇吧。”   陆铮答应。   两人寻了块巨石坐下。上山时带了不少吃食,此?刻正好可以来个野餐。   唐宛看着陆铮垂眸安静铺设食盒,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跟他?一起上山的时候,当?时跟现在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不禁轻笑了声。   陆铮抬头,疑惑道?:“怎么?”   唐宛便说起当?时的事儿,却忽而神色微敛,似有几分低落,故意道?:“你那时候是?不是?不喜欢我呀?对我总是?爱理不理的。”   陆铮心头一惊,连忙道?:“当?然不是?。”   唐宛偏偏不依不饶:“其实你现在也不怎么爱说话,总是?我一个人在说。”   陆铮百口莫辩,慌得不行。   唐宛暗自好笑,偏偏头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几乎潸然欲泣:“我明白的,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在喜欢你……”   陆铮手忙脚乱, 不知为何好端端的忽然变成这样?,只能无措地低声道?:“当?然不是?。你该知道?我的心意才?是?,我分明也心悦你……”   见唐宛似乎还是?难过,肩头一耸一耸的,他?心头更慌,只得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低声安慰:“你别多想,都是?我嘴笨。以后我会多跟你说话的,好不好?”   正轻哄着,却很快觉察到不对。   唐宛哪里是?难过哭泣,分明已经笑出了泪花来。陆铮心头一松,下一刻,却不由?得看住了,喉头缓慢地滚了一下。   唐宛笑声好容易止住了,却被他?灼热的视线盯着,脸颊有些升温,低声嗔道?:“你总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陆铮凑近几分,心跳如雷,呼吸粗重,声音也压低了:“宛宛,可以……亲一下吗?”   唐宛望着他?,却偏偏道?:“不行。”   陆铮喉头一动?,抱着她的手却没?松开?,有些委屈地问:“为什?么?”   唐宛唇角弯起,抬手攀上他?的后颈,轻笑道?:“我们可有的是?时间呢,一下怎么够?”   -----------------------   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 第85章 夺旗大战   八月初三, 酷暑正盛,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肃北大营的全军大比终于迎来最?后?一关。   鼓声隆隆,震得演武场上黄沙都在微微颤动?。   万众瞩目下, 闯入决赛的百余名士兵列成整齐方阵, 昂首阔步走入场中。   每个人?背脊挺直, 眼神明亮如炬。经过前三关的层层淘汰, 他们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不凡。   四面看台早已?坐满, 全营上万士卒齐聚, 黑压压一片。呐喊声、呼声此起彼伏, 汇成震天的浪潮。   有人?兴奋地高喊场上士兵的姓名,有人?则同袍低声讨论谁能夺魁,眼神中满是热切与期待。   天气本已?酷热,但场内的沸腾气氛更炽烈。   高台之上,赵得褚带着肃北营一干将领俯瞰全场。他虎目一扫,对着场中百余名精锐士兵高声勉励:“你们能走到这一步, 已?是全军骄傲!”   台下士兵们齐声回应, 震耳欲聋, 声势浩荡。   赵得褚负手而立, 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期待:“今日最?后?一关,乃是真刀真枪的试炼!各位好儿郎, 拿出你们的真本事,让全军看看, 谁能拔得头?筹!”   接着又是一片呼声雷动?。   赵得褚大手一挥,示意众军安静,他开始亲自宣布规则。   “肃北大营全军大比,最?后?一关为——‘夺旗大战’!”   “接下来, 你们将根据抽签结果分为甲、乙、丙三组,各组推举一名护旗手,负责守护主将旗。其余每人?腰间佩挂一面小令旗。所有成员必须守护各自小组的主将旗,主将旗若被夺,全组一律淘汰;小令旗一旦被夺,个人?立即出局,按淘汰顺序排位。”   “留到最?后?者,即为本次大比第一名,升阶一等!其余前三十名,皆有重赏!”   话音落下,场中士兵齐声高呼,战意凛然。   看台上亦是轰然一片,呐喊、呼哨混成一股汹涌巨浪,直冲天际。   演武场内,百名精兵听令排成一列,依次上台抽签。   军正大人?全程监视,纪律严明、气氛肃静,不容半点差池。   轮到陆铮,他稳步上前,伸手从台上的木箱里抽出一根竹签,只略瞥一眼,便呈递给令官。   “甲组!” 令官高声念出。   陆铮下意识望向场中,正好与陆铎的视线撞在一起。   陆铎排在他之前,方才抽到的是“丙组”。   兄弟俩隔空对望,心中都涌起些?许遗憾。倘若抽中同一组时,还可以彼此照应一二,如今却成了对手。   不过这只是军中大比,而非生死战场,他们心态也算豁达,既不能同组,便就各自为战吧,兄弟俩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算作为彼此打气,便各自收回了目光。   很快,所有人?抽签完毕,三组队伍各有三十余人?,阵容齐整。   陆铮眸光在队列中一扫,忽地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陈文彦。   他没?想?到,会和这人?分到一组。   陈文彦显然也看到了他,目光一闪,随即别过脸去。   陈文彦能闯到最?后?一关,一路没?少仰仗岳父和两个舅兄的打点。可惜最?后?一关是赵将军亲自坐镇,任何人?都插不了手,想?再走歪门邪道绝无可能。   他原还指望能分进周大郎所在的乙组,好继续抱紧大腿,如今偏偏落在陆铮这组。   陈文彦脸色阴沉了一瞬,转念又似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分组完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举出各组的护旗手。   护旗手不同于第三关的领队,没?多少号令实权,却肩负着整个小队的命运。一旦主将旗被夺,全队立刻出局。拿着这面旗的人?,注定会成为其他两组队员的主要攻击目标,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担这个责任。   可这个位置又关乎全队胜负,不能随意举荐,短暂沉默后?,众人?都有些?进退维谷。   就在此时,陈文彦率先开口,笑容微妙:“这护旗手关系重大,非实力强大之人?不可胜任。陆小旗上一关力压群雄,我推举他担任护旗手,各位意下如何?”   陆铮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没?有作声。   上一关,他带领的队伍全员通关,在场百余人?里,有三十人?是靠着他的指挥走到此处,这份实力与威望,谁都心服口服。   其他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陆铮不知陈文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本就是冲着头?名而来,与其把?主将旗交给别人?,不如自己亲自守护。   思量片刻,他沉声应下,没?有推辞。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没?人?再提出异议。   与此同时,另外两组也很快选出了护旗手。   乙组推举的是周大郎,他是肃北营有名的悍将周百户的长子,身材魁梧,作战勇猛,在军中小有威名;丙组则推出一个名叫汪禄的总旗,此人?同样?久经沙场,立下过不少战功。   三名护旗手依次上台,从赵将军手中领到象征各组荣耀的主将旗。   甲组红旗,乙组蓝旗,丙组黄旗。   鲜艳的三色旗帜迎风招展,在烈日下耀眼夺目。   随后?,三组队员也陆续领了各自的小令旗和作战服,颜色与主将旗一致。   待他们重新返场时,甲、乙、丙三组人?马已?然泾渭分明,阵容分立,战意昂扬。   伴随令官一声高唱,演武场上的铜锣被轰然敲响,夺旗战正式开始。   三组队伍迅速列队,陆铮手里举着红色主将旗,立在甲组队伍中央。作为护旗手,他当仁不让地成了全组的指挥。   他神色冷静,目光扫过全场,短短几句话便定下阵形:“十人?护我,两翼分散,前锋接应,后?排游走。”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力量。   士兵们立刻听令而动?,没?有丝毫犹豫。   陈文彦混在人?群中,眼底闪过一丝不服,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见周围人?已?齐齐行动?,他终究不敢多嘴,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就位。   一行人?在陆铮的指挥下迅速推进,不多时便和另外两组撞到一起。   全军大比所用兵器皆未开刃,却都是真刀真枪,劈砍敲打在人?身上依旧带着沉重的力道,依然有不小的杀伤力。   拼杀格挡发出的激烈碰撞在场上空炸开,一时喊杀声冲天。   场边的看台上,前排的高阶将官们一边观战,一边低声交换意见。   “陆铮这小子确实不错!”   “我倒觉得周怀忠那?儿子更狠,手辣心黑,旗在他手里,别人?未必能夺得去。”   “哼,姜还是老的辣,我更看好汪禄,他够沉稳。”   “……”   前排将领讨论得热闹,不过随意说?说?各自的看法感想?,后?头?的士兵们,却是真情实感为场中看好的选手呐喊助威,只因他们中的不少人?,押了许多银钱在上头?。   最?终结果没?出来之前,庄家?还未放弃拉拢更多人?参与赌注,不少兵丁猫着腰身在人?群里穿梭,手里提着钱袋和几个热门选手的名册,小声吆喝:   “还有没?有要下注的?陆铮、周耿、汪禄、陆铎……都在名册里,想?押哪个自己挑!”   “押多少随你,十文起!”   “快快快,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买定离手啊,可想?清楚了再押!”   有士兵悄悄塞钱过去,压低声音:“给我押陆铮,二十文!”   “我也来,我也来,我压周总旗!”   “我能不能多押几个人??”   “……”   那?收钱的小兵把?纷纷递过来的钱串子往钱袋子一塞,递过去一个个写着对应名字的小牌子:“好嘞,买定了啊!赢了自个儿来兑银子!”   “过来!”趴在栏杆上看热闹的赵禾满听见了,把?人?叫住,掏出二两银子:“我押陆铎陆铮两兄弟,给我记上!”   “好嘞!”   台下说?说?笑笑,人?人?把?脖子伸得老长,目不转睛盯着场中。   场中百人?混战,场面有些?混乱,尘土飞扬,着实让人?眼花缭乱。于局中之人?而言,不止需要死死护住腰间令旗和身后?的主将旗,还要想?方设法夺得对手的旗帜。   一名士兵仓促之间,被对手一刀劈在肩头?,匆匆回护之时小令旗险些?被扯走。他一把?扯了回来,猛然反击,用长刀横削,将敌人?逼退半步。身后?同伴趁机扑上,一把?扯下对手的小旗,高高举起!   场外教头?眼尖,立刻吹响口哨。   被夺旗的士兵脸色铁青,却不敢逗留,只能迅速退出场外。   他转身时眼底满是不甘,能闯到这一步,谁心里没?憋着一口劲儿冲头?名?可规矩就是规矩,失了旗,就只能尽快下场,不可干扰其他人?比试。   夺旗者满脸兴奋,意气风发,又朝下一个对手扑去。   就在旁边不远处,一个身材瘦削的士卒也在拼命护旗,可他的运气没?那?么好,被两人?合力死死压制,手臂一僵,旗子被硬生生拽了下来。   他眼神呆滞片刻,随即颓然垂下肩膀,揉着险些?折断的胳膊快步退场,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遗憾。   看台上熟悉他的同袍难免发出阵阵遗憾的唏嘘叹息。   战况渐渐进入白?热化,场上不断有人?被吹哨淘汰。每一次哨声,都像鼓点一样?敲击着剩下所有人?的心。   十余名教头?面色严峻,紧盯场中,一旦发现有人?夺旗成功,便立即吹响口哨,对于不甘心退场的,甚至亲自下场拖人?;场外观战的将领们或点头?赞许,或摇头?惋惜;看台上的士兵们早已?红了眼,嗓子喊得嘶哑劈叉。   场中士兵不断减少,原本各处混乱应接不暇,不多时便已?折去近半。   可人?数越少,战况却越来越激烈。   -----------------------   作者有话说:一更 第86章 头名   人少了, 场上的局势愈发清晰,几?个?格外骁勇选手的表现便?尤为醒目。   陆铮手执主将旗,自然成了乙、丙两队的重点攻击目标,不?时有?人如同飞蛾扑火般朝他袭来。   此刻便?有?三四人同时围了上来, 试图借乱势分?散他的注意力, 伺机夺旗。   陆铮眸光微凝, 脚步一错, 长腿一旋, 手中刀柄顺势横劈而出, 刀风呼啸逼退两人。他趁势反手一扣, 快若闪电,已将其中一人的小令旗扯落。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士兵脸色一白,被迫退出场外。剩下两人心头一紧,更加忌惮,还未来得及退开, 便?被陆铮刀势逼迫连连后退。陆铮刀法稳健, 身形疾捷, 几?乎不?给对手一丝喘息的机会。两人慌乱之中各自中招, 令旗先后被夺,只能满脸懊恼地退下。   场外哨声?连响, 看台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漂亮!”   “这通连番夺旗也太厉害了!”   然而,陆铮也只是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紧接着又有?五六人一齐涌上来,三面长枪分?左右刺来,刀剑自正面齐落。   可他神色不?变,握刀的手稳如铁石, 脚步沉稳灵活,每一次进?退都?恰到好处。   枪尖刺来,他身形一矮,长刀顺势一挑,硬生生磕开枪杆;背后有?人欲袭,他脚下半转,肘部一撞,逼得对手踉跄后退。   看似险象环生,他却始终游刃有?余。   看台上的气氛更是被彻底点燃。前?排将官们纷纷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与欣慰。   反观另一侧,周大?郎周耿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生得高大?魁梧,作战一往无前?。只见?他长枪一扫,力道狠辣,直接将迎面而来的对手震翻在地。那人勉强爬起,手臂已被枪杆震得发麻,令旗也被轻而易举夺走。痛得呲牙咧嘴,却只能灰头土脸地下场。   演武场如战场,他行事虽然狠戾,在此情境之下却并无不?妥。相反,不?少士兵极为推崇这种干脆利落的狠劲儿,喝彩声?丝毫不?逊于陆铮那头,声?浪震耳。   有?他们这等凭借自身过硬实力屡屡夺旗的,却也有?人靠灵巧身姿东闪西避,趁乱伸手夺旗的,动作快若猿猴。   唯有?陈文彦不?走寻常之道。   眼看着一人朝他腰间袭来,他一时躲避不?及,竟猛地一把把身边的队友推了出去,自己趁机后退半步,安然无恙。   那被推出去的倒霉蛋猝不?及防,只能拼命迎敌,最终旗子?还是被夺,满脸不?甘地退下。   看台上亲友齐声?大?骂,观众席间也传来阵阵嘘声?。   一次两次或许算作偶然,陈文彦私以为演武场混乱,无人看清他的行径,每每看见?有?人冲来,都?是这般故技重施。   不?多时,又见?他身体一歪,把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硬生生挤到旁人的刀锋之下。被挤那人仓促迎敌,被一击打落旗子?,台下顿时骂声?一片。   “这不?要脸的东西!”   “自己不?行,就拿同袍挡刀?”   陈文彦在演武场中,听不?见?看台上的斥骂,还在场中装模作样,假意无辜。   殊不?知,高台上的将军们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神情一个?比一个?阴沉。被他害出局的士兵亲友更是气得脸涨通红,恨不?得立刻下场质问。   可惜大?比规则没有?规定得这般细致,陈文彦的行径虽然饱受诟病,却不?算犯规,比试仍在继续。   随着不?断有?人被淘汰,场中剩余的士兵越来越少。   陆铎在丙组表现不?俗,多次险境中力挽狂澜。可惜一次混战中,三人同时扑来,他拼尽全力抵挡,仍是寡不?敌众,腰间的令旗被硬生生扯走。   “咻——!”哨声?尖锐响起。   陆铎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不?甘,却还是挺直脊背,大?步退下。   看台上不?少人为他鼓掌喝彩,惋惜声?此起彼伏。   到此时,演武场上只余不?到十人,局势渐渐明朗,三个?小队各自只剩两三人。   场上场下的气氛都?变得更加紧张,台下的喧闹声?反倒没那么热烈,不?少观众都?开始屏住呼吸,认真观战。   是时候进?入最后的对决。   陆铮抬眼一扫,心中微微一怔。自己这边,除他之外,还剩下一个?看着很是勇武善战的青年,另一个?竟是陈文彦。   这人一路划水,竟然也苟到了最后。   对面,周耿见?局势僵持,忽地主动提议:“陆小旗,不?如咱们先联手,把那一组先淘汰了如何?”   他语气随意,眼神却透着不?容回绝的意味。   陆铮未置可否,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点头,却也没否决。   周耿只当作他答应了,调转锋芒直逼丙组残余的数人。不?过片刻,便?一举夺下对方护旗手手中的主将旗。   哨声?长响,丙组全员被判出局。   观众席上立刻爆发山呼海啸般的唏嘘声?和?欢呼声?。   最后,场中只余下甲、乙两组。   可甲组的第三名队员很快在一次险境中被围攻淘汰,腰间令旗被夺,当下只剩下陆铮与陈文彦二人。   而乙组也在方才的冲阵过程中折损两人,眼下只余下周耿和?一名三十来岁的士兵。   那士兵主动对陆铮发动了攻击,陆铮刀光一闪,快若雷霆,台上的人甚至没怎么看清他的动作,便?见?那士兵的令旗被夺,哨声?尖锐。   转瞬之间,乙组只余周耿一人。   看台上爆发出截然不?同的反应,买定陆铮的欢欣鼓舞,押周耿声?的屏息以待,被陈文彦背刺的那些士兵亲友却是破口大?骂。   “这么个?狗东西,竟然苟进?了前?三?”   事实上,陈文彦如果继续苟住,等到陆铮再拿下周大?郎的主将旗,他甚至可以是第二名。   然而,周耿此刻孤身陷入困境,却不?见?慌张。   他忽地扭头,朝陈文彦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文彦心头骤然一紧。   几?乎只犹豫了一瞬,他便?做出了自己的抉择,猛然一咬牙,眼神阴狠,竟持刀直直扑向陆铮!   看台上一片哗然,嘘声?骤起,观众们瞬间炸了锅。   “卑鄙小人!”   “陷害旁人也就算了,连自己组的护旗手也要背刺?”   怒骂声?不?绝于耳。   陈文彦心知此举或许会引发众怒,却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他们的任务是保护主将旗,而不?是护旗手。只要他能夺下陆铮手里的旗,自己也有?机会拿头名。   这没什么不?妥,一切都?是为了获胜,无毒不?丈夫,无可非议!   他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手上动作却狠辣至极。   不?过陆铮从来也没信任过他,早已对他有?所防备。就在陈文彦伸手之际,他猛然一转身,将主将旗护在身后,硬生生挡住他的扑击。   与此同时,另一边,周耿抓住这个?时机,咆哮着挥枪猛攻。   危急关头,陈文彦与周耿两人竟联起手来,同时杀向陆铮。   演武场内外瞬间寂静下来,只有?场上的动静。   陆铮咬紧牙关,稳住脚步,长刀霍然一撩,硬生生磕开周耿的枪势,反手一脚,将周耿踢飞出圈。   “咻——!”   哨声?骤然响起,周大?郎手中的主将旗已然落入陆铮手中。   全场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呼声?,观众们纷纷高喊陆铮的名字!   甲组赢了!   可就在下一秒,所有?人双目圆瞠,恨不?得将嗓音化?作实质,提醒他小心防范。   陆铮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觉察到背后忽然一阵冷风袭来。   原来是陈文彦趁其分?神,竟在他背后狠劈一刀!   这一刀,多半用了全部的力气,重若千钧。   比试用的铁刀虽未开刃,却在这等力道和?速度之下,直直砸在了他的肩胛位置。   陆铮虽对陈文彦有?所防范,却没料到,大?比之时,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下此狠手。因着速度太快,甚至来不?及回避,硬生生接下了全部力道,当即趔趄了一下。   他甚至听到自己骨头断裂时“咔嚓”的一声?闷响,剧痛迟了一息,稍后才传来。   可就是这一息的功夫,已足够他转身反击。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摇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他肩头衣衫迸开开,鲜血汩汩溢出,迅速染红半边衣袖。   看台上下一片哗然!   “背后偷袭,这也太可恶了!”   陈文彦却是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眼底闪过狂喜。   再怎么能打又能怎样?还不?是他笑到了最后?   可下一瞬,他的笑容僵住了。   陆铮咬紧牙关,身子?虽然摇晃,一手死死护住主将旗,一手却紧紧攥着一条红色令旗。   他们是甲组的,主将旗和?小令旗都?是红色,护旗手只有?主将旗,他手里的小令旗,是哪来的?   陈文彦心头浮现一丝不?安,低头一看,自己腰间的小令旗,赫然已不?在。   正被陆铮死死攥在手里的,是他的小令旗!   他是何时取走的?   事实上,陆铮遭遇重击,取他小旗的速度甚至称不?上快,是他自己得意忘形,偷袭得手之后就沉浸在虚妄的想象中沾沾自喜,竟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   “咻——!”最后的哨声?终于响起。   看台上的赵将军猛然起身,神色凝重而激昂,高声?宣布:“本次大?比结束!头名已定,就是子?午营甲申旗陆铮!”   说罢,他当即喝令:“快!传军医——”   军医本就在外待命,得令火速冲入场内。陆铮立在血泊中,脸色苍白,却仍挺直背脊,手中红旗高举,宛如铁塔般不?曾倒下。   这一幕,令全军屏息,上万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心中涌起无限的震撼与钦佩。   只余陈文彦一脸死灰,跌坐在地。   -----------------------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87章 全力救治   演武场中血迹触目惊心。   陆铮肩头的?衣衫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却仍强撑着笔直的?脊背,手中紧握那面红色主将旗,已然将旗杆当作稳住身形的?支撑。   这一幕震撼全?场。可他已然力竭,脚步踉跄, 随时可能倒下。   “军医——”赵得褚厉声喝令。   军医立刻背着药箱疾奔入场。原本喧嚣的?看台瞬间?鸦雀无声, 上万双眼睛齐齐落在?场中, 屏息注视那一处。   军医来到陆铮身边, 将他扶着缓慢坐下, 随即动作娴熟地展开救治。   他身上穿着一层皮甲, 大比之中这样的?防护原本足够, 此刻右肩的?皮甲已然崩裂。   “陆小旗,请忍忍!”军医一边提醒,一边快速将他皮甲解开剥离。   过程难免牵动伤处,陆铮咬牙忍住阵阵剧痛。   豆大汗珠从额间?渗出,军医心中不忍,索性割裂里层衣衫。布料揭开, 血肉翻涌的?伤口顿时暴露, 鲜血汹涌而出, 瞬间?染透了医者的?双手。   “快, 拿水来!”   副手将随身的?水囊递过来,军医拔开塞子?开始冲洗创口, 血水与?尘土混合着顺着手臂淌下,带出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陆铮疼得额角青筋毕现, 唇角几?乎被?咬破,却始终未发一声。   简单清理完毕,军医迅速取出随身的?药粉,毫不吝惜地倒在?伤口上。褐色粉末遇血化?开, 刺得陆铮肩头一阵灼痛,他身子?猛地一僵,却依旧强忍着。   紧接着,粗布条一圈又一圈缠上,勒得极紧。可即便如此,殷红鲜血仍旧很快浸透了布层,汩汩不止。   “陆小旗伤口极深!”军医抬头,面色凝重,望向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密切关注的?赵得褚,“将军,必须立刻转移到医帐内做进一步医治,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但后半句已经不言自明。   赵得褚当即沉声:“那还愣着做什么?立刻送去!”   两名甲组士兵当即上前,将陆铮小心翼翼抬起,鲜血仍在?不断滴落,在?黄沙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刺目骇人。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全?场目光随之移动,沉甸甸地压在?那抬走的?身影上。   几?位随同而来的?将领彼此对?视,眼底尽是惋惜。   “这可是好不容易选出来的?头名精兵啊!”   “是个?好苗子?,可惜运气不好,就这样被?人暗算了……”   赵得褚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虎目内燃着怒火。   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全?军大比,是为我军选拔精锐!陆铮当之无愧,是我肃北营最?锋利的?尖枪!如今却因卑鄙无耻之徒暗算,重伤于此——”   他说到此,咬牙切齿,一把折断了手中长枪,发出一声铿锵巨响。   “来人!”他目光如刀,指向仍旧呆立场边的?陈文彦,“将此人押下!军中,绝不容此等背刺同袍、无耻卑劣之辈!”   话音未落,两名执法军士已上前,粗暴地将陈文彦架住。观众席立刻爆发出汹涌的?附和与?痛骂。   “卑鄙小人!”   “无耻!”   陈文彦面色煞白,在?四面八方的?怒骂声中,双膝几?乎软得跪不住。   他唇瓣颤抖,想要辩解什么,硬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看台之上,周怀忠神色阴沉,手指死?死?攥住座椅扶手,额角青筋跳动。他身后的?周二郎则冷哼一声,唇角挂着一抹轻蔑,眼神中满是对?陈文彦的?厌弃:“废物。”   周大郎周耿则暗自咬牙,心头一阵憋屈难当,早知道最?后不同陈文彦暗示什么了,没?用的?东西,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他堂堂周家长子?,今日?竟被?一个?上门?赘婿连累得颜面扫地。   却听赵得褚沉声喝问:“陈文彦,你还有何话说?”   陈文彦心慌如乱麻,却还是死?撑着,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声音发颤:“启禀将军……我……我也是只是为了能夺魁!大比之时,哪还讲什么同袍之义?最?后一关,本就是你死?我活。我若不出手,岂不是白白把头名拱手让人?属下……属下只是太想赢了!”   他越说越急,声调渐高,眼神还在?扫视四周,似乎很想寻求一份认同。   “将军,我这只是尽力而为罢了!战场上,难道敌人会留情?我这也不过是……先下手为强,成王败寇罢了!”   一番巧舌如簧,全?是为自己开脱。   可场下将士听得愈发愤怒,喝骂声再度掀起。   “呸!还敢狡辩!”   “战场拼命是对?敌,不是背刺自家兄弟!”   赵得褚冷笑一声:“荒谬!”   喝声一落,全场瞬息寂静。   赵将军一步步走入演武场,来到他身前,冷声道:“大比比的?,是实力,是杀敌的?本事,是临阵的?谋略,不是比谁更卑鄙,谁更阴险!”   他盯着陈文彦,字字如刀:“背刺同袍,既无能,更无德!”   陈文彦被?喝得脸色惨白,嘴唇抖动,仍欲分辩:“可、可是……若真在?战场上——”   赵得褚不给他机会继续狡辩,冷冷打断:“肃北军的?刀锋永远只会指向敌军!同袍,是你生死?相托的?臂膀,不是你功成名就的?踏脚石!”   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森冷:“说到这,我倒是觉出几?分蹊跷来。最?后一关,留下的?个?个?都是精锐,方才比试众目睽睽,谁强谁弱一清二楚。可你陈文彦,与?他们相差何止千里?全?程苟延残喘,推人挡刀,靠着卑劣伎俩苟到此刻!若非这些下作手段,你怎能站在?这里?”   说到此,他眼神凌厉,猛然喝道:“来人!去查!我倒要看看,他陈文彦,是如何混进最?后一关的?!”   军正立刻领命而去。   台下顿时哗然。   周家父子?三人,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几?名士兵急急将陆铮抬入医帐,轻手轻脚放到木床上。   军医俯身一看,眉头当即紧锁。   他肩头的?临时包扎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湿漉漉贴在?肉上,手指轻轻一触,便觉血水仍在?源源不断渗出。   “止血无效,血势太猛止不住,这样下去怕是会失血过多,必须换法子?!”军医沉声断定?。   副手迟疑:“这等创口,难道……”   军医脸色沉凝,低声道:“虽然会让陆小旗吃些苦头,却是眼下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法子?了。”   随即转身去架子?上取下一包用具来,压低声音吩咐副手:“去,准备热水、烈酒、纱布。”   送陆铮过来的?几?个?兵闻言面面相觑,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军医看了看他们,本想让人全?都出去,想了想却指着其中两人道:“你俩留下,其他人先退下,不要干扰治疗。”   众人自然听令,乖乖散去。   “先给他咬住!”军医打开工具盒,里头密密排了好些金针银针,剪刀等物,还有一个?精致的?布袋子?,里头有几?缕韧性极好的?丝线。   军医从中取出一截软木,塞进陆铮的?嘴巴,沉声交待:“痛就咬着这个?,千万别松口,仔细咬到舌头。”   不多时,副手将东西都送来,纱布用水煮过了的?,军医将手里的?丝线也放进热水中烫过,随即穿进一枚金针。   一切准备就绪,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陆铮道:“陆小旗,你且再忍耐。”   说完又对?留下的?两个?兵道:“两位,帮着按住他。”   两人按照军医的?指示,一人压住他的?上身,一人压住他的?双腿,就为防备陆铮万一吃不住痛一时暴起。   安排妥当,军医才开始拆开他肩上的?包扎。   布条层层剥落,鲜血立刻汩汩涌出,染透床褥。   创口狰狞,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军医眼神冷静,取出一把薄刀,用烈酒抹过到深,随即开始迅速刮去受损的?肉块和淤血。动作狠准疾速,腥气顿时浓烈。   “呜——”陆铮全?身猛地一震,喉头闷哼,软木被?咬得陷进牙肉,额角青筋暴起。   按住他的?两个?兵也不忍直视,艰难地撇过脸去,纵是久经沙场的?军汉,见此情形也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心惊胆颤。   快速清创后,军医深吸一口气,取出事先穿好丝线的?金针。   对?两个?士兵交待一 句:“按住了,不要让他乱动!”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压住陆铮的?肩膀和手臂。针尖一寸寸穿过撕裂的?皮肉,粗线被?拉紧,带出一串串鲜血。   “呃——”陆铮闷哼一声,脊背猛地弓起,软木被?咬得深陷牙龈,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滴落下,却愣是没?有叫停。   压住他上身的?那个?士兵眼眶微红,低声骂:“陈文彦那狗东西!”   针线一针针进出,伤口被?强行对?拢。每一次收紧,陆铮呼吸都急促几?分,胸膛起伏如鼓,却没?再发出一声呻.吟。   伤患如此配合,军医发挥也就更为沉着稳健,双手不停,直到最?后一针打结,终于将创口合拢。   “好了,陆小旗,你可以放松一下了。”   军医就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铮浑身僵直,脊背绷得如弓弦,冷汗顷刻湿透鬓发,口中软木几?乎被?咬碎。   他根本无法放松,但总算可以不用再承受那般煎熬。   缝合的?伤口血势缓了许多,军医立刻端来副手准备的?药泥,糊了厚厚一层敷在?创口,再用纱布层层裹紧,最?后以木夹板绑住肩臂,固定?关节,防止伤口二次崩裂。   忙乱落定?,帐内满是浓烈的?血腥与?药味。   直到伤口被?妥善包扎,强忍了许久的?痛楚,陆铮终究力竭,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将军到了!”外头传声。   赵得褚掀帘而入,被?帐内浓重的?血腥味冲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榻上那道血染的?身影上。   他低声问:“情况如何?”   军医拱手,神色凝重:“血算是止住了,不过能不能熬过去,就看陆小旗的?命够不够硬了。”   这等缝合术最?是凶险,做完之后伤患多半要高烧许久,倘若热度及时退去,就算夺回一命,如若不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可方才那般出血之势,不使用此法,陆小旗多半也会失血过度同样凶多吉少。   赵得褚凝望榻上的?陆铮,沉声道:“务必全?力救治,不惜一切。”   军医郑重应诺。   赵得褚从医帐出来时,脸色铁沉。   浓烈的?血腥气仍萦绕鼻端,他胸腔里像压着一块巨石,越想越是恼火。   这场全?军大比,本是为接下来的?布局选拔人才。陆铮在?这几?次闯关中的?表现,他一直看在?眼里,沉稳、勇毅、智略兼具,心里已暗暗决定?要重点栽培。   如今好不容易选拔出一个?可用之才的?,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背后捅了一刀!   想到这里,他的?眉目越发森冷。   他强忍着没?有在?医帐内发作,迈步而出,目光陡然扫向守在?帐外的?军正,沉声喝问:“陈文彦这个?小旗,当初是怎么升上来的??”   这毕竟以他表现的?水平和作派,完全?匹配不上他所处的?位置。   军正心头一凛,急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启禀将军,陈文彦的?升迁,确是因有一笔军功。”   军正清楚赵得褚的?脾气,知道陈文彦今日?此举定?是触碰到他的?逆鳞,多半要质问,方才已经急召相关人员过问一遍。   幸好有此准备,这会儿也有话回复:“当时陈文彦所在?的?巡逻小队遇上一股北狄兵突袭。双方厮杀惨烈,伤亡极重,我肃北军只剩他一人存活。他带回了一个?北狄头目的?首级,因此记下军功。后来,又在?周百户的?举荐下,才得以升为小旗。”   “周怀忠?”赵得褚眉头一拧,眸光一寒。   军正忙补充:“周百户平日?确实骁勇善战,军中威望不低。听说那陈文彦已经被?他招为女婿,这事……”   赵得褚冷声道:“就算他再有功劳,也不能包庇亲信!今日?这场大比,陈文彦的?行径卑劣至极,当日?所记军功,内情究竟如何,去着人查清楚。我肃北大军一向治军严明,绝不容许有人冒领军功!”   军正心头一震,肃然领命:“诺!” 第88章 不能赴约   陆铎在大比中被淘汰, 身上带了几处轻伤,被军医带去医帐处理。待他快速包扎妥当,匆匆赶回继续观战,却发现大比已?经结束。   还没来得及打听到?头名是谁, 便听人说陆铮在比试中遭到?偷袭, 浑身浴血, 被抬去了医帐。   那一瞬, 他心神俱裂,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消息。   他匆匆打听到?弟弟所?在医帐赶了过去, 帐内正值抢救要紧关?头, 军医不?许任何人入内。陆铎自?然不?敢打扰,只得在外焦灼踱步,随后注意到?赵禾满满脸阴霾地赶了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脸上是同款的担忧,却都不?敢有太大动静,生怕惊扰里帐内的治疗。   直到?赵将军现身, 两人这才得以隔着厚重帘幕, 听见军医的回话。   眼下?竟只是止住了血, 陆铮可能?还有性命之忧!   陆铎只觉胸口空落, 手脚冰凉。   万万没想到?片刻之前?还在演武场上遇神杀神的弟弟,此刻竟然躺在榻上昏睡不?醒, 生死未卜。   “到?底是谁下?的手?”他咬牙问。   赵禾满沉声道:“一个叫陈文彦的家?伙。”   “陈文彦?”陆铎愣住,面色瞬间阴沉。   赵禾满知道这对兄弟感情甚笃, 低声安慰:“你放心,陆铮他命硬得很?!从前?不?也受过几次伤?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回也一定能?熬过去。”   可说完这话,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指尖都攥得发白。   以往的伤,哪一次能?与眼下?相?比?   陆铎怔怔点头,半晌才回过神,低声追问:“那陈文彦呢?他人在哪里?”   赵禾满不?知他们的渊源,听他语气森冷,这才觉出几分不?对劲。便答道:“他被赵将军派人关?起?来了。”   “关?在哪,你知道吗?”   赵禾满还真知道。赵将军底下?的兵他比较熟,方才他来晚了几步,就是专程去问了几句。   陆铎看他神色,心里便有数,不?再多言,只道:“带我去。”   赵禾满迟疑道:“我带你去,可以。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他的事?赵将军还在查,不?能?擅自?取他性命,得留他活着,等候发落。”   陆铎冷笑一声:“放心,我不?要他的命。我只要他,生、不?、如、死。”   ……   医帐外安静没多久,陆铮的父亲陆敬诚便匆匆赶到?。   陆敬诚是总旗,也参加了此次全军大比,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第一关?负重长跑就惨遭淘汰。   第一关?就被淘汰的总旗可不?多见,他为此颜面尽失。之后的几场比试,他便兴致索然,甚至没怎么观战。   方才忽闻传言,说陆铮竟然拔得头筹,力压群雄,拿下?大比第一。可惜还没来得及领受赵将军嘉奖,便被人给暗算了,重伤送入医帐。   另陆敬诚精神一振的是,陆铮竟然是被赵将军金口玉言,亲自?下?令救治的。   儿子大比第一,未必能?给他带来多少荣光,但能?得赵将军如此青眼,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于是他换了一身行装,匆匆赶来,同样被拦在帐外,只能?隔着帘子在外头稍稍望一眼。不?过他此行过来也不?是为了探望儿子,并不?在意,当即转头看向守卫的士兵。   “这位小兄弟,我是陆铮的父亲陆敬诚,还请通禀一声——我欲拜谢赵将军对犬子的救命之恩。”他拱手作揖,语气殷勤,带着几分迫切。   赵得褚得知陆铮的父亲求见,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痛快道:“请他进来。”   “拜见将军!”陆敬诚一入内,立刻屈膝跪拜,语气谦卑。赵得褚亲自?上前?搀扶,淡声道:“不?必多礼。你便是陆铮的父亲?”   陆敬诚面色一喜,忙不?迭拱手:“正是。属下?陆敬诚,是戊戌营一名小小总旗。”   赵得褚含笑点头:“陆家?一门三悍勇,是我肃北营的楷模。”   这话令陆敬诚喜不?自?胜,面上堆满恭谨谦卑,心中却暗自?窃喜。   他想起?来意,连忙道:“可惜我家?二郎不?懂事?,闹出这样的祸端,给将军添麻烦了!幸好将军明察,亲自?下?令救治,属下?无以为报,唯有铭感五内。”   赵得褚听着,眉头微微拧紧。   “闯出祸端?此话怎讲?”   陆敬诚闻言面露惭愧:“实不?相?瞒,这事?本就是我家?铮哥儿跟陈文彦之间的私怨,铮哥儿年轻不?懂事?,被外头的女子挑拨……将军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属下?定会管教?,绝不?再纵容——”   “够了!”赵得褚沉声打断,“今日之事?,场内场外众目睽睽,事?实如何一清二楚,不?必多言。退下?吧,我尚有军务在身,恕不?接待了。”   陆敬诚愣在当场,一时摸不?清赵将军为何骤然冷下?脸来。   转念一想,也许确实因公务缠身,便强自?堆起?笑容,连声称是,躬身告退。   陆敬诚今日根本没有观战,借口在外把守,实则一直在营帐中偷闲,,还真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   此刻虽然被冷言相?拒,心里却暗自得意:赵将军竟亲自接见自?己,这已?是莫大的体面。   转身离去时,他眼底却泛起阴鸷的暗色。   想到?陈文彦与唐宛的旧事?,心中顿生怨恨:若不?是那个女人,陆铮怎会惨遭横祸?   回到?家?后,他脸色阴沉,将此事?与王氏提起?。   王氏与他完全想到?一块儿去了,摇头冷笑:“这女子就是个祸端,将来绝不?能?许她进门!这还没成婚呢,就给铮哥儿招来如此祸事?。若真进了门,日后还不?知要折腾出多少乱子!”   两个时辰后,陆铮于昏睡中稍稍清醒了一阵。   彼时,陆铎与赵禾满刚从另一个营帐出来,身上还带着些许血腥气,先各自?回去草草清洗了一番,再匆匆赶来探望,恰好撞见他睁开眼。   陆铮十分虚弱,心底却始终惦念着与唐宛的约定,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托付赵禾满去找唐宛一趟。   他们说好了,大比结束之后就去见她,此刻自?己却根本动弹不?得。   可陆铮又不?愿她担忧自?己,对赵禾满道:“你只说我临时有事?,暂时不?能?赴约,不?要提我受伤的事?。”   赵禾满颇感为难:“这……怎么瞒得住?”   但迎上陆铮执拗的目光,他终究点头,勉力答应。   只是事?实完全不?出他的预料,唐宛甚至一早就已?经知道了。   一看到?他,她便急切追问:“陆铮伤得怎么样了?”   瞒不?住一点。   想也知道,唐宛冰酥冰饮的生意深入军营,今日陆铮在众目睽睽之下?重伤,消息传得飞快,第一时间便有人告诉了她。   赵禾满心知无可隐瞒,只得实话相?告:“伤势极重,军医已?为他行了缝合之术,接下?来能?不?能?挺过去,全凭他自?己能?不?能?撑住。”   唐宛猜到?情况可能?会很?严重,没料到?竟然这么严重。   这年代?医疗水平有限,哪怕是一场风寒都有可能?死人,更何况是那么重的伤。   慌乱过后,她很?快定住神色,沉声道:“赵军爷请稍等。”   她转身回屋,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赵禾满手中:“这是紫玉续肌膏,有止血生肌、解毒止痛的功效。”   她说着拧开瓶盖,给赵禾满看个清楚。   赵禾满凝神一看,微微一愣。   这膏体凝润,色如紫玉,泛着浅浅光泽,轻嗅有清凉药香,一看就很?不?俗。   唐宛道:“此药……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位游方道士那里购得。陆铮的伤势正对症,你务必带给他。”   唐宛原本预备对外的说辞是,这个药是自?己从书上学来的方子。   可眼下?陆铮生死未卜,人命关?天的情况下?,没有被验证过的方子,可信度远远比不?上一个神秘莫测的游方道人给的成药。   唐宛自?己进不?去大营,若是可以,她就自?己进去了。   这紫玉续肌膏本是华夏的经典国药,世代?流传的良方,专门治疗各种外伤,药效是经过几百年认证的。   她拿下?陆铮那片林子,挖到?第一棵紫草之后,就在开始收集配方里的各种药材,先后跑了许多家?药店,才配齐了药材,亲手炮制之后,以油浸之法密封,埋于唐家?老宅后院的枣树根下?,至今已?经静置超过七七四十九天,正是药效最好的时候。   原本她打算拿这个去药店试试看销路如何,没想到?却先用在陆铮身上。   赵禾满感念她对好兄弟的情意,当下?郑重答应。   正要离开,唐宛忽然叫住他,迟疑片刻,才轻声道:“劳烦军爷捎句话。恭贺他取得大比夺魁,礼物已?经备好,就等他痊愈了,亲自?来取。”   赵禾满听着,不?知怎么的,竟然鼻端一阵酸涩,眼前?不?觉蒙上一层雾气。   “好,我一定替你带到?。”他低声应下?,拿着那药瓶,头也不?回地往大营而去。   -----------------------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89章 药效   医帐内, 几名军医沉默而忙碌。   如今正值盛夏,为了帮助病人退烧,帐中奢侈地摆放了两只冰盆压住暑气,药炉也被转移到帐外?。营帐内被仔细清理过?一番, 却?依然还透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   陆铮躺在榻上, 面色潮红, 额头?灼烫, 整个人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炉。   他胸膛急促起伏, 呼吸紊乱, 时而陷入昏睡, 时而又猛地惊醒,眼皮颤抖几下,随即再次陷入昏沉。   军医们已用尽了各种手段。   冷水敷额、灌下汤药、针刺放血……可高热依旧不退。   折腾到此刻,陆铮的身体愈发虚弱,眉心紧紧拧着,唇角干裂渗出血丝。   一名年长军医忍不住低声叹息:“如此高热, 再拖下去, 怕是……”   另一人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黄昏时分, 赵得褚再度来到帐外?,屏退左右, 唤出主治军医,沉声问:“情?况如何?”   军医拱手回禀, 神色沉重?:“高烧无汗,药石无效,暂时无解。”   赵得褚眉头?深锁,脸上浮现几分躁郁。   不远处, 陆铎亦是心急如焚。   方才他已获准进入帐内探望,却?被军医劝出,说是病人需要静养。他纵有万般忧心,也不敢再扰,只能在外?焦灼等待。   就在此时,赵禾满匆匆回返。   他先撞见正在一旁焦灼踱步的陆铎,低声宽慰了几句,随即快步入了医帐。   榻上的陆铮眉心依旧深蹙,呼吸急促,靠近些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炽热气息。   赵禾满心中一紧,见好友痛苦至此,颇不是滋味。念及他此前心心念念的事,便也顾不得对方是否听得见,俯身靠近,压低声音道:   “我见到唐娘子了,她托我转告,恭贺你大比夺魁。还说,要你一定要好起来。”   话音刚落,本以为陷入昏沉的陆铮,眼皮竟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来。   赵禾满一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了?”陆铮声音沙哑,几不可闻,眼神却?很清明,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赵禾满心头?一震,惊讶之余,更觉酸涩。原来他并非真?正昏睡,而是一直在咬牙硬撑。   那还不如直接昏死过?去,起码能缓解几分痛苦。   “对,她多能干啊,大营里全是她的眼线,我可瞒不住她。”赵禾满低声嘟囔。   陆铮听了,唇角勾了勾,想起什么,又问:“说了……是什么吗?”   赵禾满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那礼物,轻声道:“她没跟我说。只说等你痊愈,亲自去取。”   陆铮原本有些黯然的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宛宛一早就说过?,倘若他在大比中拔得头?筹,就为他准备一份奖励。   事实上,大比四关,前三关他通关时,她都为自己准备了相应的庆祝。   对于?最后一关的奖励,他此前几次旁敲侧击,她只是笑而不答,卖关子不肯说。原本以为今日?能见分晓,却?不料意外?身负重?伤,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此刻虽然依旧没能得到答案,可听到这句话,他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不说,只让他痊愈后亲自去拿。   这是在等他。   她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亲自去见她。   伤口的疼痛依然无法忽略,身体也仿佛虚弱得不是自己的,可就在此刻,陆铮仿佛忽然找到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只要能撑过?这一关,他就能去见她,就能亲手拿到那份为他精心准备的惊喜。   想到这里,原本压抑郁闷的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赵禾满见陆铮精神似乎好转了些,心头?一动,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递到他眼前,低声道:   “这个是唐娘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位游方道人手里买的,说是可能对你的伤口有用。”   陆铮的视线便紧紧落在那个小药瓶上。   他抬起尚能动的左手,郑重?接过?来,仿佛捧着什么极其珍贵之物,小心地贴在胸口,声音喑哑,却?透着一股缠绵之意:“她对我,总是这么好。”   赵禾满原是为了安慰他,见到这一幕,不知怎么的,竟然感到一阵牙酸。   却?见陆铮又缓缓抬眸,看向赵禾满,忽然道:“我想用这个药。”   赵禾满愣了下,心里却有些犯难。   他答应带这个过?来,只是为了转达那唐娘子对好友的关心,让他能从这份心意中汲取一些力量。   但对于?这药本身,却?没怎么放在心上,也并不认为这个药能有多厉害。   “陆二,唐娘子的心意你收到就好。”他皱眉道,“她说的那游方道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这药到底是真?是假也说不清,你现在伤得这么重?,还是慎重?些得好。”   陆铮见他反对,挣扎着似乎想起身,赵禾满见了不由得按住他。   “有话好好说,怎么还急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帘子一动,赵得褚已步入医帐。听见两人似乎在争执,他眉头?微蹙,沉声道:“赵禾满,你做什么?”   赵禾满连忙松手,陆铮也不再挣扎,在赵将军的森森逼视中,赵禾满只得将原委说了。   赵得褚闻言,神色稍缓,看向陆铮:“此事,你得听他一回。那唐娘子送药,虽是一番好意,自当心领。但你此刻伤势凶险,岂可轻率?”   陆铮倔强地抬眼,沙哑吐出一句:“宛宛不会?害我。”   赵得褚一时无言,只觉头?疼,难怪方才赵禾满不顾他是个病人,还要与他拉拉扯扯。   还真?是个犟种。   早前陆敬诚来找他,在他面前说什么,这小子被什么外?头?女子迷了心窍,他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有点死心眼。   心里对那唐娘子难免添了几分疑虑,但面上并未显露,只拍了拍陆铮的肩膀,语气安抚:“你莫急。要不这样,先让军医将这药膏检视一番,再作定夺。”   陆铮虽是不愿,显得对她多不信任,可眼下动弹不得,也只能低声应下。   赵得褚转头?对赵禾满吩咐:“去,把军医请来。”   军医进来后,赵禾满又解释了一番,将唐宛托付的药瓶递了过?去。   “说是从游方道人那边买来的。”   那军医闻言,神色微沉,心里起了几分不以为然。   战场上流浪方士卖的方子,他见得多了,大多夸大其辞。他本欲劝阻,叫陆铮慎之又慎。   只是陆铮态度极为坚决,目光里透出一种倔强的坚持。   军医无奈,只得揭开瓶盖细看。   瓶中膏体若紫玉,凝润清亮,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乍一看,倒像是姑娘家做的香膏,应该确实费了不少精力做出来的,可惜偏偏不似救人性命的药物。   但凑近了一闻,却?还真?能嗅出几味对症药材的气息。   没药、乳香与血竭……   军医不由轻咦一声,心中暗自松动。   “这药,可说了叫什么名字?”   “紫玉续肌膏。”赵禾满想了想,如是答。   军医点了点头?:“倒也贴切。”   眼下能用的法子都试过?了,这陆小旗始终高热不退,眼下再无良策,只等他自行硬扛过?去。如今得了这药膏,观这性状,就算没效果,也应该不会?坏事,当即决定,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他沉吟片刻,最终取来一个木匙,轻轻刮了指甲盖大小的份量,涂抹在陆铮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肌肤之时,陆铮只觉一股微凉沁入肌肤,继而化开成温润暖意,顺着血肉渗透进去,疼痛竟奇异地减轻了几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力挤出一丝疲惫的笑:“这药……抹上去感觉挺舒服的。”   赵禾满忍不住插嘴:“得了吧,还不是因?为唐娘子送的?她就是送一盆锅底灰给?你抹上,你也能当成灵丹妙药。”   其余几人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便是赵得褚也露出几分笑意。   陆铮竟也不反驳,只道:“我真?是觉得极好。”   帐内紧绷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冲淡,半日?的沉重?总算添了几分轻松。   军医却?不敢大意,紧紧盯着那伤口的变化。   半晌之后,他心中暗自惊异,这药膏竟然果真?有止血收敛之效,陆小旗这伤口的渗血确实在逐渐减缓,创口附近的热度似乎也缓和了几分。   更重?要的事,陆铮的神色并无异常,眉宇间反倒比先前舒展了几分。   看来他说的疼痛缓解,或许并非虚言。   军医沉吟片刻,又刮了些药膏,将他伤口上都抹了一遍,随后郑重?其事地重?新?包扎,转头?叮嘱副手:“今夜片刻不离,仔细守候。”   既是军医的决定,赵得褚、赵禾满自是没有异议,两人守了片刻,见陆铮气息渐稳,这才放心,各自散去。   不久,陆铮便沉沉睡去。   待到掌灯时分,副手前来查看,却?见他满头?大汗,衣衫尽湿。副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心中一喜,连忙唤来军医查看。   军医见状也是一脸喜色,把脉一番,神色立时一松,难掩喜色:“好,好!脉象已然平稳许多。”   他吩咐人替陆铮擦汗更衣。众人轮番守护,一夜无事。   待到天色微明,军医再来探视,伸手探额,滚烫已退下大半,只余微微发热。   他愣了片刻,低声喃喃:“不可思?议……他竟真?靠这药熬过?来了。”   -----------------------   作者有话说:陆二似乎有点恋爱脑[眼镜] 第90章 药方   翌日到了给?陆铮换药的?时?间, 军医屏退左右,亲自动手。   小心?翼翼揭开缠在肩头?的?纱布,他原本已做好见到一片狼藉的?准备,然而?映入眼帘的?情况, 却让他怔了一瞬。   按理说, 这等重伤在缝合后的?第二日最易红肿发?炎, 甚至渗出脓水。但纱布层层解开后, 显露出的?伤口边缘竟已微微收敛, 血肉之间还能看见缝合的?丝线, 四周凝着淡淡紫色药痕。   没有预期中的?红肿溃烂, 伤口边缘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军医暗暗一松,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自得:昨日那般重压之下?,自己竟能将伤口缝得这般整齐,技术还是?不错的?嘛!   他俯身细察,伸指轻轻按了按,陆铮虽因疼痛蹙眉, 却已不似昨日般不受控制。   伤口的?渗血亦大为减少, 仅在触碰处才有细微渗出。   “这……”军医低声喃喃, 心?中惊疑不定。   待对?伤口进行了一番清理, 他依旧谨慎地?刮了一层紫玉续肌膏,仔仔细细涂抹在伤口, 再重新包扎妥当。   末了,忍不住暗自决定, 接下?来的?时?间,他得寸步不离地?盯着这陆小旗,看看这药的?效果究竟如何。   傍晚,赵得褚将军又来探望。   已经在医帐内守了一天的?军医快步迎上前?, 神色激动地?行礼:“启禀将军,那唐娘子所?赠之药,效果奇佳,非同寻常!”   随即将一日的?观察结果细细朝赵得褚禀明。   赵得褚耐心?听完,眸光微微一动,抬眼望向榻上的?陆铮。此时?他已能安稳沉睡,呼吸绵长,面色比昨日平和?得多。   行伍之人素来与刀枪剑戟打交道,谁人身上没点大大小小的?伤口?   倘若连陆铮这么重的?伤势都能轻松治好,那么其他的?伤呢?   这个药,他们势在必得。   军医与赵得褚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他低声道:“听说此药乃唐娘子得自一名游方道人……若能寻到此人,讨得药方,或是?直接购得更多成药,对?大军将士皆是?莫大裨益。将军,您意下?如何?”   赵得褚沉吟半晌,眼底浮现一抹凝重。   秋后大事在即,各种储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药物更是?重中之重。   他缓缓点头?,却颇为谨慎:“你再仔细观察药效。若确如你所?言,本将必会派人查访,务必寻得那道人踪迹。”   军医闻言,心?中不禁更添期待。   赵将军下?令要他密切观察药效,军医自是?不敢懈怠。   自此以后,他每日亲力亲为,亲自为陆铮清理伤口、换药涂药,白?日仔细察看创口变化,夜里?也要过来探望一两次,生?怕错过什么细微征兆。   这紫玉续肌膏带来的?惊喜,远不止止血止痛、收敛创口。   原本以为陆小旗即便勉强痊愈,也会留下?后遗症,今后恐怕难再举刀。   可事实却一再超出他的?预料,短短十余日,陆铮的?伤口便几近愈合,深层收到重创的?筋肉似乎也恢复得生?机旺盛,虽然不宜动弹,却依然可以看出,他的?手臂正在渐渐恢复行动力。   这些日子里?,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唐宛第一次托人送来的?药膏,奇效显著,但或许未料到伤口竟然那么大,单次使用的?份量很?多,仅仅三日一瓶药膏便已见底。   军医一开始还很?惋惜,暗暗发?愁后续该如何应对?,赵禾满却又一次找上来,这次又带了两个药瓶来。   军医接过一看,赫然还是?那紫玉续肌膏,顿时?欣喜若狂,逮住赵禾满连连追问:“难不成那游方道人又回来了?”   赵禾满却摇头?道:“不是?。唐娘子说,她当日就买了三瓶。”   当日就有三瓶?军医将信将疑,不是?说这药价钱很?贵?她又不能未卜先知,哪里?知道陆铮这伤这般费药,一下?子就备足了三瓶?   可当时?也只是?一个念头?闪过,并未深思。   直到第九日,后送来的?两瓶药膏也已用尽,他却意外撞见赵禾满又悄悄拿来两瓶递给?陆铮。   ……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游方道士,根本就是?这个唐娘子自己手头?上有药方吧!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军医暗自打定主意,等陆小旗伤势痊愈,定要亲自登门拜访,探一探这药的?来历。   大比结束后三日,陆铮的?伤势终于稳住,脸上气色也渐渐恢复。   赵得褚亲自来见他,为着最后一关的?意外,给?他一个说法。   陆铮原本正靠在床头?,见将军亲至,连忙挣扎欲起,却被赵得褚抬手按下?。   “你且安心养伤。”赵得褚沉声开口,随即直言来意,“陈文彦之事,本将须亲自与你说明。”   他将军正这几日查明的结果一一道来。   原来陈文彦竟是?仗着周家父子暗中行贿作弊。才在大比中能连过数关。即便如此,他似乎对?自己的?实力有些误判,竟然为了夺得根本不属于他的?头?名,在大庭广众之下?背刺同袍,行径卑劣。   赵得褚神情森然:“相关之人已依军法处置。至于陈文彦,本将已夺去他小旗军阶,杖责八十。”   赵得褚其实对?陈文彦升任小旗之前?那次杀敌军头?目的?军功也十分怀疑,不过当日那场战斗十分惨烈,根本没有其他活口,事实究竟如何已无从查证,只能姑且放过。   但单他行贿作弊,扰乱全军大比的?公平公正,就足以做出严惩。   赵得褚又道:“他虽可恶,终究是?肃北大营的?兵。他的?性命,可以为了守护边关而?葬送,而?不该死在军杖之下?。军法严明,本将留他一线,希望他能珍惜,用这条命去杀敌。”   陆铮不动声色,沉默听着。   对?于这个结局,他没什么意见。   八十军杖下?去,足以让人皮开肉绽,半条命都得撂下?。   陈文彦在大比中背刺同袍,行径固然卑劣,但终究不是?战场上临阵脱逃、投敌叛变的?重罪,更大的?问题反而?在于行贿作弊。依军法不至立斩,如今既已削去军阶,再杖责八十,已是?极重的?惩处。   更何况,他性情奸猾,惯于背刺。若无人识破,确实防不胜防;可如今丑态昭然于众,军中上下?皆知其本性,再无人愿将后背托付于他。此后他在军营如何立足,战阵上如何与人配合,都只能由他自食其果。   怕是?半步难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赵得褚见陆铮对?此安排心?平气和?,并未生?出半点怨怼,心?中不由更添几分赞许。   在他看来,为将者之才,不独在于武勇,更在于胸襟气度。若凡事只困于眼前?仇怨,终难成大器。   他略一停顿,语气随之放缓:“你此番夺得全军大比头?筹,却因伤不能出席表彰大会,本将心?下?亦觉憾然。”   旋即声色一肃,“不过,当日所?承诺的?,头?名升阶一等,我却得如约兑现。陆铮,自今日起,你便是?肃北大营的?一名总旗!”   说着,亲手递来一枚令牌,并一份赏赐目录。   原来,这次除了升任总旗,陆铮还获赐兵器、战袍、甲胄等物。   陆铮心?神震动,连忙起身拜谢。   战鼓声擂起,声声震耳。   肃北大营万余将士齐聚演武场,刀枪林立,军旗猎猎。   午后微风卷过,旌旗如潮,带起严肃森然的?军威。   赵得褚披挂戎装,登上高台,目光如炬扫视全军,声音洪亮::“全军大比既已结束,本将依照诺言,对?前?三十名优秀儿郎进行表彰!”   演武场之上,上万将士齐声山呼,万马奔腾般的?呐喊直冲云霄。   随着亲卫高声宣读,大比前?三十人的?姓名一一响彻演武场。   前?十名者,或赐金银玉器、兵器战甲;   其余二十人,赏以粮银、绸缎布匹。   每份奖赏皆由亲兵当众奉上,实实在在呈于众人眼前?。将士们血脉偾张,热血翻涌,人人面色振奋,目光熠熠。   当“头?名陆铮”几个字被喊出时?,全场一瞬寂然,随即爆发?出雷霆般的?呼喊。   赵得褚沉声道:“他虽伤在医帐,未能到场,当日悍勇却有目共睹!既为头?名,赏赐不因伤病而?减。本将兑现诺言,自今日起,升陆铮为总旗!赐战袍一袭,甲胄一套,良驹一匹,长刀一口,以彰其功!”   “好!”无数将士齐声应诺,声浪翻涌,震得远处山林都在回荡不休。   此刻的?医帐中,陆铮正倚榻静养。   自帐外传来的?呐喊如雷,震得帷幔微微颤动。他听得分明,尤其是?喊到自己名字时?,那铺天盖地?的?高呼声,真的?他心?潮澎湃。   胸口一热,他缓缓挺直了背,手臂仍旧酸痛,却压抑不住胸口的?血脉喷张。   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帐外呼声仍在起伏,热浪涌动,久久不息。陆铮内心?百感交集,急切想要将此刻的?心?情,与某人分享。   宛宛……   这么多天不曾相见,她可还好?   不知她今日是?否在林中,有没有听到这份热闹喧嚣?   -----------------------   作者有话说:二更[让我康康] 第91章 袖箭   马车缓缓驶入怀戎县城西?银杏巷。   银杏巷因?巷子?口有棵百年银杏树而得名。马车经过, 车外古树高耸,枝叶繁茂,夏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落下?的阴影在青石板路面上斑驳浮动。   宅子?就在巷子?深处, 青砖黛瓦, 门额低调, 不算显眼, 却因?前后?空旷、邻院稀疏而显得格外幽静。   大门推开, 院中一眼望去清清爽爽, 因?着新?近修缮过,墙壁还带着新?刷的气息,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房舍空落,少?了人气,更是透出?几分冷清。   陆铮在军营医帐中躺了十余日,如今伤口已然结痂, 虽仍不宜劳顿, 但军医断言, 比起营中喧嚣嘈杂, 还是回城寻一清幽之所更适合静养。   赵得褚询问过陆铮,要不要通知他父亲来接人。   陆铮摇头, 神色淡淡,只道:“我在城内已买了新?宅, 去那边便好。”   赵得褚微一挑眉,并不十分意外。   这些天来,他已看出?这对父子?之间?颇多隔阂。那陆敬诚罔为人父,每每提及这个本该令他骄傲的儿子?时, 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贬低,叫他这个外人全然看不懂,不怪陆铮与他不亲近,于是没再多问。   得知陆铮新?购的宅子?空置,他索性叮嘱:“那便让贾十二、贾十三跟你过去,石磊也随行。军医隔日去诊,你安心休养。”   贾十二、贾十三是赵将军的亲兵,石磊是军医的副手。   陆铮不敢僭越,几番推辞,赵得褚却说他是病号,必须有人照顾,大手一挥这么定下?来了,叫他不必多言。   于是两个亲兵跟过来帮着照顾日常起居,石磊负责煎药。   其实陆铮回来之前,已经提前托付陆铎与赵禾满采买了一些家具和?日用品。   于是这宅子?里虽然空荡,但主卧的拔步床已搭好,铺着整齐干净的新?褥。除此之外,厅堂和?厢房仍旧空阔,也就摆了几张基础的桌椅。   贾十二、贾十三一到?宅子?,便忙着提水打扫,石磊架起药炉煎煮,屋子?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陆铮靠坐在床边,有些心不在焉。   赵禾满与陆铎采买的时候大略看过这宅子?,今日才有心思里里外外参观了一番。   “还别说,这屋子?里头空荡荡的,园子?里倒是很热闹。”   原屋主留下?的那些花草果木,陆铮只让工匠帮着除草修剪了一番,且都留着,眼下?这时节都是长势最好的时候,看着自是喜人。   陆铮难免想起当日宛宛看过这院子?时,请他手下?留情的那一幕,还有后?院林荫下?两人亲昵的情形,更是坐立难安。   自从受伤之后?,他已经有十来日没见到?宛宛,以往从未感觉到?,这日子?一天天的,竟然这般难熬。   在军营里纵然百般思念,亦无?从得见,好不容易出?来,他得寻个时机去找她才是。   只是伤口才愈合,军医和?石磊盯得紧,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赵禾满在外头看了一圈,回来兴冲冲道:“这宅子?不错,布局好,风水也旺,就是太空了,等?过阵子?你身体好些了,慢慢布置起来吧。”   陆铮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   赵禾满瞧他神情,心下?了然,与陆铎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我们早就托人告诉唐娘子?了,她一会?儿就来。”   陆铮愣了一下?,脸上却立即浮现几分期待来。   话音未落,贾十二来报:“陆总旗,外面有位姓唐的娘子?来拜访。”   陆铮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禾满先笑了:“快请进来!十二,以后?这位唐娘子?来,不必请示了,直接请进来便是。”   贾十二微愣,瞧了一眼陆铮,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应下?了。   不多时,唐宛提着食盒和?几包药材走进来,面上带着温婉笑意,落落大方与陆铎、赵禾满寒暄了几句。   两人虽然十分好奇她那食盒里又?带了什么好吃食,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借口大营里还有军务,一道告辞了。   这两人走后?,院中明显安静下?来。   贾十二、贾十三在外院忙着收拾,石磊端来一碗药,低声叮嘱了几句,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转眼便只剩下?两人。   唐宛从桌边起身,缓步走到?陆铮榻前,在他身侧坐下?,低声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陆铮心头一紧,只觉她靠近的那一侧身体都麻了,闷声道:“多亏了你给的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唐宛却凑近了些,道:“让我看看。”   陆铮双目微瞠,喉头猛然滚了一下?,声音干涩:“不,不用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军医早上才看过。”   唐宛却道:“他看是他看,我看是我看。”   她目光澄澈,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乖,让我看看。”   陆铮心头一热,耳尖红透,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能继续拒绝。   唐宛俯身过来,指尖轻轻解开他的衣襟。衣料缓缓散开,肩头的伤口显露出?来,果然已结痂,没有再缠纱布了,只是新?愈合的疤痕长长一条几乎贯穿肩膀,带着几分血色,红肿中透着几分狰狞。   唐宛屏息专注地察看,期间?还以指腹轻触,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铮全身僵直,紧绷中却又?涌起一种难言的幸福。   他本以为她会?被吓退,可她的行动证明了,她并不害怕,也没有嫌弃,轻柔的动作带着满满的心疼。   这么多天没见她,陆铮想她想得都有些心慌了。方才见到?她的瞬间?便觉得整颗心都充盈了,只需远远看一眼,便缓解了眼睛的渴。可当她就在自己的身边,离得这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馨香,发丝滑落轻拂过他颈侧,带来轻柔的痒意。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怀中一阵空虚。   若是此刻,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抱抱她,宛宛……应当不会?生气吧?   可那只手动了又?动,却始终没能伸出?去。   只能焦灼着踌躇,喉咙一阵阵发紧。   唐宛却全然未察,只皱着眉细细看伤口,低声道:“伤口缝得还算齐整,恢复得也还不错,只是……这样下?去,怕是要留疤。”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回去得再配几味药,调成一副祛疤药给他用上。   陆铮心口仿佛被轻轻击中,微妙的羞赧与感动一齐涌上来。   她,不想让自己留疤吗?   女子?总是喜欢美好的一切,可他身上的伤疤又?何止这一处?从前他不在意这些疤痕,此刻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心生局促。   如果她看到?他身上更多的伤疤,会?不会?不再喜欢了?   他下?意识垂下?眼睫,这一丝失落,被唐宛捕捉到?。   “怎么了?”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丑。”   唐宛愣了下?,随即认真?道:“怎么会??伤疤是军人的勋章。不过,能去掉还是去掉比较好。疤痕说明没有痊愈彻底,日后?容易出?问题,还比别处更易感染。放心吧,我会?帮你想办法。”   陆铮心口一颤,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这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蹙,唐宛立即察觉,将他轻轻按回,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陆铮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却已然离开,轻声道:“你的伤还没好,还是老实点儿,等?你好了……”   后?半句她没再说,但陆铮已然明白,眸光带上了几分痴缠。   唐宛念他重伤未愈,不忍再招惹他,便体贴地换了话题:“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陆铮怔了怔,心口微微一跳,低声道:“你是说……大比夺魁的奖励?”   唐宛点了点头。   “是什么?”他心里闪过千百种猜测,却直觉自己多半猜不到?,心中更添好奇,索性直接问出?口。   唐宛这回没再卖关子?,径自转身回到?桌边,从她带来的那堆东西?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   那匣子?素朴无?华,看上去寻常至极,表面丝毫看不出?特别。   她轻轻推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件七八寸长的黄铜器物,质地沉稳,工艺精巧,形制却极为古怪。   陆铮从未见过此物,一时竟没认出?来,正要开口,唐宛已将它握在掌中。   只见她手腕一抬,指尖微微一扣,“嗖”的一声,一支细长钢箭疾射而出?,直直钉入不远处的窗棱,发出?“啪嗒”轻响。   陆铮微微一愣。   却见唐宛又?是手腕一翻,这次是连着几声簇簇声响,五根细箭宛若扇面般飞出?,分散开来,齐齐没入木中。   陆铮靠坐在床榻,离得稍远,可他目力过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钢箭每一支都半截入木,力道很是惊人。   “这是袖箭。”唐宛走上前,将六根钢箭一一拔出?,重新?收回,低头在他眼前重新?组装妥当,才递到?他手里。   “之前我练箭时,总觉得臂力不足,难以拉开长弓,于是想法子?,让匠人帮我做了这个。好用是好用,不过于我而言,其实没多少?用处,倒是你常在战场厮杀,或许可以用来防身。”   她顿了顿,多解释了几句:“我知道,你们在战场上自然有刀枪傍身,不必倚仗此物。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防人之心不可无?,备上此物或可以防一防小?人。”   她说这个是怕陆铮觉得此物阴险,不愿接受。   陆铮却忍不住想到?大比之时陈文彦的那一击,又?想到?过往几次受伤的经历,若当时能有这袖箭在手,结局或许大不相同。   况且眼下?他重伤痊愈,军医一再叮嘱,至少?一两个月内不可再舞刀弄枪。可这袖箭小?巧轻便,用时不费多少?力气,倒是正好得用。   宛宛此物,真?是送到?他的心坎上。   他垂眼凝视掌中这袖箭,只觉这小?小?之物,竟是他平生收到?过最珍贵、最熨贴的礼物。   -----------------------   作者有话说:[可怜]二更挑战要失败了,明天要出门,为了保证明天的更新,今天只能一更了   不过后面还是会努力二更的,抱歉大家~[裂开] 第92章 将军   这天, 唐宛在陆铮这边消磨了半日时光。   她演示完袖箭的用?法,便将它收好放在一边,打开食盒,端出特意带来的药膳。   她用?当归、黄芪与鸽子一同炖煮了补汤, 既能养血益气?, 又?能温润脾胃, 最适合陆铮这种重伤初愈后的进补。   陆铮其实能用?左手, 可当唐宛舀起?一勺汤, 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时, 他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却没开口提醒,只静静任她喂自己。   汤汁入口温热,清甜可口的肉汤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微垂的目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在大营里煎熬十余日不得见的相思,在这一刻终于被轻柔抚慰。   室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汤勺轻轻磕碰在瓷碗上的轻微动静。   陆铮看?着?眼前温柔美丽的女子, 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暖洋洋的热流包裹着?。   等他吃完, 唐宛正要起?身收拾离开, 却忽然被他伸手拽住了指尖。   他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他不想让她离开, 哪怕只是收拾碗盘的这一会儿功夫。   唐宛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无奈, 却没挣开,只将碗盏放在床榻边的架子上,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帮他拭了拭嘴角, 最后低声道:“你往里头挪一挪。”   陆铮怔了一下,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乖乖往床里侧挪了些许。   唐宛却转身放下帐子,随即自然而然地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在他身边躺下,用?略带慵懒的口吻道:“我本想回去歇个午觉的……既如此,就在你这睡吧。”   陆铮心?口猛地一颤,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得他不敢动弹。   他侧眸看?她,却见宛宛已?经闭上了眼,长睫微翘,呼吸平缓。   唐宛察觉到他的目光,唇角轻轻一勾,低声警告:“别看?我了……再看?我,我就走啦。”   陆铮连忙阖上眼,再不多看?一眼。   可即便不去看?,身畔弥漫着?的淡淡馨香也太分?明,丝丝缕缕往他鼻端钻去,扰乱着?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可他不敢有?任何动作,肩膀的伤也让他不能乱动,只能绷着?神经躺着?。   半晌,他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她的袖角,这才慢慢地安心?下来,随即亦是呼吸渐稳,不知不觉两人都沉入梦中。   等唐宛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她微微一动,陆铮便也立刻睁开眼,见她起?身,也跟着?起?来,却被她轻轻按回去。   唐宛摸了摸脸,声音还带着?些睡饱的惺忪和朦胧,对他道:“你继续歇着?吧,我得回去了。”   陆铮却满是不舍,轻轻捏着?她的指尖不肯松手。唐宛俯身,替他将散乱的长发理了理,低声安抚:“你乖乖的,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好吗?”   陆铮只觉自己仿佛被哄成了襁褓中的婴孩,本不该这样沉溺的,却偏生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带着?点儿沙哑。   唐宛温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眉心?,又?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用?气?音道:“那我走啦。”   陆铮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衣摆,抬眼看?她,低声道:“我想送送你。”   唐宛笑弯了眼,轻轻摇头:“今日不行,等你好了再说?。”   说?罢翩然而去,陆铮怔怔地望着?被打开又?掩上的房门,完好的左手搭上了眼,挡住了眼中的柔情,却没掩住嘴角的笑意。   陆铮的新?宅距离唐记早食铺也就一炷香的路程。唐宛原本想着?直接回去,推门出来时,却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边站着?一人,正是先前给陆铮送药的那位军医副手石磊。   唐宛认得他,知道是赵将军派来照拂陆铮的。   她起?初以为军中有?人来探望陆铮,没多想,只是路过的时候点头致意,便欲从旁绕过。   未料石磊一见她,立刻腰背笔直,神色郑重,上前一步抱拳道:“唐娘子,赵将军请您一见。”   唐宛脚步一顿。   赵将军?肃北大营能被这样称呼的,唯有?赵得褚一人。肃北大营的最高将领,为何会请她?   她心?中一动,若有?所思,轻轻颔首,没有?推辞。   石磊见她只是微微一愣,便神色镇定地应诺,不免佩服她的胆气?,毕竟他一个常在营中走动的男儿,听到赵将军召见,也很难做到如此云淡风轻。   于是态度更谦逊了些,恭敬请她上车。   唐宛没注意到石磊的心思转变,没什么?异议地上了马车,车轮辘辘驶过青石街巷,最后停在城东一座酒楼外。   二?楼的厢房临街而设,窗下能清楚望见街道车马,酒楼外看?不出什么?,但楼梯守了数名士兵,戒备森严。   唐宛随石磊入内,只见厢中已有三人。   主位上坐着一名身形魁梧、气势沉稳的中年人。虽然只着?便袍,并未披甲,但眉目间难掩凌厉锋锐,一股久历沙场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副席上是一位瘦削的文士,眉眼精明。   至于这第三人,却是个熟人了,竟是赵禾满。   赵禾满见她,忙迎了出来:“唐娘子,我来替你引荐一下,这位是赵将军,这位是寥军师。”   唐宛唇角含笑,向三人一一行礼:“赵军爷。赵将军、寥军爷。”   赵得褚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唐娘子,今日请你来,是为致谢。”   他开门见山:“陆铮的伤,当初军医都感到棘手。若非唐娘子手中奇药,他也难在这般短的时日里转危为安。”   唐宛神色温婉,语气?淡然:“陆军爷是我好友,他受伤了,我既然手里有?药,自然不能小气?藏私。”   赵得褚目光微凝:“唐娘子确实重情重义。不知这紫玉续肌膏,娘子从何而来?”   唐宛不慌不忙,神情如常,转头看?了赵禾满一眼:“当初请赵军爷转交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是从一位游方道人那里买来的。”   她声音平和,眼神沉静,仿佛所言非虚。   可即便是赵禾满,如今听来,也觉得这话有?些牵强。   若真是从一个行踪不定的道人手中买的,又?怎会一瓶接着?一瓶、源源不断地给过去?   当即,三人心?底都有?了猜测。   这唐娘子怕是有?所隐瞒。多番托词,显然是在隐瞒药方在她手中的事实。   这倒并不难理解,毕竟她只是一个孤女,家中无长辈庇护,只有?个不经事的弟弟,若真有?这般宝方,自然要遮掩一二?,以防被歹人觊觎。   赵得褚眉头微蹙。   若换作旁事,他断不会为难一个孤女。可这药方,关乎大军的伤亡,他不得不追问。   他不动声色,扫了赵禾满一眼,沉声吩咐:“今日我请唐娘子用?晚膳,你去厨下看?看?,可有?什么?吃食。”   赵禾满:“……”   显然,他的引荐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要谈的正事,便轮不到他在场了。   他微不可闻的嘟哝几声,到底不敢忤逆,只得答应一声,下楼去了。   赵得褚又?看?了眼身侧军师,军师心?领神会,也起?身借故离开。   厢中转眼只余两人。   赵得褚这才开口:“倘若真是游方道人处买的,怎会有?这么?多?本将粗略一算,陆铮这一伤,前前后后用?了不下七八瓶。”   唐宛见他将旁人都支开,知道这是替她留些隐私,多少有?些维护之意。   于是也不再绕弯子,爽快承认:“其实那紫玉续肌膏的药方,是我从书?中看?来的,只是第一次试做。当日陆铮伤势危急,我担心?直言相告,军医不肯信不敢用?,所以才说?是买来的。”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若非陆铮坚持,当日军医就连神秘道人所售的药都不肯轻易尝试,若是直说?她一个不通医术的女子看?书?得来的药方,就更不太可能使用?了。   但赵得褚其实还是不太信。   从书?中看?来的,第一次上手做,就能有?如此奇效?   多半还是托词。   不过,在约此女见面之前,赵得褚已?让人暗暗查过唐家的底细,却没查出什么?不妥来。   唐家确确实实是个寻常军户之家,她父亲早年战死,母亲改嫁早就断了往来,祖父生前不过是军中书?吏。如今家中只余下姐弟二?人,在城西开了间早食铺子,据说?她铺子里所售卖的葱油饼、卤蛋,倒是因味道不错,在军中颇受欢迎。偶尔还会新?出一些古怪吃食,按照这唐娘子对外的说?法,也是从书?中看?的方子。   至于她口中所谓的“书?中得方”,赵得褚也派人仔细查过。原来是她弟弟唐睦在街头替人抄书?,确实会遇到一些杂七杂八的古书?。   但真要说?什么?珍稀秘方,哪有?人会随意拿出来送到大街上任人抄录?   赵得褚虽对药方的来历心?存疑窦,但这紫玉续肌膏的药效却已?实打实验证过。   此刻,当务之急不是追根究底,而是如何与她达成合作。   于是他不再追究,转而提出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此药果然奇效。不知唐娘子手中还有?多少?军中将士日日巡营,难免有?重伤。我欲采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唐宛爽快道:“倒是还有?些余下的。不过因是头一回试做,份量不多,大半都已?经给了陆铮,剩下约莫四五瓶,将军如果想要,稍后派人同我去取便是了。”   赵得褚眸光微敛。   才四五瓶,能顶什么?用?。他既然看?中了这药,所图当然并非这几瓶,而是长久的供应。   他索性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此药在手,可救我无数将士性命。唐娘子可愿将药方交出?开个价,我自会如数奉上。”   -----------------------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93章 托付   唐宛心头一紧, 却并不十分意外。   自从石磊请她走这一趟,她便隐约猜到,该来的?总归是要?来。   她此前租下陆铮的?林地,本就是打算种药卖药, 以此谋一条长?远生路。   只有将药方捏在手里, 这营生才?能长?长?久久;可若直接交给军方, 或许眼?下能发一笔横财, 却等?于放弃了紫玉续肌膏, 自此之后?, 至少在这一味药方上, 她将再无竞争力。   那她自然不乐意。   毕竟紫玉续肌膏,在被?现代医学统治的?华夏也依然拥有一席之地,在治疗外伤的?领域始终是岿然不动的?存在,这么好的?方子,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可这种心思?,她却不能明说。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对面坐着的?, 可是肃北大营最高?统帅, 手握兵权, 杀伐果决。   她一个孤女, 怎能与之正面抗衡?   唐宛先退一步,低声?道:“将军仁心, 为将士安危谋划深远。小女虽不才?,也愿为大军尽一分力。”   赵得褚眉头略松, 追问一句:“唐娘子这是愿意交出药方了?不知你打算开?多少银钱?”   唐宛神色镇定,缓缓道:“这药方给您倒也容易,不过寥寥百字,全写下来也就一页纸。但这药, 并非只靠方子就能成。药材分量,炮制方法,火候拿捏,保存之法……皆有讲究。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赵得褚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只需将所有注意事项都一并记录下来,本将自会命人照制。”   唐宛摇了摇头,却道:“这制药,如同做美食,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譬如同一味汤羹,火候早半刻便寡淡,迟半刻便焦苦。哪怕亲口?传授,在旁寸步不离地盯着,旁人也未必能做出同样的?效果,更何况只是写在纸上?”   她说得头头是道,赵得褚却是神色一沉。   这唐娘子果然奸猾。先前明明说是从书中看?来的?方子,如今又道里头门道繁复。虽说他早已猜出那不过是托词,但此刻她却连掩饰也不再掩饰了吗?   他冷哼了声?:“娘子的?意思?,这药方,不可交出?”   唐宛抬眸,眼?神清亮,语气依旧平和:“若将军一定要?这药方,我现在就能默写下来。小女感念肃北大军守护边关,保我家园,便是一文?不受,直接呈给将军,又有何妨?”   说着却是话音一转,“只是如此这般,却是毫无良心责任可言。将军得了方子,未必能炼成真药;手下纵有良才?,炼成后?药效也无法担保。若因此而延误伤员救治,那时却是我的?罪孽了。”   赵得褚眉心紧锁,沉吟半晌,语气里已有一丝不满:“照你这么说,这药方,除了你本人,旁人竟还用不得?”   唐宛并未正面承认,只淡声?道:“若将军确实?想要?这方子,尽可以派人来学。只是这其中门道极多,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当初自己为学此方,在非遗传承人身边学了整整三个月,还是在有现代器具辅助的?情况下,才?勉强炼成。   赵得褚眉头紧蹙,沉声?道:“若如此,我大军伤员的?性命,岂不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唐宛语气不卑不亢:“将军明鉴,并非小女子百般托词,实?在是此药炮制艰难。单是各类药材的?炮制、焙炒、炼制,就需十余日;即便成膏,也不能立刻使用,必须油浸满四十九日,方能药效圆满。且有些药材采买本就不易,此前这些药膏,从药材备齐、炮制浸制,到最终成药,前前后?后?足足耗了两个月。其间每日都有章程要?守,不容半点马虎。如此繁复,岂是一纸药方便能说得清楚的??”   她原只是想强调制药不易,却不料这番话直戳赵得褚要?害。   赵得褚脸色陡然一变。   单是制药就要?两月,而上头既已定下,三月之后?大军必将对北狄开?战。   他原想拿到方子,着人抓紧研制,但此刻想要?另起炉灶,却恐怕完全来不及。   他当机立断,收起了方才?的?试探,沉声?道:“如此说来,唯有仰仗娘子之力。”   他目光凌厉,语气已由试探转为命令:“倘若我要?你在三月之内,备下五千瓶紫玉续肌膏,你可做得到?”   唐宛心头猛地一震。   五千瓶?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得褚却不给她迟疑的?余地,沉声?续道:“你要?银钱、药材,甚至人手,我都可以拨给你。但你必须完成这个数。”   唐宛心里一阵发苦,暗暗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死。   谁知道他要这么多!   赵得褚目光冷冽的?盯着她,缓缓道:“事已至此,我便告诉你一个机密。三月后?,我军将与北狄决战,此药,正是为此战而备。”   三月后?,与北狄决战?   唐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令人脑瓜子一嗡的?消息,赵得褚再度开?口?,此刻已经?不再给她退路,声?音带着不可违逆的威势:“你今晚先回去,明天给你半日时间,你安排好家中琐事。明日午后?,我的?人会来接你。大战之前,你待在我肃北大营的制药坊内,全力督制此药,不得外出。”   唐宛平日里多伶俐的?一个人,此刻还是被?这接连而来的?消息给震得有点懵。   她这是,被?强征入营了?   或许,在赵将军说出要?告诉她一个机密的?时候,她就应该把耳朵堵上的?。   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就不应该把紫玉续肌膏的?过程说得这么复杂?可她如果不那么做,就得把药方拱手相让,这也是她不愿接受的?结果。   唐宛不是个纠结的?性子。   赵得褚是将军,他要?让自己入营督制药物,多半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唐宛于是不再试图改变这个结果,开?始思?考如果她真的?被?召进?大营,手里头这一摊事该怎么办?   毕竟她这一走,不是几日,而是数月。   早食铺子倒是还好,如今几乎已经?完全交给袁娘子和马娘子他们了,倒是不怎么需要?操心。   林子那边,赵二叔和何叔各自料理?着一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矿场那边,多关照石夯几句,几个月应当不在话下。   但弄下来的?硝石,如何制成冰?这个方法目前只有唐睦一个人知晓,他才?十岁,能担得起这个重任吗?   大营那边 的?冰酥、冰饮,看?天气可能还有一两个月的?生意可做,但加上冷吃兔,光是英娘和阿虎两个,怕是忙不过来,再者冷吃兔的?做法,目前还没有其他人会。   还有前阵子田里的?芝麻、豆子都收起来了,鲁家人为了秋播的?事情时不时就得来讨主意,还有她之前安排的?甜菜、花生等?物,原本都在等?收获了之后?各自都有安排。   她这一走,也都得耽搁了。   想到这个,难免有几分计划被?彻底打乱的?烦躁。   可转念一想,若三月之后?真有大战,届时军中若准备不足,别说生意,整个怀戎城能否保得下来都未可知。若连城池都失守,她的?铺子、林子、田地,终究也不过化为一场空。   于是那烦躁也只在转瞬间便消散了。   “为大军尽绵薄之力”固然是她的?客气话,但若真能凭这药膏为守护城池、守护家园出上一份力,唐宛心里其实?也没什么不甘愿。   更何况,能把这笔差事做好,她所赚取的?银子肯定不在少数,更能通过此事搭上线肃北大营最高?将领这份关系,远非一时的?财利可比。   利弊权衡不过片刻,唐宛心中已然定下主意。   她抬眼?望向赵得褚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干脆大方地应声?:“好。”   赵得褚微微挑眉,旋即转头朝门口?喊了个名字,便有士兵上前领命。   赵得褚吩咐:“你晚些时候,随唐娘子回她铺子。”   他说的?请唐宛吃晚膳,不多时,酒楼小二还真上了一桌子菜肴。唐宛也不推辞,欣然落座,举箸每样都尝了几口?,吃得颇为高?兴。   甚至有闲心盘算,等?战事结束,她手头银钱充裕了,也可以考虑开?间酒楼。   唐宛回到家中,当晚便将唐睦和铺子里的?人都叫来,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   早食铺倒不必多言,只交代一声?就好。   主要?是冰酥、冰饮的?生意,如今在城里也做得风生水起。   起初只是营中将士顺带给家人定上几份,后?来口?口?相传,竟传得人尽皆知,城里和大营的?销量不相上下。大营那边由英娘和阿虎负责配送,城里的?部?分则交给贺山打理?。因他还兼着铺子里的?采买,担心忙不过来,唐宛又特地给他配了个跑腿的?小子。   这些日子里,制冰数量越来越大,有时也会请贺山父女帮把手。如今唐宛要?离开?,干脆将唐睦和制冰的?秘方一并托付给他们。   这对父女,本就是唐宛姐弟除彼此之外最信任的?人。尤其是贺芷娘,铺子里所有账目皆由她打理?,自从上手后?,从未让唐宛操过心。   贺山愣了半晌,没想到她会将如此机密之事托付给自己。   虽不知唐宛此行究竟要?做什么,但铺子外头候着的?那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在军营里待过几年,对那股子杀伐之气格外熟悉。眼?见那人对待自家东家的?态度恭恭敬敬,贺山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唐娘子,多半是被?军中请去做一桩要?紧事。   这个猜测,贺山内心很笃定。毕竟他这东家唐娘子,本就有着太多的?隐秘本事。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凛,当即抱拳道:“娘子放心,我一定会护好小郎君,也护好您的?产业。”   唐宛自是道谢不提。   当晚一行人各自歇下。   次日一早,唐宛又亲自去了一趟林子,跟石夯等?人交代了几句。   随后?,她将冷吃兔的?做法交给平日里帮着料理?兔肉的?两位婶子,可惜这兔子的?做法复杂,单凭口?传手教,两位婶子一时半会儿学不会。   今年兔子泛滥,可客人们宁可花高?价也买她做的?,为的?就是她这边独一无二的?口?味,绝不能出了差池。她思?前想后?,决定每日调配好料方派人送到林子里来,再由两位婶子按照步骤进?行操作。且提前照着这个法子试做了一回,这次倒是还原了八九分她亲手做的?口?感,唐宛依旧叮嘱,宁可少卖一些,也绝不能砸了招牌。   至于酸梅饮,她则与英娘说好,亦是每日送料包过来,照着她交代的?法子熬煮即可。好在酸梅饮本就讲究配比而非手艺,按方熬煮,味道与她亲手所制几乎无异。   田地里的?安排,她也同唐睦一一交代清楚。至于鲁家人若再上门问询,再由唐睦转告不迟。   如此这一晚加上半个白日,竟将所有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只是,安排归安排,众人心头到底难掩几分惶然。唐宛是大家的?主心骨,她要?离开?三五个月,这消息传开?,谁心里都不免忐忑。   唐睦更是如此。从小到大,他几乎未曾与阿姊分开?,这一回骤然听说她要?走,还要?走上几个月,心底的?不安,已然写了满脸。   唐宛看?着他发白的?神色,只得耐心安慰:“倘若遇上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银杏巷找陆二哥。他正在那里养伤,琐碎之事不要?去麻烦他,但若真有为难,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应当会帮你拿一拿主意。”   说到这里,她想起还没同陆铮道别,便索性带着唐睦,亲自走了一趟银杏巷。   陆铮得知她要?离开?三五个月,自然十分震惊。   依照赵得褚的?暗示,此事倒不必对他隐瞒太过。唐宛支开?弟弟,低声?对他说:“我是去军中的?制药坊。”   只这一句,陆铮便已猜到大概,心口?陡然一紧,喃喃自语:“这是因为我……”   唐宛见他眼?底满是自责,轻轻摇头,笑意温柔:“这是为大军做好事,你不必介怀。”   陆铮心头酸涩,一想到这么久都不能相见,满是不舍,手指在胸口?微微蜷握。   唐宛抬手替他整理?鬓发,又顺势抚平他衣襟的?褶皱,随即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你便好好养伤吧。依赵将军的?意思?,等?你好了,定要?尽快回营练兵的?。”   陆铮胸口?一震,已迫不及待想快些痊愈。制药坊具体在何处,他并不清楚,但既然在大营,总有相见的?机会。   却又听唐宛继续说道:“我弟弟年纪还小,少了我在旁,有些事或许拿不定主意。他若来求你,还请你帮他一把。”   陆铮原本心底满是失落,这一刻却忽然踏实?了几分。   他郑重应声?:“放心吧,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   作者有话说:二更[垂耳兔头] 第94章 制药坊   肃北大营依山傍水, 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一条大河蜿蜒流过。   站在?高处,能看?到有数以千百计的士兵正在?演武场操练,刀枪林立, 声势浩大。   为了防备北狄偷袭, 大营周遭的树林早就被砍得干干净净, 视野开阔得很。可在?营后靠山一隅, 却留着?一片密密的林子, 将一处角落遮得极为僻静。   制药坊就设在?这里, 远离中军要地, 安静隐蔽。   赵将军考虑到唐宛是女子,又手握这等机要秘方?,特意在?制药坊东边辟出一个小?院,给她安置了一顶独立的营帐。   帐子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固然比不上家中舒适,但比寻常兵卒的帐篷已经好上太多。院外还有兵士十二个时辰轮班把守, 保护她的安全, 显见对她十分看?重。   唐宛只随意扫视了一圈, 将带过来的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放好, 便与带路的谢焱道:“谢军医,劳烦您带我去制药坊看?看?。”   谢焱闻言眉头一挑, 道:“唐娘子不多歇息片刻?”   唐宛微微一笑:“没什么好歇的,还是尽快过去熟悉一下吧。”   谢焱笑了笑:“唐娘子倒是上心。”   谢焱是先前为陆铮治疗的军医, 他对紫玉续肌膏的疗效很是意外,心里也?存着?几分敬佩,却不认为眼前这小?娘子懂多少医理。   此?前他还在?私下劝过赵将军,说想制药, 设法将方?子弄来就行了,何必让个女子插手军中大事。   赵将军只淡淡一句“听安排就是”,他也?不好再多嘴。   此?刻脸上带着?客气,心底却还存着?几分不以为然。见唐宛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走在?前头。   “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谢焱说着?,引她进了制药坊。   唐宛为了在?军中行走方?便,刻意换上了男装,长发高高绾成?男子的发髻。   她在?女子中算是个头高挑,扮作男子之后却不过中等身量,加上人瘦,皮肤白净,看?上去竟有几分弱不禁风。   走在?人高马大、粗壮彪悍的士兵中间,竟显出了几分弱小?无助。   不过这显然是旁观者的心态,她本人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   制药坊是由?几排木屋连成?的院子,占地不小?。   谢焱首先带她参观药材仓库,位于院子的深处。   “外头是一些寻常草药,你需要什么,只管拿着?对牌,让人来领便是。”   唐宛跟着?谢军医进了仓库,只见一排排的木架子上,一袋袋药材堆得满满当?当?,每个架子上都以木牌写了名称。   “譬如?贵重的血竭、琥珀、乳香等,都在?隔壁那间库房中,有军士守着?。”不过唐宛这次制药得了赵将军的亲自指令,药方?上所需的药材,只需写个条子呈上,便任她取用,如?此?权限,便是谢焱也?感到几分意外。   待出了仓库,外头是一片宽敞的院子,今儿天气好,竹匾一字铺开,里头摊晒了不少药材。空气中各种药材的气味混杂,是别处没有的独特景象。   “这边是切配间。”谢焱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   他所指的这间工房内,有药工正在?铡刀前操作,手起刀落间,把一段甘草切得厚薄均匀,均匀落在?地上的竹筛里。   “隔壁是炮制间。”这边一走过来就感到一阵热浪,一排炉灶火光熊熊,药工们正在?翻炒炮制,铁铲翻动,辛辣的气味立刻蒸腾起来。   中间几口大铜锅里药液滚滚,白气腾腾,有人专门?守着?添柴看?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最外头的两间屋舍,一间用以熬药,一间用以调膏搓丸。   大木盆里药液浓稠,正与蜂蜜、麻油混合搅拌,几名药工抡着?长勺子卖力搅动。旁边的石板桌上,已经摊开几层半凉的药膏,表面泛着?油光,散着?药香。   唐宛安静参观,心里对古人的制作工艺升起深深的佩服。虽然没有现?代化的装备,就凭着?这些传统手艺,照样能从草木金石中提炼出对症的药剂,剂量拿捏、炮制火候分毫不差。   “这就是制药坊。”谢焱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十来个军医,掌管开方?、制药的流程,有四五十号药工,负责炮制药材,并二十余人杂役,负责搬运、劈柴、跑腿等,工序也?算齐备,他们手头还有其他日常事务,将军让分拨人手协助你,你需要多少人,接下来怎么安排?”   唐宛心里有一些预案,却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先看看情况吧。”   谢焱于是打算直接把她介绍给众人。   他随口吩咐了个杂役:“去喊一声,手上暂时没活儿的都过来。”   谢焱在制药坊里显然有几分威信,众人听见谢焱召唤,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不多会儿就聚集了几十号人。   大家平日处得也?不差,看?到谢焱身边带着个身形清瘦、肤色白净的小?郎君,都以为是他新?收的小?徒弟,有人笑道:“老谢,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小家伙?瞧他这又瘦又矮,能扛得伤员么?”   一群人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谢焱已经开口:“这是唐小?郎君。他是将军亲自请来的,要他监督紫玉续肌膏的制备。”   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从唐宛那边拿来的一小?瓶药膏,揭封递下去让人传看?。   “这紫玉续肌膏,对外伤的治疗效果非常好,将军要大批量储备。这位唐小?郎君,就是这方?子的主人,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会常驻制药坊,指导、监督这批药膏的制作。”   众军医、药工闻言都愣了一下。   大家依次接过那药膏看?了又看?、闻了又闻,都是与医药为伍的,自然能看?出几分不俗,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意外。   可有人还是忍不住嘀咕:“方?子开了给我们做就成?了,何必让他来管教?”   敢说这话的没几个人,不过能在?这制药坊做事儿的,手里都有几分本事,心里也?都傲气得很,平日里便是自己人也?时常别苗头,更何况是让他们被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管教,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服。   更何况,这药膏看?着?就不寻常,里头显然用了不少血竭、冰片、麝香之类的贵重药材,这些药也?就军营里常备,外头往往有市无价,让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指挥使?用,他们哪儿能放心?   谢焱没有替唐宛多解释,只淡淡道:“将军的安排,大家照令行事就是。”   唐宛听在?耳里,并不意外。   她向前一步,仿佛没听见那些不满,落落大方?地开口:“诸位,我们三个月内要做出五千份紫玉续肌膏,时间紧、任务重。我的计划是把制药流程拆开来做,每人专管一步,提高效率。分工之前,我想先摸个底,看?看?大家各自最擅长哪一环。现?在?,有愿意主动加入这个任务的吗?”   人群一静。   能够参与一款新?药的制作,大伙儿并不排斥;可如?果参与的代价是被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小?白脸管束,却是没人愿意出头。   唐宛看?没人应声,也?不恼,只道:“赵将军请我来时说,一切便宜行事。既然没人主动,那我就点名了。”   几位老军医、老药工面上闪过几分不愉,显然对她这个决定颇有微词,目光齐刷刷看?向谢焱。   唐宛也?看?向谢焱:“谢军医,将军有令,若有人不服从,要怎么办?”   谢焱面无表情道:“自有军规处置。”   这一句落下,场内瞬时瞬间鸦雀无声,但看?表情显然有些不甘心,可都不敢多言,只暂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唐宛便道:“我要军医二人、药工六人、杂役四人。有没有主动报名的?”   依旧无人出列。   唐宛便看?向谢焱,问:“可有名册?”   谢焱只得叫来一名军士,让他取来名册。   名册一到,唐宛先从药工一栏里点了六个名字:“你们六位,先来试一试。”   她并不急着?定人,只提笔写下一个方?子,递给六人,“去库里抓药,按方?来。”   不多时,六人陆续回转,把药包交到她手里。   唐宛挨个检查,到了第四包,她抬眼看?了一眼药面,“这份是谁抓的?”   一个中年药工站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唐宛把药包拆开,从里头捏出两片极为相似的药材,淡声道:“我药方?中要的是人参,你却掺了一半商陆。人参在?此?药方?起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作用,能托举体虚之症,调和方?中诸药药性,可你用的商陆,与我药方?内的藜芦相冲。藜芦本就有毒性,需严格配伍,如?今再混进有毒的商陆,二者毒性叠加,不仅会彻底毁了人参的补益之效,还会让整个方?子从救命的补方?变成?索命的毒方?。”   她眸光一沉,“看?你年纪也?不轻,究竟是不识人参商陆,还是与我置气,故意为之?”   那药工脸色“唰”地白了,本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个下马威,没想到他方?才?说话温温软软像个娘娘腔,这会儿翻脸却冷厉得很。   药工连声喊冤。唐宛没有和他纠缠,只将手中药材递给谢焱:“谢军医,我有没有冤枉他,请您来分辨。”   谢焱接过她递过去的两片药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唐宛道:“我不是军中人,不清楚这等行径怎么处置,谢军医你尽可看?着?办。不过此?人,或是不通药性、或是居心叵测,对药方?全无敬畏之心,我不能用,也?不敢用。”   谢焱看?了那人一眼,暗自摇头,对随行军士道:“拖下去,打二十大板,以后再有此?举,直接撵出制药坊。”   这中年药工本来想作弄唐宛,反被扣上“无技无德”的帽子,此?后想摘下来可不容易。其余众人见此?状态,心头纷纷一紧,再不敢胡来。   唐宛把剩下两包迅速过了一遍,药材没大问题,但分量和拣选都有瑕疵。她就地把药拣开、复称,只留下了两名完美无误的药工。   接着?她又在?名册里点出十个名字:“切药。”   十人上前,她看?刀工、看?厚薄、看?速度,最终只留了两人。再点十个名字去“看?火熬药”,看?谁能把火候拿捏得精准,也?只留了两人。   前后挑下来,六名药工才?定下。   这一连串指令行云流水,众人看?着?竟也?无话可说。   “我这药膏,对药材分量和操作手法要求都很讲究,”唐宛把名册合上,声音不高,却已经完全压住了场子,“事关将军要的军需,我会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大家。”   说完,她又用类似的方?法从军医里挑了两人,从杂役里挑了四人,并当?场划清了分工,不管哪个环节出了差池,只管过问负责那一部分的人员,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再敷衍。 第95章 制药   为了?这次的?任务, 谢焱特意在制药坊腾出了?一间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搭了?几口灶,铜锅擦得发亮,旁边支着切药的?长案和不少晾晒药材用的?竹匾,墙边还堆着几捆备用的?柴火。   被挑选出来的?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 打眼一看姿态都老老实实, 神色恭谨, 可彼此之间交换眼神时分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显然?只是看在将军命令和谢焱的?面?子上才收敛些。   唐宛并未有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没指望着只打个照面?就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因?此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环视一圈, 定下当天的?任务:“今日不急着做正品,先按照整个流程走一遍。”   紧接着,她重?新明确分工:“我想先看看你们平日的?手法?,再据此定下统一的?标准。”   她目光落在两名军医身上:“你们二人?,负责记录我制定的?标准,之后就按照这个标准从头到尾监督操作?, 确保每个流程都不出差错。”   随后又点到六个药工, 两人?负责拣药, 四?人?负责对药物进行初加工。切片、炮制、熬煮等等, 最后再统一进行调膏。   最后看向四?个杂役:“添水、加柴、搬药、打杂,这些琐事都交给你们。”   此前, 这些步骤唐宛来做,确实需要十来日的?功夫。   那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 她每天忙到一个时辰掰成两半用,每天只能抽出一点碎片时间来操作?。现如今这么多工作?集中在一起,且分派到十几个人?手里,一日变可成膏, 不过油浸四?十九天的?功夫却是不能省的?。   她跟赵将军约定的?三个月给出五千份成药,因?着这个原因?,只能一批一批的?出。前一个半月起码得完成半数以上,才能保证开战后大军能有足够直接用上的?成药。   她声音并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院中瞬间便是一静。   有人?眼底闪过几分不服气?,却被她的?气?场压得没敢开口。   两位被喊到名字的?药工各自领了?方子去仓库抓药,很快抱着药包回来。   其中一人?随手拎着药包就往案上丢,神色颇为自信,觉得自己抓药多年,这点小事没什么难度。   唐宛走过去,打开药包,将药材摊放开来,随意扫了?一眼,捻起其中一块紫草根查看。   这块紫草根茎颜色很浅,外皮薄、质地脆,和其他?紫润厚实的?相比品质差了?不止一筹。她眉头微挑,把药包放到秤上一称,分量也差了?一钱。   她抬眼扫过剩下几人?,淡声吩咐:“你们几个,再去抓同样分量的?紫草来。”   药工们面?面?相觑,却还是各自去药柜按照份量包了?一包回来。   几包药依次摆到秤上,要么少个几钱,要么少个半两,竟然?没有一个是准确无误的?。   自觉稳妥的?药工们面?色都僵住了?。   唐宛道:“上好的?紫草,根须应紫润饱满,质地坚实。若是这等色浅脆硬的?,药力差一半不说,分量也轻得多。遇到这种的?,理当先行挑拣淘汰。退一步讲,若上品不足,次品也能用,但份量必须酌情补足。你们却全没顾及,甚至还缺斤短两。”   她目光一沉,语气?转冷:“紫玉续肌膏方子繁复,为求疗效更优,每一步制作?都必须精益求精。今日这一味药少了?一分,明日那一味药多了?一分,这方子还是方子吗?救命的?药,怎容半点马虎!”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沉寂。   她虽未点名,但所有药工脸上都火辣辣的?。他?们自恃水准,未曾把这小白?脸放在眼里,却偏偏被她拿住了?把柄当众斥责,便是想反驳几句也压根不占道理,心?里多少有些憋屈。   那两名军医则是面?面?相觑,连忙将准确用量记录下来。   随后,便到了?切药环节。   几名药工走到铡刀前,手起刀落之间,紫草根一片片落在底部的?竹匾中,动作?整齐利落,显见都是练了?多年的?手艺。   围在旁边的?几人?暗自得意:这点活计,都是日日做惯了?的?,哪轮得到那小白?脸来指手画脚?   切好的?药片摊开来看,大体整齐。   但唐宛走过去,神色却是平常。她伸手在竹匾中随意翻了?翻,指尖一挑,从中捻出两片,展示给众人?看。   “切片的?速度是有了?,却不够均匀。比如这两片,这片厚三分,这片却有四?分。只差一分,看似并无大碍,可一旦入锅,受热就不一样。薄片早焦,厚片未透,药性还能全然?发挥吗?”   几名药工脸色微变,心?底却并不服气?,有人甚至轻轻哼了一声,觉得她故意吹毛求疵。   唐宛神色平淡,没有与他?们争辩,只示意一人?让开,接手了?对方的?铡刀。之后从药包中随意取出一块紫草根,一手快斩一手缓推,不过三五息,一块紫草根便切完了?   可她手上动作?未停,继续从药包中取材,一连切了?数根,下刀节奏始终如一,切出来的?药片厚薄竟毫无差别。   堆在一起,宛若一摞摞铜钱,整整齐齐,一眼看过去,几乎没有丝毫偏差。   她将那叠药片轻轻放回案上,任由眼前众人查看:“紫草须切得厚薄均匀,火候方能一致。若稍有参差,药效就要差上大半。”   场间一静。   两名军医对视一眼,走上前来,挑拣几片仔细比对,果然?毫无差池,指尖摩挲间,眼神渐渐郑重?。   片刻后,二人?暗自点头,将“紫草切片厚度”这一项郑重?记入册子。   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药工们,也都纷纷上前比对,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方才眼底那点轻视与傲气?,在她这完美刀功的?对比之下,悄然?被击碎。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唐小郎君,不只是嘴上要求苛刻,手上功夫同样扎实得叫人?无话可说。   随后,众人?转阵到了?熬药的?铜锅前。   几名药工将乳香、没药敲碎,随即一股脑儿?倒进锅里。   随着锅内温度的?升高,灶前开始浮现一阵阵刺鼻的?气?味,药材半天不见化开,上头浮着厚厚一层黑褐色异物,药香浑浊呛人?。   唐宛眉心?一拧,声音冷了?几分:“这一步,本该仔细滤渣,为何不做?”   一名老药工皱眉,却硬着脖子回道:“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来没出过岔子。”   说话间,还下意识挺了?挺腰背,显然?不服这个年轻人?指手画脚。   唐宛眼神一沉,却没有多辩一句。她径直上前,将锅中混浊的?药液撇掉,重?新取出一份乳香、没药,放入小铜锅中。   她吩咐杂役添柴,神色严肃:“只许小火。”   自己则守在锅前,手持木勺,耐心?缓缓翻搅。随着时间推移,药材渐渐化开,她再取来细布,将药液一点点滤过。   渣滓尽数留在细布上,流出的?药油却清亮澄澈,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舀起一勺药油,举到众人?面?前:“来,你们自己闻一闻。”   众人?凑近,一嗅之下,全都怔住。   与方才那股呛人?浊气?不同,这一勺药油不止香气?纯净温和,油质细腻顺滑,看着就很油润透亮。   唐宛沉声道:“这些渣滓中含有大量杂质,若不仔细过滤掉,制成的?药膏中便会掺杂着这些杂质碎末。敷在伤口上,极易导致伤口的?腐溃。到那时,救命的?良药,很可能就变成夺命的?毒药。”   一句话,落在场中如同重?锤。   那老药工脸色刷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驳。   两名军医对视一眼,郑重?将此法?记下。再抬眸望向唐宛时,眼神已然?和先前不同,多了?几分敬意与凝重?。   ……   几口大锅同时开煮,热气?蒸腾。   药工们盯着锅中翻滚的?药液,心?中都生出了?某种说不出的?压力,个个都绷紧了?神经,不敢再有任何糊弄。   眼看着颜色差不多了?,不敢耽搁,纷纷开始下料。   这下纯属有人?跟着动,其他?人?就一起行动起来。不过每个灶台的?火候不尽相同,有人?火候稍欠,药液还很稀;有人?则出于种种考量拖得过久,锅底已有些焦糊。   唐宛走到一口锅前,舀起一勺药液,缓缓提起。药液拉丝三寸不断,才慢慢滴落。   “血竭、紫草入膏后,要的?就是这个火候。稀则药力不足,过则伤了?药性。”   她让几名药工亲自对比稀膏、焦膏与她手里的?药液,差别立见:稀膏水味重?,焦膏一股微微呛人?的?糊味,唯有她手里的?药液色泽沉润、香味温和。   药工们面?面?相觑,见她没有为难大家,而是耐心?讲解需要注意的?事项,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这位唐小郎君一直冷着脸,并非为着耍威风摆架子,而是真?正为教会他?们这门手艺而来的?。   当下情绪都稳定了?不少。   可等到调膏环节,还是出了?岔子。   这些药工调膏的?时候,加蜂蜜、油等,全凭经验搅拌,结果又是各种极端情况,有人?一锅太稀,滴得满案都是;另一锅稠得邦邦硬,根本摊不开。   唐宛抿唇,上前接过木勺。   她先添少许麻油,将药汁慢慢搅拌均匀,再徐徐加蜂蜜,顺时针一点点推开。药液渐渐融合,质地柔和,抹在锅壁上既不滴散,也不粘腻。   她边操作?,边解释:“蜂蜜能护创止痛,但若过量,药膏便易流淌。麻油能延缓药性挥发,却不可太多,否则发腻不收口。分量须拿捏得当,才算正品。”   药工们围上来仔细观看,全都眼睛一亮。她调出的?药膏色泽油润,抹开薄薄的?一层,已经跟早前谢军医给他?们看的?那瓶成药相差无几了?。   一行人?忙活了?大半日,才得了?这些,有人?忍不住低声感慨:“果然?,好药还得好耐心?……”   最后到了?入罐保存的?环节。   照旧例,药膏做好倘若不立时使用,便需封泥储藏。   唐宛却说起了?她的?油浸之法?,并道:“这样能更有效地隔绝空气?,可包一到两年药效不减。”   药工们互望一眼,神色复杂,其中一人?忍不住问:“唐小郎君,这法?子,可否教我们?”   唐宛眼神一缓,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来大营的?目的?,便是为了?教会大家。”   不过她只会教每个人?一个步骤,关键的?调和之法?,还是得她亲自动手。   谢焱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院中气?氛已与唐宛初来时大不相同。   起初,人?人?心?不在焉,多少带着些不服和轻视;到此刻,经过一道道环节,唐娘子一一立下标准、亲自示范、给出方法?,众人?不得不心?服口服。   短短半日,原本散乱的?一群人?,竟已然?有了?默契配合的?雏形。   -----------------------   作者有话说:最近剧情需要梳理一下,暂时单更[可怜] 第96章 收屋   铜锅翻滚, 药香氤氲。经过数日的磨合,制药坊里已不再是最初那般乱象,各人分工明确,刀起刀落、添柴煎煮, 井然有序。   谢焱每日都?会过来巡视一番, 见众人再无先前那股敷衍与轻视, 而是各司其?职, 兢兢业业, 心里暗暗点?头。   唐宛请他在?此照看, 她自己?则趁着间?隙, 将调配好的冷吃兔料包与酸梅饮料包收拾好,带上一名随行的士兵,往大营外?约定的交接点?去? 。   在?进入大营之前,她便与赵得褚说定,手里的营生有些环节外?人难以接手,她必须亲自过问。赵得褚倒也爽快, 只叮嘱她不可透露半句军务与制药一事, 许她每日出营一趟。   于是, 这几日里, 英娘和阿虎每日送完冰饮与冷吃兔,便会与她在?林中会合, 取走新一批的料包。贺山隔日也会来一次,将她交代要采买的各种原料带来。   这日如常, 英娘和阿虎赶来交接,顺带说起当日的生意。   “冷吃兔还是抢手得很?。”英娘笑?着开口,额头还冒着细汗,“虽说不是你亲手做的, 味道差了几分,可销量一点?没跌,每天都?有更多人来预订。”   唐宛这才点?头道:“让两位婶子也用心些。做吃食最讲究心思,只要稳住了口味和销量,我回去?就?给她们分红。”   英娘爽朗一笑?:“娘子放心,哪怕没有分红,两位婶子也尽心得很?。我今日尝过了,她们做的比前两日又美味了几分。”   唐宛当即放心了不少。   阿虎则挠了挠头:“冰酥和酸梅饮也很?稳当,每天都?多几十号人提前来定。只是——”   他声音一顿,有些犹豫:“我在?大营外?看到,已经有其?他小摊贩学着做冷吃兔,卖得比咱们便宜,不过所幸口味上还是差得远。还有人开始卖凉茶,不过他们没有加冰,没咱们受欢迎。”   一旁安静倾听?的贺山也皱了皱眉,道:“城中效仿者也不少。”   唐宛听?罢,唇角微微一勾。   这种情?况,她早有预料。她的营生做得这般火爆,没有跟风才是怪事。   于是只是淡声道:“做吃食的,谁有本事谁就?上,这种事免不了。你们各自收好料包,切莫让旁人得了去?。”   “娘子放心。”三人齐声应下。   唐宛递出去?的料包,都?是她亲手调配好的。各种香料搭配精确,有的还被研磨成粉末,寻常人看不出具体方子。   可世上从不缺有心之人,若料包真的落到外?人手中,照方拆解,总会被人琢磨出几分端倪。   唐宛能放心把这些交给自己?人,却多次叮嘱他们不要外?传。   英娘他们自然知道轻重。   这些方子不止是唐宛的立命之本,如今跟他们也都?栖息相关了,只因他们的生计,也都?跟唐宛的营生紧紧绑在?一起。   唐宛能走到今日,他们也能借势安稳过日子。   既然如此,自然当成自家的事情?一般细心维护着。   这几人在?大营外?议事的时候,银杏巷的宅子却静谧非常。偶尔有风掠过,银杏叶簌簌而响,枝头鸣蝉声声不绝,更衬得院子里格外?清寂。   陆铮半倚在?窗前,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袖箭。   这是宛宛送给他的礼物,六根箭矢敛在?机括里,可以单支发射,也可以数支齐发。   这几日他闲着无聊,就?用这袖箭对着院里的树木和室内的床柱练习准头,木料上被箭矢刺出一排排不起眼的小洞。   此刻,陆铮神色平静,唇线紧抿,抬手又对准拔步床的床帐钩子。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日,宛宛轻轻放下罗帐,走到他身侧躺下,呼吸清浅,两人靠在?一处午休,竟似新婚夫妇般亲昵温存。   思绪闪过,他眼眸低垂,掩去?心底骤然涌起的一抹晦暗。   她此刻在?做什么??在?制药坊里一切顺利吗?做出了多少药膏?是不是依旧同外?头时一样忙得脚不沾地,可曾记得抽空歇息?   陆铮心里隐隐一紧,指尖不觉攥紧了袖箭,心底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涩意。   她那么?忙,满心满眼只怕都?是药膏与营生,未必能想起自己?。   正出神间?,院外?忽传来脚步声,紧跟着贾十二低声禀告:“陆总旗,木匠师傅们来了。”   陆铮神情?一振,收回心思,打起了几分精神。   横竖在?家养病,闲来无事,他索性?命人请来木匠,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将这宅子添置些家具。   这次大比又得了不少赏赐,银钱宽裕,他预备将宅子里里外外都安置妥当,如此,等到了合适的时机,便可去唐家提亲了。   念及此处,原本有些消沉的心情?立马又变得明媚起来。   “快请。”   陆铮忙着跟木匠师傅们交代要打哪些家俱,要怎么?打的时候,陆家却是一片冷清。   陆敬诚猛然觉察到一个事实?,不知从何时起,两个大儿子竟都不怎么着家了。   大儿媳虽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家中,可这一大两小也总窝在?自己?屋里,除了吃饭时露个面?,平日里鲜少与他亲近。   他在?家的时候,只有小儿子陆铭会黏着他,可陆铭耐心也十分有限,缠着他无非是要买这个、吃那个,希望他这个做爹的能掏些银钱。   次数多了,陆敬诚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比较,也总忍不住想起那两个更出息的大儿子来。   尤其?是这次在?全军大比中夺魁,升任总旗的陆铮。   还是前妻生的这两个懂事了,他们像陆铭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开始不求他了。   大比那日,陆铮受了重伤,在?军中养了十来日。后来听?说要送回家静养,陆敬诚难得主动一回,催着陆铭赶紧把西?厢收拾出来,好空出房间?让陆铮住。   原以为儿子必然会回来,却连着几日不见人影。四处一打听?,才知道人竟跑到银杏巷买了宅子。   王氏当场气得直拍胸口,脸拉得老长:“竟然在?外?头买宅子,连家里都?不提一声,这是存心防着咱们不成?”   陆敬诚心里也堵得慌,冷声道:“好一个孽子,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说?说咱们陆家父子不合,连养伤都?不肯回家!”   夫妻两个越说越气,索性?商量着亲自去?银杏巷,把人带回去?。   然而到了宅子外?院,便被贾十二和贾十三拦下。   王氏冷声喝道:“让开!这是他爹娘,要来看儿子,你们有什么?资格拦?”   贾十二神色不动,语气却冷硬:“赵将军有令,陆总旗需要安静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口中说的是“陆总旗”,并非陆敬诚,而分明是对陆铮的尊称。   话里话外?那股不容置喙的意味,却半点?没把陆敬诚这个亲爹放在?眼里。   陆敬诚脸色一沉,怒声喝道:“这是我儿子!我是他亲爹,要探望自己?的儿子,还要你们来拦?我倒要看看,他要躲到什么?地方去?!”   说着便要强行往里闯。   贾十三眼皮一抬,冷笑?一声:“陆大人,有什么?事,等您儿子养好了再说不迟。如今若硬要闯内院,就?别怪我们保护伤员了。”   话里带着几分奚落,字字戳心。   陆敬诚气得面?色涨红,却到底顾忌着赵将军的名头,不敢当真动手,只能拂袖而去?,步伐急促,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银杏巷的宅子里,陆铮依旧半倚在?窗前,指尖摩挲着袖箭,神色冷峻。   外?院的喧嚷,他听?得一清二楚,却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要出面?的意思,只由着贾十二、贾十三将人挡在?门外?,最终送了出去?。   这天傍晚,唐睦从集市收摊回来,远远望见铺子门口围了几个人,气氛紧张,袁娘子和马娘子脸色都?很?不好。   唐睦心里一咯噔,快步走近。   袁娘子见了他,急急迎上来,声音发颤:“睦哥儿,这位说他是咱们铺子的房东,忽然说要收回铺子。”   唐睦怔住:“什么??”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负手站在?门口,神情?倨傲,果然是签约那日见过的房主。他身边还跟着两名小厮模样的人,正不耐烦地催促。   唐睦忙上前一步,忍不住急声道:“我们不是已经签好契约,房钱都?给您了!你怎么?能临时反悔,把铺子收回去??”   那房东看到他,也只是淡淡拱了拱手,道:“小郎君,虽说签了契约,可我家里出了急事,急需用钱。有人高价买了这间?铺子,说是也想做些赚钱的营生,所以只得劳烦你们先搬走了。”   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决绝,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唐睦脸色发白,心里又慌又急。   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一时只觉胸口堵得慌,手心里全是冷汗。   袁娘子和马娘子站在?后头,神色慌张,眼看人来势汹汹,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唐睦脑子里忽然闪过阿姊出门前的交代:“真遇到搞不定的事情?,就?去?找陆二哥。”   他强自定了定神,抬头看了房东一眼,竟然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往银杏巷的方向跑去?。   -----------------------   作者有话说:好困,如果有病句和错字明早改 第97章 借刀   唐睦气喘吁吁地跑到银杏巷, 把房东突然通知房子已卖、强行要他们搬走的事说了出来。   陆铮一听,当?即要起身过去理论,却被贾十二和贾十三一左一右拦住。   “陆总旗,您伤口还没好, 可不能这样折腾!”   “对啊, 将军交代过我们, 要看住您安安稳稳养伤, 出了岔子我们可交不了差。”   陆铮脸色一沉, 他知道两人是好意, 却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我答应过宛宛, 要帮她看好铺子,现?在出了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多半是拦不住。   贾十三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咱们用马车载你过去,以免伤口崩裂。您只管在车里坐着, 有什么需要就交给我们去跑。”   陆铮犹豫片刻, 只能答应下来。   他谢过二人, 忽然想起什么, 看向贾十二道:“麻烦你去趟牙行,把孙十通孙牙人请来, 让他带上?当?日唐娘子租铺子的契约,直接去唐记早食铺汇合。”   “成!”贾十二应声而?去。   院里传来马嘶声, 贾十三已把马牵出,利落地套好车轭。   唐睦跟在陆铮身后,依旧有些惶然:“陆二哥,他不会真的把我们的铺子收走吧?”   陆铮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低声安抚:“别急,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唐睦咬了咬唇,用力点头。   马车轧着石板路疾驰而?去,不多时,已经传来街口的嘈杂声。唐记早食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铺子门口围了好些人。房东施幺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声音高高压过人群,对着里头喊道:   “这铺子我已经卖出去了,限你们三日内搬离!今日是第一日,三天后若还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袁娘子当?场炸了:“咱们娘子早就付清了一年?租金,你就是要卖房,也得等这一年?过了才行!”   “就是!”马娘子也跟着呛声,“咱们白纸黑字签的契约,岂容你说赶就赶?”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帮工的杜婶子、苗婶子神色慌张,却也站到了袁娘子身边,不敢多说什么,抵触房东的态度却很?明显。   就在这时,平日里最不爱抛头露面?的贺芷娘,竟也走到了门口。她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掌心冒着汗,眼神却分外坚定?。   嗓音虽然颤抖,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为人要讲究诚信,你这么做,以后谁还敢同你打交道?”   这一声不大?,却落在所有人耳里。   不少围观的街坊朝她看过来,低声议论:“这不是贺山的闺女么?平日里从不露面?,今儿倒真是硬气。”   “贺小?娘子说得对,这不是欺负人么?唐家的铺子才开多久,生意正好呢,这施幺佥是见钱眼开了吧。”   “既然唐娘子已经付清了一年?租金,他就是要卖房,也得等这一年?过完。”   施幺佥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没有这样的道理!房是我的,我想卖就能卖。唐宛付的租金,我原封不动退给她。她要是还想租,回头自己去找新房东谈!”   说到这儿,他嘴角一咧,得意洋洋:“不过新房主就是看中了我这旺铺的风水,要自己做早食营生。这铺子,她多半租不下来了。倒是你们几个,没必要替她卖命。只要你们愿意留下,工钱照发!”   这一番话说得趾高气昂,好像施了天大?的恩惠。   可惜,几个伙计没一个动心的。唐宛进大?营之前才分了她们一笔奖金,铺子里的事都交给她们做主,平日虽忙,却没有一桩烦心事。若是换了东家,还能这么自在?凭几句花言巧语就要她们背叛?她们可没那么傻。   袁娘子、马娘子、芷娘就不必说了,包括后头才来的杜婶子、苗婶子,闻言也没动摇。她们每日不过帮着打打下手,做些厨下的事情,就能拿比别处丰厚得多的工钱,唐娘子还常常照拂她们家里。如今家里不缺吃穿,做工的人相处也和气,换个东家,还真不一定?有这好日子。   见众人都不为所动,施幺佥微微一愣。   唐睦见他当?众挖墙脚,气得差点要推开车帘冲下去理论。陆铮抬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别急,静观其变。   唐睦脸色涨红,手指攥得死紧,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多时,人群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让一让,让一让——”   贾十二快步挤过人群,身边跟着一个身材精瘦、穿着长衫的中年人。那人正是牙行的孙十通,他手里提着一只竹匣,里头装的正是唐宛当日租铺子的契书备案。   陆铮见人证物证都到了,这才下了马车。   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神色自若,看不出半分虚弱。   孙十通见了他,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拱手冲围观的街坊说道:“今日之事,我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各位乡里乡亲作?个见证。”   说罢,他当?众打开竹匣,取出契约,抖展开来示众。   “唐娘子当?初租下这间?铺面?,一年?租金已付清,在我牙行立案,县衙也有备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买卖不破租赁。哪怕房子换了主人,也要优先保障她的租赁权。至于新房主要她立刻搬离,于法理不合。”   围观的街坊们本就心里偏向唐记。唐娘子平日里做营生,常常分送些吃食,见面?也和和气气,从没红过脸。   倒是这施幺佥,虽是铺子的主人,平时根本见不着几回,没什么交情。   听到这番话,再看那加盖着官府公章的大?印契约,大?家立时议论纷纷。   “有契约在,哪能说赶人就赶人?”   “施幺佥这是欺人太甚了!”   施幺佥脸色涨红,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甩下一句话:“好,好!我今日来,也不过好心提醒,既然你们想赖在这儿,那就赖着。横竖等到三日之后,你们这买卖就再也做不成!哼——”   说完,他气冲冲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实?在蹊跷,袁娘子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不免有些不安。   陆铮眉头也微微皱起,转头对孙十通作?了一礼:“多谢孙牙人抽空来一趟。只是……这铺子到底卖给了谁,可否还要劳烦你帮我们查一查?”   孙十通点头应下:“好说。我这就去打听,查清楚后,亲自来回禀。”   当?晚,铺子里的人都没睡安稳。   袁娘子、马娘子忧心忡忡,辗转反侧。贺芷娘抱着账簿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下去。唐睦则坐在铺子里闷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贺山入夜才回来。最近唐宛不在,他手头上?的事更?多,白日几乎不在铺子。听说出了这档子事,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没说什么,只抿着嘴,转身又出了门,打算去找人打听个清楚。   第二日一早,唐记早食铺还是照常开门。   蒸笼里热气升腾,葱香肉饼的香味飘了好几条街。客人一波波进来,和往常的忙碌没什么两样。   就在袁娘子她们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时候,打东边来了一列皂衣衙役,气势汹汹走来,停在门口,横刀立马,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架势分明就是不许人轻易靠近。   “当?当?当?——”为首的衙役手里提了一面?铜锣,咣咣敲了几下,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后,这才高声道:“各位街坊、客人,好叫大?家知道,这铺子已经被何三郎君买下了!”   说罢又看了眼袁娘子她们,补充道:“何郎君有令,限你们三日之内搬走!今天是第二日,明日就是最后一天。到期仍不搬走,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铺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买主姓何,能差遣衙役来堵门,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多半就是怀戎县父母官、知县胡旭的小?舅子,何三郎何其安。   袁娘子几个脸色一白,跟这人谈法理、谈契约,怎么谈?   他的背后是胡知县,在怀戎县,有谁能越得过胡知县去?   仿佛为了印证她们的担心,一个身着绸缎、头戴金冠、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趾高气扬地晃进来。   此人腰间?佩着玉佩,手里还摇着折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张狂劲儿。   他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呵斥衙役:“都靠边去,别挡着客人上?门。”   说罢,又朝被吓得发怔的客人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家不必担心,只是换个主人罢了,早食铺子以后我还继续开着。大?家该买买,该吃吃,欢迎后日再来。”   不少客人脸色一变,不敢多言,宁愿少吃一顿,也尽量绕道而?去,以免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也有人忍不住担心,低声议论:“这铺子都是唐娘子的手艺,换了主人,怕是以后再吃不到这么好吃又实?惠的早食了……”   何其安身边跟着一个勾背哈腰、满脸谄媚的男子,听到这话立刻接口道:“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看这段时日唐娘子都不在,大?家不照样买到想吃的东西了么?”   几个军汉闻言,当?场冷声讥讽:“什么意思?你们难道是眼红唐娘子生意好,想要趁她不在,强夺她的铺子?”   那人动作?一滞,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多话了,连忙垂下脑袋不再多言。   却此时却有人认出他来,恍然道:“你不是裘记汤饼的东家?!”   “裘老?五,还真是你!”袁娘子耳朵尖,听到这话后仔细一看,立刻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切齿,“你安的什么心!”   她总算明白了,为何唐娘子前脚进了大?营,后脚就有人来找麻烦,敢情根子出在裘老?五身上?。   这裘老?五,本是城西一间?早食铺的东家。唐记开张之前,他家的生意还算不错,只是卖价高、分量少,全靠一点口味吊着客人。唐记一开,更?好的手艺,令他家生意立刻萧条了不少。   裘家原本是卖汤饼的,照理说和唐记的品类不重,可客人总数有限,大?家都被唐家铺子吸引过去,汤饼生意自然就差了。裘老?五一度跟风改卖包子、煎饼,但味道、分量都比不上?唐记。一开始还有些老?顾客照顾生意,时间?一长也渐渐不来了。   他也动过些歪主意,试着找过几个地痞去唐记门口闹事。   奈何唐记的客人大?多是军汉,找的人别说砸场子了,连靠近都不敢。   既然没机会捣乱,他便打起“引狼入室”的主意。   盯着唐家铺子这么久,裘老?五比谁都清楚:唐宛的营生可不止早食铺子火爆,冷吃兔、酸梅饮更?是做到城外,背后肯定?攒下了不少银钱。   这么好的营生、这么多的银钱,他就不信没人动心。   这位何三郎君,就是他借来的刀。   裘老?五看着唐记门口那一排衙役,心里甭提有多痛快。原本火爆的早食铺子,被硬生生压得冷清许多,只有极少数客人三三两两地上?门。 第98章 为难   与此同时, 孙十通却是去了银杏巷,将?探听到的消息回禀给陆铮。   “买下铺子的人,是何?其安。”孙十通神情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 “他是胡知县的外戚, 小舅子。”   胡知县, 胡旭。   陆铮听到这个名字时, 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说?是小舅子, 倒也不算确切。那?何?其安不过是胡知县三姨太的娘家弟弟, 按理说?算不得正经亲戚。不过那?位三姨太颇得宠爱, 纵得这小舅子在外头嚣张跋扈惯了。”   被他这一说?,陆铮心头微动,隐隐想起来,自己早前对这胡县令的小舅子何?其安的名头,也略有耳闻。   此人平日?里?欺男霸女、巧取豪夺的勾当做得不少。谁家生意做得好,只要被他盯上?了, 几乎没有不落到他手里?的。仗着胡知县这个大靠山, 就算有人愤而告到官府, 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宛宛平日?里?低调得很, 明面上?只有一间早食铺子,按理说?这种?小生意还入不了他何?三的眼。   孙十通见陆铮不言语, 只当他不识此人,还在说?何?三的事迹:“几年?前, 城西的杜家酒坊刚打出?名气?,就被他硬生生夺了去;还有城东张家,做了二十年?的绸缎铺,也被他以欠钱为?由, 三月之内改了门楣,就连张家的女儿也被一并霸占,送进了胡知县的后宅,成?了不知第几房的小夫人。”   说?到这,他不禁有些忧心:“这次惹到他头上?,若只是强占一个铺子,倒也就罢了。大不了受点窝囊气?,换一处地方继续做营生,就当做破财消灾,怕就怕他不单单是冲着这铺子来的。”   再说?那?何?其安,此刻正大大咧咧往铺子里?一坐,嚷嚷着要袁娘子她们将?铺子里?的吃食每样都端上?一份。   进门就是客,再加上?他来势汹汹,袁娘子虽心里?厌恶,却不好明面得罪。   她望了唐睦一眼,在小郎君轻轻颔首示意之下,只得按规矩,将?铺子里?的各样包子、小粥、葱香肉饼、卤蛋小菜一样样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何?其安一一尝过,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笑着对跟着坐下来的裘老五道:“你这小子,倒没哄我。他家的东西,果真不错,要卖相有卖相,口味也拿得出?手。”   袁娘子听了,气?得直咬牙,果然是这厮在挑事,目光如刀般射过去。   裘老五原本?心中还带着些许傲气?,想着唐家娘子不过是靠着低价挤兑了他家的生意,今日?还是第一次吃她家的东西,心中竟生出?几分输了也不意外的念头。此时听着何?三夸赞,心里?更觉五味杂陈,只能低头连声称是。   何?其安吃了几口,心里?已然认定这铺子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便随口问起价钱。   袁娘子倒是显出?几分意外,没想到这何?三还挺讲究,不吃白食?   心中一样一样算了算,不卑不亢地报了个总数。   何?其安却不为?结账,只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这等好手艺,竟然只卖这么点价钱?你们是嫌银子烫手不成??”   说?着,就一锤定音:“等这铺子到了我手里?,头一件事,就是涨价!”   袁娘子:“……”   说?着,他又扫视一圈,鼻腔里?哼出?一声:“你们几个,手艺倒也算过得去,算是过了本?郎君这关。你们不必担心铺子易主?的事,待到了后日?,只需将?门口的招牌一换,你们照旧在此做事。把本?郎君的铺子经营好了,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原是一番笼络人心的说?辞,经他嘴里?一说?,却充斥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恩赐意味。   袁娘子心下冷笑:唐娘子才是真正给她们无数好处的人,可她从未表现得如此高高在上?。   她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多谢何?郎君抬举,只是我等早与东家签过用工契,若是半途违约,未免失了本?分。” %71%69%73%68%75%36%36%2e%63%6f%6d   她这话说?得客气?周全,不卑不亢,聪明人都能听得出?里?头的拒绝之意。   马娘子也跟着附和。   可何?其安却浑然不察,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什么契不契的,在本?郎君这都不作数,你们不必理会,只管为?我做事就得了。”   裘老五不忘在旁拱火:“三爷有所不知,这铺子赚得盆满钵满,据说?每日?数钱都要花上?半日?功夫,所有的账目都是这贺家小娘子一手打理,她最清楚不过。不若请她把账簿呈上?,三爷一看便知。”   何?其安果然被挑起兴致,抬手点了点贺芷娘:“既如此,你就把账簿拿来,给本?郎君看看。”   贺芷娘本?就气?恼,此刻更是冷声讥讽:“你算什么人,好大的脸面,也配看我唐记的账簿?”   一句话,堵得何?其安脸色铁青。   他在怀戎县一向顺风顺水,早已许久没有被人这样当众顶撞,此刻反倒觉得新鲜,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你这小娘子,又是何?人,连本?郎君都不认得?”   裘老五忙不迭在旁插话,低声道:“郎君,她是唐家护院贺山的闺女,平日?帮着管账,并无别的能耐。”   何?其安闻言,恍然大悟,随即换上?一副轻佻笑容,目光在贺芷娘身上?肆意打量,话里?满是猥亵:“能识文断字,已算得上?几分能耐,偏生得还有几分姿色。小娘子,不如以后跟了我,本?郎君绝不亏待你和你爹。”   贺芷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即被气?得小脸通红。   一旁的贺山原本就死死压着怒火,此刻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何?其安的领口,力道之大,几乎是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提离地面。   何?其安猝不及防,惊叫连连。随行衙役立时哗啦啦围拢,气?氛霎时紧绷起来。   贺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心底闪过一个疯狂念头:大不了以命换命,打杀了这狗东西,省得他继续祸害东家与女儿!   正当僵持之际,一个军汉快步上?前,伸手将?何?其安从贺山手里?拽下,随手一甩,把他直接摔到街上?。   何?其安冷不丁被扔出?去,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弄得灰头土脸,当场恼羞成?怒,咆哮道:“好大的胆子!你们敢动本?郎君?可知道我是谁!”   那?军汉不是别人,正是奉赵得褚之命来银杏巷照看陆铮的贾十二。   方才何?其安当众辱骂贺芷娘,若不是他先出?手,只怕陆铮已经冲上?前去。陆总旗肩伤未愈,这等出?力的活儿岂能让他来?   贾十二冷声喝道:“管你是谁,今日?也休想在这里?撒野!”   何?其安气?了个倒仰,颤抖的手指着围观的这群衙役:“你们都是死人吗?就这么看着本?郎君被欺负?”   贾十二目光一转,盯住那?群衙役,沉声道:“看你们穿的这身衣裳,该是吃官家饭的人,不为?百姓做主?,却是听这样一个无官无职的庶民指使?我倒是想看看,你们怀戎县到底是怎么个规矩!”   贾十二一身军袍,腰背笔挺,气?势逼人。   衙役们本?就不占理,这一番话更是直击他们的软肋。原本?举得高高的杀威棒,登时一个个僵在半空,再没人敢贸然上?前。   衙役们犹犹豫豫,迟迟不敢上?前的模样,看在何?其安眼里?,自觉颜面尽失。   他多久没受这种?气?了?不仅被贺家小娘子当众怼了一通,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不知名的军汉一把掀翻在地,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脸色涨红,咬着牙思索对策。忽而眼珠子一转,抱着肚子哀嚎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对本?郎君动武?还不把人带走,今日?定要去县衙,请县太爷裁断!”   此举令这群衙役心头顿时紧绷,如同被架上?火烤。   眼前这军爷气?势不凡,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他们心里?惧怕,根本?不敢贸然动手;可面对胡知县的小舅子,又不敢当街公然违抗。   衙役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愈发紧张。最终,一人吞吞吐吐地开口,低声对贾十二道:“这位军爷……不如随我们去一趟县衙……”   无论?如何?,到了县衙,自有大人裁断,不必让他们这群人为?难。   贾十二看向陆铮,询问他是什么打算。   陆铮皱了皱眉,这何?三郎,看来是非逼着他们去县衙不可了。   知县大人胡旭是他的姐夫,他们这群人到了那?边,无异于?羊入虎口,可今日?之事,不去县衙,怕是也难以善罢甘休。   “既如此,我们便请胡大人来断一断是非曲直吧!”他沉声开口。   何?三郎听到这话,冷哼一声,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显出?一抹得意神色。   等到了县衙,还谈什么是非曲直?他说?的,才是唯一的正理。   -----------------------   作者有话说:来啦……周末很难静下心来写[可怜] 第99章 堂审   何其安歪靠在藤榻上, 捂着胸口,一身?锦衣尘土斑驳脏污不堪,,嘴里“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被两个小?厮抬进县衙大堂。   “请县太爷为小?人做主!”   胡知县一上堂, 他立刻惨叫一声, 从? 藤榻上翻滚下来, 扯着嗓门喊:“大人, 小?的今日竟被人当街殴打, 险些丢了性命!这?胸口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分明是骨头断了啊!”   说完,还不忘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身?子?晃了一晃,仿佛随时都要?晕厥过去。   跟着过来的陆铮、唐睦、贺山、贾十二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都愣住了。   “谁殴打他了?我们不过是推了他一把!”唐睦忍不住开口争辩。   胡旭一开始见何其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心?里还真?有?几分紧张, 可听他嗓门中气十足, 那份担心?立刻烟消云散。   一双吊梢眼往堂下一扫, 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多半是这?个小?舅子?又寻到了什么财路,搁这?跟他唱大戏呢。   胡旭这?些年靠着跟何三郎打配合, 蹭了不少油水,闻言将?两撇胡子?捋了捋, 惊堂木猛地一拍,怒声道:“堂下何人喧哗!”   “大人!”何其安立刻抖着手指,指向唐记一众人,哭腔更重, “小?人花了真?金白银买下的铺子?,却?被这?些人赖着不走。我派人去提醒他们搬迁,却?反被当街推搡、辱骂。试问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啊?”   说到最后?,他一头磕在地上,涕泪横流:“求大人替小?人主持公道啊!”   这?一通恶人先告状的功夫,谁看?了不傻眼。   明明是他带人去闹事,如今却?颠倒黑白,哭得?比戏台子?上的角儿还要?真?。   陆铮上前一步,将?孙十通带来的竹匣呈给堂下衙役:“大人,何三郎所言有?所偏颇。唐记早食铺子?于今年四月与原铺主施幺佥签下租契,租期三年,租金逐年交纳。此为契约,牙行?有?存档,县衙亦有?备案。契约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年租金已付清,在租期未满之?前,买卖不破租赁。”   他说罢,双手一拱,朗声道:“如今虽说铺子?卖给了何三郎,可依契约与旧例,唐娘子?依旧有?权继续承租。他骤然要?求搬迁,于规矩与法理皆不合,请大人明鉴。”   胡旭闻言,只垂了垂眼,似笑非笑,并未开口。   何其安“哼”了一声,扬声反驳:“什么买卖不破租赁?我没听过这?个道理!我只知道,那唐娘子?的契约是和施幺佥签的,要?租房只管找他去。如今房子?已经是我的产业,你们赖着不走,不就是明抢我的铺子??”   陆铮神色沉静地看?向他:“契约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不论律法还是行?规,都是如此。不是你何三郎一句‘没听过’,就能抹杀得?了的。”   “律法行?规?”何其安冷笑,“你们这?些人懂什么律法行?规?今日有?大人为我做主,什么律法行?规,还不得?大人说了才算?”   陆铮不卑不亢道:“大人做主也得?讲凭据,当日租赁所签契约,有?官府公证,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何其安反倒笑了,指着那竹匣冷声道,“说破天去,这?契约也是你们和施幺佥签的,如今房子?已是本郎君的产业,你们还赖着不走,难不成契约还能压过房主的意愿不成?”   说到这?儿,他越发理直气壮,抬手拍着胸口,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世?上哪有?这?样的理?房子?是我的,我说要?收回来,你们就得?让出来!否则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   这?一番颠倒黑白,说得?唾沫横飞,好似真?有?几分道理。   正僵持间,只听一阵干笑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大人,小?民裘老五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裘老五佝偻着身?子?,从?人群里站出来,满脸谄媚。   胡旭斜睨他一眼,冷声吐出一个字:“说。”   裘老五眼珠一转,尖声道:“这?唐娘子?,不过一介军户孤女,家境清贫,哪来的能耐做出那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据她自己?说,竟然是通过弟弟摆摊抄书时看?到的书上学来的?依小?人看?,这?分明是胡说八道!谁家有?这?等机密方子?,竟然会随意拿出来让人抄录?偏偏她做出来的每一样都能赚钱,我看?十有?八九是偷学、盗来的!”   此言一出,堂下围观百姓立刻炸开了锅。   先前何三郎那些话,众人多少觉得有些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可裘老五这?一袭话,还真?戳中了一些人的疑虑。   裘老五见议论声起,脸上浮现几分得意和阴损,指着唐记诸人站立的方向大声道:“大人明察,那唐家娘子不知从哪里盗来的方子?,赚得?是盆满钵满。这?些人都是伙计帮工,他们又知道什么呢?还请大人网开一面,只传唤那唐宛前来查问,还给苦主一个公道,才算真正的为民做主啊!”   说着一脸大意凛然,跪下便拜。   胡旭原本就想替小舅子找由头,一听这?话,立刻板起脸,重重一拍惊堂木:“嗯!此言倒有?几分道理。既然方子来历可疑,为免生乱,便由本官收录存档,免得?再起纷争!”   何其安闻言,当即眉开眼笑:“正是!她一个小?娘子?,如何守得?住这?些方子??若是交由县衙,也算是为百姓造福!”   唐睦气得?脸色煞白,失声喊道:“那些方子?都是我阿姊从?书上学来的,凭什么说是偷的?!”   陆铮眸色一沉,抱拳沉声道:“大人,那些方子?皆是唐娘子?读书所学,勤思?苦研得?来,来历清清白白。这?裘老五空口无凭,便要?污她偷学盗取,这?不是明晃晃的诬陷?   更何况,若今日说这?些方子?可随意夺去,明日是不是谁家做得?一门好手艺,都要?被扣个‘盗学’的罪名?如此一来,怀戎县还有?谁敢勤勤恳恳做营生?这?才是真?正坏了民心?,乱了纲常!”   堂下百姓低声议论,连连点头。   “说得?对啊,哪有?这?么个理?”   “唐娘子?平日里最是厚道,怎么可能干偷盗那种事!”   “这?何三郎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被他盯上了,这?唐娘子?的营生,怕是难保了!”   人群小?声议论,声音不大,但胡旭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色却?愈发阴沉,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住口!堂上岂容胡言乱语!唐宛身?为女子?,如何能够独自研制出这?等奇方?定然是来源不明!来人,传本官指令,速速将?人收押,待细细审问,再作定夺!”   衙役立刻应声上前。   陆铮等人齐齐变色,正欲上前拦阻,忽听堂外一声清冷的嗓音传来——   “不劳各位跑一趟。”   随着这?声音,众人目光齐齐望向堂口,只见一袭男装的唐宛,神情清冷,步履坚定地走了进来。   陆铮看?向她,眼中浮现歉意。   她临走前把铺子?和弟弟托付给他,是他没用,无法与胡旭等人硬碰硬,只能托人将?消息递给她。   唐宛与他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没有?责怪,反而?满是感激。   那一眼,看?得?陆铮心?中颇不是滋味。   何其安一见唐宛,当即眼珠子?直了。   阅女无数的他,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军袍之?下分明是个女子?。明明一身?素净,没有?半点珠翠,却?依旧眉目如画,冷若寒梅,周身?带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气息。   他心?中登时色念横生:若是方子?归我,人也归我,岂不一举两得??   当下立即整衣理发,换了一副嘴脸,和颜悦色道:“倒不是本郎君疑你,只是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却?掌握这?般来历不明的秘方,最易惹人觊觎,恐生祸端。也是我俩的缘分,偏偏你那铺子?如今到了我手里,日后?这?铺面不如由我代为保管,不仅能护你周全,也免得?再起风波。”   唐宛闻言只是冷笑。   堂下百姓心?中齐齐暗骂:不就是你何其安在觊觎?不就是你何其安在挑起事端?   这?话竟也能说得?出口,真?真?不要?脸到极处。   胡旭见唐宛现身?,亦是先愣了一瞬,旋即顺势附和,声音一沉:“你手里的方子?来历可疑,本官为怀戎一县黎民,自当收归存档,以绝后?患。至于唐娘子?……”   他顿了顿,眼神凌厉,“看?契约所载,你今年已到及笄之?龄。按我朝律例,女子?及笄当早早婚配,以免惹事生非。你父母俱亡,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为你择一门稳妥亲事,以保平安。”   言下之?意,人和方子?,都要?收入囊中。   陆铮听得?血气翻腾,忍不住上前一步,就要?冲出去与他们理论。   孙十通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急声低斥:“陆军爷,不可轻举妄动!”   贾十二亦沉声相劝:“总旗,忍一忍,我看?唐娘子?这?样子?,应当自有?章程。”   唐宛却?神色冷静,置若罔闻,只静静立于堂下,冷眼旁观。她的沉默,仿佛真?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陆铮却?是指节攥得?死紧,青筋暴起,胸腔像被烈火焚烧,几乎透不过气。   他死死盯着堂上那两个衣冠禽兽,心?底第一次涌起压也压不住的渴望——   他必须要?往上爬。   只有?身?居高位,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宛宛受此屈辱!   堂下百姓低声议论,愤愤不平。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唐娘子?怕是要?倒霉了……”   在一行?人的喧嚣声中,何其安与胡旭一唱一和,算盘珠子?打得?怀戎县城外都能听见。   唐宛忽而?唇角一勾,冷声打断:“大人不必为小?女子?的事多费心?。我如今正在为肃北大营赵将?军办差,将?军有?口令托我转告——”   说着,便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枚令牌,抬手凛然举起。   胡旭微微一愣,看?向她手中令牌的模样,心?口一提。   便听唐宛脆声说道:“赵将?军有?令:唐家女娘唐宛军务在身?,谁若妄加阻挠,便是妨碍军机。胡大人,何三郎,你们可担得?起这?罪责?”   令牌亮出,大堂上仿佛有?一道寒光闪过,压得?上下内外鸦雀无声。   -----------------------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玫瑰] 第100章 无力   唐宛手中高举的令牌通体乌黑, 纹饰森然,边角虽有?磨损,却依旧透出凌厉之气。   堂上一瞬寂然,落针可闻。   原本你?一言我一语的衙役、百姓, 全都屏住呼吸,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块令牌之上。   听闻南边富庶繁华之地, 有?重文轻武的传统, 但这一点, 在边关重镇, 情况却是完全相反的。   在北境, 谁掌管着?军队士兵,谁便握有?生杀大权。赵得褚手握重兵镇守肃北大营,跟怀戎县也算是老?邻居了。平日里?跟胡知县遇上了,客气些便道声?“胡老?弟”,要是真误了他的事儿,长剑搁在脖子上催他莫要耽搁的往事也并非没发生过。   胡旭方?才还?暗自得意, 以为今日没白上堂, 大可铺子美人一锅端。   此刻见到赵得褚军令, 心头一震, 脸上血色顷刻退尽,寒意直窜脊背。   胡旭坐在高堂之上, 手指在惊堂木上微微颤动,眼?皮直跳。   赵将军的令牌, 他怎会不知分量?   可今日倘若当堂服软,百姓将此事传扬开?去,颜面扫地,以后他还?如何在怀戎县立威?   念及此处, 他咬紧牙关,强自镇定,吊梢眼?一挑,冷声?喝道:   “唐宛,你?区区一名?女子,竟敢假托军令,妄称在为将军办差?这般欺瞒官府,扰乱军务,理当治罪!来人,将她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话音一落,惊堂木猛地一拍,声?若雷霆,堂下登时一阵哗然。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迈步而出。   “肃北大营赵将军亲兵贾十三在此!”   来者昂首阔步、声?音洪亮,从腰间解下一块沉重的铁牌,高高举起。铁牌正面烙着?肃北大营营印,反面篆着?一个?大大的“赵”字,正是赵将军亲兵令无疑。   贾十三抱拳朗声?道:“唐娘子手中令牌,正是赵将军亲授!她所传指令,亦是赵将军亲口所言,本人可在此作证!胡大人,赵将军有?言:还?请大人秉公执法,速速断案,唐娘子重任在身,不可耽搁过久。”   这一声?掷地有?声?,堂上气氛瞬间翻转。   原本要来拉扯唐宛的衙役们面色俱是一白,手脚僵硬,再不敢上前半步。   堂下围观百姓更是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   “真是赵将军的令牌!”   “将军的令牌和?亲兵腰牌,双重验证,这还?假得了?”   短短一瞬,胡旭额角已渗出冷汗,僵笑挂在脸上,声?音勉强稳住:“有?将军令牌,又有?贾军爷作证,那自然再真切不过。军务为重,本官怎敢妄加阻拦?唐娘子既然亲自来了,那这案子……就当堂断清楚吧。”   再开?口时,已经?气势全无。   说着?,便给何其安悄悄使了个?眼?色。   何其安原本依仗的就是胡知县的撑腰,此刻见胡旭都低了头,心中再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退让。   嘴上却依旧酸溜溜:“既然如此……本郎君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唐娘子若非要赖着?我那铺子不走,那就租着?吧。”   这话说得,好像他多委屈似的。   唐宛闻言只冷笑:“我有?租约在先,买卖不破租赁,租金已如数交给施幺佥。你?有?什么?话,只管去找施幺佥说吧。”   施幺佥此刻正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冷不丁忽然被点到名?,心头一突,急忙举起折扇挡住半张脸。   他心里?不禁开?始七上八下:何其安买他铺子,就是冲着?钱和?方?子来的,如今两下落空,以他的性子,事后怕是要找自己撒气。   想到这里?,施幺佥连热闹都顾不得看了,转身灰溜溜回家,拿了卖铺的钱,收拾金银细软,打算直接离开?怀戎县,往别处谋营生去。   再说大堂上,何其安心中满是憋屈,却在贾十三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不敢再多嘴,只能闷声?道:“既如此,我就……撤诉吧。”   胡旭暗暗松了口气,惊堂木一拍,正要退堂,却听唐宛冷声?开?口:“且慢。”   胡旭一愣,眼?角微跳:“唐娘子还?想如何?”   唐宛目光转向裘老?五,唇角维扬,眼?神却满是寒意:“方?才我听见,此人说要告我。我今日难得回来一趟,正好一并断清楚,免得改日再折腾。来,说说看吧,他要告我什么??”   裘老?五吓得面色煞白。他原本不过是替何其安造势,顺口诬陷一番,此刻见胡知县和?何三郎都不敢硬碰,他一个?只会背地里?耍阴招的怂货哪还?敢硬撑?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连声哆嗦:“那我、我也撤诉,也撤诉!”   唐宛却冷笑了声:“你想撤诉,我却要告你?诬告!”   说罢,她转身一拱手,将裘老五无凭无据、恶意中伤一事当场告上去了。   胡旭看着?贾十三若有?似无催促般的眼?神,心里?只觉阵阵发凉,就想着?赶紧息事宁人,顺势道:“诬告可耻,必须处罚!来人,给本官拖下去,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衙役们应声?上前,将拼命求饶认错的裘老五死命拖下去,没多久,堂外立刻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百姓们轰然叫好。   “活该!”   “这就是现世报!”   “唐娘子好样?的!”   堂审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众人走出县衙大门时,一个?个?都像卸下千斤重担,齐齐松了口气。   唐睦心有?余悸,忍不住紧紧跟在唐宛身边,此刻才想起来询问:“阿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吗?”   唐宛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是陆二哥派人来报信,我才及时赶回来的。”   “还?好有?阿姊回来,不然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唐睦这才对案件落定生出几分真实感,其余几人闻言也暗暗点头。   今天堂上的情况实在危急,若不是东家手握赵将军令牌在关键时刻赶到,唐记早食铺子恐怕真保不住了。   唐宛转身在人群里?寻了寻,才看到站在远处的陆铮。她停下脚步,站住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他走近前来。   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亲近,只轻声?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派贾军爷去报信,我怕是来不及准备。”   陆铮却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我根本没派上什么?用场。”   今日,他始终都笼罩在一种无力的惶然里?。   面对何其安暗中窥伺的算计,和?胡旭明目张胆的包庇,他竟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若非宛宛因紫玉续肌膏得了赵将军青眼?,今日之事,怕是一场无法破解的死?局。   说到底,还?是他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她身陷险境。   赵将军能庇得了她一时,能庇她一世吗?即便可以,他身为一名?男子,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被人觊觎,自己无能为力,却只能依赖他人?   这份无力感,竟比刀剑穿身更让他难受。   陆铮暗暗攥紧手心:若不能站得更高,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今日的情况一再重演。   唐宛看出他情绪低落,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算是安慰。   一路上,唐记众人仍在复盘今日的案子,心头余悸未消。   马娘子不禁感慨:“多亏赵将军为咱们撑腰!”   袁娘子却忍不住有?些疑惑:“不过……赵将军怎会为咱们出头?”   唐宛淡淡一笑,随口解释:“我最近在替赵将军处置一些军务。”   她不愿细说,唐记众人也不好追问,只是心中各有?几分恍然:难怪东家前阵子忽然说要离开?一阵子,原来是进了军营,给赵将军办事去了。   只是具体办的什么?事,事关军中机密,谁也不敢多问。   只是难免有?几分猜测。唐娘子会做那么?多新奇吃食,或许是被将军看中,替他预备膳食吧?   走出县衙所在的街道,众人便要回铺子去。唐宛却停下脚步,说:“我不能同你?们一起回去了。还?有?军务在身,要即刻返回大营。”   大家虽然意外,却也明白军令难违,只好止步相送。   尤其是唐睦,好几日未见,好不容易盼到她出现,一转眼?又要离开?,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舍。   唐宛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回去吧。”   唐记一行人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陆铮却没走。   唐宛也正有?话要与他说,目送众人远去后,她才关切问起他的伤势恢复情况。   陆铮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今日他有?负她的托付,她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责怪,心里?惦记的依旧是他的伤势。   “我恢复得很好,你?给我的药,很好用。”   此刻在街上,唐宛不好亲自查看,见他如此说,便点了点头,选择相信。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郑重递给他:“这药膏抹在伤口上,能淡去疤痕,你?记得按时用。”   陆铮接过药瓶,手心一沉,仿佛接住了她沉甸甸的心意,低声?道:“我会好好用的。”   正当两人低声?交谈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何其安不知何时从县衙走出,来到二人身后,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容看向唐宛:“唐娘子,往后你?便是我的房客了,以后自然要多加‘照拂’。”   这话听着?和?气,语气却分明带着?暗刺。   唐宛抬眼?,神色冷漠,只淡淡回道:“不必劳烦。”   何其安却仿佛没听见,冷笑着?上下打量了陆铮一番,这才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陆铮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低声?对唐宛道:“他们在公堂上败得不甘心,就怕日后暗地里?来阴的。”   唐宛沉吟片刻,也低声?与他道:“这样?,你?再帮我做这几件事……”   -----------------------   作者有话说:感谢读者大大们的营养液,爱你萌[红心] 第101章 传书密谋   肃北大营制药坊内, 炙热的午后,炉灶火焰正?旺,扑面而来的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眶发酸。   唐宛手里摇着蒲扇, 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风。   她本就?不怎么耐热, 为遮掩身形而缠上的层层束胸早就?被汗水浸透, 周身笼着一层湿黏, 闷得厉害, 却不叫一声苦, 面上也看不出丁点儿不适。   她无?视鬓角蜿蜒滑落的汗水, 亲自盯着眼前几?口大药炉的火候,不容丝毫差池。   这时,有亲兵上前禀道:“郎君,贺护院将您的东西送到了,他让我提醒你,里头有陆军爷的一封信。”   陆铮的信?   唐宛心内一动, 想来是那?日托付给他的事?, 有了些许眉目。   眼前的活脱不开手, 唐宛只匆匆点头应了声, 交代道:“劳烦送到我院里去。”   直到药汁煎妥,她才?吩咐药工将炉火压下。   待回到院内, 她先打了水,洗手净面, 从清凉的井水中汲取些许的凉意?,稍稍散了周身暑气,这才?转身去案前,拿起那?封信, 坐下慢慢拆开。   那?日县衙上,她凭赵将军的令牌压下何其安的嚣张气焰,却心知肚明,这个?小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与其日日防着他的阴招,不如?釜底抽薪,直接掀翻他的靠山,也就?是大堂之上的胡知县,怀戎县的父母官胡旭。   她不过一介平民,却谋划着扳倒一县父母官,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却敢想敢做。   只是这事?当然没那?么容易。   她不能指望赵将军。赵将军跟胡旭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能看在紫玉续肌膏的份上给她撑一次腰,已属不易,不可能再为她强出头。至于陆铮,即便他已经升到军中总旗,想正?面硬刚一县之主,还不够格。   不过唐宛并不畏难,她坚信事?在人为。   当日在县衙外短暂的交谈中,她试探着让陆铮帮忙,请他暗中查胡旭的把柄。而陆铮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竟然没有半句质疑与推辞,只问她怎么做。   那?会儿唐宛只是匆匆起个?念头,没有太?具体的计划,只给了个?大致的方向。   一是让陆铮查查胡旭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必要的时候可以联手;再者,胡大人贪名远扬,看看能不能掌握一些确凿的证据,能将他拉下马最?好。   这几?日,她一直在等陆铮的消息。   信纸展开,上头字如?其人,苍劲克制,但从运笔细节能窥出一二写信之人的压抑不平。   “……胡在女色方面劣迹斑斑,不止祸害寻常百姓的妻女,本县乡绅豪富的后宅,也多被他染指……谢氏、徐氏……诸多不满……百姓伸冤,若不送礼,便百般刁难……无?不被扒一层皮。大河村……家破人亡。至于仇人,他树敌不少,却能安坐官位,背后是有靠山……据说每年?进献……瑞王府……”   短短数日,陆铮便查到如?此多的罪证,信纸足足写了五页。   胡旭之罪,罄竹难书。   唐宛一边细看一边暗自思量,这些罪证虽然不少,但并不足以将胡旭彻底打倒。   对方毕竟是一县之主,如?果不能给出致命一击,打得他永世不得翻身,反而会给自己招惹更多的麻烦。   看到最?后,唐宛指尖微紧,心底一沉。   胡旭这厮,背后竟扯到瑞王……   唐宛虽然对大雍朝局不甚了解,却也听过瑞王的名声。此人与镇守北境的大将军分庭抗礼,权势滔天。而赵得褚赵将军,不过是肃北一营之帅,在瑞王眼中怕是连个?对手都算不上,更遑论她这区区平民女子。   唐宛心道:看来此事?必须机密行?事?,绝不可惊动瑞王。   待看到信末,最?后一行?笔迹明显不同,分明斟酌再三,落笔艰涩:   “……宛宛在军中劳苦,记得保重?自身。”   寥寥数语,谨慎又含蓄,仿佛怕多写一字就?泄露心底的真正?情绪。   唐宛看着这行?字,眼底不觉染上一抹暖意?,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落笔时柔肠千结的模样。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沉吟许久。   陆铮查到的这些东西固然丰富,可这般轻易就?能查到,便说明这些并非机密要案。胡旭至今依旧岿然不动,可见这些都不够致命。   唐宛凝神?思索:既然如?此,若只是光靠他们从零开始调查,既吃力?又不讨好,眼下最?好是能掌握更加机密紧要的罪证。   那?么,从何处下手呢?   唐宛将陆铮的信件反复翻看,眸光落在其中一处,忽而心头一动。   她在案上铺开信纸,执笔写下回信:   “……可继续深查胡旭的后宅。那?些被强占的女子,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倘若心怀怨念,是最?可能攥着他最?完整、最?致命的把柄的人。……我们只针对胡,不可攀扯他人……行?事?切记小心谨慎,不可声张,遇事?先保全自身。”   写至此处,她笔锋微顿,斟酌着写下一句:   “若需人手,可支使睦哥儿,护院贺山也会听你指令。你自己好好养伤,等我回去,亲自验看。”   信写好,她却没有立刻差人送出,而是转身拿起贺山托人带来的东西。   除了每日都送来的酸梅饮、冷吃兔佐料,另有一包药材,是她特意?叮嘱采购的。   里头有当归、黄芪,山药、茯苓、莲子、蜂蜜等等。制药坊器具齐全,她便将这些都带过去,亲手炮制了大半日,最?后炼出了五百颗药丸。   待要装瓶之时,恰巧谢焱过来巡视瞧见了,便问:“这是何物??”   唐宛也不隐瞒,道:“这是琥珀养元丸。重?伤初愈者每日几?颗,可补气血,强筋骨。”   谢焱挑眉笑道:“有这等好东西,怎的不早拿出来?”   说着便要拿去给赵将军请功。   唐宛失笑,将他手里的药瓶轻轻取回,温声道:“我来此,本为紫玉续肌膏。那?日赵将军替我出面挡下麻烦,按理应当感?念回馈。监制一批琥珀养元丸赠军中,倒也无?妨。只是这批丸药是我从外采购药材所制,已有了用处。谢军医想要,不妨拨出药材,我明日便叫药工制作出来便是。”   谢焱无?奈地摇头:“你还真是分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手头的方子,远不止紫玉续肌膏一种?”   唐宛淡淡道:“余下的,是另外的价钱。”   谢焱闻言却是眼前一亮,价钱都好说。   怪哉这唐娘子,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古怪方子?   次日,唐宛将十多瓶琥珀养元丸连同回信一起放在包裹里,一并托付贺山代为送出。   陆铮午歇醒来,见贾十二手里拿着一封信,唇角便不由自主扬起。   他伸手接过,拆封前却忽而看了对方一眼,低声道:“你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守着。”   贾十二似笑非笑,淡淡应声:“那?总旗好好看信,我在门口候着。”   陆铮亲眼看着人出了门,才?拿起信封细看,随即小心翼翼拆开。   纸上字迹端正?秀丽,仿佛宛宛本人立在眼前,对着他温言软语。可细看内容,字句之间,却又暗藏刀光剑影。   他看得心神?激荡,豁然开朗。   直到最?后,读到那?句——   “你好好养伤,等我回去,亲自验看。”   胸口又是骤然一紧,仿佛被什?么柔软的力?量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热意?一齐涌上来。   他将信纸贴在心口,有些颓然地仰倒在榻上,双眼涣散地盯着床顶锦帐。   不知她何日能再出来一次,亦不知何日再能见上一面。   陆铮的心一片焦灼,起身在房内走了一圈又一圈,思及对方“好好养伤”的叮嘱,又小心躺倒在榻上,喉头一片干涩。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抽出,仔细又看了一遍,随即折起,之后又忍不住展开;折了又展,看了不知多少遍。   依照唐宛的思路,陆铮开始沿着胡旭的后宅方向暗查。   不久,他认准了一条线索。   怀戎县从前有一户姓徐的乡绅,家中小有资产,却因夫人貌美被胡旭看中,之后家产被夺,妻子被强占。那?徐夫人不堪受辱,几?度寻死,皆被救下。胡旭以其夫其子的性命相要挟,逼她就?范。徐乡绅心中愤恨,暗中搜集胡旭贪墨的证据,然而苦于势单力?薄,始终不敢公之于众。至于那?位夫人,在后宅的日子可谓屈辱难当,满腔悲愤无?处诉说。   陆铮本打算查明原委后,正?待约见这位徐乡绅,忽而一日收到一封匿名信,写信之人说是知道他在查探胡旭罪证的消息,愿助他一臂之力?。   陆铮权衡再三,终究决定亲自赴约。   当他见到来人时,不由微微一怔。   此人,他之前见过的。几?个?月前,陆铮与唐宛第一次进山,得了一株三十年?人参,在仁和药铺被一名衣着华丽的小郎君以两百两高价买走。   眼前之人,正?是当日买参的郎君。   当 日陆铮不知对方身份,但事?后打听到了。   这位小郎君不是别人,正?是知县胡旭的独子。   胡伯祁。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02章 独子   胡旭纵情声色, 却?子嗣艰难,唯有正妻孟夫人早年?间生下了?一个儿子,便是眼前的胡伯祁。   从?胡伯祁平日里的行径便能?看出,他在家中颇受宠爱。他衣着光鲜, 腰间玉佩叮当, 呼朋引伴时?意气风发, 活脱脱一个纨绔公子。   陆铮打量眼前这人, 与自己?年?纪相仿, 约莫十七八岁, 生得极好?, 眉目清俊,肤色白净,神情间带着几分桀骜。与那脑满肠肥的胡旭没有半分相似,多半继承了?母亲那边的美貌。   据陆铮暗中查访,孟夫人因是正室,又诞下独子, 在胡旭后宅地位超然。她素来信佛, 竟在县衙后宅开?辟了?佛堂, 日日焚香拜佛, 家中诸事不问,十分虔诚。   乍一见到胡伯祁, 陆铮心头咯噔一下,只道是自己?暗中调查胡旭之事, 竟然败露了??   宛宛的嘱托犹在耳边:此事绝不可?声张,一旦走漏风声,很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胡伯祁竟然真的已?经知道了?他在暗中调查, 此行前来却?似乎并非为了?阻拦或问罪,反而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开?口便问:“你都查到什么了??”   陆铮心头戒备,面?上却?只作不知:“郎君说的何?事,我怎的听不明白?”   胡伯祁只冷冷一笑,说出了?几个时?辰、几处场所和几个人的姓名,淡淡道:“还要更多证据吗?”   陆铮拳头紧握,神色微凝。他说的这些,都是最近他派贾十二、十三和贺山等人私下调查时?的行踪。   这位胡小郎君还真有几分能?耐,竟然直接找到了?自己?。   胡伯祁见他面?色微变,却?是话音一转,竟道:“放心,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本?郎君非但不阻拦你,反而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陆铮眸光一凛,自然不会轻信,仍旧装傻充愣。   胡伯祁似笑非笑,慢条斯理道:“你是今年?肃北营全军大比的头名?我听说你很得赵得褚将军的器重,他竟然拨了?两个亲兵照料你养伤?说实话,若不是看在赵将军的份上,我还真看不上你,更不会给你提供任何?消息。”   这话说得张狂,却?让陆铮开?始正视他的来意。   如果只有自己?和宛宛来扳倒胡知县,确实有些痴人说梦,只待收集好?一应罪证,最后很有可?能?还要通过赵将军上达天听。   陆铮这才认真看审视他一眼,迟疑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胡伯祁静默片刻,眸色深沉,终是开?口:“你调查了?那么多,多少也知道几分吧?那人貌丑兼又品德败坏,哪有女子乐意配他?便是我母亲,也并非自愿。我母亲憎恶他,我也憎恨他,所以——我要替我母亲报仇。”   陆铮微微一愣,他只知道胡旭后宅有不少女子是被?抢夺过去的,没想到连发妻和唯一的儿子也……   胡伯祁却?不待他深思,又问他:“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陆铮只含糊道:“只是些巧取豪夺、贪墨受贿之事,不足以扳倒他。”   “想来亦是如此。”胡伯祁冷哼一声,随手掏出一本?册子,丢到他面?前。   “你且去查。若这都不足以让你信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铮半信半疑地将那册子拾起,随意翻阅几页,神色渐渐凝重。   册子中所列的,不再是些人微言轻的小案,里头牵扯到的人物都颇有财势与身份。倘若顺着这些线索挖下去,联合众人之力,未必不能?将胡旭从?高位上扯下来。   他抬眼,盯着胡伯祁:“郎君真肯大义?灭亲?”   胡伯祁闻言只是勾唇一笑,笑意冷讽,并未应声,起身拂袖,径直离开?了?二人约定的茶楼。   陆铮将那本?册子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将关键信息都记在了?心里。出了?茶楼,他并未直接回银杏巷,决定先绕去唐记早食铺子看看情况。   就像他们所预料的那样,何?其安输了?官司,果然不肯善罢甘休,近来小动作不断,三不五时?就派些地痞流氓上门挑衅。他在信里也跟宛宛提起过此事,她的想法跟自己?一致:在胡旭还未被?彻底扳倒之前,这类小麻烦必然会前赴后继,烦不胜烦。横竖何?其安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更大的浪,眼下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需要跑腿的杂务都交由伙计去办,平日里都坐镇铺子,守在店里以防生事。   不过,守着归守着,麻烦该来还是会来。   陆铮远远望去,见早食铺子门口人头攒动,闹闹穰穰的,以为又是何?其安找来的人闹事,正欲快步上前,却?在看清人群中央的身影后,脚步蓦地一顿。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人群中的那几个人,分明就是他的父亲陆敬诚、后母王氏,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小胖子陆铭。   陆铮没有看错,今日上门闹事的,竟是他的自家人。   陆敬诚与王氏并不知道唐宛去了?大营,今日来就是为找她的。袁娘子她们实言相告,说东家不在。王氏偏不信,脸上表情不阴不阳,冷笑道:“怎么,避而不见,是心虚吗?”   这话说得颇为尖酸。   原本?袁娘子等人还客客气气的,被?她这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激得心头也不痛快。   最近铺子屡遭滋扰,众人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当下也没再装笑脸,只淡淡道:“我们东家确实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留下口信,我们自会托人转告。”   王氏闻言更是冷笑不止。   见面?不行,倒是可?以托口信?这姓唐的女娘,当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   事实上,王氏早就想来会一会唐宛。只是从?前唐记铺子名声大燥,客人络绎不绝,又多是军户出身的人家,她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却?不同了?,听闻那女娘惹上官司,被?人告到县衙,虽说最后平安脱身,但铺子生意已?大不如前,三天两头便有人来找茬。   王氏瞧准时?机,心中一股怨气再也压不住,再也忍不住来掺合一脚。   陆敬诚此行过来,却?是想过问银杏巷那套宅子的事儿。   陆铮这小子,翅膀是硬了?。买宅子这么大的事,自始至终都没跟家里透过半点?风声。若不是这次受伤后连家也不会,他还不晓得这个儿子已?在外头另置产业。   自打知道这事起,陆敬诚便觉如鲠在喉,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前前后后已?去过银杏巷几趟,想问个清楚,结果连陆铮的面?都没见到,反倒被?两个亲兵拦在门外。那是赵将军派来照看陆铮的心腹,王氏再泼辣,陆敬诚再想刨根问底,也不敢硬闯硬碰。   吃了?几次闭门羹,夫妻俩只得转了?心思,将主意打到唐宛身上。   整件事,夫妻两个自认为想得很清楚。在他们看来,陆铮受伤不回家,反倒住在外头,分明是要跟家里切割。以往他虽不服管教,却?也没这般离经叛道,多半是被?那个女娘撺掇蛊惑。   因此二人打定主意,要来唐记讨个说法。   陆铭这小子,却?全然不在意父母究竟是什么意图,自打到了?这铺子,眼珠子就骨碌碌乱转,盯着柜台里各样吃食,进门没坐稳便嚷嚷:“我要吃肉饼,还要吃卤蛋!”   王氏也不拦,顺嘴吩咐袁娘子:“拿给我儿子吃。”   袁娘子不认得他们,不过进了?店就是客,甭管态度多恶劣,营生还是要做。于是问陆铭要吃些什么,陆铭更不客气,也不管吃不吃得下,指着这点?那,样样都要。   袁娘子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依样取了?,端到这一家三口落坐的桌上,顺便报了?价钱。   王氏一听,冷笑:“你也不问问我是谁,就敢跟我要钱?”   袁娘子一愣,道:“甭管是谁,吃东西都得付钱吧?”   王氏脸色一沉,索性冲着铺子里喊:“让唐宛娘出来见我!”   袁娘子面?露无奈,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我们东家今天确实不在。”   王氏斜她一眼,根本?不信,反认定唐宛是在躲自己?,便抬高嗓门朝里头叫嚷:“唐宛娘,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呢!你有本?事蛊惑我家儿子不回家,却?没胆子出来见我?”   这话说的,店中零星的几个客人都齐齐侧目,议论声渐起。   袁娘子气得脸色发白,怒声道:“你这个人,胡说八道些什么?怎好?端端的污人清白!”   王氏却?不依不饶,反倒提高声音:“我污人清白?呵,那为什么我儿子放着好?好?的家不回,在外头悄悄置办宅子?怀戎城这么大,他偏偏挑在离你们唐宛铺子不过半刻路的地方置业!要说不是唐宛娘挑唆的,我才不信!”   双方争执不休的时?候,马娘子那边买包子的客人又忽然发难。   一个眼生的中年?客人要了?十个肉包,当即塞了?一个进嘴巴,吃了?没两口就“呸”了?一声,怒道:“这什么玩意,吃了?一嘴的沙子,把爷的牙都崩了?!”   马娘子先前看他眼生就有些戒备,见此情况,甚至生不出几分辩解的欲望。   一看就是何?其安使的阴招。   最近类似的情况每天都要上演两三回,其实没什么用,其他客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很能?恶心。   那王氏听了?,却?冷笑了?声,阴阳怪气地对陆敬诚道:“郎君你看,铮哥儿就是跟那女娘走得近,才惹上这些麻烦!”   在旁看了?一会儿热闹的陆铮面?色一沉,对身边的贾十二看了?一眼。   贾十二便大步上前,一把拎起那个嚷嚷着牙崩了?的地痞,冷声道:“您哪颗牙崩了??张嘴给我看看!”   那人瞧见贾十二一身军中亲兵的装束,又长得人高马大、气势逼人,心里当即虚了?三分。   嘴上还想硬撑,脚下却?先软了?,连声没什么没什么,便灰溜溜地逃走了?。   早食铺瞬间清净下来。   陆铮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冷落在王氏身上,声音微讽:“我为什么不回家,犯得着牵扯旁人吗?别人不清楚,你和你儿子还不清楚?” 第103章 孝心   陆敬诚看到陆铮出现?, 心头先?是一喜。这几日他没少往银杏巷跑,硬是连儿子的面都见不着。   没想到,今日竟在唐记门口堵了个正着。   可一想到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想见亲儿子一面都被?三推四阻, 如今却在这唐女娘的铺子前撞见, 他心头的火气立刻压不住, 脸色随之阴沉下来。   他眉头紧皱, 声音里?带着责备:“好个小子, 你都多久没回家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还?有没有这个家?”   四周本就围了不少人在这看热闹, 此刻听得陆敬诚发难,不禁纷纷竖起了耳朵。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陆铮,低声道:“这就是今年肃北营全军大比的头名、陆铮陆军爷吧?”   “听说他被?人暗算,伤得不轻,差点没命。”   “现?在看来,命倒是挺大, 除了脸色苍白些, 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来。”   陆铮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眼?神冷淡, 面无波澜,只沉声道:“父亲不是不知道, 我身上有伤,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养病。待养好身子, 自?会回来看望父亲。”   陆敬诚一听,火气更盛,恼道:“养伤为何不回家养?听说银杏巷那宅子是你买的?你还?未成亲,就急着在外置业, 成何体统?那地方离家太远,不方便你母亲照料。你就听为父一句,把宅子卖了,回家来住!”   话音一落,四下瞬时安静。   陆铮神情冷峻,缓缓吐出一句:“我不想回。”   这句拒绝掷地有声,不仅陆敬诚听了脸色一僵,围观的群众听了亦是一阵嗡然。   王氏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眼?里?藏不住幸灾乐祸。这傻小子,她还?只当他长进了,原来还?是从前那个愣头青。   小胖子陆铭则是傻愣愣的,正捧着肉饼大口咬,满嘴油光,并不关心大人说什么。   “这是为何?”陆敬诚脸色一沉,盯着儿子。   陆铮冷笑一声,眼?底泛着嘲讽:“为何?上次我受伤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间早被?你那小儿子霸占。要不是大哥拔刀,把他的东西全数扔出去,我连个能躺下的地方都没有。再说,大嫂要照顾一双孩子,平日里?已?是分身乏术,我如何忍心再拖累她?”   陆敬诚脸色一变,王氏嘴角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陆铮眸色深沉,仿佛夜里?的寒潭,表情却带着些怅然和忧郁:“一家人和和气气最?好,我也?盼能如此。可若回去养伤,还?要逼得大哥拔刀相向,我宁可不回。我宁可自?己花钱在外头买宅子,图个家庭和睦、耳根清净,也?不想回家搅了家里?的安宁。”   他说得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都在刺这对父母的脸皮。   四周人群先?是愣了下,随即炸开?了锅。   “我的天?,儿子受了伤,还?要靠哥哥拔刀才?有房间?这算什么父母!”   “怪不得不愿回家,换了我也?不回!”   “就是,本来就受了重伤,还?得处理这些糟心事。”   “连伤患住的房间都要拔刀才?给,平时能好好照料吗?”   “你没听说吗?照顾他的还?是大嫂。”   “陆大嫂子是个苦命人,拉扯双生子就够累了,还?得照顾全家老小,哪能再添一个伤员!”   “难怪赵将军会拨亲兵照料,看来他也?清楚陆家的情况了。”   窃议声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多的目光带上了不以为然与指责,齐齐落在陆敬诚和王氏身上。   陆铮所言,陆敬诚自?是不肯承认,反而声音一沉,板起脸叹息道:“你这孩子,自?小心思就重。一家人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全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话锋一转,他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若心中有怨,是我的过错,不能让你满意。可你大哥待你不薄,他膝下那对双生子还?年幼,你弟弟也?才?十岁。你如今军功在身,升了总旗,理当挑起责任,照拂家中。若只顾自?己,独享赏赐,不顾家人,就是忘本!”   听到这话,陆铮冷笑出声,眼?底讥色更深:“陆铭自?小有您和王氏费尽心思为他谋,怎么也?委屈不了他。至于我,我什么也?不要你们的,干干净净地从家里?出来都不行吗?”   “你!”陆敬诚气得脸色发青,厉声道,“你这是忘恩负义、不孝不悌!”   若没有前头的事情,这话兴许还能唬住人。可有陆铮重伤在家都没有房间可供休养的事情,陆敬诚的一番话,别说陆铮听不进去,便是围观群众也忽悠不了。   “按理说成年儿子分家,总得从家中分出一些天?地房舍,他什么都不要,也?没什么好说的。”   “再怎么说,也将他抚养长大了。”   “得了吧,连自?己的房间都被?霸占,家里过的什么日子谁知道。”   “就是,这对父母偏心也太明显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氏脸色渐渐挂不住,眼?珠一转,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着抹泪:“铮哥儿,不是我说,你原本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自?打认识了那唐宛娘,就全变了。她见你得了提拔,就撺掇你和家人离心,这女娘心思不正,还?没嫁进门,就搅得咱们一家不得安宁,你可得擦亮眼?!”   陆铮眸光一缩,心头火气直冲顶门。   她竟敢将脏水泼到宛宛头上?!   “宛宛何曾说过我家中的半句?若真要怪,只能怪你们偏心厚此薄彼,与她何干?!”   他上前一步,眼?神不见半分片刻前的冷淡疏离,变得凌厉逼人:“若再妄言辱她半句,休怪我不认你们是长辈!”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王氏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想强撑着犟嘴:“要不是她挑拨,你为何与家中离心?”   陆铮只觉得荒诞无比,再不愿与她多争辩半句,干脆扭过脸去。   正僵持间,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语声清朗:“够了!”   来人正是陆铎。   他快步走到弟弟身边,站在陆铮面前,目光冷冷扫向父母:“阿铮这次受伤,险些没命,你们身为父母,可曾过问过一句?我在这里?听了半日,你们张口闭口只知道要他卖宅子,指责唐娘子,可曾关心过一句他的伤势?”   陆铎冷笑一声,语气锋利:“你们心心念念的,不过是想要阿铮卖宅,把钱银交出来,或者干脆占了宅子!阿铮受了伤,你们不想着关心照料,满脑子只有算计——有你们这样做爹娘的吗?”   此话毫不留情,只将这两夫妻的脸面往地上踩。围观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询问来者是谁,得知是陆铮的亲大哥,神色立刻变得复杂,窃议声再起。   陆铎提起前头父亲说过的那话:“至于我的孩子,我和玉娘自?会照拂,不劳你们操心,你们管好你们的小儿子便是。”   说到这里?,他直直盯着父亲:“当年我母亲过世,尸骨未寒不满三月,你就娶了这王氏,从那之后?你满心满眼?都是后?妻和幼子,对我和阿铮不闻不问。从前我顾念亲情,但这两年越发寒了心。如今阿铮有了宅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替他高?兴。过些时日,我和玉娘、还?有两个孩子也?会搬出去。宅子全都腾出来给你们一家三口住。以后?我和阿铮每年送三石精粮、五匹布,就算尽了养育之恩,再多就别想了。”   一年三石精粮,合计三百六十斤。   “这个数量不少了!”   “父母不慈,还?能给出这么多孝敬,算是很有良心了。”   陆敬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慌了。   他虽一直冷落两个大儿子,但心里?明白,真正能给家里?撑腰的却是这两个。陆铭还?小,且被?他母亲宠坏了,将来如何指望?多半还?是要靠兄长们搭把手。   若是此刻放大儿子、二儿子都离了家,将来自?己老了,靠谁?难道真靠陆铭?   这念头一闪而过,陆敬诚心口一凉,仿佛忽然看清了局势。   他面色极其难堪,强撑着气势:“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要你们离开?了!”   眼?见众人议论纷纷,一边倒地投向兄弟二人,陆敬诚再撑不住,面色青白交加,干笑两声:“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步田地。”   他嘴上说着缓和,脚步却往后?退,显然再无立场纠缠下去。   王氏被?人群冷眼?盯得脸上火辣辣的,张了张嘴想再挑唆几句,可话到喉咙,被?周遭几道鄙夷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只得铁青着脸,狠狠拉起陆铭。   小胖子正满嘴油光,吃得正香,被?拽得有些不耐烦,手里?攥着半块肉饼哭闹着不肯走。   一家人走到门口,袁娘子却上前两步走,挡在他们跟前,提醒道:“你们还?没付钱呢……”   王氏气了个倒仰,怒道:“你没长耳朵吗?你们东家是我未来儿媳妇,吃你几个饼子还?要给钱?”   袁娘子当然知道,东家平日里?跟陆军爷确实?走得近,不过这王氏不是明摆着不把东家放在眼?里?吗?脏水一盆接着一盆地泼,今儿这钱,她还?真就收定了!   她嘴角扯了扯,淡淡道:“这不是还?没成亲吗?就算成亲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是?”   王氏被?怼得面红耳赤,看了眼?陆铮,怒道:“睁大眼?瞧瞧吧,这就是你看上的好女郎!”   陆铮从袁娘子拦住他们时就做壁上观,此刻被?王氏这么一吼,却是笑了,问袁娘子:“这小子吃了多少钱?”   袁娘子微微一愣,陆军爷,是打算替他们付了吗?   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憋屈,冷着脸道:“五文钱的肉饼吃了三个,十五文。各样包子都拿了俩,虽然没吃完,但每只都咬了一口,不能退的,二十四文。豆花两碗四文,卤蛋两个两文,油条两根五文。一共五十文!”   “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王氏一听就恼了。   袁娘子指着那还?没收的桌子,上头琳琅满目摆满了还?没吃完的早食。小胖子胃口大,吃得多,但再怎么也?不能一餐吃掉五十文,一多半都没吃了,还?在那上头摆着呢。可他吃不完不动也?就算了,偏偏贪心,每个都放嘴里?咬一口。   敢情一开?始就打着吃霸王餐的主意来的,能糟践一点就糟践一点是吧?!   袁娘子并不多言,围观群众却热闹起来了,一个成年人一早上吃个十文钱已?经算胃口大了,这个小胖子竟然一口气点了五十文的东西。倘若都吃了也?就算了,偏偏大半都浪费了,这换谁都得说几句。   王氏脸上挂不住,便道:“我今儿出来没带钱,铮哥儿,你来付,给弟弟买个早饭不过份吧。”   袁娘子看向陆铮,陆铮却神色冷漠,淡淡道:“我最?近买了宅子和汤药,银钱很不凑手,没有。”   王氏气得牙痒,只是五十文的包子肉饼钱,就扯上了宅子汤药,话里?话外还?是在暗示家里?对他不够关照呗?   还?是陆敬诚要脸,从袖袋里?掏出半吊钱,放在桌子上,低声道:“走吧,别跟这丢人现?眼?了!”   说罢首先?扭头就走,王氏忿忿地拽上儿子,一家三口在人群的议论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渐渐地,围观的人也?散去。   陆铮立在唐记铺子门口,背脊笔直,看似风平浪静,心口却堵得慌。   每次与家中争执,哪怕占了上风,心里?仍是堵得厉害。血缘无法切割,可那样的家,留给他的只剩下压抑与疲惫。   每次这种时候,他总是格外想念宛宛,希望能跟她一起待着。   可他又不愿将这团乌烟瘴气拖到她的面前。   回到银杏巷,他提笔给宛宛写信。信里?只字未提今日与父母的冲突,只平静地写了两件事:一是与胡伯祁的意外会面及两人交谈的详情,二是何其安还?在暗地里?派人搅乱铺子一事。   待写完这封信,封上信笺之时,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将来,倘若他与宛宛能有个孩子,他绝不会让那孩子受半点委屈。哪怕拼上性命,也?要给他一个安稳温暖的家。   想到这里?,他心口压抑的郁气仿佛被?冲散了些,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 第104章 通敌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 陆铮都在暗中验证胡伯祁那本册子上的内容。   对于这个胡旭的独子,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戒备。   自古民?与官斗,十有八九没有好下场,若稍有差池, 不仅自己?难逃祸患, 连宛宛也可能被牵连其中。   可他给的信息那么要?紧, 总不能因为这份戒备就放弃。陆铮顾不得有伤在身, 每日?乔装暗中走访, 所得的结果, 胡伯祁所言, 竟多?半确凿无误。   其中一家本是富户,为了赎回被强夺的妻子,家中产业尽毁,仆役也都遣散了,只留下一栋老宅,院落里荒草丛生, 主人郁郁而终, 只留下忠仆死守, 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为旧主伸冤。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有被诬告的某乡绅, 为洗清罪名散尽家财,门口早已冷落萧条, 主人终究死于横祸,遗孀带着几个孩子, 靠针线和小?买卖苟且度日?。   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这些人的遭遇各不相同,但一开口提起胡旭,眼神里无一例外都燃起怨毒。   陆铮走访数家,越发心惊。   他原以为胡伯祁言辞未必可信, 谁知竟无一虚妄。   这些人手中或多?或少?都留着一些凭证,有账簿、有信札,甚至还有被逼迫之?时暗中留下的印信和笔迹。   零零碎碎,梳理清晰能对应上胡旭的罪行轨迹。   他们久抱冤屈,却?因上告无门,只能将这些罪证压在箱底,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些罪证中,有几项特别吸引了陆铮的注意,因为牵扯到克扣军粮一事。   赵将军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倚仗的人脉。以赵得褚在怀戎县外驻扎这么多?年,却?跟胡旭相安无事的姿态来推测,他未必真的关心胡旭到底有没有贪污受贿,有没有巧取豪夺,但如果胡旭胆敢伸手到军粮上,他绝不可能坐视。   那可是动?了军中根本。   陆铮沉吟良久,重点跟进了几个涉及到侵吞军粮的案子,整理好相关的证据,命贾十二连夜送去大营,呈到赵得褚将军案上。   赵将军阅过,果然面色一凛,当即召来心腹,命人彻查。   不查则已,一查就将怀戎县的军粮一事查了个彻底。   胡旭很快得到了风声,连夜做了诸多?部署,平日?里只顾着风流快活的他,难得脸上出现了几分焦躁。往日?里夜夜笙歌的宴饮都取消,尽数取消,每日?把自己?关在后宅书房,闭门不出。   这一幕,自然没能瞒过他的儿子。   胡伯祁在府中冷眼旁观,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他交出去的那些罪证,已经派上可用场,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些。   他给了陆铮那么多?线索,对方?分明只使用了最关键的几条,这就推动?了赵将军来查,说明此人除了备受赵将军信任,自身也颇为能耐。   胡伯祁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间,于窗边写?下一个小?纸条,绑在箭尾。   这日?傍晚,这支箭被射在了银杏巷陆宅的门上。   “陆总旗,又是这种信。”贾十三将箭支交给陆铮。   陆铮拆开来一看,愣了一下。胡伯祁竟然约他第二次见?面。   胡伯祁再次约见?陆铮,还是在上次那家茶楼的僻静雅间。   少?年郎眼神沉静,压低声音道:“你若真想扳倒他,我再助你一臂之?力。”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形图摊开,指尖在上头某处点了几下。   陆铮凑近看过去,“赤玉岭?”   这赤玉岭,看着距离怀戎县城有些距离,他看向胡伯祁:“这里是……”   胡伯祁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容,却?并不多?解释,只道:“我知道你有伤在身,不过这件事,你最好亲自去查。”   他将地?图推到陆铮手边,便起身离开。   ……   陆铮从小?在怀戎县长大,入伍之?后也常在周边巡逻,对怀戎县境内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算是相当熟悉了,却?从未听?说过“赤玉岭”这个地?方?。   本想着要?不要?先去打探一番,可转念一想,此事既然涉及到胡旭的机密,还是别打草惊蛇了。   也不多?耽搁,次日?就不顾贾十二、贾十三的阻拦,带着那张地?形图,单骑悄悄出了北城门。   怀戎县县城不大,但腹地?极广。一路往北,宽敞的官道渐渐变窄,直至消失不见?。   再往前走,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枝叶浓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炎热的夏季,在浓荫下显出了几分清凉。   陆铮策马沿着这条小路走了许久,渐渐地?连小?路也没了,四?处都是浓荫密林。   他不禁有些迟疑,多?次勒住缰绳,翻出地形图细看确认,走走停停,约莫个把时辰之?后,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道。   若不仔细辨认,那里只是一片杂草,走近了才看见被车辙碾出的痕迹。   这种荒郊野岭的地方,怎么会有马车过来?   他下马拨开草丛,仔细察看,这路被车辙压出来的痕迹竟然还不窄,很像是军中运送物资的那些马车的尺寸。   陆铮眯了眯眼,又仔细察看四?周。两?侧的杂木、藤蔓明显被人定期砍过,枝桠整齐。   这样的路,决不会是猎人或行商留下的。   一时间,他脑海中有各种念头闪过。   若非胡伯祁的地?图指引,谁会想到这片荒山野岭深处,还藏着一条通往某处的道路?   沿着那条新发现的小?路一路深入,又走了个把时辰。   前路景象忽然一变。   先前还层林密织,抬头尽是浓荫,前方?却?突兀地?露出两?座光秃秃的半山。   那山体布满刀砍斧劈般的斜槽与洞口,肯定不是天生地?造,分明是被人为开凿出来的痕迹。远远望去,山腰处隐约有黑点般的人影在移动?。   凝神一看,那两?座山脚下,还立着几处高木架的瞭望台,以及若干低矮建筑。   再走近些,耳畔的虫鸣鸟语变作断断续续的金铁之?声。   陆铮注意到瞭望台的第一时间就下了马,把缰绳圈在腕上,借着灌木与乱石掩体弯腰潜行。   四?下观察了一番之?后,他没再往那些建筑物去,先找了个僻静之?处将马儿系好,只身去了两?座秃山对面的山崖。   此处地?势极好,俯瞰两?山,对面山上的情况一览无余。   裸岩处人影蚂蚁般涌动?,有人赤着膀子抡镐挥锤,叮当声此起彼伏;有人肩挑背负,将黑色、褐色矿石装入推车;有人则负责推车运输,满载的矿车车辙在地?上碾出深深的沟槽,一直延向山腹。   几名监工挥舞着皮鞭穿梭喝叱,谁稍一迟缓,鞭影便抽下,闷响里夹杂着低低的哀嚎。   陆铮愣了一下, 这里,难道是流民?营?   大雍流徙罪人多?押往北境,不过陆铮印象中,流放营安置在望河县一带,怀戎何时又多?出一处?   不过一想到这是胡伯祁提供给自己?的线索,他按下思绪,继续凝神细看。   除了山上采挖的这波人,山坳另一侧,几排低矮的屋舍连成一片,屋顶烟囱细而高,正不断吐出黑烟。烟色沉重发黯,与风一搅,便压在山腰不散。   陆铮从前对如何冶矿全无概念,但此前看过宛宛的硝石矿,此时便隐约猜出来,这边多?半是在进行某种冶炼工作。   不过,到底在炼什?么?胡伯祁为什?么要?他亲自来查?   抱着这些疑问,陆铮打算潜到更近些的地?方?看个真切。   他姿态娴熟地?绕过瞭望台的视野,悄无声息地?潜到那排低矮建筑附近。   甫一窥见?院中景象,他心口骤然一紧。   地?上堆满了半成品的铁剑与长刀,矛头、箭镞成筐地?摆在一旁。炼铁炉边,铁匠们赤着上身,满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正挥汗如雨地?挥锤打磨。   炉火熊熊,火星飞溅,叮当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眼前,赫然是一座军械工坊。   陆铮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跳被这个发现震得乱了几分。   军中谁人不知,兵器向来由?兵部统一管控,再分发到各地?军营。平日?里若有刀枪损坏,可送大营武库修补调换;若兵器遗失,甚至要?受军法问罪。因为兵器事关重大,管控素来极严,从未听?说怀戎县有冶兵之?所。   陆铮曾经受命从府郡押送武器,当时就听?过,怀戎县境内并无军工作坊,所用兵器皆是从外府押运。   那么,这座深山里的矿场和武器制作坊,又是怎么解释?   心头疑云翻涌,忽听?不远处传来交谈声。   他压低身形,屏息收声,蹲伏在阴影之?中。院内炉火边,几个监工模样的人正与一名衣着体面的男子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陆铮受过特殊训练,捕捉到几句零星之?语。   “殿下的命令,不容有失……肃北大营正在屯兵备战,我们岂能坐等他们立功?”   “看样子,秋收前后,必有一场硬仗。若要?成事,那个姓谢的……绝不能活着离开北境。”   “三月内,务必凑足两?千柄利刃,送往北边。”   陆铮心头轰然一震,背脊生寒。   “殿下”二字虽未指名道姓,但在怀戎能驱使胡旭、暗中铸兵,能有这般手笔的,除了几位王爷,绝无旁人。而结合先前查到的线索——几乎可以断定,非瑞王莫属。   那么,他们口中那个“姓谢的”,莫非就是与瑞王不对付的大将军,谢玉燕?!   陆铮眼眸陡然一沉。   他们竟欲暗算大将军?而方?法竟是凑足两?千利刃送到北边?!   这个“北边”,总不可能是大将军掌控的北境大军。   难不成,是要?送去北狄?   陆铮心头猛地?一颤,方?才?忽然明白胡伯祁的用意。   难怪那少?年说“事关重大”。   倘若他推断的没错,这可是通敌,足以灭族的大罪。   比起背叛朝廷的刑名,陆铮更加愤怒的是,此举竟然完全无视百姓安危。   大将军若倒,他们这些镇守北境的军户,在北境生活的平民?,势必会在北狄的铁蹄下生灵涂炭。   为了清除异己?,这个瑞王,还真是什?么都敢!   -----------------------   作者有话说:吃了药感觉活过来了,每次生病的前期阶段都试图通过自身的免疫力来抵抗,可惜我的免疫力不堪一击[裂开]还是得靠科技与狠活,十几颗药吃下去,药到病除!![眼镜][让我康康]所以我前几天吃的苦算什么呢,算我能吃苦?[小丑][小丑][小丑] 第105章 又建军功   陆铮将两座矿山的情况仔细探查了?一遍, 便不再耽搁,取回马匹,小心避开瞭望台的视野范围,快马加鞭直奔怀戎县城银杏巷。   他?甚至连家门也没进, 直接唤上贾十二, 一同赶往肃北大营, 说有要事必须面见赵得?褚。   此时?, 肃北大营主帐内, 气氛却沉闷压抑。   赵得?褚正因胡旭案憋着一肚子气。   前些?日子陆铮曾上报, 说怀戎知县胡旭疑似侵吞军粮, 他?立刻派人彻查。结果发现账面上确实有出入,却始终找不到那些?军粮确凿的流向?,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这如何不引人疑虑?   “现在看来,他?多半是插手了?。可账面无痕迹,其余各处也都没查到有卖出兜售的证据……”一个幕僚揪着胡子发愁道。   赵得?褚听了?眉头紧锁,心头躁怒难平。他?向?来治军严明, 只当肃北大营的一应军务都尽在掌握, 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此事一日不查清楚, 他?一日不得?安睡。   就在此时?, 有亲兵入帐禀告:“将军,陆总旗求见。”   赵得?褚眼神一动, 心道:莫非这小子又查到了?什么?   “传!”   不多时?,陆铮风尘仆仆, 步入营帐。   他?拱手行礼,神色凝重:“属下有紧要军情禀报。”   赵得?褚见他?神情郑重,眉头一挑:“说。”   陆铮随即将赤玉岭所见情形一一陈述——那两座矿山,被迫劳作的矿工, 冶炼火炉边堆积如山的刀剑矛镞,以?及监工口中无意泄露的只言片语……   帐中霎时?鸦雀无声。   陆铮又补充道:“据属下所知,怀戎县境内并无军械工坊,更未听闻朝廷在此设有矿山。心内疑惑,特来禀告。”   赵得?褚霍然起身,双目如炬,凌厉非常:“你?说得?没错。兵部绝无此批令文,竟有人胆敢私铸军械!即便没有勾连外敌,这也是谋逆大罪!”   帐中众幕僚面面相?觑,震骇非常,完全?没料到陆铮竟查得?此等要案。   一名幕僚壮着胆子道:“将军,此事重大,须得?谨慎。应派斥候再行暗探,确认属实再做打算。”   赵得?褚冷声喝令:“来人!”   他?亲自点?出两名得?力斥候,命其连夜赶赴赤玉岭暗查。二人领命,疾步而去。   赵得?褚这才转过身来,目光缓和了?几分?,注视着陆铮:“如此机密之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陆铮毫不隐瞒,拱手答道:“末将在暗中追查胡旭,得?线人密告,循迹查证,果见端倪,遂来汇报。”   赵得?褚点?了?点?头,先前胡旭贪墨军粮一案,也是由?他?揪出,想来所言非虚。   念及于此,他?心头陡然一震。   “怪不得?……那批军粮去向?始终查不到。”赵得?褚低声喃喃,眼底闪过寒光,“看来,很可能被送去供养那些?开矿冶炼的劳役了?!”   思绪急转,他?立刻下令调兵。   “传我副将!点?选精兵五百,只待斥候回报,立刻进发赤玉岭!”   军令如山,帐内气氛霎时?变得?紧绷起来。   赵得?褚收敛锋芒,目光再落在陆铮身上,语气温和了?些?:“你?有伤在身,奔波一天了?,先回去歇下吧。”   陆铮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赵将军。   若是往日,他?定?会顺从退下。可这段时?日经历种种,让他?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野望。   他?想要建功立业,他?想要挣来更高的地位,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不是每次遇到什么事,只能借助他?人的力量,做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他?稍有迟疑,还是开口:“将军,此地隐秘曲折,单凭地形图恐怕难寻。属下愿随行,为大军带路。”   帐中一静。   赵得?褚盯着他?,目光深沉,忽而笑了?。   “好小子,这段时?间长进了?不少?。”他?负手而立,语气里有几分?欣赏,“这很好。在军中立足,没几分?野心可不行!去吧,你?跟李副将同行,将那块地方给?本将拿下来!”   陆铮闻言,心头一松,抱拳沉声道:“属下必不辱使命!”   半夜时?分?,肃北大营灯火通明。   两名斥候风尘仆仆而回,单膝跪地,将赤玉岭的探查结果详细禀告。   “禀将军,赤玉岭矿场果然如陆总旗所言,开采冶炼,颇具规模,刀剑成堆,守兵森严。”   赵得?褚闻言,眼底厉芒一闪,连声追问了?不少?细节:“矿口有几处?守兵几何?兵器储备如何?”   斥候一一回答,与陆铮先前所述完全相符。   赵得?褚脸色沉冷,心底却已?然有了?几分?计较。他唤来李副将,吩咐点?选精兵,即刻前往。   临行前,又特意叮嘱陆铮:“你?有伤在身,切不可逞强。悠着点?,我可不希望损失一员干将。”   陆铮抱拳,心中微暖:“属下谨记将军教诲。”   很快,肃北大营五百精兵集结完毕。   夜幕低垂,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刀刃齐刷刷映着冷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行军数个时?辰后,大军悄然逼近赤玉岭。远处,矿山火光点?点?,巡逻的监工和守兵的身影在伴随着火光在缓缓移动,铁锤叮当声依稀传来,这些?矿工竟然昼夜不停地劳作,不知每日有多少?休息时?间。   随着一声低沉军令,肃北精兵如猛虎下山,瞬间扑入营寨。   战鼓未响,杀声先震。有人提刀迎战,却被精兵三合五除二斩落马下;也有人想要吹号示警,却被箭矢疾射,当场毙命。矿山狭窄的山道,反倒成了?肃北兵冲锋的助力,前排溃散,后头便乱成一团。   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夹杂在夜风里,惊得?山鸟乱飞。   火光照耀下,兵戈闪烁,血迹溅满石壁。   矿上虽然也有不少?守兵武器,不过平日里安逸惯了?,此刻冷不丁被偷袭,众人匆忙应战的,哪里抵挡得?住骁勇善战的肃北精锐突袭?   杀声震天,矿山的抵抗很快彻底崩溃。   李副将冷喝:“敢私铸军械,罪大恶极,劝尔等乖乖束手就擒,抗命者杀!”   不到半个时?辰,尸横遍地,剩下的纷纷丢盔弃甲,跪地求饶。   陆铮虽有心立功,但有赵将军叮嘱在先,贾十二、贾十三全?程将他?紧紧护在中间。二人手起刀落,斩杀数敌,待到矿上守军尽数被擒,陆铮自始至终都没怎么找到机会出手。   不过他?心知自己伤势不宜逞强,还是对两人道了?谢。   贾十二却咧嘴一笑,兴冲冲地说:“该道谢的是我们!今晚这阵仗,少?不了?我们一份军功,白捡的!”   贾十三望着眼前收缴的大堆兵器和黑夜中只能隐约窥见轮廓的两座矿山,也忍不住感叹:“今夜还真是大丰收!”   贾十二眨眨眼,对陆铮道:“你?也不必争这三瓜俩枣,我敢打赌,将军这回又要赏你?。”   陆铮闻言心中一动,眼底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次日清晨,赵得?褚亲自进山查看。   他?请了?军中武器库的师傅们随行,几人看到这两座矿山,皆是大喜于色,连声道:“这是煤铁矿,山中有煤又有铁,难怪能就地取材,建起这等军械工坊。”   山下的工坊中,铁匠们也被一一控制住,集中蹲在一处。   灶膛里的炉火尚未熄灭,残留的铁剑、矛镞半成品数量之多,触目惊心。   赵得?褚看得?心头暗骇,又忍不住冷笑:“本将倒想看看,到底谁人胆敢如此妄为!”   不过,将所有监工守兵都清点?了?几遍,陆铮却始终没看到昨日那个穿着尊贵体面的男子。其余监工亦是人证,但显然那人的份量更重。   陆铮不禁有些?自责:“看来,还是百密一疏,让人给?跑了?。”   赵将军闻言冷声道:“不过跑了?几尾小鱼,跑了?就跑了?吧。”   毕竟昨日半夜突袭,这荒郊野外之所,他?们不熟悉地形,能够顺利拿下矿场和工坊已?是大功。   一想到此事即将呈到大将军与皇帝案头,瑞王那个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家伙,多半要吃不了?兜着走。赵得?褚便抚须大笑,心情说不出的畅快。   这一夜,赤玉岭的矿上乱成一锅粥。   守军在拼死战斗的时?候,有几人却是第?一时?间脚底抹油,趁乱钻进山林,偷偷逃了?。   其中就有一人逃到了?怀戎县衙,给?胡旭报信。   得?到消息的胡旭惊得?一抖,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他?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可能……那个地方那么隐蔽,这么多年都好端端的……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来报信那人有些?不耐烦,道:“胡大人,你?先别管哪里出了?差错,最好还是想想,该如何对殿下交代吧!”   “如何交代?”胡旭面色茫然。   那人脸色一黑,左思右想,这事怕是没法交代了?,于是袖子一甩,干脆一走了?之。   胡旭茫然无措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并不追逐,心知也无法效仿。   他?与旁人不同,他?这条命,本就是捏在殿下手里的,殿下要他?死,他?不得?不死。   如今出了?这样的差错,唯一的用途,也就是帮殿下顶下这个私占矿山、私铸兵器的罪名了?。   可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扛得?过严刑拷打,一咬牙,索性拿出了?一把珍藏的短匕。   “横竖是个死,我也不受罪了?,干脆自个儿了?结!”   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书房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胡伯祁快步闯进来,眼神森冷:“想死?你?还没资格!”   胡旭吓得?手一抖,刀差点?掉地上,待看清来者是自己儿子,便变了?脸色:“伯祁,你?出去!”   胡伯祁冷冷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胡旭面色凄惨,哀戚地说:“为父犯了?事,怕是活不成了?。我这罪追究起来,多半是要诛九族的,你?若是想活,就带着你?母亲逃走吧,留下来,也是给?我陪葬的命。”   说着就拿那匕首想继续往胸口扎。   却被胡伯祁一把按进椅子,这小子也不知哪里来的一捆麻绳,“嗖嗖”几下,将他?老子五花大绑。   “祁儿,你?疯了??!”胡旭瞪大眼睛,声音嘶哑。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胡伯祁冷笑道。   胡旭显然误解了?,惨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心善、孝顺,就是平时?调皮了?些?。你?别拦着父亲,为父亲好的话,就把我放开吧,让为父死个痛快!”   胡伯祁却道:“你?想得?美。”   他?四下里看了?看,随手捡起一块布团了?团,狠狠塞进胡旭嘴里,堵得?他?眼珠子直翻。   胡旭:“呜呜呜!!!”   这什么味儿?酸馊馊的?他?垂眼一看,难道是昨晚乱扔的袜子?!   胡旭:“呜!呜!呜!”   他?急得?直跺脚,喉间隐隐传出呕吐的动静,但胡伯祁并不理会他?,而是两手一抱,背对着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有他?在,这家伙想死,怕是不能了?。   有人跑到这边跟胡旭报信,瑞王那边则有更多人汇报。   因为距离较远,瑞王过了?两日才收到了?赤玉岭矿场被破的消息。   “废物!一群废物!”瑞王气得?砸碎了?桌案上的玛瑙摆件,在书房里团团转,“胡旭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瑞王怒气冲天,恨不能将胡旭拎来当场剁了?喂狗。   但怒归怒,心里却很清楚,事已?至此,非但不能掺合进去,还得?彻底切割清楚。   他?喊来一个心腹:“你?亲自跑一趟,速去怀戎。告诉胡旭,不必狡辩,一切罪责他?独自揽下。告诉他?,别忘了?自己是谁,他?家中的老小可都在本王手中,乖乖听话,可以?攀扯他?人,切不可透露半分?本王。”   心腹领命而去。   瑞王却不知道,胡旭其实比他?预想的还要“懂事”。   他?倒是想认下一切,一死了?之,可惜他?儿子不让。胡伯祁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麻绳,结实得?捆年猪都绰绰有余,将他?绑得?牢牢实实,越挣扎捆得?越紧,根本动弹不得?。   直到赵将军派出的军士赶到县衙,前来抓捕胡旭之时?,推门一看,顿时?全?愣了?。   谁知眼前这位胡知县,正歪歪扭扭坐在椅子上,绑得?比个粽子还紧,嘴里还塞着一团布,口水顺着下巴直流,脸憋得?通红。   “……”   几个军士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拔刀还是该笑出声。   倒是陆铮,走在最后,目光一瞥,看见一旁神色淡定?的胡伯祁,唇角微微一动,神情意味颇为微妙。   这小子,对自己亲爹这么狠呢?   胡旭身为怀戎县知县,曾几何时?,不知将多少?冤魂关进县衙大牢。   他?横行霸道惯了?,平素只管草菅人命、作威作福,应该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扔进这座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监牢。   木栅老旧却结实,石壁斑驳,湿气混着霉味钻进鼻腔。   胡旭靠坐在墙角,脸色灰败,心中万念俱灰。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将全?部的罪行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瑞王的规矩,他?便是不这么做,结果也会是这样。可只要自己认得?干脆、死得?利索,还能少?受一点?苦。   可谁能料到,变数偏偏来自他?唯一的儿子。   胡伯祁竟然闯进了?他?的书房密室,搜集到的证据高高地摞成一座小山。   那是他?与瑞王往来的书信,落款盖印,分?明无误,还有这些?年来他?暗自备份矿场和军械账簿,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桩桩件件都清晰明确地证明了?:   赤玉岭的矿山,瑞王的。   冶炼工坊,瑞王的。   那些?刀剑、矛头、箭镞,十余年间,源源不断生产的兵器,皆是瑞王的。   甚至,还有账簿明明白白写着,为了?牵制谢玉燕大将军,他?们曾暗中多次运送兵器给?北狄人!   私占矿山、私铸军械,本就是谋逆大罪,如今再添一条通敌之罪!   甚至不需要提审胡旭,所有的证据已?经清晰明了?。   于是,瑞王在朝中百般狡辩,推脱、撇清、巧言令色,终究因权势滔天,最后侥幸脱罪。   可无论陛下心底的信任,抑或他?手中掌握的军备势力,都被狠狠削去一层。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胡旭的亲生儿子,甚至是如心头肉般疼宠长大的独子!   不说胡旭知晓真相?后是如何震惊吐血,便是赵将军及军中一应幕僚,对这父子反目的真相?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连陆铮,虽然很感激胡伯祁的种种帮衬,也想不太明白。   胡伯祁听到他?们的疑惑时?,却只是一声冷笑。   他?神色阴鸷,唇角微抿:“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 第106章 陈年旧案   胡伯祁对陆铮说出?自己并非那人?的血脉, 当?天便径直前往县衙,敲响了登闻鼓,声言要状告知县。   胡旭案已上报,朝廷特派监察御史前来, 而因牵涉军需与兵器, 赵将军也被命协理此案。   得?知胡伯祁要状告老子, 两位大人?都?很意外。   不过赵得?褚早已从陆铮口中得?悉, 此案诸多线索皆由胡伯祁提供。于是, 惊讶之余, 他更多的是好奇和期待, 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还能揭出?怎样的机密。   监牢之中,胡旭听到传讯,心底陡然一沉,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怎、怎么可能?!他可是我?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在?他看来,祁哥儿得?知自己被问罪, 即便没有砸锅卖铁为他奔走打点, 也该担忧一二, 可他竟然选择状告自己?   与他的震怒失态相比, 胡伯祁神色冷漠至极。   昔日的父子俩在?县衙大堂打了个?照面?,胡伯祁眸光冷峻, 朗声开口:“草民胡伯祁,状告王六杀害我?父, 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此言一出?,全场皆是一静。   “胡旭”猛然抬头,脸色霎时惨白:“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台上监察御史与赵得?褚交换了一个?眼神。   御史开口问道:“谁是王六?”   对“胡旭”的震怒, 胡伯祁置若罔闻,眼中闪过一丝憎恶,冷声道:“此人?并非我?父胡旭,而是名为王六的宵小之徒。十八年前,他杀死我?父,取代我?父就任怀戎知县。多年来贪赃枉法、巧取豪夺,罄竹难书,请两位大人?明?察。”   “胡旭”,准确地说,是王六,他双腿一软,满眼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显然是完全没料到,独子怎会?知道这种陈年密辛。   胡伯祁躬身陈述:“先父乃前朝进士,二十六名及第。因家世?清寒,无力?打点,金榜题名之后,便被分派到怀戎县出?任知县。”   “当?时战乱频发,北境更是如此,可先父并不以为苦,加上彼时父母新婚,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一心想为治下百姓谋一条生路。”   “然甫一到任,还未来得?及点卯,便接到瑞王拜帖。”   “那日,有一名叫王六的人?求见。父亲将他迎入书房,二人?私下不知说了什?么,并未达成共识。万万没想到,那王六竟然痛下杀手,当?场杀害我?父。”   “自此,王六冒名顶替,摇身一变,成了怀戎知县。甚至因觊觎我?母亲的美貌,便强行霸占,将她据为己有。”   “当?时我?母亲已怀有身孕,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无力?反抗瑞王鹰犬。为保腹中的我?,只能假意顺从,又因担心我?年幼无知不慎露了口风,竟连我?也瞒住了。我?认贼作父十六年,直到我?十六岁生辰那日,她才将真相告知。”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皆是大惊失色。   其中最感意外的,当?属被枷锁制住的王六,他心神一震,目眦欲裂!   难怪……难怪这小子从小乖巧孝顺,前两年开始却忽然变得?叛逆、不服管教,也不肯再亲近他,原来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父亲!   王六心神剧震,猛然想起当?年事,忽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孟氏原本那般刚烈的女子,却在?一夜之间?仿佛忽然想通了什?么,说愿意委身于他,原来是因为怀了前人?的骨肉,才处处哄骗他!   王六子嗣艰难,这些年膝下仅此一子。   纵然对孟氏素无好脸,却依旧将祁哥儿视若独苗,疼爱有加。岂料,他这般薄情寡义之人?,悉心养大的儿子,竟然是一条随时朝他扑咬过来的毒蛇!   王六心中悔恨交加,殊不知,这些年来,孟氏所受之痛,远胜于他。   明?知枕边人?就是仇敌,却不得?不以对方夫人?的身份苟活于世?,夜夜以泪洗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辱负重,抚养儿子成人?,待其长大,为父伸冤。   监察御史一拍惊堂木,平息了大堂内外的纷纷议论,看向王六:“状告之人?所言是否确有其事?”   王六自是不肯承认,强撑着大喊:“下官冤枉!犬子从小娇生惯养,被他母亲教得?目无尊长,这次多半是看我?被问了大罪,担心自己受到牵累,才编造出?这些谎言,一切不过是为了与下官撇清关系罢了!”   要不是得?知这位落得?如此下场都?因他儿子所致,御史差点就信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问胡伯祁:“被告拒不承认,你可有证据?”   胡伯祁为了今日,已然筹谋数年,闻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样证物。   第一样,是一摞书信。   “这是我父早年与京中同科进士往来的书信,上头的字迹,与王六全然不同。那位伯父得?知我?父的遭遇,允诺必要时可亲至作证。”   这些书信经?衙役之手呈递给御史大人?。   御史与赵将军都仔细看过,比对近两年的知县文书,果然字迹大不相同,绝非同一人?所写?。   而那证物书信的落款……   御史对那人?颇有印象,对方确实?是前朝进士出?身,如今正在?他郡任官,颇有政绩,其言自是可信。   却见胡伯祁不慌不忙,又命小厮递上一个?锦缎包裹。   “这第二桩证物,却是我?母当?年冒险藏下的知县大印。当?年王六冒名顶替我?父,但知县大印却遍寻不得?,遂暗中给瑞王去信,让人?暗中伪造了一枚。”   说罢亲自将真正的知县大印呈递给御史。   御史接过仔细瞧了,又将案上摆着的大印看了又看,跟赵得?褚低声交谈了几句,点了点头。   显然对这第二份证物也没什?么异议。   胡伯祁御史给出?第三份关键证物。   小厮再次呈上一个?包裹。   “我?父当?年遇害,正是被此砚击中。尸骨下落,我?母不得?而知,但此砚却被她暗自收起。纵经?多年,血迹虽已干涸,却仍历历在?目,可见当?日的惨烈!”   三件证物齐出?,堂上鸦雀无声。   铁证面?前,御史冷声质问王六:“你可还有话?说?”   王六脸色大变,心神震荡,但仍强作镇定,咬死了儿子忤逆,诬陷亲父,要求见他夫人?为自己辩白。   胡伯祁冷笑一声:“我?母亲这些年与您虚与委蛇,只为保我?周全;如今好不容易见你下狱,心中不知如何痛快,你倒是挺敢想,还想让她为你辩白,做梦去吧!”   他转身向台上恭敬拱手,言辞恳切:“大人?、将军,草民恳请,不要让我?母亲登堂受辱。”   话?音刚落,堂下却起了一阵骚动。   胡伯祁转身看去,微微一愣,竟是他母亲孟氏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   “娘,你怎么来了?”他连忙上前,小声询问。   孟氏宽慰地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我?知你孝顺,不愿我?劳心。不过此仇,娘也想亲手来报。”   她面?容憔悴,鬓角有些斑白,但一举一动无不流露良好的教养。孟氏曾是名门之后,年少下嫁少年进士,本以为夫妻和睦、恩爱一生,谁料竟然遭此变故。   她矮身行了一礼:“民妇孟氏,拜见大人?、将军。”   随后,她平静而坚定地为儿子所述作证,过程中始终未曾给王六一个?眼神。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般把往事割开,露出?血与痛的真相。   王六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却依旧不甘心:“祁儿,你毕竟喊我?十八年的爹,难道真忍心如此对我??”   胡伯祁目光淬着一层毒,冷声道:“我?恨你入骨,如果可以,我?只愿将你千刀万剐。”   御史冷声喝问:“王六,你为何要做下这等弑杀冒名之事?”   王六面?色惨白,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吐露背后之人?,只一口咬定自己冤枉。   他不说,胡伯祁便替他说。这两年,他一直致力?于调查这位杀父仇人?的罪行,桩桩件件,恐怕比王六本人?还清楚:“此人?为官期间?贪墨成性,好色残暴,草菅人?命,早已不配为官!可为何他多年来始终稳若磐石,无人?能撼?正因他背后之人?就是瑞王,他来怀戎县的目的,就是替瑞王经?营赤玉岭矿山!”   “此矿原是有人?偶然发现,本应上报朝廷,却在?途中被瑞王拦截。此地人?迹罕至,自从落入瑞王之手,就成了他割据北境的私人?产业。瑞王隐瞒朝廷,不报大将军,而是一直自己安排人?手暗中打理。上一任怀戎知县便是瑞王心腹,任期结束之后,朝廷派了我?父前来怀戎县赴任。”   “当?年王六登门,原是想拉拢我?父胡旭效命瑞王。然而我?父亲为人?刚正,不肯同流合污,拉拢不成,竟被他暗害,尸骨无存。从此王六冒名顶替,多年为瑞王经?营矿山、暗造兵器。”   这些情况跟从县衙后宅的书房密室里搜集来的证物互相佐证,人?证、物证俱在?,王六辩无可辩。   “谋逆!通敌!如今再加上一条,谋害朝廷命官,冒名顶替!王六,你死不足惜,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需送回京城,由圣上亲裁!”   王六闻言,彻底崩溃,双腿一软,被衙役拖走时,已全然瘫倒,眼中满是绝望。   半月之后,陆铮出?城,为胡伯祁和他的母亲送行。   王六要被押解到京城等待圣裁,胡伯祁和母亲随行,不仅为了作证,更多是为了能亲眼看到仇人?伏诛的下场。   “胡旭”所犯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他不是真的胡旭,而是王六,所以所犯罪行跟胡伯祁母子无关。   而且,胡伯祁此行还有一个?重要任务,他想为父亲胡旭正名,王六作恶多端,却顶着他父亲的名字,这件事让母子俩如鲠在?喉,定要还亲父/亲夫一个?清白。   孟氏多年郁郁寡欢,此番当?众揭开沉埋心底的秘密,精神竟也好了许多。她原是胡知县的妻子,曾与夫君相敬如宾,后来亲眼目睹丈夫惨遭毒手,无奈携幼子隐忍苟活。多年来,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此时总算卸下重负,眼神中浮现了几分清明?。   临行前,胡伯祁忽然提起一事:“当?初从你们那边买来的老山参,就是为了救我?的母亲。”   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胡伯祁觉得?跟陆铮颇有机缘,才更愿意选他合 作,让他来推动王六的倒台。   陆铮知孟氏体弱,特地带来几味药材,皆是唐宛托人?从林场深山中采得?。   最近发生的事情很多,陆铮再怎么忙碌,总会?抽出?时间?把事情的进展一一写?下,告知唐宛。唐宛虽然人?在?军营制药,对外面?发生的诸事也都?一清二楚。   得?悉胡伯祁母子的境况,她主动送来药材,礼物不重,却情深意切。   胡伯祁接过赠礼,颇为动容。   果然,此举虽不甚刻意,胡伯祁依旧感念在?心。   分别在?即,三人?没有过多言语。天光澄澈,风过北原,天地辽远。   彼此只是拱手一礼,心下自明?。自此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第107章 下场   送走胡伯祁母子, 要等到此案在京城盖棺定论?,还需一段时?日。   可无论?如何,这回总算给了瑞王狠狠一击,赵得褚心下大慰, 大将军谢玉燕更是心情畅快。据说他?得报后, 在营帐内开怀畅笑, 连声高呼:“当浮一大白!”   失去赤玉岭, 瑞王不异于被斩断一臂膀, 元气大伤。可北境大军却因?此意外收获了两座矿山、一处军械工坊。山中密库搜出的半成品武器堆积成山, 只需稍加锤炼打磨, 便能直接分发给士兵上战场。   赵得褚更将计就计,依照瑞王的原本部?署,将所谓“武器”运送给北狄,趁机设伏,歼灭了一支北狄精锐。   北狄人吃了个闷亏,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实在大快人心。   此役不仅肃北军大获其?利, 那些在矿山里被迫劳作的矿工与铁匠, 也?因?此重获新?生。   他?们大多是前朝战乱年间被瑞王暗中掳来的流民。从前他?们无户无籍, 生死皆不由己,如牲畜般被驱使。如今大将军将他?们收编在册, 分发户籍,重新?安置了差事?与工时?, 还安排医治伤病。他?们自此终于有了正经身份,虽依然在山中作工,却能享得几分难得的清闲,可以?开荒辟田, 可以?娶妻生子。自此生计安稳,人生也?总算有了盼头。   总而?言之,除了瑞王一党,所有人都皆大欢喜。   溯本求源,都是陆铮追查的功劳。   大将军谢玉燕为此甚至亲笔来信,多次叮嘱赵得褚务必重赏此事?的大功臣陆铮。   赵得褚与幕僚几经商议,最终决定继续擢升军阶,陆铮破格升任百户。谢大将军得知后,更是亲手写下嘉奖文书传来,字里行间,尽是褒赞之意。   陆铮前不久才?因?全军大比拔得头筹,从小旗升为总旗,眨眼之间又升为百户,如此晋升之速,旁人无不咋舌,连他?自己也?颇觉意外。   赵得褚却只笑道:“有功便赏,岂能因?你才?赏过?一次,就压下不赏?军中规矩,当赏则赏,当罚则罚,如此才?能服众,才?能引人上进!”   陆铮在众人面前谢恩受令,私下却仍觉受之有愧。   他?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时?机,低声对赵得褚道,自己之所以?跟进此案,全是因?为唐宛委托自己追查胡旭,得此发现,实属运气。   赵得褚闻言,颇感意外。   陆铮遂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   赵得褚听罢,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那唐娘子果然是个妙人!”   已下的赏赐自然不会收回,况且赵得褚也?不以?“运气”为耻。在战场上拼杀,谁不想幸运始终眷顾?   不过?,赵得褚还是暗自记下唐宛在其?中的功劳。   这唐娘子虽是女子之身,却颇具本事?,人在制药坊中为大军监制伤药,却依然能遥控此案、出谋划策。虽不便给她军功,却也?不能抹灭她该有的封赏。   只是,眼下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大军正勒紧裤腰带在筹备粮食,银钱难拨,赵得褚只得暂时?记在心上。   只待秋日与北狄大战获胜,该赏的肯定都给补上。   这句话却不跟陆铮说了,只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吧,本将都记着呢。”   这次回城,陆铮照例先?往唐记早食铺子绕了一趟。   自从那位“胡知县”锒铛入狱后,来铺子里寻衅滋事?的地痞无赖几乎销声匿迹。   何其?安自身难保,又哪有余力顾这边?陆铮不过?出于习惯,例行巡视一番。   袁娘子几个见他?进门,立刻笑脸相迎,热情招呼:“陆军爷,正好出炉的包子,要不要来几个?”   说话间,神情却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像是有话要说。   陆铮见状,干脆走进铺里,照旧点了常吃的那几样。   果然,甫一落座,袁娘子便忍不住同几个常客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那何其?安——就是那何三郎,昨儿夜里出事?了。”   陆铮微微挑了挑眉:“出了什?么事??”   原来,自从胡知县被捕那日,何其?安便觉大势已去。他?这些年仗着姐夫势大,横行怀戎县,欺男霸女、敲诈勒索,得罪的仇家不计其?数。   眼看?着靠山要倒,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收拾银钱跑路。   起初他?还心存侥幸,不太愿意真走,找了个僻静的外宅躲着探听消息,想着也?许局势能有转圜,期待自己的靠山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直到得到确切的消息,他?的姐夫,也?就是那位前任知县即将被押解京城受审,他?才?彻底没了指望。   于是连夜收拾细软,想趁黑逃离怀戎。   可惜才?出北门,便被一伙人堵在郊外的小树林里。   夜黑风高,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动的手。   不过?何其?安这些年为非作歹,被他?欺压过?的商户、百姓数不胜数,有人因?他?倾家荡产,有人因?他?妻离子散,新?仇旧恨加起来,他?死一百回也?不够。   据说他?的死状极其?惨烈,现场遗留的乱石、木棍、砖头上,沾满了污血。   如今怀戎县县衙群龙无首,代为主持的监察御史得知缘由,也?不过?淡淡一言:“既是罪有应得,便将其?罪行昭告百姓,以?儆效尤。”   随即发出一纸“追查真凶”的公?文,便带着王六和一干证物启程回京。此案,终究不了了之。   陆铮听完,也?只是淡淡地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店内的客人纷纷赞同。听到这消息,竟无一人为何其?安鸣不平,所有人都拍案叫好,纷纷骂道:“狗仗人势,活该有此下场。”   “上天有眼啊!”   说到这个,有人话锋一转:“你们还记得施幺佥吗?”   “不是这铺子的前任房主?怎么,他?也?出事?了?”   “可不是。”那人压低嗓音,“他?那会儿把房子卖给何三郎,明知道那人惦记的其?实是这铺子。后来看?他?没占成,又天天闹事?,施幺佥心里害怕,干脆卷了银子搬家,想去外地置业。哪知道半路露了财,被人劫了个干净。”   “劫了?”   “是啊,死里逃生,命倒是保住了,可惜伤到一条腿,成了瘸子。前几天才?又回到怀戎县。如今银子没了,腿也?废了,连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   众人听得唏嘘不已,陆铮端着甜豆花快速吃了几口,没再接话。   从刚才?起,他?心里就忍不住盘算起一事?:既然何其?安已死,没人再来找铺子的麻烦,他?是不是可以?回大营去了?   -----------------------   作者有话说:陆铮:想见宛宛。[可怜] 第108章 捷报   自?从唐宛入营之后?, 每一天都过得忙碌充实。   她的?主要任务是监督制药。制药坊又拨给她几名?人手,一共二?十来个人,主要制作两种药,一为紫玉续肌膏, 主治刀兵外伤;一为琥珀养元丸, 用于疗伤阶段的?安神补气、固本培元。   两样都是顶顶要紧、不可或缺的?物?资, 自?是多多益善。   唐宛带着这些?军医、药工, 日日从天未亮忙到夜深, 炉火昼夜不熄, 已?先后?赶制出数批成?药。   军医谢焱几乎天天往这边跑, 名?义上为了巡视监督,实际上却是来套问方子的?。   他早就看出来,唐宛手上绝不止这两样药方。   起初唐宛还打算留几手。毕竟以后?还打算开药铺,方子越多,越有底气。可自?从那一日陆铮负伤独闯矿山,带回肃北大军被瑞王蓄意暗算的?消息后?,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格局有点小?了。   肃北大军拼命守边, 只为守护边关百姓也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周全;她如果没有能力也就算了, 明明掌握着可以减轻他们?伤痛的?药方, 又怎能因一己私心而?藏拙不传?这样跟在暗处背刺的?瑞王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也不用谢焱再费心旁敲侧击来试探了, 她主动挑出几味常用的?外伤药方交了出去?。   至于能赚钱的?方子,她还有别的?。   谢焱大喜过望, 当即奉上丰厚的?银钱。唐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摇头?,咬了咬牙正色道:“大战在即,军中用钱的?地方多, 我这几味药,就当捐给大军罢。”   谢焱愣了一下?,旋即肃然起敬,拱手道:“娘子大义,我定当转告赵将军!”   除了制药任务,唐宛虽人身在营中,对外头?的?私产依旧牢牢掌控。   眼下?这时节,不少菜蔬成?熟、谷物?陆续到了收获的?季节,她每天通过书信安排冬菜储备和?修筑过冬的?防冻工事。   别看眼下?仍是暑气未消,一旦入秋,几场北风一过,冬天就来了。   北境的?秋季比较短,若等到真正冷下?来再准备过冬事宜就晚了。除了安排各种蔬菜的?处理,有的?做菜干、有的?做咸菜,还有粮食的?储备。唐家军田今年因为早前的?耽搁,谷种下?得迟,收成?恐怕不够,她又指示贺山尽快采买,确保过冬库存。林场那边则要安排各种防冻工事,为此,她还随信附上了几张图纸。   唐宛的?图纸已?经绘制得尽可能精致,注得清清楚楚,但毕竟不及当面交代来得方便,稍微复杂的?地方难免多说几回。   其实她原本的?计划是趁着红薯、土豆收获的?时候制成?更易储存的?粉条,顺便还可以做点新的?营生,不过如今身在大营,分身乏术,只能暂时作罢。   好在此事不拘时令,她便写信吩咐鲁家人先按她给出的?细致贮藏法保存好,等她从大营回去?,什么时候得空再做不迟。   大雍如今尚无粉条之物?,若真能做成?,必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这天,她刚弄好地窖的?图纸,正准备托人送出去?,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一看,她不禁微微一怔,竟是许久不见的?陆铮。   她猛地站起身,眼底的?惊喜瞬间迸发出来,不过一眼瞥见他身边的?谢军医,又强自?克制了情绪,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谢焱这段时间从贾十二?贾十三?口中隐约得知这两人的?关系,见状颇为识趣,笑着道:“陆百户决定回大营休养,今日是过来取药的?。这样,你们?聊,我到库房看看。”   说着跟守在一旁的?士兵示意,一行人都去?了别处,不多时,营帐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陆铮略有些?心虚。毕竟唐宛将铺子全托付给他,他却再没了心思留在怀戎县,忍不住擅自?回了大营。   于是,他便忍不住先开口解释:“铺子那边……已?经没事了。何?其安死了,施幺佥也自?身难保,那间铺子,我也从官府手里?买了下?来……”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补了一句:“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找麻烦了。”   唐宛听着,眼底浮现几分暖意:“多亏你费心了。我刚听谢军医喊你陆百户,你又升官了?”   陆铮闻言更加不自?在,垂眸道:“是因为矿山那件事,其实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坚持追查胡旭,我也不会插手,更不会有这样的?机遇。”   “怎能这么说?”唐宛柔声道,“我是委托你帮忙追查,可若不是你带伤奔走、沉着应对,又怎会有今日的?结果?”   她说着,目光在他肩上停了停,神色渐渐柔和?下?来,语气里透出几分关切:“你的伤呢?如今恢复得怎样?”   “好多了。”陆铮下意识摸了摸伤处。   唐宛上前一步,将他按到座椅上,低声道:“坐着别动,我看看。”   陆铮的?耳根瞬间热烫起来,却也没拒绝,只任她摆布。   她轻轻解开他衣襟,指尖触到他皮肤时,他的?呼吸几乎乱了节拍。   唐宛仔细看了伤口,确实愈合得不错,看来几次托人带出去?的?祛疤药膏他都按时用了,刀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抬手替他将衣襟理好,眸光含情,低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大营?赵将军急着让你回营操练吗?”   陆铮喉结微动,声线有些?哑:“不是,将军和?谢军医都让我再休养些?日子。”   他顿了顿,终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是我自?己……想见见你。”   说这话时,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深。   帐中一时静得出奇,只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声。   忽而?,她似是轻笑了声,并未退开,反而?顺势在他腿间坐下?。双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肩,两人视线持平。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铮,轻声问道:“可你怎么都不看我?”   陆铮有些?涣散的?视线勉强集中,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殷红的?唇上,正想回应什么,那两片柔软便裹挟着一股馥郁的?芳香和?清淡的?药香,朝他贴近。   陆铮喉头?一紧,情不自?禁地、紧紧揽住了怀中的?纤腰。   ……   随着第一阵秋风刮过,天气果然一日比一日凉爽。   自?从陆铮回到大营,唐宛除了每日监督制药、安排活计,总要抽空与他见上一面。   倒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主要是帮他复建。   陆铮的?伤也就是表面看着好了,想要恢复昔日的?战斗力,却还需要不停的?训练。   起初他只能单手拉弓,练得额角冷汗直冒;握刀只做几个劈砍动作,便牵扯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唐宛看着心疼,私心当然希望他不要如此拼命,几次劝他歇歇,他却只是笑笑:“大战在即,没时间耽搁了。”   他不愿轻言放弃,她便退而?求其次。每日照方熬药,为他准备舒筋活血的?汤药,再替他推拿按摩。   不知底细的?制药坊众人,只当这位唐小?郎君与陆军爷交情极好,为他废寝忘食、钻研康复之法。知道实情的?谢焱难免好奇,见陆铮恢复神速,双眼放光,便是腆着脸也要学一学其中的?关窍。   等到秋风渐紧,陆铮的?伤势终于恢复了七八成?。能拉弓、能御马,举盾持刀也已?无碍。   与此同时,大营内外的?准备也几近完备。   军中药材、粮草、兵器一应齐备,唐宛负责的?紫玉续肌膏也按照约定顺利赶制出整整五千份,封印入箱,预备随军运往前线。   大军出征那日,天高云淡。   不少军眷都在赶到城外相?送,唐宛望向队伍中的?陆铮,两人隔着风卷猎猎的?旌旗对视,目光交汇,眼神里?都有些?难舍难分。   昨日的?约定,还在耳边回响。   “等我回来,咱们?就成?婚。”那时陆铮的?神色郑重。   唐宛只是笑着应了一句:“好。”   得了这一句允诺,陆铮便觉得,余生都有了归处。即便前路刀山火海,余生,他也要护她周全。   每逢秋收,北狄便会派兵南下?劫掠,今年的?情势却有几分不同寻常。   数月前,银月部落二?王子战死。仇怨积压多年,北狄各部本就蠢蠢欲动,有人主张立即复仇,有人担心轻启战端会引来大雍大军。正逢部落权力更迭,诸酋长为此争执月余,直至新首领上位,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酋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挥兵南下?。   他们?南犯时声势浩大,却没料到,大雍早有准备。   谢玉燕早先便命北境诸军操练、屯兵屯粮。肃北大营为主力之一,赵得褚统帅全军,陆铮率百户骑兵先行突袭。凭借赤玉岭新铸兵刃与治伤良药的?支撑,他们?硬生生杀出血路。   唐宛自?大军出征之后?,就离开了大营,回到家中。   大军在数十里?开外鏖战,怀戎县的?百姓日子却是照常过,不过气氛比起平日日多了几分紧张,怀戎多军户,家家都有亲人在营中,难免日夜挂心。   唐宛在城中忙着做粉条、备冬菜,却总不落下?去?城门外打探,前线的?消息三?不五时就会通过快马传进城来。   这是一场硬仗。   北狄主力铁骑突入山谷,赵将军坚守三?日三?夜,箭矢用尽,陆铮率人夜袭敌后?,截断粮道。大战整整打了三?个月,伤亡惨烈。   能活着回来的?,都算奇迹。   三?月鏖战,终得大捷。   北狄大军溃退百里?,北境铁骑直抵王庭,俘获十多名?部落首领与长老,震慑诸部。   边疆再度安宁。   捷报传到怀戎县的?那日,天正飘着雪。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唐宛听到那句“肃北大胜”的?时候,手里?的?药杵差点滑落。她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推门走出铺外。   雪花轻轻落在她的?发梢上,天地一片白茫,她抬头?望向北方,不知为何?,眼眶微微发热。   几日后?的?一个雪天,大军凯旋的?号角传来。   唐宛循声而?去?,在归营的?行列中一眼便看到了他。   陆铮骑在马上,盔甲上覆着风霜,脸上却带着一片柔情。   他亦是第一时间就瞧见了唐宛,隔着那样远的?一眼,却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晶莹,竟比这纷飞的?雪花还要耀眼。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最近更新有点颓废[可怜]放假有点放飞自我了,但我会努力崛起的![可怜][可怜][可怜] 第109章 主婚   时?人成?婚, 有遵循旧例的,讲究三书六礼。   三书为?聘书、礼书、迎书;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一通流程走下来,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   北境战事频繁, 天寒地远, 消息难通, 生死无常。   许多年轻士兵千里迢迢来参军, 出家门时?是少年, 归家未有期, 能够严格按照这个礼节走下来的非常少, 大多情况都是从简来办。   重在心意,不在仪式。   陆铮与唐宛早有默契,并不打算按旧例行事。   唐宛家中早无长辈,陆铮虽有父母,却并非慈和?省心之人。若真依照那一整套繁文缛节行来,恐怕还?未拜堂成?亲, 就得先闹得鸡犬不宁。   既如此, 不如依照军中礼仪来。   军中成?婚流程虽简, 却并非草率;行的是军礼, 拜的是天地、军旗与上官,誓的是生死相依。这样的仪式, 比那一套繁文缛节,更添几分?真切与热血。   陆铮如今已是百户, 军阶不高,可?在肃北军营里已属一方主事,在这场与北狄的大战中更是立下了不小的战功。   他以实打实的军功,证明了自己的能耐, 没有辜负长官的信任和?倚重。虽然军阶未再连升,却得了数笔丰厚的赏赐,连带大将军也对?他青眼有加。   赤玉岭一役,陆铮的名字便在大将军谢玉燕那边留下印象。及至秋战再起,他又以数次险战中的勇猛表现坐稳军阶,威名渐盛。   如今,不止肃北大营,便是周边数个营区,也少有人不知“陆百户”之名。   归营之前的某日,谢玉燕召他入中军大帐,笑?问他:“陆铮又立大功,这次你想要什么赏赐?”   大帐中,陆铮神色镇定,不卑不亢,不假思索道:“属下不求金银田地,只想讨一段假期……回去?成?亲。”   谢玉燕一愣,随即失笑?。   这小子年少有为?,本以为?他会趁机求升迁或封赏,没想到竟提了成?亲一事。   他原本还?想借婚事招揽一二,见少年郎提起成?亲一事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情与期待,便将那点盘算收了回去?。   “哪家的姑娘,有这般福气?”他饶有兴致地问。   陆铮想起心仪的女子,眉眼间?的柔情和?幸福之意更胜,回道:“她是怀戎县一个寻常军户之女,不过她虽然家世不显,却聪慧过人,大将军您曾夸赞的紫玉续肌膏、琥珀养元丸,皆出自她手。”   谢玉燕怔住。   他这次大战也受了一些皮外伤,用过那紫玉续肌膏,短短几天伤口就痊如初了,药效比起从前不知胜出多少,他当时?还?称奇不已。   万万没想到,这般奇药,竟出自一位年轻女子之手,对?方还?是得力部下未过门的娘子。   谢玉燕连声称妙。   “好?,好?!陆铮,你这娘子好?本事,本将也算受过她的恩情!”   他不禁大感振奋那,这对?年轻人,一个骁勇善战一个蕙质兰心,还?真是天生一对?!   他眼底浮现几分?喜色,“婚姻本是大事,这次我?也凑个热闹。婚假的事,你自去?找赵得褚商议。等你成?亲那日,本将也送一份贺礼。”   陆铮连忙俯身拜谢,心中激荡。   他从军以来,身经百战,一向稳重,谢玉燕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般充满少年意气的欢喜,不禁失笑?。   赵得褚本就十分?看重陆铮,晴塞峡一役,陆铮不顾生死,舍身相救,二人更成?了生死之交。   得知他要与唐宛成?婚,并不循旧礼,赵得褚只稍一转念头,便知他的用意。   成?亲是喜事,若摊上那一对?父母,还?真可?能扫兴,当即提议:“军礼虽不及六礼繁琐,却也得庄重得体。若不嫌弃本将,我?来给你们主婚。”   陆铮自是求之不得。   赵将军行事向来干脆,当即吩咐副将与军司着手筹办。   陆铮回城与唐宛提起此事,唐宛自然赞同?。   陆铮虽然从未与她提起过家中的烦恼,但铺子里发生的事,无论大小琐碎,贺山都会一一告知,唐宛知道陆父与王氏对?自己的不满,当初一家三口上门找茬的事儿,她虽不在现场,事后也了解得一清二楚。   唐宛并不怵与这种人打交道,不过既然陆铮能处理,不想闹到自己面前来,唐宛自然乐得清净,只当不知。   若真要依旧礼行婚,那两位只怕不会安安分分?,早晚横生枝节。   亏得陆铮想得出,按照军礼成?婚,干干脆脆地绕过他们,能省去多少麻烦事儿。   不过,这样一来,有人怕是要不高兴了。   唐宛一想到陆家二老得知这个消息时会多么气闷心塞,便忍不住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只弯了弯唇,轻声道:“赵将军肯为你我做主,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   陆铮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我对他们尽忠效命,也算是报答了。”   唐宛抬眸看了他一眼,却嗔了一句:“你如今的命,是我?的,可?不许再卖给他们。”   她这话语气温柔,却不难听出几分?霸道,几分?认真。陆铮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意漫上眉眼,便带上了缱绻,喉咙里也仿佛染上了几层蜜意,近乎呢喃地俯身道:“我?知道。”   两人相视而笑?,目光交缠,呼吸也越发地缠绵。   从此以后,他二人便是这世间?最亲近之人,其?他无论谁人,都要往后头推一推。   两人亲自商定了婚期,陆铮随即回营向赵得褚复命。   接下来的日子里,营中弟兄、早食铺和?林场的伙计工匠,都在闲暇之余帮着筹备婚事。   陆铎夫妇最近刚从陆家搬出来,也时?常带着一双儿女往银杏巷跑,帮忙整理新房、采买布置。   一行人喜气洋洋,热闹非常地筹备婚事,竟无一人想起去?通知陆铮的父母。   直到几日后,王氏才从街坊口中得知,陆铮竟然要成?婚了!   而且不是按三书六礼行嫁娶,明言走军礼。   王氏又恼又臊,一溜烟回家,将此事转告给丈夫陆敬诚。   陆敬诚气得当场拍碎了杯盏,摇摇晃晃险些没站稳。   自从上回在唐记早食铺子闹翻之后,父子俩便形同?陌路。后来大军出征,父子三人分?属不同?营,也谈不上互相关照。   不过,他隐约听说?两个儿子在这次大战中都立了不小的军功。   陆铎得了赏赐,回城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下早就看中的宅子,带着沈氏和?一对?双生子搬了出去?。大儿子这事儿还?没气够呢,就得知二儿子成?亲都不告知他!   陆敬诚原本还?端着做父亲的架子,心想只要陆铮还?是自己的儿子,娶妻一事总得要过他这一关。   自古以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既然看中了那姓唐的女娘,想成?婚总归绕不过父母亲人。届时?,不论那唐氏女娘如何牙尖嘴利、摆什么姿态,都得来陆家拜堂行礼,乖乖受他指点。   谁料这小子竟真敢越过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   陆敬诚越想越气,一把掀翻桌案,唬得角落里的陆铭连忙缩了脖子。   “军礼成?婚?那是无父无母之人才干的事!陆铮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咒我?早死不成?!”   王银花连忙上前假意劝慰:“郎君莫气,铮哥儿年纪轻,做事糊涂。要不……去?找他上官劝劝?”   陆敬诚闻言霍地起身道:“你说?得对?,他不是得了赵将军的青眼吗?我?倒要让赵将军看看,他这得意部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不孝之徒!”   说?罢片刻也不肯耽搁,拂袖便走,带着一肚子火气直奔肃北大营。   赵得褚正在营帐内与副将议事,闻报有人求见,淡淡道:“是何人?”   “是陆铮陆百户之父,自称有要事。”   赵得褚眉梢微挑,让人进来。   陆敬诚进帐时?,依旧是怒气未消,略一拱手便开口告状:“赵将军,我?儿陆铮不孝!竟不告知父母,擅自成?婚,这成?何体统?此子不孝,还?请将军代为?管教!”   赵得褚看他一眼,神情淡淡,反倒先笑?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陆铮成?婚,这是喜事啊。你是他父亲,非但不为?他高兴,反倒跑我?这里告状,这是何道理?”   陆敬诚微微一愣,完全没料到赵将军非但没配合自己,还?开口便是指责,便只得支吾着重复:“他不告知父母,私自成?婚,无媒无聘,于礼不合啊……”   赵得褚却道:“怎就无媒无聘了?我?这不是让人在安排吗?本将虽然第?一次为?人主婚,多有不明之处,却也凡事有商有量。陆铮是本次大战的功臣,他有什么要求,只管来提便是。”   陆敬诚登时?噎住。   赵将军,为?陆铮主婚?他来前可?不知道这事儿!   赵得褚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不自在,又补充道:“他的婚事,便是谢大将军也很关心,当天也会亲临送贺礼。怎么,我?们这些外人都得了消息,你身为?他的亲父,却毫不知情?”   赵得褚笑?意不达眼底:“陆铮这小子,我?也观察他一阵子了。这孩子为?人正直,品性高洁。这样的年轻才俊,行事周全、样样挑不出差错,却偏偏成?亲了也不告知父母……”   “我?想错不在他,多半是你这个为?人父的,平日里做得不到位吧。”   这一番话语气平平,却话锋犀利。   他淡淡一笑?:“陆铮救过本将性命,他的婚礼,若无高堂撑腰,本将自当给他一个脸面。陆总旗若识趣,便来喝一杯喜酒,若心中实在不喜,尽可?别来。”   说?着,赵得褚抬眸,眼神有锋芒一闪而过,“若让我?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本将第?一个不答应。”   陆敬诚面色青白交替,心头发虚,半晌才挤出一声干笑?:“将军言重,是我?一时?气昏了头。毕竟是儿子的婚礼,我?会携妻儿到场恭贺。”   赵得褚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再抬。   陆敬诚自觉没趣,只得讪讪告退,灰头土脸地出了大营。   有赵得褚撑腰,陆敬诚和?王氏果然不敢再生事,反倒咬牙拿出一些体己,为?新妇备了一份贺礼。   毕竟,面子上也得过得去?不是。   -----------------------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红心][玫瑰] 第110章 夫妻同心   冬月初八, 天气晴好。   前些日子落过一场大雪,天地间仿佛被盐霜洒过,积雪铺满原野,平整无?垠, 一眼望去, 苍茫无?边, 仿佛连天地都被洗净, 只余下这份清寒与纯净。   清晨, 肃北大营鼓声雷动, 号角悠扬, 百骑列阵。   披红缠绸的战马整齐踏雪,甲胄闪着银光,红缨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陆铮骑在最前,银甲覆身,外披一袭朱红斗篷,胸前挂着红绸。那张平日冷肃的脸, 被精心拾掇一番后, 显现出比平日更甚几分的英武俊逸, 却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北风冷冽, 他手里紧握着缰绳,掌心竟在微微冒汗。   他打 过无?数仗, 面对千军万马也能神色自若,可今儿这大喜的日子, 却是心跳得厉害。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鼓声每响一记,他心口?便随之一颤。   赵禾满今日做他的傧相,看出他的异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陆二, 你放轻松些,当心惊着马儿。”   陆铮被他一提醒,才惊觉自己确实有些失态,稍稍放松了些许,安抚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   赵禾满在旁看着不怀好意?地大笑:“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你还怕唐娘子不嫁你不成?”   陆铮不悦地瞥他一眼:“别胡说。”   赵禾满笑得更欢,到底还有些良心,安抚道:“你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我?看她呀,对你满意?得很,一时?半会儿不会舍下你的。”   什么一时?半会儿?他要的是一生一世。   不过,陆铮懒得与这浑不吝的家伙争辩,一抖缰绳,低声一喝:“出发!”   与此同时?,百骑齐动,马蹄踏雪,声若惊雷,向怀戎城而去。   榆树巷唐家老宅,众人更是一夜未眠,天光初亮时?,便是熙熙攘攘一片忙碌。   窗外寒气沁骨,屋内却是一派喜气。   不大的院落挤满了人,朱绸高挂,灯笼映雪,红与白交织成一幅明艳又静谧的画卷。   唐宛不大的房间里热闹极了。   巧娘子正在镜前帮她梳妆打扮,邻家葛三娘、佃户鲁家的几位嫂子、英娘、袁娘子、马娘子,还有几位帮工婶子,以及附近的街坊邻居都来凑热闹帮衬,屋里屋外一派忙碌。   有人在摆喜盆,有人做喜饼,有人往灶头添火,锅里煮着驱寒的姜汤,甜香袅袅。   唐睦也在忙前忙后,脚下积雪踩得咯吱作响,时?不时?还要仰头跟鲁有良确认:“鲁大哥,这幅灯该不该再高一点??”   唐宛今日穿的是边地特有的改良喜服。正红织锦上压着白狐裘,既保暖又好看,衣领边镶着一圈细软的白绒。   镜中?的女子肤白如雪,眉目清婉,唇色柔润,神情宁静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意?。   巧娘手稳,口?也甜:“新娘子本就好颜色,这上了妆,更是万里挑一的容貌!”   在一旁看新娘的谁人不是这个想法呢,英娘也道:“宛娘真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女娘,美人还是得配英雄,嫁给陆百户是最般配不过的了!”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看向镜中?的自己,不知不觉有些恍惚。   两世为?人,独木为?支,不知走?过了多少艰难困苦,从此以后的人生路上,总算有个伙伴。   但愿陆铮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他们之间的开始,没有太多的承诺,唐宛也不太信那些口?头上的空头支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期待。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自己选择的这个人,是一个对的人,是一个能够长长久久陪伴在身边的人。   她想要一个并肩作战的队友,想要一个可以安心把后背托付给对方的那个存在,迄今为?止,她跟陆铮的默契都还不错。   她真心期待,这份默契可以保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喜娘递来团扇,屋内笑闹声正盛,忽听院外锣鼓声起?,震得众人都是一静。   “来了!新郎官来了!”   有人掀帘往外瞧,果然巷子外头也有整装的迎亲队伍赶来,鼓声由远及近。   唐宛原本还很从容,听到那一阵阵锣鼓,心口?莫名一紧。   指尖在团扇上微微一颤,她忍不住心内暗笑自己,怕什么,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往前走?便是。   众人笑着催她:“吉时?到了,新娘快去拜祖上香!”   唐宛立在香案前,炉烟袅袅,她向祖父、父亲的灵位盈盈叩拜。   那一刻,屋外的喧嚣仿佛都淡了,只剩下她心头对长辈的辞别。   “阿爷,爹,宛宛今日便要出嫁了。从今往后,我?又多了一个家人,愿阿爷和爹爹庇佑,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   唐家小院外,场地并不宽敞。   陆铮率百骑而来,雪光映甲,红缨烈烈。   百姓们纷纷出门围观,小孩追着马跑,老婆婆捂着手炉连声赞叹:“这么年轻的百户,前途无?量啊!”   “唐家的女娃娃,竟有这样的造化!”   也有人想起?原本巷子西头的陈家,当初陈家母子悔婚另攀高枝,如今是什么下场呢?   想当初,他们还为?唐宛打抱不平,担心她丢了婚事?,往后如何过活,现在看来,却是白担心了,离了陈家人,眼看着日子比以前好太多。   可见老天是有眼的,谁善谁恶,都在看着呢。   在众人的目光中?,陆铮一跃下马。   他整了整披风,神情郑重,叩响唐家的门扉。   不多时?,鞭炮齐响,英娘在前方开路,唐宛被弟弟牵出来,手执团扇,容颜半掩。   陆铮上前一步,眸光灼灼。   唐宛郑重托着姐姐的手,交到陆铮掌中?,眼中?已有泪光。   “陆二哥……不,姐夫,我?阿姊,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陆铮沉声允诺:“放心,有我?在,她不会再受半点?委屈。”   与此同时?,鞭炮和锣鼓再次响了起?来。   陆铮牵着唐宛上轿,那一刻,连漫天雪光都似被染成喜红。   放下轿帘,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身后的士兵也齐齐上马。   肃北大营北侧的校场,风声猎猎。   雪未化尽,地上覆着一层细白,映得红缨、红帐分外鲜明。   旌旗如林,鼓角齐鸣,声势如雷,震得人心口?发颤。   今日的校场不同寻常,正中?搭起?一座红绸喜帐,帐前陈列着谢大将军亲送的贺礼,几案上红缎覆顶,玉瓶、金盏、宝剑、甲胄,件件皆不凡。   两侧的军士列阵整齐,甲光闪耀,寒风卷过,披缨翻飞。   赵得褚一身玄甲,神情肃穆,立于仪台之上。   见陆铮与手持团扇的唐宛步入场中?,朗声道:“今日有我?肃北大营的好二郎陆铮、与唐氏女结缡于此,不以繁礼,不循虚文,以军礼为?证,此后生死与共、同心一志。愿你二人白首偕老,同护山河!”   声如洪钟,回?荡在漫天寒风中?。   士兵们齐声应道:“白首偕老,同护山河!”   锣鼓一阵,陆铮与唐宛缓步上前。   唐宛红衣白裘,眉眼如画,衣袂被风轻拂,眼底一片安宁。陆铮甲胄在身,挺拔如松,两人并肩而立,在无?边的雪色与旌旗下,格外夺目。   赵得褚宣仪令,声音沉稳洪亮。   “一拜天地山河——”   二人转身,面向北境广阔的雪原与山岭,缓缓俯身。   这一拜,拜的是余生都要守护的土地与边关百姓。   士兵们昂首伫立,来观礼的宾客们见此神色都肃穆起?来,心底升起?几分敬意?。   “二拜军旗将士——”   金色的军旗高高飘扬,猎猎作响。朝着校场整理的军伍阵列,新婚夫妇深深一拜。   她随他一起?低头,那一刻,唐宛忽而领悟了军婚的真正用意?。   也无?比清晰地的认识到,自己嫁了一个戎马一生的战士。他的后半生,是自己的伴侣,也是守卫眼前的这面军旗和身后这片沃土的军人。   “夫妻对拜,生死同袍——”   风声陡起?,红绸在风中?翻舞,雪花细细扬起?。   陆铮与唐宛转身相对,目光交织,盔甲反射着雪光,红裘映出她白净的面庞。   她轻轻一笑,他喉头一紧,掌心收紧。   伴随两人彼此一拜,礼成。   赵得褚满眼欣慰:“从此你二人生死并肩,愿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话音一落,全场静了片刻,随即齐声轰然——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夫妻同心,共守北疆!”   声浪如山崩,惊起?雪上群鸟。   他们拜过天地,拜过山河,也拜过彼此。   从此,生死同袍,共守北境边关的雪原与山河。   -----------------------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11章 新人   校场上燃起了熊熊篝火, 积雪被火光映得通红,烈焰升腾,连夜色都?仿佛被烘得温暖了几分。   一排排长桌早已摆好?,粗瓷大碗整齐排列, 几名士兵抬着一瓮瓮酒水, 分舀进碗中。   整只整只的?牛羊被架在火堆上翻烤, 油脂滴落, 迸出?“滋滋”的?声响, 火苗一阵阵地腾起, 带着诱人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士兵与宾客们围坐在篝火旁, 畅快说笑,气氛热烈。   历经三月鏖战,许多战士心底积攒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今日能参加这样一场喜宴,便格外放纵了几分。有人提议唱曲助兴,一群年?轻的?将士们便拍掌高歌, 嘹亮的?歌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 震得夜空都?在回响。赵禾满和陆铮营中的?兄弟们端着酒碗四处敬酒, 插科打诨, 好?不热闹。   平日里大营戒备森严,女子不得擅入。今日特殊, 校场被单独围了出?来,大营北侧空地搭起了女宾的?营帐。   英娘、袁娘子领着一众娘子们分发糕点与热汤, 笑声阵阵,与战士们的?粗犷歌声交织一处,连肃北大营惯常的?肃杀气息都?被冲淡了几分。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从喜帐中走?出?。   夜风清冽,带着冬日的?严寒, 她披上了一件厚重的?猩红披风,火光映在她明艳的?面庞上,更显得艳丽动人。她挽着陆铮的?手?臂,带着盈盈笑意,朝众人走?来。   陆铮的?父母今日也到了场。   按理说,儿子的?婚宴,父母应当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恭贺。可今日的?主婚人是赵得褚,席上还坐着谢玉燕大将军,他们两人反倒成了陪衬。   心里纵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还不得不硬着头皮扯出?几丝笑容。   即便如此,该有的?礼数还是少不得的?。   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前奉茶。   军中礼官端着托盘走?来,上头摆着两盏热茶。陆敬诚首先取下一盏,双手?递给唐宛,再自己取下一盏。   两人对视一眼,倒没?怎么扭捏,依照礼仪跪上蒲团,恭敬行礼。   “父亲、母亲,请喝茶。”   王氏这些日子吃足了排头,今日当着谢大将军和赵得褚的?面,再不敢拿乔,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伸手?接过?茶盏,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随即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见面礼。   这是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看?着成色寻常,却也值十多两银子。说不上多贵重,但以他们的?关系,这已经出?乎唐宛意料。   她落落大方地接过?,含笑道:“多谢母亲。”   唐宛很小就没?见过?娘亲,对“母亲”这个词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改口起来并不别扭,甚至暗自觉得,一个称呼换个镯子,也不算亏。   王氏肉疼不已,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咬牙道:“既成了我陆家媳妇,以后就要守好?妇道,操持好?家务,莫给陆家丢人。”   唐宛却只是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陆敬诚也顺势摆出?父亲的?架子,冷着脸对陆铮道:“成亲了就得有担当,今后要好?好?顾家。”   陆铮看?了眼身旁的?新婚妻子,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放心吧父亲,我会?好?好?照顾宛宛的?。”   陆敬诚:“……!”   什?么意思,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这是只管他娘子的?意思吗?   可恨四周的?宾客却全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都?在欢呼起哄,气氛变得更加热闹喜庆。   拜过?父母敬过?茶,新人还要敬宾客,陆铮扶着唐宛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宴席走?去,不再理会?身后脸色发青的?陆敬诚。   主位上,赵得褚坐在谢玉燕下首,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神色轻快。   毕竟才打了胜仗回来,眼下没?什?么糟心事。   唐宛依礼上前,举杯温声道:“谢大将军、赵将军,多谢二位百忙之中参加我们的?婚礼。”   谢玉燕还是第一次见她,只微微颔首,忍不住打量了起来。   赵得褚已是笑着举杯:“这次大战,你?的?药方立了大功,救了多少兄弟的?性命,本将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唐宛从容道:“将军言重了。大军为守边关浴血奋战,药方能救人,也是它的?造化。我正筹划来年?开辟药田,以后若有机会?能常供军中药材,也算尽一分绵薄心力。”   谢玉燕闻言失笑,打趣道:“你?这小娘子,成亲当日还惦记着做生意?”   唐宛含笑答道:“回大将军,行军打仗处处要钱,咱们寻常百姓穿衣吃饭也得要钱。只要踏实勤快,正正经经做营生,有何说不得的??”   谢玉燕大笑:“是这个理儿!”   赵得褚也点头称是,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他们声音不大,只近前的两桌能听真切,随即哄笑一片。   远处的?宾客不明所以,不过?看?着主位上宾主尽欢,有说有笑,心中难免艳羡。毕竟那可是北境的?最高统帅谢大将军,有些人戎马一生也难得一见,此刻却与这对新人谈笑甚欢。   次席上的王氏坐在陆敬诚身边,时不时向那边投去不甘的?目光,低声嘀咕:“这女娘,开口闭口就是生意经,一身铜臭,真不怕让人笑话。”   同席的?沈玉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倒是“上得了台面”呢,这些年?从铮哥儿手?里克扣了多少钱粮赏赐,心里没?个数?当初的?说辞可都?是帮铮哥儿存着,等他成亲时花销,如今他真的?成亲了,却诸事不问,只给个十多两的?镯子,亏她拿得出?手?!   不过?话说回来,她如今是真懒得和这人计较。   从前一个屋檐下住着,处处受气,如今总算是搬出?来了,沈玉娘只觉得新宅子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离了那个家,往后都?是好?日子。如果今天不必坐同一席,那就更完美了。   既来之则安之。   沈玉娘看?着席面上的?佳肴,连忙招呼一对儿女趁热吃。再不吃,就被陆铭那个小胖子给抢光了!   宴席一角,几双幽深的?目光也在密切关注主位的?情?形,宾主尽欢的?场景分外令人眼红。   周怀忠与两名儿子周耿、周昕今日也参加了婚宴。   事实上,赵得褚充当主婚人、谢大将军也会?出?席婚宴的?消息传出?,肃北大营能抽出?空闲来的?将士来了大半。   是以,他们其实也并不显眼。   只是其他人是来凑一份热闹,或许存着几分攀附大将军的?心思,情?绪还算昂扬。   周怀忠却喝了一晚上闷酒,心里十分不得劲。   陆铮年?纪轻轻,不及弱冠,便身披百户之职,而他周怀忠,戎马半生,也不过?才是百户。   昔日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过?数月之间,便已与他平起平坐。   周怀忠心口郁结,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怎么也不顺。   “父亲不必介怀,他没?根没?底,独木难支,哪里比得过?我周家根深叶茂。”周耿低声道。   “他也就是走?了狗屎运,意外发现了赤玉岭的?矿山罢了,”周昕就没?怎么压低嗓门,嘲讽道,“若没?那矿,他连给大将军牵马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的?话让周怀忠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手?下能人不少,声望积累多年?,这些都?不是这穷小子能比的?。   心绪稍稍平复些许,便有人不长眼,在不远处聊起了新娘的?情?况。   周怀忠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听到一句,“听说新娘原是周家那个女婿当初背弃的?那位……”   ——周家女婿。   ——陈文彦。   周耿、周昕神情?微变,瞧瞧看?父亲脸色。   周怀忠果然面色更沉。   陈文彦如今是周家的?禁忌。周怀忠花了好?些时间,才将这个人的?痕迹从周家的?故事里彻底铲除。   那个丢尽他颜面的?废物。   陈文彦是他的?女婿,是个罕见的?,烂泥糊不上墙的?家伙。   今年?的?全军大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搞小动作,偷袭陆铮。要真能一击得手?、把人给废了也就算了,可偏偏陆铮只养了几个月的?伤就好?了,期间还带伤发现了赤玉岭矿山,紧接着返回战场重立军功,连升两级成了百户。   可他自己呢?却因为此事前途尽毁。   本来都?已经升到小旗了,当时就被剥去军阶,成了普通士兵。   如果他肯好?好?改过?,戴罪立功,不是完全没?机会?起复。可他偏偏贪生怕死,在晴塞峡一役中,竟然临阵脱逃了。要是干脆跑得远远的?也就算了,偏偏没?跑几里路,就被得到陆铮支援、绝地逆袭、反败为胜的?大军给抓了回来,直接被立典型,当着大军的?面被军法?处置,到底还是丢了性命。   一句话,周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光了。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也为了平息赵将军的?怒气,周怀忠当时选择了大义灭亲,亲手?行刑解决了此人,才没?让他牵连了周家。   按理说,这本该是陈文彦自作自受,跟唐宛有什?么关系?   可一想到这女子竟是陈的?前未婚妻,周怀忠心口的?那点恶气又翻腾起来。若不是她没?看?好?自己的?男人,叫他勾搭上自己的?女儿,周家怎会?遭此折辱?   眼看?着一对新人正端着酒碗往这边来敬酒,周怀忠面上带着笑,心底却翻滚着难以遏制的?不甘与恼怒。   “陆百户年?纪轻轻,春风得意啊!”   话是好?话,可他说出?来,却带着一股明显的?阴阳怪气。   陆铮微微蹙眉,唐宛则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   周怀忠却看?向她,唇角微扯:“唐娘子如今有了新人,可还记得旧人?”   空气一瞬凝滞。   陆铮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唐宛轻轻拉住了袖子。   “什?么新人旧人的?,这位军爷,在说什?么呢?”   “陈文彦,还记得吗?你?的?前任未婚夫。他死了,一个月前,因为临阵脱逃被军法?处置,就地斩立决。”周怀忠嘴角流露一抹讽意,“你?运气倒是不错,甩掉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陆百户比起那家伙来,堪称前途无量了。”   “哦?是吗?看?来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了。”   骤然得知?陈文彦结局,唐宛神情?未动,心底也未起半点波澜。   关于那人的?记忆,早就恍如隔世,生死荣辱都?与她再无半分干系。   只是淡淡留下一句评价。   周怀忠眸光一暗,唇角的?笑意阴鸷了几分。陆铮胸口亦是一阵郁气翻腾。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此人竟这般没?眼色,选在今日挑拨阴阳。   唐宛看?出?他的?不悦,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陆铮神色才缓和下来。   唐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再看?向周怀忠时,言语就带上了几分锋利:“我的?运气是不错。不过?,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们周家,帮了我一把。”   旁人不懂,周怀忠却立即明白过?来。   他脸色倏地一变,怒意翻涌,唐宛却已然翩然转身,连同陆铮一道,从他面前擦肩而过?。   -----------------------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感动[可怜] 第112章 不用控制   这点儿小插曲并未搅乱婚宴的?热烈气?氛。   随着夜色渐深, 篝火却越烧越旺,火舌翻卷着直冲天穹,映得?半边雪地都泛起温暖的?橘红。寒风凛冽,却被驱散了?几?分锐气?。   士兵和姑娘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踏起劲舞, 厚重的?战靴踏在积雪上?, 溅起簌簌白屑。   粗犷的?歌声与热烈的?笑声交织成一片, 夹杂着北境的?风与雪, 带着几?分豪迈与野性。围观的?宾客们一边拍掌, 一边跟着和声, 素来肃杀的?边关?夜晚, 很久不曾有过这般喧嚣欢腾。   唐宛与英娘等女眷围坐在一起,手中捧着热汤,说笑声不绝于耳。忽有人起哄,怂恿新娘也来舞一段,她一时推拒不及,便被众人半哄半推着送到了?篝火前。   饶是她一向镇定自若, 也被起哄得?面颊微红。   鼓点声起, 铜铃声随之回荡, 唐宛笑着抬起双手, 踏着拍子轻盈起舞。   陆铮原本正与赵禾满低声说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场中那抹身影上?。   火光映着她的?脸, 她眉眼温柔,眼波流转间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衣袂翻飞,脚步轻盈,仿佛一朵火中生出的?雪莲,热烈又纯净。   鼓点渐急, 篝火越发跳跃,她的?裙摆如水波一圈圈漾开,陆铮心口一点一点发烫。   说不出的?悸动?一阵阵涌上?心头,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实感——   那是他的?妻子。   他的?姑娘。   也是他这一生都想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忽然,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起哄着把?他推了?出来:“新郎官也该上?场了?!”   “对?啊,新娘子都跳了?!”   哄笑声打断了?他的?出神,陆铮愣了?下,耳根腾地红透了?,脸上?登时浮现了?几?分不知所?措。   唐宛回身望着他,笑意盈盈地向他伸出手来,火光映在她的?眼中,仿佛藏着千万星辰。   陆铮不会跳舞,向来只会提刀上?阵,可在她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还是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   唐宛轻轻握住他略显粗糙的?大手,用身体的?律动?一点点带着他的?舞步。   陆铮的?动?作实在有些笨拙,像个初学走路的?孩童,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唐宛却毫不在意,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神有几?分迷离——虽说敬酒时喝的?是茶水,可她此刻的?神情却似乎带上?了?几?分醉意。   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大胆和肆意。陆铮喉头微动?,耳尖不知不觉更红了?。   好在周围的?夜色和喧嚣掩盖了?他越来越躁动?的?心跳。随着更多人加入,大家?的?舞姿都乱成一团,再没人笑话?他。那种混乱却意外地欢快,笑声一波接一波,连天上?的?星子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一曲舞罢,众人都出了?层薄汗,喘着气?走到一旁歇息。   这时,陆铎和沈玉娘抱着儿女走了?过来。   舟哥儿趴在他肩上?,已经困得?眼皮直打架;兰姐儿却还精神得?很,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唐宛:“婶婶,你跳得?好好呀!”   唐宛被逗得?眉眼弯弯,温柔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兰姐儿也跳得?很好。”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陆铎笑着说,语气?中有真心的?欢喜,也带着几?分郑重。他看向唐宛,声音真挚,“以后有什么事就开口,别见外。”   那一瞬间,唐宛心头暖意盈盈。   原来除了?陆铮,她还多了?哥哥嫂嫂和一对?玉雪可爱的?小侄。   她抬眼看向陆铮,对?方也正望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却在同一刻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的?目光交汇,万语千言尽在其中。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席上?的?佳肴已冷,酒坛空了?大半,方才还热烈的?歌声,也渐渐转为低沉悠远的?曲调。   月亮从云后探出半轮,银白的?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圣洁与宁静。   “吉时已到——!”   随着礼官一声高喊,众人精神一振,进洞房的?时辰到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烈。   红绸铺就的?小径从篝火旁蜿蜒通向喜帐,两旁的?士兵列队而?立,手举火把?,火光如长龙般延伸,照亮了?新人携手同行的?路。   唐宛被众人簇拥着走向喜帐,脸颊被篝火映得?绯红,心口怦怦直跳。   好在陆铮的?掌心始终稳稳的?握着她的?手,温热、坚定,一刻都没有松开。   喜帐之中早已布置妥当?。红绸自顶垂下,四角都摆着炭盆,温暖如春。   桌案上?摆着喜果、桂圆、红枣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两支儿臂粗的?龙凤大红烛静静燃着,烛火随着微风摇曳,映得?新人脸上?晕红一片。   英娘端上?合卺酒,新郎新娘各执半盏,双手交错,在众人的起哄祝福中仰头饮尽。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甘洌与热意一同蔓延,仿佛连心脏都在发烫。   随后的?环节里,宾客起哄着玩了几个小小的游戏,笑声、打趣声接连不断,欢乐的?气?氛推得?一浪高过一浪。不过笑闹归笑闹,等到时间差不多,众人都很有眼色的?提出离开。   “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到外头守夜去。这里就留给新人吧!”   又是一阵哄笑,众人鱼贯而?出。   校场上的篝火依旧熊熊燃烧,亲友与将?士们散入其他大帐,或继续载歌载舞,或围炉饮酒,欢庆达旦。   北境的?习俗如此,遇到这样的?喜事,必须通宵守夜,为新人祈福。   外头的?喧嚣渐渐远去,隔着层层帷幕,变得?不太真切。喜帐内忽然静了?下来,连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唐宛坐在案前的?铜镜前,一一摘下发间精美的?珠钗。   这段时日?她虽然赚了?些银钱,但花得?也多,自己并没添置什么首饰,这些都是陆铮买的?。难为他一个粗犷男子,审美竟然非常在线,买的?首饰都很符合她的?心意,每一件都精致大方,让她在今日?成为众人艳羡的?新娘。此刻一件件卸下,她小心放入妆匣中,十分珍惜。   她拿起一旁的?巾帕,轻轻抹去脸上?的?铅华,随着妆容被洗净,镜中女子的?容颜愈发动?人,褪去了?刻意装点的?华丽,多了?几?分自然的?风华。   等到收拾停当?,她这才意识到,送客的?陆铮似乎离开得?有些久了?。   正疑惑着,身后传来细微动?静,他总算回来了?。   隔着珠帘看过去,陆铮已经换过衣裳,鬓边发丝带着几?分湿润,显然在外头简单清洗过。   此刻的?他站在外间帐口处,身形高大,气?宇轩昂,可那神情,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少年。   唐宛装作没有察觉他的?踟蹰,只对?着铜镜慢悠悠梳理着长发,含笑问道:“怎么不进来?”   陆铮总算迈步走了?进来。绰绰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呼吸明显有些乱,指尖也不自觉地蜷紧。   唐宛原本有些暗自好笑,不知怎的?,竟也被他那份紧张感染了?。   她递出手中的?梳篦,侧头看了?他一眼,柔声道:“来帮我梳发。”   陆铮低声应了?,接过梳篦在她身后站定。   那双历经风雪、握惯兵刃的?手,此刻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发丝,动?作笨拙却郑重。几?缕青丝顺着梳齿滑落在她肩头,带着丝丝酥麻的?触感,让唐宛的?心脏轻轻一颤。   两人的?视线在铜镜中交汇,陆铮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垂下眼,手里梳发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唐宛唇角微微弯起,审视了?一眼镜中的?长发,轻声道:“可以了?。”   陆铮便将?梳篦还给她。   唐宛待要?起身,却注意到他呼吸依旧有些凌乱,指尖攥得?极紧,整个人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弦,微微发颤。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浮现几?分怜惜,也不点破,只轻声说:“抱我过去。”   陆铮“嗯”了?一声,立刻俯身将?她轻巧抱起,安放在床榻上?。   还真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唐宛哭笑不得?,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道:“坐。”   陆铮便在她身边坐下,却不敢抬头看她。   “怎么不看我?”唐宛轻声问。   他像个犯错的?小媳妇,终于抬起眼来望向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良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溢出,几?乎像是喟叹。   “宛宛……”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近乎虔诚。   唐宛喉头一动?,在他满含期盼的?注视下,也唤了?一声:“陆郎。”   那一声软软的?、轻轻的?,却让陆铮心头剧震,几?乎想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还是没敢,只是将?她的?手捧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磨蹭,像小兽在主人掌心撒娇一般。   唐宛被他这副模样逗笑,眉眼弯弯,低声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陆铮喉咙滚了?滚,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宛宛……我能……亲亲你吗?”   “当?然。”唐宛眨眨眼,笑意如春水般涌出。   陆铮眸色一下子变得?漆黑深沉。   可他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迫不及待地靠过来,而?是依旧低着头,一遍遍亲着她的?手——先是指尖,再是手背,最后是掌心。每一处都被他温柔得?近乎虔诚地亲吻着。   明明是再纯情不过的?动?作,唐宛却莫名心口发颤。而?陆铮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陆郎?”唐宛忍不住轻声唤他。   “我……有点怕。”陆铮闭了?闭眼,像是用了?全力才吐出这几?个字。   “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垂下的?眼眸中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唐宛索性仰头吻了 ?他,柔软的?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陆铮的?呼吸就乱了?,仿佛一颗火星坠入干草,瞬间点燃了?一切。   唐宛能清楚感受到他的?颤抖,她享受着自己对?他带来的?影响,却又带着一丝不满,低声提醒道:“你……碰碰我。”   陆铮的?指节微微蜷起,却迟迟不敢落下:“我怕,吓着你。”   “我不怕。”她轻声道,然后握住他的?手,引导着覆在自己身上?。   只是下一刻,她便被那股出乎意料的?力道惊得?低呼一声。   “对?不起,”陆铮几?乎是立刻抽回手,声音里带着慌乱与自责,“我……控制一下。”   “不用控制。”唐宛却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笑意去安抚他,“今晚我是你的?,你想怎样都行。”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出这话?时,陆铮眼底募然浮现的?风暴,只忽然想起婚前那点未竟的?心思。原本,她是想先“试试他的?”,可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回想方才那一瞬感受到的?男友力,不禁有些期待。   他应该……不会让她失望吧?   她再次主动?吻上?他的?唇,试图安抚他的?不安。   唐宛没有实际的?经验,却听说过,男人的?初次往往不尽如人意。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过,要?怎么表现得?自然,不要?伤到他的?自尊。   万万没想到,她终是低估了?对?方,却高估了?自己。   等到夜深人静、龙凤红烛燃到大半,她才彻底明白,之前为什么他一直担心会吓到她。他就像一团燎原的?野火,一旦点燃,根本无?法熄灭。   纵然他在竭力克制、尽可能体贴,却依然漫长得?让人窒息。   最后还是唐宛忍不住率先投降,气?息微乱地开口:“要?不你……还是控制一下吧。”   陆铮显然没能餍足,却还是听话?地放开她,极尽温柔地替她清理。   待到两人重新躺回床榻,各自沉浸在尚未平复的?静默里。   唐宛原有些愧疚,想着要?不要?换个方式帮帮他。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与隐隐鼓起的?青筋时,话?到嘴边却莫名哽住。   最终只是轻轻转过身,装作已经睡着。   -----------------------   作者有话说:宛宛:不要同情男人,会变得不幸。   ps:他们还需要磨合一段时间,会很和谐的,咱们的大馋丫头也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小的困难而裹足不前!(所以在燃什么[坏笑] 第113章 新婚夫妇   一早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 唐宛还没睁开眼,就察觉自己被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臂牢牢圈在怀中,几乎动弹不?得。   她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试图挪开些距离, 男人的手臂却顺势收紧, 不?仅没松手, 反而将她微微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唐宛微微睁开眼, 立刻被帐外的亮光刺得一晃, 本能地抬手挡了挡。   这下?动作幅度大了些, 身后的陆铮也被惊醒, 他在她颈侧埋头拱了拱,深深吸了口气?,贪恋着她发间的气?息,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与?沙哑:“怎么才睡这么一会儿?”   “是不?是该起来了?”唐宛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多哑,几乎没能顺利发出声音。   “还早, 再睡会儿。”他在她耳边哄着。   唐宛眯起眼, 天色明明已经?大亮了。陆铮看?出她的疑惑, 低声解释:“是雪光, 天还早着呢。”   唐宛撑起身子往外间看?去,案上红烛还剩下?一截, 烛泪堆得比蜡烛还高,看?那剩下?的长度, 她果?然没睡多久。   因为她的动作,被子掉落了半截,冬日清晨的冷空气?立刻钻进来,激得她立刻往被子里钻了钻。   陆铮单手抱着她, 另一只手探出被子,不?知在捣鼓什么。   因着这个动作,冷风依然在往被子里钻,唐宛又伸手将两?人之间的空隙压了压,整个人都贴近了些。   被底肌肤相?贴,触感如丝绸般光滑,带着暖热的舒适温度,唐宛有些贪恋这种感觉,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   陆铮被摸得有点发痒,带着几分笑意求饶:“等一下?,我在给?你倒水。”   不?提还好,一听“水”字,唐宛便觉得喉咙发干,探出一点脑袋看?向案边。   果?然,陆铮正在给?杯盏里倒茶水,因为是单手操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待茶水倒到七八分满,他端着过来时,唐宛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   陆铮耐心地等她喝够了,才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顺手将杯盏放回案上。   接着又钻回被子里,把怀中的人紧紧抱住。   唐宛对这样?的亲密无间还不?太习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怀抱真是暖和极了。   北境的冬天真的好冷,她从小生活在这里,本该很习惯的,可她期间在华夏度过了几年有暖气?的冬天,穿回来的第一年,真的难以忍受。   最近这段日子,每晚睡前?她都要往被窝里放一只暖炉,即便如此,也常常半夜被冻醒。   但昨夜不?同。   在陆铮的怀抱里,整晚都暖烘烘的,她甚至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睡得这么安稳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躺了一会儿,她渐渐觉出几分不?适。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了一遍,怎么动弹都不?舒服。   陆铮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唐宛抬眸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疼。”   “哪里疼?”陆铮一下?子紧张起来,但很快又从她的神色中领会到什么,脸上浮现几分愧疚,声音放得极轻:“要不?,我帮你揉揉?”   唐宛眯起眼盯着他。   陆铮被她那无言的谴责盯得有些不?安,忙不?迭解释:“我不?做什么……真的只是揉揉。”   “真的?”唐宛仍半信半疑。   “真的。”他郑重地点头,神情比立军令状还认真。   唐宛这才信了他,靠在他怀里,指引着他按揉着酸痛的大腿内侧。那里有一根筋隐约绷得生疼,多半是被拉伤了。   陆铮的动作果?然小心翼翼又温柔,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传来,眼神一片清正,真如他说的那般,没有半点逾矩的念头。   倒是唐宛,望着他笨拙却认真地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忍不?住转身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而这一开始,便再难停下?。   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不?知不?觉便沉湎其中。直至帐外渐渐传来人声,大营中有人陆续起身走动,唐宛才从这场令人沉迷的亲昵里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抱着自己的男人,气?息微乱:“该起了,今天还得回家。”   陆铮恋恋不?舍地退开,不?过,听到“回家”二字时,心头却蓦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期盼。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每次归家,都将有她在家中等着自己。这个念头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的心头,柔软又微微发痒。   他终究没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力道极轻,却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唐宛愣了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铮。   那么粘人,又莫名的可爱。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开始收拾回家的行装。   两?人拜别了谢大将军与?赵将军,送走最后的宾客,便从大营启程。   沿途雪色皑皑,天地间一片静谧,风声连同车马声一道被厚雪吞没。   唐宛坐在马车内,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立即有冷风裹挟着寒意钻了进来,吹得她指尖微微泛红。   她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悄悄去看?车旁的男子。   窗外,陆铮骑着高头骏马一路随行。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崭新?的甲胄衬得他英姿勃发。   就在她看?得出神的时候,陆铮忽然偏过头来,目光恰好与?她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个瞬间,唐宛清晰地看?到他原本冷峻的神情柔和下?来,像雪下?初融的冰河,温柔暗流涌动。   他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唐宛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陆铮一怔,随即失笑,却不?忘提醒:“还是把帘子放下?,外头冷。”   唐宛于?是乖乖放下?车帘,却又偏生留了一条细缝,从那缝隙里看?他。这略显幼稚的举动惹得陆铮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露出一抹难得一见?的笑意。   抵达银杏巷时,天色已近正午。   新?宅门?前?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随风飘扬,门?楣上贴着大红对联,朱漆大门?前?还摆着香案,喜气?盈门?。   陈管家早已带着几人候在门?口,见?到他们的马车一到,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开来,声势热烈。   有不?少街坊邻居围在门?前?看?热闹,看?到马车纷纷上前?围观祝贺,陆铮一一谢过,陈管家则将事先准备好的喜糖、喜饼分发出去。   门?口一时热闹非凡。   一路护送嫁妆与?器物的士兵也纷纷下?马,陈管家把喜钱分发给?他们,几人拱手道贺后才陆续离开。   “宛宛,这是陈伯,以后新?宅的杂务由他打?理。”陆铮指着陈管家对唐宛介绍道,“其他这几位,也是请到家里帮忙的,以后洗衣、洒扫、灶房上的活计都交给?他们。”   唐宛打?量了一下?几人,发现都有些面熟,便知道应当都是军中兄弟的家眷,她自然没有异议,含笑点头。   陈管家迎着两?人进门?,又安排人将带回来的嫁妆和器物收好。   这宅子买来之后,唐宛来过几次,如今再看?,却是另一番心境。那时她只是客人,如今,若无意外,这里便是她余生要生活的地方了。   陆铮带着唐宛在宅内走了一圈。与?她上次来时空荡荡的模样?相?比,如今屋中已添置了不?少物件,门?窗新?挂了毡帘,各个房间都添置了家具,灶房也多了不?少炊具,主院更?是处处焕然一新?,就连墙角都种下?了几株红梅,其中两?株已经?冒出了娇小的花骨朵。   整座宅子虽然谈不?上奢华,却温馨舒适,处处都透着陆铮的用心与?细致。   “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陆铮满是关切地问道。   唐宛确实有些疲惫,昨晚实在没睡多久,身上还有些隐隐的不?适。可她还是摇了摇头,道:“不?是还要去看?看?你的父母吗?先去吧,回来再歇。”   陆铮其实有些抗拒,以那对夫妻的性子,多半又要借机拿捏他。   唐宛察觉到他的情绪,轻声安抚道:“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其实陆铮婚前?完成了分家,她算是受益者,成婚后不?用面临那些鸡零狗碎的糟心事。不?过这时代毕竟很重视孝道,能分出来单过已属不?易,适当走一走面子上的礼数,也不?算为难。   陆铮也知道这个道理,只得点了点头,妥协道:“那我们去去就回。”   青石巷的陆家老宅,门?前?雪已被清扫干净,青石板微湿结了层薄冰,踩上去有些滑。   陆铮一手拎着唐宛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一手牢牢牵着她,低声叮嘱:“小心,别滑倒。”   唐宛今日穿着一双麂皮冬靴,柔软暖和,鞋底加厚,左右脚掌各自钉了三十多个铁钉增加抓地力,根本不?可能摔倒。   不?过陆铮这般关切,她也乐得享受,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稳稳走向院门?。   推门?进去,院内一片寂静,没人出来迎接。   陆敬诚与?王氏等在堂中。   “回来啦?”见?两?人进门?,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依礼跪在地上的蒲团上,向父母行了拜见?之礼。   陆敬诚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开口就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这段时间就在家里住下?吧,你的厢房我已经?让铭哥儿腾出来了。”   唐宛垂眸不?语。她当然更?愿意回银杏巷的新?宅,那才是两?人真正的家,比起在这处处受人拿捏,当然自家更?舒心。   可这种话不?该由她这个新?妇开口,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陆铮果?然没有让她为难,平静疏离地开口:“不?用了,我们在那边住就挺好。”   话音落下?,陆敬诚的脸色微微一僵,看?向王氏。王氏原本挤出来的笑意也变得僵硬,酸溜溜道:“那肯定,你们那边的宅子比这边宽敞多了吧?”   陆铮抬眸看?了她一眼,竟点了点头:“正是。”   短短两?个字,把王氏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当着新?妇的面被怼得如此直接,也只能干笑两?声敷衍过去。   唐宛趁机上前?,将准备好的礼物呈上:“这是给?父亲、母亲准备的,冬日寒冷,愿两?位穿得暖和。”   那是两?双做工精致的麂皮鞋。   当然不?是唐宛自己做的,她忙得很,自己的鞋子都没时间做。这鞋子是她特意托怀戎县的一位老匠人赶制的,料子好、手艺好,是一份用心的礼物,虽不?算贵重,却极为实用。   王氏接了过去,神情淡淡的,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满。   她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昨天好歹送了她一只金镶玉的镯子,竟只换回一双鞋。   这唐家女娘不?是最会做营生、最会赚钱吗?拿这样?的东西来见?长辈,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唐宛自是不?怕的。   对于?与?陆家父母的相?处,她早有预期。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便好,从未指望更?多。因为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失望。   礼数行毕,两?人各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   陆敬诚与?王氏本想留他们吃顿饭,再趁机“教导”几句,可没想到,这对新?婚夫妻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来得快,走得更?快。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陆敬诚脸色沉沉:“这才成亲几天,就翅膀硬了。”   王氏紧抿着唇角,心头堵得慌,说不?出是愤懑还是空落,只觉那背影渐行渐远,从此再也不?受掌控。   -----------------------   作者有话说:[可怜]来了 第114章 回家去   新婚夫妇回到银杏巷, 才歇下没多久,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人?声。   “应该是大哥大嫂过来了。”陆铮道。   方才在青石巷老宅未曾见到哥哥一家人?,唐宛还暗暗纳闷,后来私下问陆铮才知道, 原来陆铎夫妇也已经带着孩子搬出去住了。   “他?们搬到哪儿去了?是不是该登门拜访一下?”唐宛问。   陆铮道:“他?们也住在银杏巷, 离咱家不远, 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顿了顿, 又补充道:“我们今儿就不必去了, 大哥昨儿同我说好了, 今日他?和嫂嫂来看我们。”   唐宛隐约听见院外有孩子的?声音, 便猜到多半就是他?们,出去一看,果然是陆铎和沈玉娘正在与陈管家说话?,一对双生子正蹦蹦跳跳地跟在他?们身后。   看他?们手里大包小包的?,唐宛连忙迎上前,好奇道:“大哥、大嫂, 你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沈玉娘将篮子递给迎上来的?冯婶, 转向唐宛, 笑着道:“铮哥儿心细, 新宅大件小件样?样?都?置办齐全了。我也不必画蛇添足,就带了些?自己做的?吃食。”   说着指着那篮子里的?东西介绍起?来:“这坛米酒是我自己酿的?, 甜口的?,不烈, 适合咱们女子吃的?,天冷时可以暖暖身子。这几条鱼是你大哥的?朋友昨儿从山中水库里钓回来的?,宛宛你的?厨艺好,做出来一定比我强, 就囫囵带来了。这坛子咸菜是秋天里才腌出来的?,这一包是早上才炸的?馓子,新鲜做的?,当个?零嘴儿吃吧。”   另外还有不少腊鸡腊鸭,白菜萝卜等?。   满满当当的?两个?篮子,陆铎一路拎着过来的?,还挺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沈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唐宛却看着心里暖洋洋的?,比起?青石巷那对对他?们冷眼旁观、不闻不问的?老两口,这大哥大嫂是真真切切地在为他?们着想。   “嫂子说的?哪里话?,我最爱这些?吃食。嫂子送的?,都?是顶顶好的?,千金也不换。”唐宛甜甜道。   沈玉娘被她逗得直笑:“你喜欢就好。”   冯婶将东西都?拿去了灶房,唐宛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双生侄儿的?小手,和沈玉娘一同往主屋走,陆家兄弟俩则并肩跟在后头。   沈玉娘低声道:“本该在老宅一道见面的?,只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不想闹得不愉快,所以这会儿过来。”   沈玉娘一向温婉,却说得这般直白。唐宛一听,就知道他?们离开老宅的?过程,多半没那么顺利,也不多问,只笑着道:“嫂子来得正好,这新宅子好是好,就是没什么人?气,刚好一道热闹热闹。”   到了厅中,陆铎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是一只莹润通透、雕工精致的?玉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兄嫂送给你们二人?的?贺礼。”陆铎笑道,“愿你们的?日子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这也太?贵重了。”唐宛怔了怔,不免有些?迟疑。   “这是大哥大嫂的?一片心意,收着吧。”陆铎神情带着几分欣慰,“阿铮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往后你们就安心把日子过好,其他?的?事不必理会。”   虽没有明言,唐宛却听得出,所谓其他?事,多半就是青石巷的?两位。   唐宛从前对陆大哥与陆大嫂的?印象就很好,如今更是感?受到了他?们真心实意的?欢迎。那种善意绝非装出来的?,她大大方方地接过玉佩,含笑道:“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大哥大嫂。”   说着,她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锦盒,递到一对小侄面前。   “这是婶婶给你们的?见面礼。”   舟哥儿和兰姐儿乖巧得很,先抬头看了父母一眼,得到准许后才道谢接过,打?开锦盒一瞧,里面竟各放着一枚金锁。   金锁的?款式简洁大方,却成色上乘。   沈玉娘微微一怔,连忙道:“这太?贵重了,孩子们还小,哪用得着这么破费。”   按惯例,新妇第一次见小辈,的?确要准备见面礼,可大多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所以他?们才默许孩子们收下。哪料到唐宛会出手如此大方,也难怪他?们一时有些?错愕。   陆铮却笑道:“大嫂,这是宛宛的?心意,你们就收下吧。”   这话?听着格外耳熟,原来是方才唐宛推辞时的?对话?调了个?个?儿。   几人?忍不住都?笑了。   其实不论是陆家兄弟俩,还是沈玉娘、唐宛,都?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别人?若真心待他?们好,他?们便会十倍百倍地回报;可若有人?一味想苛刻占便宜,他?们也绝不会任人?揉捏。   沈玉娘看了一眼丈夫,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不再推辞,叮嘱两个孩子郑重道谢。   两个小家伙便软糯糯地再次向唐宛行礼道谢,惹得唐宛忍不住蹲下身子,笑着说:“不必客气。”   “婶婶,你好好看呀。”兰姐儿抬头认真地说,目光认真又明亮,“你昨天跳舞的时候好漂亮,像天上的?仙女!”   那天真又甜软的?夸奖叫唐宛的?心都?化了,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兰姐儿也好漂亮。”   舟哥儿话?少些?,听到妹妹被夸,也露出一副期盼的?小表情。唐宛见状,顺势又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舟哥儿也很好看。”   两个?孩子顿时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沈玉娘在一旁看着,眼中也含着笑意:“你这么喜欢孩子,将来你们自己的?孩子可有福气啦!”   唐宛耳根红了,脸颊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陆铮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眼底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与憧憬。   只是他?思忖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我们不着急,她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再说。”   唐宛闻言一怔,原来他?是这个?打?算,难怪昨晚明明已经……却……   因为在华夏生活过的?那些?年,唐宛内心深处并没把自己当成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可细想之下,自己的?身体确实还未完全长?成。   于是也点?头应道:“对,过两年吧。”   陆铎与沈玉娘听了,虽有几分意外,却也没有自恃身份强行劝说,反而点?头笑道:“你们还年轻,确实不急。最要紧的?是把小日子过得开开心心。”   “嗯。”唐宛答应着,笑意越发真切。   陆铎一家四口在这边逗留了个?把时辰,便体贴地带着孩子告辞离开。   毕竟是新婚第一天,他?们想给小两口多留些?独处的?时间。   陆铮看出唐宛有些?累了,便劝她回卧房歇息。屋内他?已经安排生好了炭盆,暖意氤氲,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只离床铺最远的?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窄缝透气。   唐宛换上轻便的?家常衣裳,本还想说什么,靠着软枕一合眼,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窗外天光渐暗,日头正斜,西边的?天幕被染成一抹浅浅的?橙红。唐宛对着铜镜简单整理了一番仪容,起?身出了卧房。   走到前院时,遇见了正在洒扫的?吴伯,便问起?陆铮的?行踪,才知道他?今天一直在前头接待前来道喜的?街坊邻里。   这本该是两个?人?的?责任,唐宛有些?不安,加快脚步去往前院,却看见唐睦与贺芷娘正坐在院中,与陆铮说话?。   “姐。”唐睦一见到她,眼睛便亮了起?来。   “东家。”贺芷娘笑着起?身行礼,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从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经过大半年的?历练,如今已经褪去了青涩,举止落落大方。   他?们此行主要是来汇报铺子的?近况的?。寒暄了没几句,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英娘与阿虎也先后到了。   “不如今天一起?吃夕食吧,边吃边聊。”唐宛笑着提议。   陆铮知道她要谈正事,亲自端来热茶和点?心,将几人?都?妥善地安顿落座,之后转身去了灶房安排晚饭。   唐宛便与四人?围坐一处,聊起?了最近的?安排。   眼下天气越发寒冷,早上客人?总想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天热时不怎么显眼的?各样?粥食竟然卖得不错。   前阵子,早食铺子隔壁的?铺面空下来,唐宛一合计,干脆盘下来,开了一家汤饼店。   时下的?汤饼,其实就是面片疙瘩汤,还没有后世面条的?形状和做法。   做挂面相对来说比较省事,不过最近天气不适合,只好麻烦些?。她通过牙行的?孙十通,以及林场石夯这边各挑了几个?人?,手把手传授拉面的?技艺。经过几日特训,总算有几人?顺利做出了劲道爽滑、在怀戎县百姓眼中十分新奇的?“拉面”。   北境人?主食吃面,不过这面条还是头一回面世,便是冲着这个?新鲜玩意儿,也有无?数百姓闻讯而来,铺子一开张便轰动了半座城。   在口味上,唐宛也从不让人?失望。   热气腾腾的?一碗汤面,面条整整齐齐地卧在汤中,可根据个?人?口味选择不同的?浇头:有鸡蛋的?、酸菜肉末的?、猪肉的?、牛肉的?,还能按喜好加辣、添酱。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一口热汤下肚,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身体到毛孔都?畅快。   铺子每日人?满为患,队伍排了几条街。排不上座位的?客人?干脆端着碗或站或蹲,直接在路边吃,只因唐娘子说过:“这拉面得现吃才筋道,带回去泡胀了就没那滋味了。”   于是,城西街头出现了一道奇景:每天一大早,一群人?端着碗站着吃面,吃得满头热气、满脸满足。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即便如此,小店接待的?客流有限,也不是人?人?都?能排得上号。   唐睦和贺芷娘今日过来,主要是商议在城东再开一家分铺的?事。   拉面这么好吃,偏偏只有城西有,城东、城南、城北的?客人?想吃一碗还得大老远跑一趟,自然有些?不甘心,每日都?在催问能不能多开几家店。   经过大半年的?积累,唐宛手头已宽裕了许多,仔细考虑之后,她决定顺应客人?的?心愿,打?算先在城东开一家分号试试水。   “先别急着开太?多店。”她叮嘱道,“一步一步来,开新铺子的?同时,注意人?手的?培训和采买的?供应,好好总结经验。有了足够多的?可靠人?手和稳定的?食材供应,再考虑下一步。”   面馆大街小巷都?能开,一家火了并不会影响另一家,反倒能借着声势吸引更多人?。   唐宛虽然姿态谨慎,心里却已经有了成算:若城东一切顺利,过完年就能逐步向南城、北城扩张,如果人?手得力,甚至可以把铺子往邻县发展发展。   说完铺子的?事,英娘和阿虎又聊起?林场的?近况。   最近大雪连绵,林中鸡舍和兔笼都?被厚厚的?积雪压着,好在提前做好了防寒防冻的?措施,虽有些?损失,但总体情况不算严重。   唐宛这段时间都?在筹备婚事,已经有段时日没去林子那边了,听完点?点?头道:“过几天,我去一趟看看。”   除了鸡和兔子,那边还种着不少草药,头一年种,也不知能不能顺利过冬,这事儿交给旁人?也没个?懂行的?,还是得她亲自去查看才行。   天色渐暗,灶房里的?饭菜也都?备齐了。   几人?围坐在饭厅,一边用着晚膳,一边继续闲聊,氤氲的?热气在屋内升腾,映得烛火都?柔和了几分,一派热热闹闹、其乐融融的?景象。   陆铮安静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唇角微扬。   饭后,英娘和阿虎先行告辞,随后,唐睦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贺芷娘一起?道别。   阿姊出嫁后便不再住在家中,这件事对年纪不过十岁出头的?唐睦来说,其实还是有些?难以习惯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是阿姊的?人?生,而且,是一桩喜事。于是,即便心口发酸,他?也竭力压下那份不舍,扯出一个?笑容道:“阿姊别送了,回去吧。”   唐宛一眼便看出他?的?小情绪,却没有点?明,只是与陆铮一道,将他?送到巷口。   泠冽的?寒风裹着夜色掠过,她在巷子口的?大银杏树下停住脚步,柔声道:“过两日回门,我就回去看你。”   唐睦原本还在咬牙忍着,可这一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飞快地抹了把眼泪。   唐宛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也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你这孩子,过了这阵子,我还每日去铺子里,你想我了,也可以随时来看我。”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难过。   但被阿姊安抚之后,唐睦奇异地感?觉,那股难过的?情绪消散了许多。他?深吸了口气,抬起?泛着泪光的?眼睛,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   “阿姊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把铺子照顾好的?。”   “嗯,睦哥儿长?大了,以后也能帮阿姊独当一面了。”   唐睦立即干劲满满 ,拍着胸脯保证。   唐宛笑了,挥手与他?道别,直到那抹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对一直看着她的?陆铮道:“回去吧。”   暮色四合,巷子里没什么人?,陆铮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最后与她十指紧扣,低声应道:“嗯,回家去。”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15章 喜欢   等这?一日的琐事?都忙完, 新婚夫妇总算得了片刻独处的时光。   房门?轻轻合上,陆铮靠在门?边,一双眼?定?定?落在新婚妻子的身上,目光再没离开过。   唐宛正坐在梳妆台前, 一点点解开发间的簪钗。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 她?从镜前回眸, 含笑问他:“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陆铮没答话, 只是几步走上前, 从她?手中接过梳子, 动作?轻柔地替她?梳起发来。   铜镜中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虽然有些朦胧,却能看得出男子高大俊朗,女子眉眼?如画,真真好?一对璧人。   半晌,唐宛觉得梳理得差不多了,便轻声道?:“你坐下, 我给你也梳梳。”   陆铮微微一怔, 随即依言坐到她?让开的坐凳上。   唐宛先替他拆了发髻, 再将长发散开。   华夏男子多短发, 而大雍男子却习惯蓄发。陆铮的发量浓密,散开后落在肩头?, 甚至比她?的还要黑亮。唐宛细细替他梳顺,用一根青色发带束在身后。   待他转过身来, 平日里英武的男子眉眼?间便添了几分温柔的气质。   唐宛垂眸看向他,心?中不经意浮现从前看过的某句 话。   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   陆铮向她?伸出手,唐宛默契地领会到他的邀请, 顺势坐到他的腿上。   虽然是这?个姿势,可由于身高差的缘故,她?依然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他。陆铮垂眸望着她?,声音低哑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以亲亲吗?”   唐宛没有回答,只是以指尖轻轻拂过他面?颊散落的发丝。   这?应当是一种默许的姿态。   陆铮便慢慢凑近,带着几分克制,轻轻贴上她?的唇,像是在询问,又像在确认:“喜欢吗?”   唐宛唇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陆铮眼?中也浮现几分笑意,他于是又握起她?的手,十指交缠,继而轻轻捏着她?的手指,将她?的手举到唇边,温柔地吻过她?的指尖与手背,又问:“这?样呢?”   唐宛依旧点头?。   陆铮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了些。   此刻的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他单手环在她?的腰身,密实却并不用力地抱着她?,眼?底藏着几分迫切,却又因为某种原因而克制着。   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不受控的低哑,他的呼吸炙热,仿佛也感染了她?。   唐宛安静地望着他,却不知自己这?般温柔凝视的眼?神?,对一个全身心?渴望着她?的成年男子有着什么样的魔力。她?竟然那么柔顺,甚至轻轻将手搭上他的肩膀。   这?实在是个很适合亲吻的姿势。   陆铮终是没能忍住,再一次低头?吻了她?。依旧是浅浅的轻啄,依然忍不住低声想要确认:“喜欢我这?样吗?”   唐宛抵着他的唇轻笑,不厌其?烦地重复:“喜欢的。”   于是,陆铮就不再问了。   他不再忍耐,密集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唐宛没有半分抵抗,只是以一双清亮温柔的眼?睛望着他,那澄澈干净,满是包容,像是无声告诉她?,他想做什么事?都可以。   陆铮心?头?一颤,俯身在她?的睫毛上落下一吻,低声道?:“闭上眼?睛,好?不好??”   唐宛有些疑惑,却还是在他无声的请求中,柔顺地阖上了眼?帘。   接下来的吻,比之前更深、更缠绵。因为闭上了眼?,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感觉到陆铮的舌尖轻轻地抵进了她?的唇,温柔却不失坚定?地撬开牙关。   如此绵蜜炽热,像是要将她?完全融化。唐宛很快便沉入那种近乎眩晕的迷醉中,呼吸渐乱,心?跳也一点点失了节奏。   不记得是第几个吻暂时告一段落时,她?已经完全迷糊了。陆铮捧着她?的脸,几乎是贪恋般地不停吻着她?,唇角、脖颈,甚至是她?的手,仿佛最美味的食物,被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明明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唐宛却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只无力地靠着他。   陆铮喉头?动了动。   眼?前的妻子是最诱人的模样。她?白皙的脸颊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唇瓣也被亲得娇艳欲滴,眼?神?比平日更加湿润。   后面?的事?,随着他忽然将她?抱起,大步走进内室,便被摇晃的床帏尽数遮掩了。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已然日上三竿。   唐宛难得没有被生物钟叫醒,而这?天只是个开始,此后只要陆铮在家的日子,她?就再难做到从前那般准点就醒的自律。   新婚的几日,两人几乎都窝在家中。除了第三日回门?,偶尔接待几位来访的亲友,或是每日来汇报铺子情况的贺芷娘、英娘等人,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一开始还不怎么明显,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铮某些隐藏的属性便有些藏不住了。   唐宛发现,他似乎格外喜欢咬人,而且非常喜欢缠着她?接吻。只要亲起来往往就没完没了,亲完了就轻轻咬她?,喜欢含着她?的指节,啃噬她?的锁骨,像是童年口欲期未曾满足,要在此刻不停地弥补。   好在他从不舍得用力,不会让她?受伤,只是实在磨人得紧。   不知如此,还总爱追着她?问喜不喜欢。   唐宛自然说喜欢。   他在床事?上比她?预想的也更贪心?些。唐宛若不喊停,他是不会主动歇息的。起初两日还克制些,唐宛心?疼他,便纵了他几回。待他发现好?像无论自己怎么做,她?似乎都能接纳与包容,之后就有些不自控了。   唐宛吃到无限纵容的苦头?,终究有些吃不消,便打定?主意要带他出门?走走,借此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日天气晴好?,唐宛便提议去林场看看。   陆铮嘴上没反对,可那双眼?看向她?的目光却过于缠绵,分明在无声表达着他根本?不想出门?的心?思。   唐宛触及他的视线,决心?更加坚定?。   她?蹙了蹙眉心?,一副犯愁的模样:“今年种的那些草药,不知能不能安全越冬,不去看一眼?,我心?里总惦记着。”   没办法?,陆铮只好?听她?的。   他亲自帮她?穿好?暖暖的裘袍,亲自备好?马车,一路护送着她?出了城。   林场的营地也已被厚雪覆盖,高大的林木白雾缭绕,枝桠被积雪压得垂下树梢,天地间银装素裹,美得如梦似幻。   入夏前,唐宛便在这?里选了一片林地,种下几样从山里移植来的药草。原本?药圃就覆着厚厚的稻草,霜冻之前她?又命人加盖了一层草帘遮风挡雪。   雪落下来在上头?积了一层厚厚的白,远远看去像一块块平整的白棉褥。   唐宛蹲下身,揭开一角草帘察看。底下的泥土尚算干燥,几株根系粗壮的药苗静静伏着。   “状态还挺好?。”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铮也弯腰看了看,感叹道?:“这?些药材,比粮食值钱多了。”   他不禁想起两人第一次进山时找到的人参,当初可是卖了两百两银子,还让他结识了胡伯祁。   “话虽如此,粮食却是活命的东西。”唐宛略一思忖,道?:“现在我们手头?还有些余钱,等开春了,咱们再买些良田,多种些粮食,铺子里也用得上。”   “至于这?些药草,也得再多开辟几块药田,到时候一部分炮制好?卖给药铺,一部分我自己制药。”   陆铮只懂得带兵打仗,对这?些事?都不怎么在行。但他喜欢听宛宛说这?些事?,总觉得这?样的未来让人充满期待。   “好?,我会帮你。”他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这?次依然坚定?地表达支持。   因为防冻措施得当,药草几乎没有损失,看完了药田,唐宛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之后他们又回到营地,打算看看鸡舍和兔舍的情况。   经过半年的发展,鸡舍如今已颇具规模,几百只鸡在雪地里刨食,发出咯咯哒哒的叫声。   赵二叔正蹲在门?口添食料,见到两人,忙笑着迎上来:“东家今儿怎么有空来了?”   上回见面?还是两人大婚那天,赵二叔跟何?叔一起去大营喝了杯喜酒。   唐宛笑着与他招呼,问起近况。   赵二叔笑着说:“挺好?的,这?些鸡崽子都活蹦乱跳的,就是前几天下大雪,压塌了两间小棚,好?在补得快,没出什么乱子。”   另一边,何?叔也从兔舍出来,拍着身上的雪笑着接话:“兔子倒是不怎么动弹,日日都躲在窝里,挺省心?的,就是吃得比平时多些。”   “多喂些不打紧,能顺利熬过这?个冬天就好?。”唐宛宽慰道?。   看来两位叔叔把这?边经营得井井有条,药圃、鸡舍、兔舍都安然无恙。夫妻二人一路看下来,心?情颇好?。   唐宛抬头?望向远处积雪压顶的山岭,笑着提议:“要不,咱们进山去看看鱼塘?之前放养的鱼不知道?怎么样了。”   “好?。”陆铮自是没有异议。   只是两人还没动身,外头?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二叔出去一问,回来通报:“陆百户,陈军爷来找!”   一名裹着军大氅的士兵匆匆踏雪而来,他身上覆着一层薄雪,气息微微发喘。一见陆铮,神?情便急切起来:“陆哥!”   来者是陈伍,是陆铮多年的战友了,见他这?般慌张,陆铮不禁有些疑惑:“出了什么事??”   陈伍声音里带着焦灼:“本?不该在你新婚的时候来打扰的,可要是再不说,兄弟们怕是熬不过去了……”   陆铮神?情一变:“别罗嗦,说重点!”   陈伍这?才道?:“营里上次分下来的新炭快用光了,前几日我们去领炭时,被周百户那边的人拦了,抢走了大半。如今发下来的,顶多只能再烧一两天。我去薪炭署去领,却总是拿不到,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有人冻伤了。”   唐宛一听,脸色不由沉了几分。   北境的冬天,白日里都滴水成冰,更别说夜里了,军营若无炭火取暖,不仅是冻伤,命都可能没了。   陆铮神?色凝重,看向唐宛,低声道?:“宛宛,我得回营里看看情况。”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唐宛看得出情况紧急,体贴道?:“你去吧,我就在这?边等你。”   陆铮看着她?,心?里一阵柔软,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你一个人就别乱走了,在屋里烤烤火。”   “知道?了。”唐宛抿唇一笑,目送他与陈伍一道?翻身上马,踏雪而去。 第116章 炭荒   陆铮踏雪疾行回到军营。   寒风裹挟着雪粒刮在脸上, 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凉意,哨兵们的呼吸在风中化作一缕缕白雾。   不少将士正在演武场上操练,用运动?驱赶寒意。白日里?尚能靠着活动?取暖,可夜里?总要睡觉, 没有炭火可真是要命的大事。   陆铮跟着陈伍回到自己所在的营帐, 刚走到门口, 就听到里?头传出一片抱怨声。   “我宁可上阵杀敌而亡, 也不想被活活冻死。”   “晚上还得出去换岗放哨, 可真要命!”   陆铮正想进去, 又有几句不冷不热的讨论钻进耳里?:   “陆百户不是很能耐吗?用他的名头, 怎么连点?炭都领不来?”   “他只管上阵杀敌就行了,还管这些?……”   “按理说,他如?今在大将军和赵将军跟前都是红人,薪炭署有没有点?儿眼色?再怎么也不该克扣到咱们头上。”   “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招了人的眼,那周百户不敢直接对付他, 就给咱们穿小鞋。”   “那可真是白为难我们, 人家陆百户新婚燕尔, 哪知道咱们兄弟在这受冻呢?”   这话一出, 陈伍的脸色一阵尴尬,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帐内顿时一片静默。   陆铮看?了他一眼,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中的士兵见到他现身, 说人坏话被当场撞破,神色都有些?不自然。陆铮却未与他们计较,只抬眼看?向角落里?堆放木炭的地方?。   那里?果然只有可怜巴巴的几袋木炭,看?份量, 就算再怎么省着用,也只够撑到今晚。   营帐的兄弟们还想解释几句,陆铮却先开?口道:“陈伍都跟我说了,我去薪炭署看?看?怎么回事。”   虽说是周百户的人抢了他们的炭,可木炭是从薪炭署领出来的。他不打算去对方?那里?讨要,现在不是争那口气的时候,最紧要的是拿到足够的木炭,跟周怀忠正面冲突毫无意义。   薪炭署的屋子里?燃着火盆,几名文吏正埋头清点?账簿,见陆铮进来都不由一怔。   陆铮前几日新婚,大将军都亲自登门道贺,如?今肃北大营上下,谁不认得他。   军需官是个鬓角斑白的老吏,听完他的来意后重重叹了口气:“陆百户,我知道你是为弟兄们的事着急,可眼下不是我们不发炭,实话说,如?今我们这儿也没炭了。”   “没炭了?”陆铮一怔。   “是。”老吏神色复杂,压低声音道,“前段时间,南山炭场出了大事。今年那边换了新主?事,那家伙也是个急性子,因?为前面的几场大雪,觉得今年天寒,急需更多炭,就催着底下人赶工。结果泥封未干、风道未稳就点?了火,几座主?窑直接炸了。”   “炸了?”   “可不。”老吏苦笑一声,“偏偏事发在夜里?,一时半会?儿找不齐人去救火,结果现场彻底失控。几座窑全毁,连带之前囤下的几批木炭也被烧得干干净净,现场还有好几人受伤,炭场不得不全面停工。”   为了防止军心浮动?,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只有总旗以上的将官知情。   周百户大约是得了消息,仗着自己资历老,抢占了不少木炭。不止陆铮这边,其他名声不显的大营也都吃了闷亏。   陆铮眉心一点?点?拧紧:“就算窑炸了,也得抓紧重新烧制,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可不是得抓紧嘛。偏偏天不遂人愿,前些?日子又下了一场大雪。”老吏叹道,“南山那边雪势比咱们这边还大,林子里?寸步难行,伐木队根本进不了山。好不容易开?出一条道,伐木也比往常费劲得多。现在只能靠之前储存的一些?林木勉强烧炭,可那些?木头在火灾里?也损失惨重。再加上运炭的车道也被大雪封了,好几段路现在都还在清理,运输根本跟不上。赵将军已经紧急调了不少士兵去帮忙,可能做的也实在有限。重建窑炉、砍伐木料、烧制木炭,哪一项不是耗时耗力?”   “那现在的出炭情况如?何?”陆铮问?。   “……十二个时辰连轴转,倒是烧出了一些?,可没了库存,用得比烧得快。”老吏摊开?账簿,指着上面的数字,“咱们大营原本储备的木炭,按照往年用量足够撑到腊月,可前段时间天冷,用得多了。眼下恐怕连十天都难以支撑。后续炭源也无法?及时供应,我们不得不按平日三分之一的量发放。陆百户,不是我们故意让你手下的兄弟挨冻,便是赵将军的直属大营,也好不到哪儿去。至于周百户抢的那点?炭,也不过比你们多撑一两天罢了。”   屋内一片寂静。   陆铮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们已经在尽力补救了,”老吏道,“派兵去支援烧炭、重建窑炉,调动?其他大营的炭,可是……今年天气冷,各处都紧张,能匀出来的实在有限。眼下大营里?已经做了不少调整,优先把木炭供应给最冷的哨卡、伤兵营帐,非当值兵士尽量集中取暖,减少消耗。”   陆铮的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老吏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们确实在全力补救,但眼下的产量就是如?此,能做的,也只是尽量不冻死人。   士兵们只能咬牙熬着,硬撑过去。   “……我明白了。”陆铮低声道。   陆铮踏着厚雪回到林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营地小屋内暖意融融,唐宛从食房的架子上翻出一袋山栗子,扔进炭盆里?一颗一颗烤着吃。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连忙迎了出来:“回来了?怎么样?”   陆铮情绪有些?低落,将自己在军营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   唐宛听完,眉心也不由得蹙起:“那岂不是说,这个冬天,大营的兄弟都要挨冻?”   “差不多。”陆铮点?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他们说会?尽力保证不至于冻死人,但想要像往常那样供应,已经不太可能了。”   屋内的火光将他的神情照得明?暗交错,眉宇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情绪。   兄弟们日日操练,为了保家卫国刀口舔血、抛身舍命,这么冷的大冬天,却连一盆炭火都烤不上……   一想到这个,陆铮便说不出的难受,心里?堵得慌。   他虽然话不多,但唐宛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猜得出他心中所想。肃北大营的士兵,她平日里?也没少打交道,一想到他们在这样刺骨的天里?没有炭火取暖,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要不……我们把家里?囤的木炭送去一部分?”她忍不住提议。   陆铮闻言摇了摇头:“咱家的那点?炭,哪里?够这么多人用?”   他大致算了算账给她听:“我现在手底下有三四?百号人,按一个营帐十来个人,每个营帐一天保守用炭三十斤来算,这么多人每天都得烧掉上千斤。咱们家囤的那些?,就算全送过去,也就够他们烧上一两天。”   唐宛一怔,随即也明?白了他的无奈。   为了过冬,她的确做足了准备。榆树巷、早食铺子和银杏巷,都特意辟出了很大一块地方?堆放木炭。可即便看?似堆积成山,在军队这种规模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气氛一时静默下来。   陆铮安静了许久,眉头却越拧越紧。那股看?着兄弟们受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愤懑,让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   唐宛看?在眼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要不……我们自己烧炭?”   “自己烧?”陆铮怔了怔。   “是啊。”唐宛认真地说,“咱们不是有一大片林子吗?其实之前从制药坊出来的时候,赵将军给了我一笔数目不小的酬劳,我用那些?钱又买了些?林地,加上你之前的三百亩,现在有一千多亩。这林子里?的数目都差不多,有不少速生树,有的三五年就能长成,有的七八年也能砍伐了。这种木头砍掉也不可惜,只要及时补种,对林子的损伤不大。本来我就打算明?年伐一批木头造材,现在提前砍一批来烧炭,也算物尽其用。”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砍伐之后,林地还能重新规划,长得慢的老树留着,速生树砍了再补种,每年春天都及时造林,如?此循环,就能持续下去。反正烧炭这活也不算难,找几个懂行的匠人来盯着,军里?再抽点?人手帮衬,比在这儿干等着强得多。”   陆铮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他就说宛宛与别?人不同?。   便是他,遇到这种事,也难免沉浸在无力和懊恼中,可她却能立刻想到解决的办法?,并随时付出行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唐宛的目光柔得一塌糊涂:“就是这么多事,会?让你费不少心。”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唐宛笑着回望他,“再说了,以赵将军的性格,应该不会?让我白忙活的吧?”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不会?发什?么灾难财,也不会?坐地起价,但要是给军中供应木炭,该收的钱,我可一文都不少收。”   陆铮被她逗笑,眉宇间的郁结也散去了:“放心吧,这事我会?和将军谈。”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以前,他只是个小旗,任务很简单,只要带兵打仗,完成军令就好。   可如?今,他肩上似乎多了另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手底下三四?百个兵的性命安危托付在他身上,他不仅要领着他们冲锋陷阵,还希望能让这些?人都好好的、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   作者有话说:久违的二更[可怜] 第117章 寸步不离   陆铮踏着夜色入营, 哨岗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火光落在他冷峻的面容上,衬得那双眼格外?深沉。   他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守在外?头的贾十二见?他来得这般匆忙, 不免有?些意外?, 低声与他交谈了两句, 便替他通传。   赵将军刚用过夕食, 正翻阅各处营哨的用炭消耗记录, 见?陆铮进?来, 挑眉笑道:“你这新婚燕尔的, 不在家陪娘子,半夜来军营做什么?”   陆铮抱拳躬身,将营中木炭短缺的现状,以及他与唐宛商议出的应对之策,一一详述。   “若能尽快开?窑,七八日内便能出第一批炭送进?军营, 多少?能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这些天求炭的人?不少?, 却还是头一次有?人?提出要自设炭窑、组织伐木烧炭的办法, 赵将军愣了片刻, 旋即笑出声来:   “不错!有?想法,也有?担当, 比从前光知道带兵冲锋长进?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这事, 我支持。你就放手去做。”   说罢,示意陆铮稍待,命贾十二去司务所唤人?来。   “我批给你一百名?士兵,供你调度伐木、运材、建窑。再让薪炭署派个老匠人?去帮你盯着, 别再出那种炸窑的蠢事。”   “属下遵令。”   等司务官被请来,几人?合计了一番,当即拍板:“这事按军需算,先?支一笔军费作定金,日后按炭量结账。”   司务大人?最近也被缺炭一事闹得焦头烂额,此刻有?了解决之道,难得十分痛快:“是。”   如今陆铮是大营里的红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眼见?他新婚燕尔却不在家休假,一日里连着两次往大营跑,还惊动了赵将军,一个个私下都在打听消息。   他提出要自行伐木烧炭解决炭荒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大营。   众人?议论纷纷,反应不一。   有?人?啧啧称道,夸他年轻有?为,不仅能打仗,还懂得替兄弟们谋出路;也有?人?冷嘲热讽,说怪不得娶了个会做买卖的娘子,就是比其他人?精明,专门钻空子谋财路。   周怀忠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只是冷笑连连:“偏他聪明,这冰天雪地的,烧炭能是什么好营生?要真那么容易,早就有?人?干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看以后就别当什么百户了,干脆去做个炭贩子得了。”   这些嘀咕声在暗处传来传去,最终落入贾十二耳中,他一字不落地全都说给赵将军听了。   赵将军将手中的卷宗往案上一撂,眉梢一拧,冷声道:“若人?人?都肯这般‘精明’,如今也不至于?放任手底下的人?冻得打哆嗦。一个个的,只知道说风凉话。遇到事儿了,就来跟我要炭,来找我扯皮,真正肯主动分担的,除了他还有?谁?”   贾十二低头诺诺,心想陆百户这次又立一功,更得赵将军欣赏了。   陆铮不知道大营里发?生的事,他得了赵将军的许可,又有?了大批人?手和一笔可观的经费,心里自然很高?兴,这个情况比预期要好太多。   回到林场,他与唐宛一合计,便决定次日就开?始落实计划。   毕竟眼下天寒地冻,拖延一日,便多挨冻一日。因为清楚这一点,当晚回家后,两人?甚至没了什么亲热的心思,一直讨论到被窝里,唐宛背靠在陆铮宽阔的怀抱里取暖的时?候,依然在聊后面的规划。   他们其实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但从前更多靠着某种默契,没这么明确的分工。   这次却是时?间紧、任务重,两人?一致认为要先?规划好章程。   陆铮负责执行调度。   他打算将赵将军拨下来的百名?士兵分成三支队伍:一支为砍伐队,专门进?山伐木,挑选合适的树木,砍伐、去枝、截段;一支为运输队,用牛车、雪橇或人?力将木料运送到指定地点;最后一支则为建窑烧炭队,由?薪炭署派来的老匠人?带队,负责筑窑、和泥、烧炭这一系列技术工序。   唐宛从前就对林场的树种做过统计,新买的那片山林虽然不如原先?那片熟悉,但树木种类大致相似,她便仔细同陆铮说了哪些树可以砍,哪些树要留。   陆铮听得不禁有?些疑惑:“要留着干什么?全砍掉不是更省事吗?”   唐宛微微一愣,认真道:“全砍掉就没有?树了啊。我们还需要这些树。”   陆铮理所当然地说:“那就再买新林子,这些树砍了,后面开?荒可以改成良田。”   唐宛这才?意识到,他们的思维方?式确实不同。   时?下之人确实没什么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北境原本森林很多的,堪称广袤,她还记得小时?候,怀戎县城外就有大片茂密林海,可短短十来年,林地就退去了许多,许多树木被砍伐一空,土地被开?垦成良田,种上粮食和蔬菜。   为了军需,田地当然必不可少?。她自己?买下的林地和陆铮名?下的那些,重新规划后也肯定会开?出一部分好好改良土壤,变为良田。   但从华夏带来的那些理念早已深入骨血,让她眼睁睁看着整片树林被砍光,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见她神色不知不觉变得郑重,陆铮连忙道:“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他虽然不完全明白?她的用意,却愿意无条件听她的话。   但唐宛仍有些不放心。不是她不信任陆铮,而是他跟自己?的经历不同,真遇到什么情况时?,比如来自同僚甚至上级的压力,未必会坚持得住。   “头几回我得跟你们一起进?山,”她想了想道,“得把话跟大家说清楚才?行。这样,我跟他们说,这是我的山,得听我的,他们就不会为难你啦!”   陆铮却有?些迟疑:“天这么冷,你还去?”   “我只去几趟,”唐宛道,“把我的态度都表达清楚,后面就全交给你,好不好?”   陆铮见?她坚持,也只好由?她,不过还是与她说定了,一定要跟自己?寸步不离。   山里毕竟不是那么安全,唐宛为了自身安全考虑,当然答应。   这时?,两人?之间的氛围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原本他就紧紧地抱着她,就在前一秒两人?还在热烈的讨论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忽然空气就安静下来。刹那间仿佛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此刻他们只关心着彼此的呼吸。   陆铮喉头动了动,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唇似是不经意的蹭了下她的耳廓。唐宛感受着身后的变化,轻轻转过身来,在外?间遥远而微晃的昏黄烛光下,看向对方?。   他们缓慢地接了个吻。   可能因为先?前说了好多话,她的唇有?些干燥,他帮她湿润了。原本暖意融融的被底不知不觉变得有?些热,她想将被子掀开?些,他制止了,哑声道:“别,外?头冷。”   可是她感觉很热,身上好多汗,滑腻腻的有?些难受,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或是两个人?的。   陆铮担心她着凉,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动,但因为动作的缘故,还是会有?一些冷风灌进?来,唐宛便很渴望那些凉意,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努力伸手。   陆铮便干脆将她两手交叠着放在头顶,单手压着不让乱动。   唐宛总算得了一丝清凉,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只是那声音在一次深而重的撞击中没能控制地拉长了尾调,让两人?同时?顿了下。   她忍不住侧过脸去,陆铮却仿佛得了某种莫大的鼓励,将她深深吻住。   ……   次日,两人?便各自分头行动。   陆铮带着几名?悍勇的部下进?入山林勘察路线。深山雪厚,若不提前探明方?向,伐木队便很可能迷失方?向,甚至遇到各种危险。   几人?找到几处适合砍伐的林地,先?稍稍开?出一条道来,沿途插上木桩做标记,再回来安排士兵进?山。   唐宛的首要任务则是安排好后勤保障。   百余名?士兵和匠人?要干的都是重活,吃穿住行样样都得考虑。   赵将军派来的老匠人?一早就到了,在山里勘查地形,很快选定了一处靠近水源、避风背雪,地势略高?的场地,后期就在这边建炭窑。   唐宛安排石夯带着人?手扩建了林场营地,又新砌了几处火炕,确保伐木、筑窑的人?回来能烤火取暖,得到良好的休息。   另外?一个大问题就是吃饭。   干重活的人?不能像寻常人?那样只吃两餐,中午也必须吃,而且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饭菜若是从营地做好再送去,送到手里早就冻成冰坨坨了。所以必须在作业现场搭建灶台,还得安排合适的人?手负责采买、运送食材,上山煮饭做菜。   为了预防冻伤,不仅提前熬好姜汤,还准备了不少?药膏备用。   另外?斧头、锯子、牛马、雪橇等作业所需的工具,也都以最快的速度调配齐全。   短短一日功夫,一切准备就位,隔天一早,所有?人?便开?始正式施工。   之后的日子里,伐木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林里不时?传来劈斧拉锯、树木倒地的声响;运输队推着沉重的雪橇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留下深深的车辙;建窑队在老匠人?的指挥下忙得热火朝天,一锹一锹拍实夯泥、砌筑窑体,这么冷的天,一个个身上竟都蒸腾起白?雾般的热气。   唐宛原本说只头几天过去看看,结果一待就是半个月。   哪里有?需要,她就出现在哪里。   中午,大家干了半日活计,个个饥肠辘辘,她便和人?一起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热火朝天地准备餐食。铁锅始终架在小火上,菜肴一直被温着,确保不论谁来,都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饭菜。   林场营地也在她的安排下迅速扩建了三排木屋,新建的大通铺盘了火炕,让士兵和工匠们得以睡个好觉。   建窑时?,她更是事事经心,不仅让人?提前检查泥封厚度、防止漏风,还反复叮嘱必须按照老匠人?的要求行事,绝不能重蹈“炸窑”的覆辙。   陆铮总是跟在她身边,负责调度 各处人?手,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看着唐宛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他心底升出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夫妻同心”这四个字,并不只是婚礼上人?们口中的吉祥话和祝福,而是已经化作他们生活的日常。   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里,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踏实与笃定。   -----------------------   作者有话说:跪下了,这几天不知在忙什么,总之好忙好忙……   于是,我回来了!抱歉[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18章 雪中送炭   清晨的?山林笼着一层薄雾, 天色灰白,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缝里?钻。   炭场外却已是人头攒动,众人呼出来的?白雾交织在一起,脸上都是紧张和兴奋的?表情。   由于用的?是现砍新木, 木料较湿, 先集中在专门?搭建的?砖房里?烘烤了两日, 等水汽被?逼出来一部分才入窑烧制, 这一耽搁, 第一窑出炭的?时间比预期稍微晚了两天。   不过所有人的?期待并不因?此而有所减少。   这十几天里?, 伐木的?伐木, 筑窑的?筑窑,看火的?看火,所有人都撸起袖子?加油干,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刻,大家的?眼里?都带着一股子?亢奋,有人甚至在天亮前就?来守着, 天气这么?冷, 却紧张得掌心都是汗。   唐宛夫妇与老匠人也早早到了。   唐宛的?面?颊被?寒意泠冽中仿佛被?冰冻的?白瓷, 陆铮站在身?侧, 尽量挡住冷风直接吹在她身?上。   老匠人佝偻着身?子?,一手背在身?后, 一手贴在窑壁上,闭着眼仔细感受着热度, 神情庄重。终于,他睁开眼,声音洪亮的?宣布:“时辰到了,开窑!”   这一声指令击中了所有人的?心口, 窑前顿时一片寂静,大家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名士兵抡起铁锹,开始一点点刨开厚厚的?封泥。   泥块裂开时,带出一股夹杂着焦味和木气的?热浪,化作缕缕白烟溢散在空气中。那烟雾逼得人忍不住眯起眼,却仍克制不住好?奇与期待,都踮起脚往那边看。   随着封口的?泥土一点点剥落,黑亮的?窑膛渐渐显露出来。   “慢点,别着急!”老匠人仔细盯着他们的?动作,不时开口提醒,“封泥要一层层刨,不能让风一下子?灌进去。”   等到封泥被?彻底刨开,厚重的?窑盖在几人的?合力下被?缓缓撬开,一股滚烫的?热气瞬间冲出。   下一刻,随着“叮”的?一声轻响,一块乌黑发亮的?木炭从窑口滚落出来,砸在地上,声音清脆,像是玉石碰撞。   “成了,出炭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绷的?气氛瞬间化作一阵喜悦。   老匠人眼中也难掩喜色,他指挥着动手的?几人:“快些掏,掏出一部分就?把?窑口堵住,别叫里?头地再烧着了!外头的?及时撒上沙子?!”   士兵们分工明确,有人快速地从窑膛里?往外掏炭,有人随时预备着封窑口,有人则扬起准备好?的?细沙,一层层洒在刚出炉的?炭上,让它迅速冷却。   木炭一块块翻滚着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黑得发亮,表面?泛着细微的?银灰色纹理,看着就?格外喜人。   “好?炭啊!”老匠人忍不住啧啧称赞,随手拾起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质地紧实,声清如石,一准耐烧。”   唐宛也弯下腰,拾起一块刚刚冷却的?木炭,手心还能感到一丝余温。   她轻轻一敲,木炭从断口处整齐地裂开,里?面?质地细密、纹理紧实。她把?那半块递到陆铮面?前,唇角扬起抑制不住的?笑意:“你看,这是咱们自己烧出来的?炭。”   陆铮接过那块炭,心头也是止不住的?欢喜和激动。   这不是寻常的?木炭,而是他们这段时间所有人一起为?止努力的?结晶,也是给兄弟们的?救命炭。   他抬眼望着眼前还在冒着热气的?炭窑,忍不住低声道:“这下,大家总算不用挨冻了。”   其他人也十分欢喜,纷纷道:   “以后能睡个暖觉了!”   “有这些炭在,夜里?就?不怕冻死了!”   掏炭的?士兵们也激动得红了眼,笑声、呼声在炭场上此起彼伏。   大家身?上都沾着泥土和灰烬,脸被?寒风吹得发红,却没有谁嫌脏嫌累,眼底的?光亮胜过火焰。   第一批木炭一出窑,陆铮便没片刻耽搁,立刻调兵装车,将新炭送回军营。   行在半道上,天空又静静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满载炭料的?牛车在雪地上辗出深深的?车辙,一路驶向肃北大营。车上覆盖着厚厚的?麻布,车旁派了两队士兵护送。   这是凝聚了他们十多日心血的?珍贵成果,谁都不敢大意,生怕途中有半点闪失。   当一袋袋黑亮的?木炭终于送抵营门?时,不少提前得知消息的?士兵早已在那儿等着了。   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一袋袋炭料,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多炭,都是给我们的吗?”   “总算能烤火了……”   “老天有眼,这下能睡个暖觉了!”   连着大半月,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几乎能冻裂人的?骨头。   值夜的?哨兵裹着军袍蜷在一起,耳朵早已冻得失了知觉;有人手脚僵麻,连长矛都握不稳;战马夜里嘶鸣着直打?颤,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可如今,看着这一袋袋散发着淡淡炭香的乌亮木炭,他们的?眼圈都红了。   “我已经?连着好?几晚冻得睡不着觉,今夜总算能松快些了。”一个老兵哽着嗓子?说。   “感谢陆百户雪中送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营地响起一片应和。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务所。司务大人带着人亲自来验收木炭,一边上秤,一边查看炭质。   “这炭烧得真好?。”他忍不住感叹,拾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乌黑发亮,敲着清脆,比南山窑的?还要紧实!”   不多时,连赵将军也闻讯赶来。   大帐外风雪呼啸,他却顾不得披斗篷,径直走进存放木炭的?棚屋,一边查看一边频频点头。   “干得不错!”赵将军一手拍在陆铮肩上,笑声里?是难得的?畅快,“好?得很!不光是骁勇善战,对人也尽心尽责。以后这类事,你也得多多上心。”   陆铮抱拳:“是!”   赵将军点了点头,随即转头吩咐司务官:“你安排人立即结账,银钱要给得足,叫人看看咱们的?态度。”   紧接着又对陆铮道:“你们缺什么?尽管提,要人还是要钱,都给你们调来!”   “谢将军!”陆铮再度应诺。   这一批木炭自是优先供应给陆铮所在的?百户所,这一点没人提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没有太多的?异议。毕竟陆铮已经?有言在先,炭场每天都在烧制,新炭陆续出炉,以后会持续供应,将会大大缓解眼下的?缺炭问题。   随着一袋袋分送到各个营帐,火盆重新点燃,橙红的?火光在帐中跃动,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士兵们围着火盆伸出僵硬的?手,感受着那久违的?热意,眼中都是止不住的?光。   “好?暖!”   “兄弟们,明儿继续拼一拼!多出一窑,就?多几盆火!”   士兵们得了薪炭,整个营地的?气氛顿时大变,原本因?寒冷而萎靡的?情绪一扫而空。   不过半日,陆铮烧炭成功的?消息传就?传遍大营,自然也传到了周怀忠耳中。   听说那一车车木炭全都送进了陆铮的?百户所,几乎是立即就?被?送进了火盆,营帐内传来暖融融的?气息。   并不是所有人对于这一结果都很服气。   “小瞧了这小子?,竟然真叫他给烧出来了。”周怀忠冷笑一声,满腹的?不痛快都写在脸上。   身?边的?亲信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木炭虽说是他们烧的?,可毕竟是军中花钱买的?,理应是全营共享,怎么?能只送到他们营里?去呢?”   “就?是。”另一个亲兵也附和道,“这雪天里?,咱们兄弟也快熬不住了。他这般偏向自己的?人,也太不公平了。”   周怀忠闻言却是脸色一沉,“啪”地一拍案几,冷着脸道:“缺炭又不是两三日的?事,这么?多天都熬下来了,再等几日又如何?”   那语气义正词严,可听在这些属下的?耳中,却很有些不是滋味。   这段时日营中缺炭,可哪怕再紧张,大家也不敢克扣百户大人的?用度,主帐里?火盆里?的?火从未断过。   周怀忠,周百户大人,自然体会不到那些在风雪里?巡夜的?兵士,是怎样靠着一口冷气熬到天亮的?。   原本营帐里?的?怨气就?一天比一天重。   倘若所有人一道受苦受难,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眼看着陆百户那边日子?好?起来了,这边就?有人忍不住嘀咕:“凭什么?只让咱们等,那边却暖呼呼地烤火?”   “真不能去跟他们要些过来吗?”   可换来的?只有沉默。   没人敢去惹那位最看不得别人风光的?百户大人,既是谁也不干,最后只好?都噤了声。   隔天,陆铮又送来第二批木炭,这次不仅他们自己补充了储备,还匀出了不少,让司务所分给其他哨所营帐。   眼见?别的?营一个个都添了火盆,周怀忠的?营帐内,怨言越发多了。   周怀忠并非毫不知情,却一如既往地摆出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咱们的?人忍忍,再熬几天便是。”   于是,士兵们只能继续缩在冰冷的?营帐里?硬熬。   夜里?零下二十多度的?风钻进袖口、裤脚,冻得人直打?哆嗦;火盆里?灰烬早已冷透,只剩一丝星火在风中时明时灭。   等到后来,陆铮那边解决掉了大半营帐的?用炭难题,整个军中的?炭需都缓解了不少,司务所好?像总算想起了周百户这个营帐,主动给他们分了几车炭。   整个大营都烤上了火,所有士兵都高兴得跟过年一样,唯独这边气氛有些古怪地安静。   周耿一次巡逻归来,听到有人背地里?低声嘀咕:“要不是他爱面?子?,咱们也不用白挨这几天冻。”   “为?了一点脸面?,不把?人当人。”   周耿脸色一沉,将那人当场拿住狠狠训斥了一顿。   此后说这话的?人确实少了,不过对周怀忠的?不满却像暗流一样蔓延。虽然表面?上人人恭顺如常,眼底的?不满也努力遮掩,却并非因?此消失。   -----------------------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19章 运气   南山炭场的事故不仅让肃北大营陷入炭荒, 城内外的百姓也被连累,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前段时间的那几场大雪,不少人家原本储备的木炭远远不够用了,如今想再买些, 跑遍了怀戎县却一斗难求。   大老远跑到临近县城去买, 价钱也是原地飙升, 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早知如此?, 就该多囤几袋。”   “咳, 我就是看去年存的还剩好些, 怎么都够用了, 谁知道今年能这么冷!”   那些日子,怀戎县街头巷尾、家家户户,每日的话题都是木炭。   南山炭场的产量一落千丈,军营的供应勉强维持,民间的用炭却直接断了来源,缺炭的人家可不少, 四处派人打听哪里能买。   “听说城西?唐娘子伐了自?家林地, 已经烧出不少炭了。”   “可不, 据说已经送了几批去往肃北大营, 将士们都感?激不尽。”   “她要是肯卖给我们就好了,哪怕比平时贵些, 咱们也认了。”   “是啊,今冬真是太冷了, 没有炭可怎么熬?”   一夜之间,唐宛的炭场便成了怀戎县最热的话题。   这日,天刚蒙蒙亮,陆铮和唐宛在家中用过早食, 各自?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面,上头盖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淋上一勺闷得软烂的红烧牛肉,卧上后院暖房种出来的几根烫得翠绿的新鲜青菜,只吃得浑身上下从内而?外都暖呼呼的,正要准备出门。   到了门口?,便看到外头立着一顶青色斗篷。   那人被寒风吹得鼻尖通红,正低声与?管家陈伯说着什么。   见百户大人和唐娘子出来,两人止住了话头,恭恭敬敬上前一步。   “陆百户、唐娘子,在下是城东柳家的管事。我们柳爷听闻贵处能烧出木炭,不知可否……卖些给我们?”   那管事搓着手,神情又急又惶,“也是我们办事不力,只当这木炭随时能买着,就没提前储备。如今家里老太太病着,屋里冷得厉害,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熬不过去了。”   话音未落,紧接着又来了两拨人,有城南镖局的长?随,还有北街陶家酒楼的老掌柜,都是打着求购木炭的主?意来的。   “我们镖局几十口?人,不能都围着一盆火取暖啊……”   “我这也是没办法了,酒楼里没炭火,哪有客人肯上门!”   他们说得诚恳,唐宛却一时有些为难。   “这些炭是给军中预备的,”她婉言推辞,“眼下用量大,怕是分不出多少。”   几人面露失望,却道:“多的不行,能先?匀出百十斤的给我们应应急也是好的。”   北境炭火日日不能离,也只能熬过一日是一日。   唐宛心头也有些不忍,看了一眼陆铮,松口?先?给每人匀出两百斤。   可到底军中用炭要紧,她不敢轻易许诺更多。   好在当日傍晚,陆铮从军中回来,带来了一句话,打破了她的迟疑。   “赵将军说了,百姓用炭,也是要事。”   城中的情况,陆铮也有所耳闻,加上早上发生的事,他便与?赵得渚提了一句。   赵将军沉吟良久,才道:“南山那边经过这段时间的抢修,眼下已经逐步恢复产量,加上这阵子你们的供应,军中木炭已勉强够用,这当属你们夫妇的大功一件。咱们大军不止要守边境安危,也守着一方百姓。若百姓都在风雪里受冻,咱们又如何安心烤火?”   “所以?,将军允许我们将炭卖给百姓?”唐宛问。   “是。”陆铮点?点?头,“南山窑的木炭,仍是优先?供应给大营,才犯了大过错,他们没心思估计百姓用炭。你我不妨做做这件事。”   唐宛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们就放手做吧。”   次日,她就请人跑了一趟,分别去了柳家、陶家和城南镖局,给了截然不同的答复。   众人闻讯赶来拜谢,不由得悲喜交加,有了木炭,这个冬日总算可以?顺利度过。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大家不必客气。”唐宛松了口?,得到消息的不少,一下子涌过来不少人,好在百姓不比军中,每家要的份量不多。可由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手头有余力的,还是忍不住想多囤些。   唐宛却道:“咱们也是新炭场,每日出炭量有限,这样,大家先?根据自?家情况,先?解燃眉之急,后面分批次买足。价钱嘛,咱们就按照往年市价,不会多收,大家伙儿?看这样成吗?”   众人甚至抱着实在不行就竞价的预期来的,闻言纷纷高声道谢:“唐娘子仁心!”   唐娘子家的木炭开始外售了,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县城。   接下来的日子,城外林场的牛车就没停过,来来往往将道路都拓宽了几分。   “那唐娘子是个厚道的,”百姓们聚在一起议论,“市面上炭价都涨了两三成,她家竟还按旧价卖。”   “是不是西城门附近那个唐记早食铺的娘子?”   “就是她,如今跟肃北大营陆百户成了婚,去铺子里少了,不过偶尔也能遇到几回。”   “从前去她家买早食就看出来,是个厚道人,早食好吃又不贵,说她做生意从不坑蒙,这回卖炭也是一样。”   唐宛也不知道,经历这件事之后,自?己的名字在怀戎县不知不觉又变得更广为人知了些。   当然,凡事也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并非所有的声音都这般正面。   有人赞誉,自?然也有人眼红。   “呵,倒是会钻营。”   酒肆里,有人冷笑着把着杯盏,“趁着南山炭场出事,这对夫妇拿了军营的进项不说,如今还要插手怀戎县的木炭生意。”   “也算是他们运气好,占尽了便宜,”另一人酸溜溜地道,“如今怀戎县大半的木炭买卖都在他们手里了。”   “我们倒是也想掺合一手,可也得有那个本钱啊。”一旁的商贩叹气,“没林子伐木,也那么多人可供驱使,便是这些都有了,咱也不懂烧炭的技术,便是费尽心机都凑齐了,如今赶工建窑也来不及了……如今不论是大营还是怀戎县,木炭都不紧缺了。”   “错过的就是错过了,”那商贩喝了口?热酒,意味深长?地说,“机会这东西?,没抓住就只能白?白?错过了。”   听到这话的人,不由得沉默了。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当初得知肃北大营木炭紧缺的人不在少数,也不是没人动过心思。   只是从前这南山炭场仗着有军中背景,行事一向强势霸道,怀戎县这一带就没有其他做木炭生意的,冷不丁那头出了事,其他人想要掺合,都得从零做起。   别看木炭不值几个钱,可前前后后要顾到的事却不少——林地、劳力、匠人、运输、销路,每一桩掰开来说都不是易事。   想干的人犹豫不决,有心掺和的又没那个本事。   唯独陆铮与?唐宛夫妇,想到便去做。二人脑筋转得快,执行力又跟得上,还得了赵将军的支持,银钱、人手都不必操心。   说到底,时也命也,旁人羡慕不来的。   便是唐宛自?己回顾整件事,也不得不承认,其中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一开始,她只是想为陆铮营中的兄弟们解缺炭的燃眉之急,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做成了一门从未想过的生意。   而?这座炭场,也在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乃至数百年间,一直延续了下去,为这片寒冷的土地,守护着无数个冬日的温暖。   “既然大家愿意买咱们的炭,咱们就好好做。”   唐宛将木炭生意单独立了账本,一边翻看,一边对陆铮道:“若来年再遇上合适的地,就多买几片林子,每年春天多种些树,把这个做成一桩长?久营生。”   她抬眼望着窗外那片覆雪的山林,又补充道:“木炭其实大多用的多是枝桠和细木,主?干留下风干成板材。木料的销路比木炭还广得多。如今大雍乱世初定,只有咱们边关还在打仗,听说别处早就大兴土木。咱们的木料,只怕是供不应求。”   陆铮看着她神情专注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悸动。   宛宛向来能干,看事比他长?远,也比他细致。   他笑着点?头:“就这么做吧,我赞成。” 第120章 分红   转眼已到年关。   北风依旧凛冽, 街头巷尾却弥漫着一股子将迎新年的喜气。   腊月二十八这日,是唐宛早早定下的分?红日。   如今除了西城门外的早食铺,怀戎县内已陆续开了十多?家汤饼铺,还?有林场营地那边的炭场、矿场、养殖场和加工作坊。   唐宛提前采买了统一样式的红灯笼、春联和福字, 让人分?发到各处张贴, 至此暂时关门歇业, 这一年辛苦经营的买卖, 宣告告一段落。   众人约定好?, 今日齐聚银杏巷相会。   前院辟出一间屋子, 专作唐宛的书房。   此时她正坐在靠窗的桌旁, 一边清点账册,一边按人头分?出相应的银钱。她取出从绣行买来的钱袋,每只上面都绣着寓意吉祥如意的图案,装好?银子,整齐摆放,准备分?发。   不多?时, 早食铺的一应人等, 便跟着唐睦一同到了。   唐宛见到贺芷娘, 不禁松了一口气, 连忙道:“芷娘来,帮我搭把手。”   她安排唐睦去与陈管家、冯婶子商量招待众人, 自己则与贺芷娘一道最?后核算一轮账目。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大家伙儿忙活了一整年,宁肯多?给, 也?不能算错差了大家的血汗钱。   贺芷娘这一年来长进了不少?,但?性子总的来说还?是偏安静的,不多?说话?,做事?却仔细妥帖。她在一旁磨墨、计算, 唐宛点数、复核,两?人配合默契,速度快了许多?。   待到账目清点完毕,唐宛取出一个托盘,将众人本月的月钱、年底分?红以?及另发的红包一一装好?。另每家还?配了一篮子年礼,里头装着一些山珍特产,以?及前两?日亲手做的糕点和炒货,不算多?么金贵,但?味道都是顶顶好?的,大人孩子都爱吃。   铺子里的娘子们依次上前领银,个个笑逐颜开。   杜婶子双手接过钱袋,连连作揖:“多?谢娘子!今年能到娘子铺子里干活,咱也?能过个安生年了。”   说着,忍不住抬手抹了把泪。   她儿子战死,儿媳另嫁,家中只有她跟年幼的孙女两?个相依为命。从前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虽然儿子的战友时不时也?接济一二,却也?只是救急。   谁家的粮食银钱不是辛苦挣来的?她也?不愿老去麻烦旁人。   没想到唐娘子知道她的境况后,便给她在早食铺子安排了活计。   起初她也?什?么都不会,可为了不辜负唐宛的好?意,她手脚勤快,脏活累活抢着干,闲时就看别人怎么做。铺子里袁娘子、马娘子也?是善心人,看她踏实肯学,也?乐意教她,如今她也?能包包子、切馅料,手脚麻利得很。   日子总算一天天好?起来,越过越有盼头。   见她如此,众人纷纷劝慰,心里却是又?喜又?酸。   谁不是从难处熬过来的?其?实,大家的境况都差不了多?少?,心里对东家的感激是一模一样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英娘与汤饼铺子的人一同到了。   唐宛让贺芷娘继续负责发放月钱、分?红与红包,自己则与英娘走到一旁说话?。   英娘如今与初见时大不相同。   因着快要过年,她裁了几身新衣裳,今日穿的是一身杏色夹袄,头上梳着两?个丫髻,整个人显得俏皮灵动,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她原本只是个上山挖野菜卖的小姑娘。那日在集市上,唐宛让她把所有野菜都包圆送到榆树巷唐家,从此结下了缘分?。后来她日日都来送野菜、春笋,风雨无阻,实在可靠。唐宛后来便将她的父亲赵二叔安排到林场去养鸡,一家人也?因此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前阵子唐宛筹备开汤饼铺,招了十来个娘子教拉面技术,英娘也?想学。唐宛让她在一旁听着,没想到她悟性极好?,第一个学会。   于是第一家汤饼铺便交由她打理。   随着第二家、第三家的开张,英娘也?从掌柜变成了“老师傅”,如今已是唐宛的得力助手,帮着管理各铺生意。   今日不止赵二叔和英娘来了,她娘也?跟着一同前来。   赵家原本在城外佃种两?亩地,如今鸡舍规模越做越大,赵二叔一个人已忙不过来。唐宛便与他们商量,今年秋收之后把那田退回去,让夫妻俩都进林场帮忙,他们自是欢喜答应。   这不,一家三口打算今年就在营地过年。   那边如今扩建得颇具规模,住处干净暖和,不比家里差到哪里。   赵二婶子来时,还?捎带上了两?个大笼子,笑着道:“知道娘子爱吃这一口,就多?抓了几只小公鸡来。”   唐宛笑道:“来得正好?,待会儿让厨房做辣子鸡,大家伙儿一块儿尝尝。”   今日她特意请了城东陶记酒楼的大厨上门做宴席,请所有的伙计们一起吃个饭,算是年终聚餐。   赵二婶子闻言不禁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多带些过来,今儿都用了,娘子岂不是吃不着了!”   唐宛笑道:“不妨事,我也?一道吃,再说了,离得这么近,改日想吃,我再去取就是。”   赵二婶子这才笑着应下,连声道:“那我回去再看看挑几只,单独留着。”   唐宛连声答应,一抬头,瞧见石夯也?领着林场的一行人到了。   石夯为人精明能干,只可惜腿有旧疾,不能入伍。早先四?处打零工、找活计,常受人白眼。唐宛见他能干有主见,便托他办了几次差事?,每次都妥当可靠,自那之后大小事?务皆交由他来做。   如今,谁都知道石夯是唐娘子器重的管事?,有什?么需要用人的活计都找他安排,所以?他在军眷当中也?渐渐有了几分?体面,想谋活计的人都上他这儿来打听。   如今唐宛手头的产业越来越多?,确实需要不少?人手,也?因此让更多?家庭过上了稳当日子。   起初炭场是赵将军拨了一百个兵来帮忙,后来大营里不再缺炭,唐宛便不好?再动军中人手,于是让石夯与牙行的孙十通一起想法子补齐人力。   好?在唐宛行事?爽快,大方厚道,给的工钱充足。虽是冰天雪地的时节,仍有不少?人上门来谋生。   “石管事?,这是大家的工钱,还?有年底的红包,你点点数,回去分?下去。”   唐宛取出一个大钱袋递给他。   石夯高高兴兴地接过,心头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钱,他手下的兄弟们也?都能过个好?年。   唐宛又?从贺芷娘手里拿过一个小钱袋,笑道:“这是您的。”   钱袋虽小,里头都是成色十足的银子,石夯一入手就知道,东家给的只多?不少?,连忙躬身道谢。   唐宛道:“来年林场还?要再扩大,还?需要您多?操点心。”   石夯咧嘴一笑:“只要东家需要我,我就听东家的调派。”   这话?让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如今在这怀戎县地界,谁不知唐娘子?在她手下干活,不仅有工钱、还?有分?红。   人人都说:跟着唐娘子,吃穿不愁。   正说笑着,阿虎父子也?赶来了。何叔负责林场的兔舍,经营得也?是有声有色,父子俩脸上都带着笑。   唐宛自然也?不亏待,给他们的钱袋子也?是鼓鼓囊囊。   有人笑着问:“阿虎是不是要成亲了?”   众人一听,顿时起哄。   一旁的英娘也?不由得羞红了脸。   阿虎在众人的视线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是的,正月初八,我和英娘成亲,欢迎大家来喝喜酒!”   一时间恭贺声此起彼伏,院中热闹非凡。   最?后过来的是鲁家人。   鲁大山、鲁大河兄弟几人是唐宛的佃户,他们虽然不领月钱分?红,因着两?家这层关系,唐宛要请酒,自然也?叫上了他们。   鲁大山笑道:“娘子,托您的福,今年收成好?得很!咱们家里人都说,能跟娘子做活,是我们的福气。”   唐宛让贺芷娘分?了几个红包给他们沾沾喜气,又?道:“来年我打算再买几处良田,到时候还?得你们帮着物色合适的佃户。”   鲁大山憨厚地笑:“娘子放心,保证给您找踏实肯干的。”   一阵说笑声中,唐宛又?吩咐伙计们去厨房准备宴席。陶记酒楼大厨的手艺很好?,干活又?利落,十几张桌子摆在院里,火盆中炭火正旺,屋外雪光映红了每一张笑脸。   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香气扑鼻。   有人笑着端起酒碗:“敬娘子一杯!这一年,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全靠您!”   “说的是啊,以?前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如今吃饱穿暖,天寒地冻还?有炭火烤着,这样的日子,比神仙还?美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不断。   唐宛举起酒盏,笑着道:“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我也?要敬大家一杯。希望来年会更好?!”   满座齐声应:“好?!”   笑声和碰杯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唐宛看着这热闹场面,心底忽然一阵柔软。   她想起华夏那些年,其?实身边也?总是热热闹闹的,不过那时,她总觉得自己是一抹外来的孤魂,难以?融入周遭的环境。   如今总算回到了故土,身边又?多?了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一个恩爱呵护自己的丈夫。   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感,终于觉得自己真正回到了人间真实,真正来到自己的归处。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铮从大营回来,脱下斗篷,肩头还?带着雪。   众人一见百户大人进门,顿时齐齐起身,场面一时有些拘谨。   陆铮看到院中一片热闹,他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笑意。   他大步上前,笑着举起酒碗,一改平日里的沉默寡言,笑道:“感谢各位平日里对宛宛的支持,各位辛苦,我敬大家一杯!”   他这一句一出,气氛顿时又?活了过来。有人笑道:“百户大人,干杯!”   欢笑声再次沸腾。   屋外雪花飞舞,屋内火光跳跃,欢声笑语映得每一张脸都熠熠生辉。 第121章 除夕   春节这日?, 唐宛给家里的帮工们都放了假,让他们各自回家团圆,打算只唤唐睦过来,和陆铮三人一起简简单单过个年。   贴好春联, 正准备去厨下忙活, 远远便听见院门那?头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清脆又热闹。   “婶婶, 我们来啦!”   兰姐儿一头冲进来, 肩上还落着雪, 眼睛亮晶晶的。   她身后是?舟哥儿, 手里提着 个纸灯笼,灯火摇曳,煞是?好看。   “慢点?,别摔着。”   唐宛笑着将兰姐儿抱起,侧身让进来。抬眼一看,陆铎和沈玉娘也到了, 陆铎手里提着两坛子自酿糯米酒, 笑呵呵地递过来:“这个是?你嫂子做的, 添些年味儿。”   唐宛忙接过, 高高兴兴地喊了人,转头对赶来的唐睦道:“快把哥哥嫂子请到里屋烤火。”   屋内炭盆正旺, 橘红的火光映得窗纸一层层透亮。沈玉娘脱了斗篷,照例要帮着唐宛忙, 袖口?一挽,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你厨艺好,我不跟你抢,给你打打下手。”   “嫂子的手艺才顶顶好, 今儿我还非得尝尝你做的菜呢。”   沈玉娘闻言,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院中?,舟哥儿和兰姐儿正拿着一卷红纸站在门楣下,认真地问唐睦:“睦舅舅,这‘福’字要贴哪儿?”   “那?边。”唐睦伸手把舟哥儿抱起,笑道,“不过得倒着贴,福气?才能到。”   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兰姐儿也凑上前指着另一张:“那?这个呢?”   “这个是?灶王爷,要贴在灶房门口?。”   等将他们带来的贴纸窗花都贴好,唐睦从后院端来两盘糖渍山楂:“舟哥儿、兰姐儿,先垫点?肚子,晚饭还得等一会儿。”   “多谢舅舅!”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谢了,捏着竹签吃得满颊生光。   陆铎和陆铮兄弟俩又在院里挂红绸、吊灯笼。两人都不多话,一个扶着梯子指方向,一个默默操作。等忙完回屋时?,肩头都落着几粒细雪。   回头望见一屋子红彤彤的灯影,两人的神情都柔了下来。   忙完外?头的活计,兄弟俩又去灶间搭把手。唐宛和沈玉娘在灶上忙活,他们就在灶下添火、在案边揉面,谁也不肯干等着吃现成的。   唐睦则成了孩子王,用小?刀在栗子壳上轻轻划一道缝,丢进火盆里烤。   等香气?飘出,就拿火钳小?心夹出,剥壳后分给孩子们。   每吃上一颗,孩子们便甜甜道谢:“谢谢睦舅舅!”   那?一声声“谢谢”,叫唐睦心都化了,笑着继续投喂,心甘情愿当个“火盆管事”。   忽然,院外?巷子里“砰”的一声,紧接着传来孩子们的欢呼与笑闹。   唐睦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买了些炮仗,要不要玩?”   “要的要的!”孩子们兴奋得不得了。   唐宛听见动静,笑着从屋里出来叮嘱:“只能在外?头放,离屋子远些,注意火星。”   “知道啦!”唐睦痛快地应着,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孩子气?。   虽然只两家人团聚,这顿年夜饭却极尽丰盛。   有红烧狮子头、水晶肘子、清蒸鱼、八宝饭、油炸小?酥肉等等等等,满满当当一大桌,还有北方人家过年必备的饺子……   热气?袅袅,香气?层层叠叠,在屋里弥漫。孩子们闻着香,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陆铎启开酒坛,酒香扑面:“今儿过年,咱们得喝个痛快!”   他先替唐宛斟满,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阿铮娶到你,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唐宛平日?不甚贪杯,今日?高兴,爽快干了一盏。米酒虽不烈,却让她脸颊染上淡淡红晕。   她举盏对陆铎、沈玉娘笑道:“哥哥嫂子,辛苦了一年,来,我先敬你们一杯。”   “也该我们敬你。”沈玉娘接过,轻轻一碰杯,笑意温柔,“弟妹你忙里忙外?,眼看着你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还帮衬了那?么多营中?兄弟,真是?有心人。”   陆铎笑得更响:“说得好!”   他转头看向陆铮:“阿铮也是?,这一年建功立业,连升两级,把哥哥都比下去了。”   陆铮一向寡言,只干脆地碰了碰杯:“哥哥也不差。”   他说得实在,陆铎如今也升了总旗,确是?年少有为。   话虽不多,眼底的骄傲却藏不住。   他喝了碗酒,拿起干净的筷子,将清蒸鱼的刺细细挑出,悄悄夹进唐宛碗里,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好吃,你多吃些。”   唐宛瞟了他一眼,眼底含笑。陆铎与沈玉娘只装作没看见,唇角却微微扬起。   席间欢声笑语不断。   舟哥儿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油炸小酥肉,兰姐儿则目不转睛地看着红焖大虾。   唐睦笑问:“兰姐儿想吃虾?”   “想!”   “舅舅帮你剥。”   “我也想要!”舟哥儿连忙说。   “好,都有。”   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舟哥儿还特意夹了几筷子自己最爱的酥肉放进唐睦的碗里。   唐睦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暖,忍不住感叹:“原来小?孩子都这么可?爱吗?”   唐宛笑道:“是?大哥大嫂教得好。”   笑声未歇,窗外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院子被映得一明?一暗,热闹喜庆。   好容易吃过年夜饭,孩子们迫不及待还想再放一回烟花。陆铎笑着起身:“舅舅带你们去!”   唐睦应声,把早备好的小?烟花抱出去。门口?一片“噼啪”作响,笑声随着火光一齐漫天飞。   屋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沈玉娘收拾桌面,唐宛在旁搭把手。陆铮走过来,说:“弄脏了待会儿还要洗手,太冷,我来吧。”   说着接过抹布,语气?理所当然。   沈玉娘微微一怔。   自家夫君在家也算勤快,却不曾做到这一步。   唐宛却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笑道:“那?你擦桌子,我去拿些干果?零嘴。”   她将抹布塞进他手里,嘴角轻轻弯起。   春节守岁,没有什么节目,众人便围着炭火说笑。孩子们从外?头撒欢回来,脸冻得红扑扑,一见桌上摆满瓜子、糖块、蜜饯,立刻坐好挑着吃,高兴得眯起眼。   稍晚些,城中?几位熟识的邻友吃过年饭,也陆续来串门。客人一波接一波,笑声从未断过,整座院子热闹得不似冬天。   陆铮今夜怕是?真喝多了,虽然话不多,却一直笑着,眼底那?点?光越发柔软。   夜深后,孩子们困倦,被沈玉娘抱进内屋。陆铎酒足饭饱,也靠着炭盆打起了盹。唐睦出门把外?院的火星又细细检查一圈,确认无恙,这才安心锁门。   堂屋里只剩唐宛与陆铮。窗外?烟花时?明?时?灭,光影在墙上摇曳流转。   “累不累?”陆铮轻轻按她在火盆旁的杌子上坐下,弯身替她理了理衣襟。她的手指还有些凉,他便握在掌中?,用手心的热度替她捂暖。   “累,但开心。”唐宛望着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这个年,过得真好。”   陆铮“嗯”了一声,沉默片刻,低低开口?:“宛宛,这一年,多亏有你。”   她怔了一瞬,随即笑了,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来年会更好。”   他没立刻饮,指腹沿着她握盏的虎口?轻轻摩挲,声音低低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也要谢谢你。”   屋外?又是?一串爆竹在夜空绽开,红光映亮窗纸,也映亮她的眉眼。   他抬头望着她,只觉那?眼底的亮光,像被年灯点?亮的一笔。那?一刻,所有要说的话似乎都不必再说。   他俯身,极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比起这边的温馨,青石巷那?头的陆府,却显得格外?冷清。   往年鸡飞狗跳的热闹景象早不复见。   年夜饭是?王氏亲手准备的。   不知是?气?氛不对,还是?手艺欠佳,菜都没吃几口?,残羹冷炙堆在桌上,也没人收拾。   王氏坐在桌边,心绪复杂。   她原以为赶走前妻所生的孩子,这个家才能清净,谁知清净过了头,连屋檐下的爆竹声都透着冷意。   她从没准备过年夜饭,以前不过装模作样在灶房里转几圈,剩下的都是?沈氏操持。今年硬是?做了几道菜,自己也觉为难。   她提议干脆买两个丫鬟帮衬,毕竟陆铮陆铎那?边的宅子都养了下人。   陆敬诚却淡淡道:“从前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家里都沈氏一人都能张罗,你怎么就不行?”   王氏脸上一阵发烫,半晌接不上话。   陆铭往年总与那?对双生侄儿争东西,不论是?玩具、吃食、衣物,样样都要比,都要抢。   那?时?他只恨那?两个小?的碍眼,巴不得他们永远消失。   如今真没人跟他抢了,却更觉没意思。父母没给他准备礼物,饭菜也寡淡无味。   陆敬诚端着盏酒,沉默不语,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那?一瞬,他忽然怀念起陆铎陆铮在家的模样。那?时?的家,虽吵,却有热闹的气?息。   而如今,热闹全在别处。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22章 无妄之灾   正月初五, 家家户户仍笼在浓浓的年味中。   街上铺着厚厚一层爆竹红屑,孩童们在里头?翻找没炸完的炮仗,用香点燃引线,往天上一抛, 只听“砰”地一声, 便爆发?出阵阵尖叫和咯咯的笑声。   这?日?, 唐宛起得很早。   院中隐约传来拳风破空之声, 她坐在镜前梳妆打扮, 正坐在镜前做最后?的检查, 便听到外头?的动?静停下?了, 不多时?,身后?传来推门?声。   陆铮已在院中练完了一套拳,回?屋见她已然起身,便不自觉走近了些。   “怎不多睡会儿?”他柔声问。   唐宛拧着脖子看向镜中,继而起身拿了一条丝帕围在颈上挡住痕迹,横了他一眼, 声音却温柔:“今儿不是要去清河县吗?”   陆铮有些讪讪, 因着今日?要出远门?, 她昨儿再三提醒他要早些歇下?。   是他没能忍住, 折腾到三更才结束。   他最近似乎越发?没节制了,日?日?在反省, 却日?日?都难以做到。偏偏宛宛也总是纵着他,他有时?候忍不住想, 倘若她真肯冷下?脸来骂自己?几句,或许他就能长长记性。   她对他却总是那?样的包容,让自己?越发?得寸进尺。   可那?时?候的宛宛,是他无论如何也要不够的。倘若不是始终守着最后?的理?智……   只是念头?一转, 被冷风吹过的身体又热了起来。   陆铮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汗意,低声道:“我去擦洗一下?。”   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新意,一身清爽。   唐宛喊他走近些,替他整了整衣襟。高大英武的年轻男子眉目俊朗,头?发?梳得整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一条藏青腰带系在腰间,衬得他越发?肩宽窄腰,比平日?里更添几分英气。   四目相对之间,空气中又增添了几分黏稠的暧昧,待得冯婶来催两人用早膳,才恋恋不舍分开。   用过早餐,唐宛将?准备好的年礼一一装入礼盒。   有她亲手做的几样糕点,又添了些年前就备好的干货、鹿肉,还有两张上好的貂皮。   陆铮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真的要送礼吗?将?军府应该不缺这?些。”   唐宛却道:“他们肯定不缺,不过过年嘛,尽一分心?意就好,咱们也不送那?些过于贵重的。”   陆铮一想,也觉得有理?。   去年他只是一个小旗,将?军府大门?往那?边开都不知道。原本今年他也没有过去的计划,还是与他交好的几个总旗提醒,约他今日?一道前往。   他从前来往的都是街坊邻居和军中战友,除了休沐日?偶尔聚一聚,对这?些人情往来并不熟悉。   如今情况却不一样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可以帮他张罗这?些的人,遇事总算可以有商有量。   二人出门?时?,天色尚早。   门?前的马车边上,已经有人在等着。   是赵禾满。他知道陆铮今天去赵将?军府里拜年,特地约好一道同往。   赵禾满只是肃北大营里一个伙夫,按理?进不得将?军府的大门?。不过陆铮知道他与赵将?军私下?有些交情,加上都是姓赵的,多半有些渊源。   只是赵禾满不说,他也不问。对方要同行,陆铮只与唐宛说了一声,便应下?了。   因着还在休沐,赵禾满不像平日?里那?般穿着灰扑扑的军袍,而是一身青绿色锦袍,外面披一件大氅,看着竟多了几分富家子弟的派头?。   唐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陆铮不着痕迹地将?她护到马车旁,低声道:“快上车,外头?冷。”   赵禾满跟两人打了招呼,却似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顺手递过去的食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唐宛笑道:“这?是桂花糕,预备路上解解馋的,你要尝尝吗?”   赵禾满嘿嘿一笑:“那?敢情好。”   唐宛早知他是个嘴馋的,便笑着将?食盒递过去:“你自己?拿吧。”   赵禾满眼睛一亮,立刻取了一块入口,细细品着,眉都笑弯了:“这?么好吃,是你亲手做的吧?比城东那?家点心?铺强多了。”   他说着,又带了几分羡慕地瞄陆铮:“陆二,你可真有福气!”   陆铮知道他是为了这?口吃的,没别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轻肘了他一下?,扭头?将?车帘放下?,对唐宛道:“外头?风大,别掀帘子了。”   唐宛点了点头?,乖巧答应。   她在车厢内,陆铮与赵禾满在前驾车,一行沿官道往清河县而去。   赵禾满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跟陆铮闲聊:“陆二,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这?次去将?军府,你可得好好表现?。”   陆铮不解:“什么表现??”   在他看来,无非跟同僚一道去送份年礼,道句新年好罢了。   “我可听说了,将?军府这?几日?可热闹得很。”赵禾满将剩下的桂花糕塞入口中,将?衣服上的糕屑都抖了抖,压低声音道,“除了咱们肃北大营的人,府郡、京城都有人来了。”   唐宛原本在车厢里假寐,听了外头?的话,耳朵忍不住竖起来。   陆铮淡淡道:“不是年节惯常的人情往来吗?”   赵禾满却道,“咱们这?冰天雪地,冬天可不好受,往年各处也就意思意思派个得力的下?人来走一趟,已经算给足了面子。今年可不一样,不止陛下?派了御史,连太子都安排亲近的幕僚来了。”   陆铮微怔。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对皇帝、太子这?些人没什么具体的概念,更像是戏本子上的人物。比起他们,北境的军民心?中,最大的人物其实是大将?军,但谢玉燕这?个人,陆铮也是直到去年才亲眼见过。   在此之前,他所认识的最大人物,就是赵得渚赵将?军。   “这?些贵人来,自有他们的用意。”陆铮疑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别小看自己?。”赵禾满抖了抖缰绳:“你如今今非昔比,不是从前那?个小旗。你现?在是百户,是我……是赵将?军的座上宾。抓住机会,大好的前程等着你呢。”   陆铮心?头?微动?:“怎么说?”   “将?军这?几年提拔人,从不看出身,只看能耐。”赵禾满含笑道,“去年的全军大比、还有矿脉事件、炭务的事,他都在心?里记着呢。反正我听说,北境这?两年要有大变动?,你机灵些,准没坏事。”   大变动?吗?   陆铮想多问几句,可惜赵禾满所知也十分有限,之所以如此这?般的提醒,不过出于某种本能的直觉。   陆铮谢了他的好意。   马车辘辘,驶出怀戎,穿过风雪的原野,远处山色低垂,风雪苍茫。   两个时?辰后?,官道上隐约的车辙变得越发?深刻,道路的尽头?,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城池。   那?就是清河县。   将?军府张灯结彩,门?前一溜红灯笼高悬,树上彩绸随风微摆,四处喜气洋洋。   整条街宾客络绎不绝,车马排成长队,挤得整条巷子水泄不通。府门?两侧的家丁正忙着登记贺礼,说笑声不绝于耳。   陆铮与唐宛下?车时?,打眼望去,各家送来的礼都极为体面。   有珍贵的毛裘、上好的烈酒、各色山珍海味、玉器古玩,琳琅满目。   寻常的礼物,一律笑着收下?,贵重过头?的,却由管家当场婉言退回?。   那?管家一张笑脸周旋自如,说话得体,举止圆融,场面不但没有半分尴尬,反而更显府中有条不紊、气度清廉。   唐宛递上竹篓,那?仆妇掀开盖布一看,神色微喜,全都收下?:“百户大人和娘子这?份心?意,将?军和夫人定会喜欢。”   有时?候送出去的礼物被高高兴兴收下?,本身也是一桩快事。夫妻俩对视一眼,唇角同时?微扬。   之后?便在侍从引领下?入了内宅。   赵禾满却是两手空空,神情镇定地跟在后?头?,那?仆从竟也没多问,只恭恭敬敬领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影壁,再转过花厅,便有男女仆从上前引路。一位年长的仆妇笑着对唐宛道:“娘子这?边请,女眷都在后?院;陆大人、赵军爷请往前厅,男宾正在设宴。”   三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略一颔首,各自分开。   唐宛跟着这?名仆妇穿过月洞门?,入得内院。   女眷厅内香气袅袅,绣凳成排,珠翠叮当。数十位夫人小姐正围坐说笑,仆妇一声通传:“陆百户家的娘子到了。”   周围的视线登时?聚拢,带着几分打量。   唐宛方一进门?,耳边便听到几声低语。   “那?就是那?个发?冬炭财的百户娘子?”   “哼,小门?小户的没见识,什么钱也敢赚。”   也有人轻声说句公道话:“那?陆大人也立了不少军功,年纪轻轻被升为百户,将?来大有可为。”   这?些细碎话音,落在唐宛耳中,她不动?声色,只在仆妇的引领下?,循礼上前,对主位行礼请安。   “你就是陆百户家的?果真是个秀丽人儿。”   上首说话的正是将?军夫人。   赵夫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着绛紫织锦襦裙,雍容端庄。她笑着请唐宛起身,目光温婉,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语气里透出几分赞许:“将?军常说,陆铮娶得贤妻,福分不浅。”   说罢,她目光似不经意地在人群中一掠,先前拈酸的几位立刻垂下?眼,不敢再多嚼舌。   唐宛落落大方地谢了夸赞,主客寒暄几句,赵夫人便招手唤来女儿:“昭儿,你们年轻人聊得开些,带陆娘子去园里走走,好生招待。”   赵昭是赵将?军独女,容貌明艳,性子直爽。   她应下?母亲吩咐,领着唐宛往园子里去。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脚步却忽然停下?,上下?打量了唐宛一番,神色颇为复杂。   唐宛正觉疑惑,便听她说道:“我爹原本想把我许配给陆百户,你知道吗?”   唐宛微愣,随即摇头?,道:“我并不知情。”   赵昭抿唇,似笑非笑:“算了,这?便是有缘无分。你别多想,我如今早已成亲,我夫君高大威武,年少有为,不比陆百户差多少。”   唐宛不禁莞尔:“那?恭喜了。”   赵昭哼了声:“如今你知道这?回?事了,我也懒得同你虚情假意。我家园子挺大,里头?有许多梅花,你自己?逛吧,我没什么心?情招待你。”   唐宛仍笑,语气平静:“娘子若不理?我,倒像是还放不下?前事。”   赵昭一怔:“哎,你这?人——!”   唐宛神色温和:“我只是说实话。”   赵昭被噎得半晌不语,气鼓鼓地扭过头?去,又觉得好笑,恼道:“那?我今日?非得好好招待你不可了。”   唐宛点头?笑道:“那?就有劳了。”   赵昭没好气地带她在园中转了一圈,又去了宾客歇脚的回?廊,吩咐人端上热茶与点心?,竟真认真地招待起来。   唐宛看着她,心?中暗笑。   这?位赵小姐看着骄纵,实则性子直爽,倒没什么坏心?眼。   相比女宾这?边闲适游园,温声软语,男宾那?头?则热闹得多。   行伍之人的聚会,与寻常人家大不相同,气氛格外豪爽。五大三粗的军汉们聚在一处,说笑声都比别处响亮几分。   这?头?院中连着演武场,众人干脆去那?边比箭术、投壶;炉上温着热酒,香气浓郁。   陆铮与赵禾满一进门?,便被熟识的同袍拉去投壶。   赵禾满兴致高昂,嘴里嚷着:“来来来,看看我手气如何——”   结果连着三箭都投空,引得同袍大肆嘲笑。   众人笑闹正欢,忽听外头?传来通报声。   “监察御史廖大人到!”   “太子府苏大人到!”   园中顿时?一静。   在场知情还是不知情的,皆被这?气势震慑。   角落里的赵禾满凑到陆铮耳边低声道:“那?廖戎是皇上派来的北境监察御史,苏琛则是太子府属官。”   不消多说,这?两位自然是今日?最尊贵的宾客。   果然,赵将?军闻讯亲自迎出,朗笑着寒暄几句,随即请入上座。   陆铮站在后?列,静静打量这?二人。   那?廖戎约莫四十来岁,一身墨袍,气度沉稳,眼神锐利;苏琛则年纪轻轻,面如冠玉,神色温文。两人先后?落座,场面重新热络。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走近,笑着与陆铮拱手:“陆百户?久闻大名。”   陆铮一怔。   那?人自报姓名,原来是怀戎县新任知县郑延。   前任知县王六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去岁被押解京城审判,已被秋后?处决。如今这?位郑大人就是朝廷派来的继任官员。   郑延虽尚未正式上任,但对怀戎县旧事已查得一清二楚。对于陆铮这?个凭借一己?之力把一县父母官推倒的人颇有兴趣。   听说这?陆铮从前不过是一个小旗,之后?屡立军功,连升两阶,成为百户。   虽同为从六品官,武不如文,但郑延看得清形势,陆铮此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宜得罪。   “陆大人年纪轻轻,能在肃北立足,属实不容易。”郑延微笑着开口。   陆铮淡淡还礼:“郑大人谬赞了。”   郑延既然有意交好,便不计较这?份冷淡,硬是找了许多话与他攀谈。陆铮见他并无恶意,伸手不打笑脸人,便随意寒暄几句。   只是说话间,总觉得有一道不甚友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待与郑大人告别,他指了指人群中的某道身影,悄声问赵禾满:“那?人是谁?”   赵禾满顺着方向望去,眼神变得有些微妙,道:“他是韩彻,怎么问起他来?”   陆铮便说了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事。   虽无确证,却能隐约感到此人对自己?敌意颇深。   赵禾满恍然,似乎并不意外,低声道:“去年赵将?军原打算将?女儿许配给你,结个姻亲。没想到你先提了跟唐娘子的婚事,此事就再没提过。”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将?军便把女儿许给了这?个韩彻。此事原本只有自家人知晓,看韩彻那?样子,估计是从哪里听说了,所以对你有意见呢。”   陆铮不禁无奈,这?算什么事,无妄之灾?   不过,他紧接着想到什么,看了赵禾满一眼。赵禾满眨眨眼,反问:“怎么?这?事我可没跟别人提过,只告诉你了。”   陆铮神色不变,淡淡道:“赵将?军的家事,倒是瞒不过你。”   赵禾满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笑道:“嘿嘿……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他是我哥。”   -----------------------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新的事业线。   这边跟大家道歉。   上周二晚上接到家里的消息,说外公过世,赶回老家。老人八十多岁,是突然过世的,没受什么苦,但外婆和家人的心理上一时间都有些接受不了……   加上周末有个考试,事情都挤在一起,就没顾得上这边。   现在已经整理好心情,考试也都结束了,希望后面写文顺利。   我的计划是11月恢复日更,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先不把话说死,不过可以保证的是绝对不会坑。再次抱歉! 第123章 出征(修)   正月初十, 节后?军中复值。陆铮一进营,就察觉气氛与往年不同。   演武场上,士兵列阵操练,喊声震天。   年假刚过?, 肃北大营的松散气息已然一扫而空。   往年节后?几日练兵相对宽松, 今年却如临大敌一般。   书吏在?各营之?间奔走, 盘点军械与粮草;炭场、武器作坊的管事也?接连被叫入大营汇报。   各旗长、百户轮番进将?军帐议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绷。   “听说今年对北狄的策略有很?大的变动?。”   “什么变动??”   “谁知道。反正见?过?将?军的长官们回来, 全都玩了命地?操练。”   这些窃语在?营中四处传开, 没?人敢大声议论, 却人人心里有数。   陆铮忽然想起赵禾满那天的提醒,当时?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听来,却像真?的。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人打听情况,便见?赵将?军的亲兵贾十二匆匆赶来,“陆百户, 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将?军帐内, 火盆烧得正旺, 偶尔有火星啪嗒一声轻微炸开。   陆铮掀开帐帘, 迎面一股暖气扑来。   几名副将?正与赵将?军议事,陆铮见?状脚步微顿。赵将?军瞥见?他, 抬手示意:“进来。”   又看?向几名副将?,道:“你们回去准备吧。”   几名副将?神色凝重, 纷纷领命而出。厚重的靴底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将?军的营帐陆铮来过?几次,但今日看?去,却多了些不同。墙上不知何时?挂起一张北境舆图, 火光掩映下,上头线条文字密密交错,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赵将?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问:“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铮答:“是北境与北狄的勘舆图。”   赵将?军点头,招手让他上前。指着几个标注的地?方,像是有意考他,问了许多问题。   陆铮虽不是对答如流,却也?知无不言。   他向来细心,平日听来的零碎消息都记在?心里,虽只是个百户,对北境和?北狄的局势,却不比许多老将?少。   赵得渚听得连连点头,却道:“这帐子里呆久了闷得慌,随我出去走走。”   立春已过?,北境的风依然冷冽刺骨,积雪在?阳光下结着硬壳,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几日虽没?再?落雪,天地?仍是一片银装素裹。风一吹,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骑着马并行,顺着大营外围慢慢行去。   赵将?军找陆铮来,并没?有立刻提正事,也?不像是要交代任务的样子。安静地?溜了会儿马儿,随即闲聊般的开口,问陆铮:   “你对我大雍朝廷,有多少了解?”   陆铮思索片刻,道:“大雍立朝十余年,结束了前朝近百年的乱世。”   赵将?军微微颔首,道:“你年纪轻,没?赶上那阵子。当年群雄割据,战火不息。圣上天命所归,杀伐果断,一统诸州,这才有了如今的太平。”   他说得平静,声音里却有股难以忽视的热血沸腾。   “可惜,这份太平,在?北境还没?能真?正实现。这些年来,百姓困于战乱,需要休养生息,新朝初立,四处都有内乱需要平定。往年咱们面对北狄,只守不攻,不是不想打,实在?是朝廷自顾不暇,为?大局计,只能暂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雪岭:“但从?去年起,局势不同了。朝中渐稳,陛下打算让北境也?安下来。”   陆铮心中一动?,想起营中那些异样的调动?,不由问道:“将?军的意思,是要主动?攻打北狄?”   赵将?军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这小子,没?根没?基,全凭自己摸索打拼,倒也?有几分见?地?。”   “去年全军大比,你拔得头筹,我就注意你了。之?后?又连立几桩功绩,大将?军也?记住了你。往京城上奏的折子里,还提过?你几回名字。”   只是天高地?远,圣意难及,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只恭敬道:“谢将?军与大将?军提携。”   赵得渚见?他不骄不躁,反倒更觉欣慰,轻叹道:“好苗子,难得啊,我看?好你。”   他策马向前,抬手指向远处积雪起伏的山脊。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陆铮顺着望去,道:“是去年被我们剿灭的银月部落。”   那一仗之?后?,大军在?那边修筑了堡垒,留下一支守兵驻守。   赵将?军点头,道:“朝廷已下旨,要在?那儿修建新城。”   “修城?”陆铮微愣。   赵将军缓缓道:“银月部虽败,但只要未彻底收服,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往后我们打下的北狄部落,不仅要占下他们的领地?,还要修建城池,筑建防务,收拢百姓,教化众人,让他们真正成为我大雍的子民。”   陆铮眼?睛一亮。   他身为?前线将?士,最懂北狄人的脾性。他们就像那野火烧不尽的原上之?草,春风一过?,生生不息。   论其根由,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北狄人多不耕种,少数人放马牧羊,更多人靠打猎、采集、捕鱼为?生。日子飘忽不定,难有安稳。而与他们毗邻的大雍百姓,却能靠耕作实现温饱。于是,便成了他们每年劫掠的目标。   倘若能教他们耕作,让他们在?北境广袤的土地?上自耕自食,粮足衣暖,谁又愿意终年为?口吃的烧杀抢掠?   陆铮把他的想法说出来,赵将?军笑了笑: “你的想法很?好,可惜北狄那边的气候比起咱们怀戎县还要恶劣,咱们这边每年能种上一季粮食,但再?往北走,一年里难有半年的化雪时?间,庄稼是长不起来的。”   陆铮不禁忧心,不解决他们最基础的温饱问题,北狄人的性情,如何教化?   赵得渚道:“他们那边幅员辽阔,有无数水草,倘若经营得当,放牧是个不错的选择。牧马放羊养牛,再?打通跟各地?的商贸,互通有无。”   陆铮不禁由衷道:“将?军此策,实在?高明。”   赵将?军笑了笑,“是圣上英明。”   他望向更北的方向:“在?银月以北,还有三大部落——青狼、火鹫、赤鬃。往年春耕秋收,他们屡屡来抢掠。我们一直是被动?防御,今年起,要改为?主动?出击。”   占他们的地?,收服他们的民,教他们放牧,修城屯军。   如此一来,既可扩土安边,也?能让怀戎不再?是抵御北狄的第一道防线。   陆铮心中翻涌,当即表明愿尽全力。   赵将?军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太平之?时?,以你这出身,升到百户已属不易。若能趁此立功开疆,为?朝廷建业,将?来自有更远的路。”   陆铮心头一热。   他听懂了那话外之?意,这或许是他命运翻转的唯一机会。   赵将?军拍了拍他的肩,神色坚定:“陛下的旨意,是要在?北境建立新的防线。春雪一化,就要出兵。回去好好练兵,全力筹备此事。”   陆铮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两人在?营外巡视一圈,回到将?军大帐,陆铮还未开口告辞,便听到亲兵提醒。   韩彻在?帐中等待,求见?将?军。   陆铮微微一愣,赵将?军则挑了挑眉,对他道:“进来吧。”   陆铮只得跟了进去。   今日一听说赵将?军召见?陆铮之?事,韩彻心中便涌现几分不平。   赵将?军是他的岳父,这次北伐安排,他原以为?非自己莫属。   然而这几日,将?军召见?了不少人,唯独没?有叫他。更令人恼火的是,他竟特地?唤了陆铮来,两人骑马出营帐,不知聊了些什么,冷风中密谈一个多时?辰。   他虽不知谈话详情,但直觉告诉他,多半与北狄有关。   陆铮这人,将?军不仅在?众人面前多次称赞,如今又被单独召见?,韩彻心头那股压抑的火气再?也?按不下去。   “北伐之?战,须用杀伐果决之?人。”韩彻压着心气,却仍带着几分锋芒,“小婿虽不才,也?愿效死疆场。”   赵得渚抬眼?看?他,神情沉稳如常,只淡淡道:“北伐之?师,多多益善。既然你主动?请兵,到时?你与陆铮各自带兵,本将?只看?结果。”   陆铮立在?一旁,神色不动?,只拱手领命。   韩彻面上恭顺应声“诺”,心底却暗潮翻涌。   三月转瞬而至,冰雪消融,大营号角再?起。肃北将?士列阵待发,寒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时?隔数月,陆铮再?度披甲整装,与唐宛告别。   他原想趁天未亮离开,却终究舍不得不见?她一面。成婚以来,他日日在?营中操练,再?晚也?会设法回城。哪怕她早已入睡,他也?要回家看?上一眼?,哪怕是她被烛光映出的静静睡颜。   唐宛送他至门前,明明知道这是将?士应尽之?事,心中仍有难言的惆怅。新婚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离。   她替他整了整披风的领口,语气轻软,却藏着不舍:“战场刀枪无眼?,为?着我,你也?得惜命。”   陆铮点了点头。她指尖轻触盔甲,冰凉的金属与他掌心的热意交织,似有千言万语,却都化在?这一瞬的沉默里。   “若能打赢这仗,”他压下心头不舍,尽量让语气平稳,“夺下青狼部落,不仅能立军功,还能修建城池、教化百姓,也?算一桩功德。”   说到“功德”二字,他眼?底闪着光。那光转瞬落在?她身上,又柔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我很?快就会回来。”   唐宛抿唇轻笑,眼?中隐着水光:“我等你。”   -----------------------   作者有话说:本章把原本的安抚之策“开垦耕田”改成了“发展畜牧”,顺便文案“万亩良田”也去掉了(确实是个很大的bug[可怜][求你了]) 第124章 北上   陆铮率兵北行时, 手底下不过四五百人。   此行的目标是青狼部落,但北境地广人稀,沿途还有不少零散部落。   大军一路行进,凡是反抗的, 皆以迅雷之势平定;中立的部族若不抵抗, 陆铮便以军饷相邀, 征粮征人。   这些人起初戒备, 见大雍军并不滥杀无辜, 渐渐有人愿意投靠。行至青澜江流域时, 队伍已扩至千余。   三月中旬, 怀戎县已渐渐化冰,北狄却更冷些。江面上仍结着厚厚的冰层,只有江心?一线细流在?暗暗涌动。   偶尔有雪花飘下,落在?铁甲上,未融便化作白霜。士兵们缩着脖子赶路,脚底的雪结成硬冰, 马蹄踏下时发出脆响。   青澜江流域地势开?阔, 却少见人烟。零零散散的部族分布在?山坳或河滩间, 人们靠打猎与渔获维生?。   这日, 他?们遇到一群新的本地居民。那群人身上裹着狍皮,腰间悬着骨刀。远远看见大雍军靠近, 神?色警惕,却并未上前。   陆铮经过这一路北上的历练, 明白并非所有北狄人都?凶残好战。   既然对方没有动手,他?也就没下令追赶。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就不必动武。   待大军行至一处谷地时,前锋来报, 前方有十余顶皮帐。那是一支小部落,人数不过七八十。   男人们握着长弓,女人们带着孩子,站在?雪地里戒备地望着他?们。   陆铮勒马停下,命人把干粮搬下去。   “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过路。”   北境部落与大雍言语不通,大军一路收拢了不少北狄百姓,充当通事翻译,如今沟通倒也不算困难。   那通事上前传话,部落众人仍是戒备,但神?色已缓了几分。   直到士兵们真?把一袋袋粮食放在?雪地里,才有几个年轻人试探着上前。   他?们拆开?一看,袋中是烤得?干硬的饼子,还有盐。   部落首领走上前,神?情复杂地问:“你?们……是大雍军?”   陆铮点?头。   那人犹豫片刻,问得?更直接:“听说不少部落都?投靠了你?们,投靠你?们真?的能吃饱吗?冬天不会饿死??”   陆铮微微一怔。   他?们确实招揽了不少当地部落,但无一例外,都?是他?们先小心?翼翼释放善意,之后才寻找合适的机会设法拉拢。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主动问起此事来的。   从前,他?总以为北狄人只是天性贪婪、穷凶极恶,直到亲眼看见这些人,他?们骨骼粗壮,却个个面黄肌瘦,手上都?是冻伤,布满捕鱼打猎留下的老茧。   这时才明白,他?们每年冒死?劫粮,也许只是因为活不下去。   朝廷的怀柔招安之策,比他?预想的还要得?人心?。   陆铮看着那首领,认真?答道:“只要勤劳肯做事,吃饱穿暖自是无忧。”   那首领听完,扭头低声和身后的族人说了几句。   不多时,几名青年走出队列,弯腰行礼。   “我们愿依附大雍。”   除了老弱妇孺不便远行留在?原地,陆铮留下足够的粮食,带走族中三十个壮丁,让他?们带上轻便武器,随军北上。   只因他?说过:依附大雍可保安危,从军入伍却有军饷可拿。   临走前,那首领看着远处那条结冰的青澜江,神?色间有忐忑,也有隐隐的期待。   “但愿大雍不要辜负我等,保我族人衣食无忧。”   他?骑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一小片冒烟的皮帐。   那烟气在?风雪里被吹散又聚拢,就像这片大地无数顽强生?存的生?命。   当然,更多遇到的,是负隅顽抗的部落。   北狄人多以猎为生?,精于射术,行动迅捷。   他?们对大雍军的到来既好奇,又惶恐。   一个名叫“石隘”的小部族,人数不多,却盘踞在?一处狭窄山谷。大军过境时,他?们白日派人示弱,夜里却趁雍军宿营偷袭粮队。   好在?陆铮事先早有防备。   他?命部下在?营外挖了两道浅壕,又在?雪下埋了削尖的木桩。   那一夜,北风呼号,石隘人摸黑而?来,踏入雪地的瞬间便被绊倒。   身后火光乍起,箭雨齐发。   短短一刻钟,偷袭者溃不成军,首领中箭坠地,余者尽数被俘。   主动投靠者有饷可拿,俘虏则被严加看管。   每逢战事,他?们被迫在?前方开?路,若胜,自可苟延残喘;若败,自然伤亡惨重。   此招虽不滥杀,却十分诛心?。   消息传开?,这一带小部落人人自危。   几天后,他?们又遇到一个名为“乌延”的部族。   这族人数不少,却缺粮少盐,听闻陆铮有粮,派人远远观察,迟迟不敢靠近。   陆铮没有强攻,而?是派人送去干粮盐块,让他?们自己?自行抉择。   三日后,那部族首领带着族人渡江,献上牛皮与猎弓,愿以投靠换安稳。   陆铮照旧留下足够的口粮,征走了两百名青壮。   至四月底,大军抵达镜湖畔时,青狼部落的地界已在?望。   陆铮没再北上,而?是命人暂驻山谷,整编人马。   此时他?手下已近两千人。   其中有肃北旧军,也有降附的北狄部族。   他?们衣着、口音各异,却在?同一面军旗下操练。训练间隙,能听见北狄人用生?硬的大雍话喊号子。   陆铮分组编练,让得?力副手督阵操演。   半月后,天气明显转暖,晨雾未散,陆铮登高远望。   远处群山连绵,青澜江两岸白雪已经尽数消融,正是青狼部落所在?。   此刻,他?的队伍已非昔日寥寥数百。   旌旗漫野,声势如潮。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抹春的暖融,也带着一场新战的气息。   -   大帐中烛光摇曳,案上摊着一张简易的舆图,几位将士围拢在?一起,气氛凝重。   陆铮与几位得?力副手正在?商议如何攻打青狼部落。   沈言道:“根据斥候探回来的消息,青狼部落大约一万人,但真?能上阵的不过两三千。”   陆铮抬眼看他?:“两三千……听着不多。我们现在?也有两千人了。”   沈言却不太乐观:“他?们这两千都?是精兵,精于骑射,又占据主场优势,熟悉地形,打起仗来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反观咱们,虽然也有两千人,但原本的战力不足五百,其他?都?是沿途收服的。看着人多,真?打起来,实力差得?远。想要赢,咱们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沈言是南方人,个头不高,身材单薄,原本只是大营里一个负责抄记的书吏,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这一路北上,他?几次建言献策,让陆铮对他?刮目相看。   如今但凡遇到战事,无论大小,陆铮都?愿意先听一听沈先生?的意见。   此刻虽然被他?泼了盆冷水,陆铮却觉得?在?理,不禁沉吟起来。   “依先生?看,这一仗,咱们该怎么打?”   沈言指了指舆图上的一点?:“他?们仗着地利,我们就要夺他?们的优势。若能设法把他?们诱到这里——”   他?手指轻轻一点?,“便可转守为攻。”   陆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亮:“先生?高见。”   沈言神?色有些肃穆:“青狼部落在?此地威名远扬,咱们收拢的这些部族新兵,对他?们几乎是闻风丧胆。这一仗,不求一战定胜负,但一定要破敌锐气,稳健军心?。要让这些新兵知道,依附我大雍才是正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青狼部落看似强盛,实则内部并不统一。真?打起来,只要连输几场,他?们自己?就乱。”   陆铮点?了点?头,抬手招呼几人上前:“好,就按这个思路。把战法细细商议,再定下具体部署。”   这一路北上,大雍军的动静并不小,沿途不少部族被清理,青狼部落早有耳闻。   他?们多少猜到这支军队是冲自己?来的,可在?没打到家门口之前,仍旧不以为意,反正倒霉的不是他?们。   直到陆铮率军抵达镜湖,青狼部落才真?正重视起来,开?始派探子四处打探情报。   这天傍晚,陆铮命人选了块高地扎营。   营帐搭得?匆忙,阵型松散,看上去像是一支疲兵临时落脚。粮袋随意堆在?营外,火把稀稀拉拉地亮着,巡逻的士兵服装各异,口音混杂,不时有人因分配不均而?发生?争吵。   这些情况被探子一五一十地传回青狼部落。   族长大帐内,长老们神?色轻松,年轻的武士们更是跃跃欲试。   “这些大雍人真?是可笑,以为收拢北狄部众就能增强兵力吗,原来根本不知要怎么管!”   他?们大肆嘲笑讽刺着。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陆铮刻意安排的假象。   他?要的,就是让青狼部落的斥候看见。   当天晚上,青狼部落果然派出一支小队,趁夜而?来。   先是几支冷箭,紧接着有人放火,营中立刻乱成一片。   “撤!”陆铮一声令下。   鼓声乱响,士兵们装作慌乱撤退,青狼人很久没有打过这么顺利的仗,见状大喜,哪里肯放过?他?们一路紧追不舍,一步步踏入为他?们伏设的陷阱。   那处谷地狭窄,两侧雪松密布,看似寻常,实则早埋好干柴与火油。   待敌军追入谷口,陆铮一抬手,火光骤起。   夜风呼啸,烈焰顺着风口猛然窜起,顷刻间将谷道染成一片赤红。   青狼骑兵猝不及防,被火舌逼得?阵脚大乱,战马惊嘶,人影乱作一团。陆铮趁势命两翼突围包抄,弓弦骤响,刀枪并起。   火光映红夜色,喊杀震天。   短短一刻钟,局势彻底逆转。被困谷中的青狼猎手退路被火封死?,前有矛阵、后有烈焰,战马受惊乱窜,队形顷刻崩散。   陆铮没有追击,只命人在?夜色中高喊:“青狼败了!青狼被打跑了!”   喊声顺着风传出老远,越过山谷、越过森林,传进无数新兵耳中。   那些新归附的部落士兵听见,一个个热血上涌。有人举刀欢呼,有人直接跪地高喊。   青狼部落——这个横行北境多年、从未吃过败仗的存在?,在?这一夜第一次被打得?落荒而?逃。   而?陆铮要的,正是这一场胜得?漂亮的开?局。   这一战究其本质,甚至称不上一场胜利,却足以振奋人心?。   它让大雍新兵第一次看见,青狼部族并非不可战胜,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落明白,跟随大雍,才是真?正的生?路。 第125章 青狼(修)   青狼部落猝不及防之?下, 匆忙败退,很快又在镜湖畔重整防线。   他们熟悉这?片地形,依托湖泊与密林为天然屏障,搭起简易的木栅与营帐。远远望去, 旌旗密布, 哨骑往来不绝, 显然是要据湖为险, 死守到?底。   斥候日?夜侦察, 三日?后带回情报。   “青狼部落的军备粮草集中在湖东一带, 防备森严。可他们的牧场在湖西, 防守相对松懈不少?。”   陆铮沉吟道:“湖西……那里地势低洼,路不好走,估计他们没想?到?我们能绕过去。”   沈言颔首:“正因如此,才是破局之?处。牧场虽然不比粮仓紧要,却是他们的根基所在,一旦失守, 青狼必乱。”   当夜, 陆铮令主力留守, 自己带一支轻骑绕行十里, 从?林间小路潜入湖西。夜色深沉,积雪初融, 草地泥泞十分不好走,好在他们提前派斥候探过路, 一路带领,还算顺利。   行至牧场附近,远远看去营火稀疏,青狼部族多半正在熟睡, 几只狼狗狂吠未起,弓弦微颤,已然悄无声息被射中倒地。   夜半时分,火光骤起,畜群惊散,人仰马翻。   陆铮不恋战,得手后立刻撤离。   因着距离较远,直到?次日?清晨,部落长老们才得知牧场被袭击,幅员十里,牛羊四?散奔逃,马场也?被烧毁,不由得大惊失色。   一时间,群雄激奋。   青狼首领格图咆哮着下令追击,数百骑匆忙出动,誓要把大雍军撕碎。   他们沿着湖边疾驰,却没注意到?地势渐渐低洼。此处正是冰雪初融的沼泽地,一旦陷入,便难以脱身。   陆铮早已等候多时。   当第一批青狼骑兵冲过来后,瞬间深陷泥沼,寸步难行,队形乱作一团。   “放箭!”   陆铮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矢破空而出。湿冷的空气中,弓弦声连成一线,撕裂湖面的寒雾。   前排青狼骑兵几乎被瞬间打垮,后续的还未来得及转向,又陷入泥泞。有人徒步逃窜,刚跑出几步便被长矛挑翻。   雪水飞溅,喊杀声震天。   短短半个时辰,青狼骑兵全军溃散。   沈言猛地掀开营帐,高声禀道:“大人,探子回报,青狼营中大乱。他们吵了一夜,有人主张议和,还有一部分人坚持死战到?底。”   陆铮看着案上铺展的舆图,指尖轻轻一敲,唇角微扬。   “乱才好。”   他沉吟片刻,道:“去叫阿塔来。”   阿塔是从?乌延部族收拢的新兵,因通晓多个部族的语言,被收编后担任通事?翻译。他原本就是主动归附,这?一路行来,亲眼见过大雍军的军纪,也?见过陆铮如何宽待降部,心中早已把自己当成大雍的一分子。   此刻进帐,阿塔单膝跪下:“大人有何吩咐?”   陆铮看着他,语气平静:“听说你在青狼部族有些?亲人?”   阿塔顿了下,答道:“是的,我有两个妹妹嫁到?了青狼部族。”   与其说是嫁过去的,不如说是被青狼部族的人强抢。   阿塔一直很牵挂两个妹妹的近况,奈何一直苦无机会。   便听陆百户说道:“今晚,你带几个人潜入青狼营,能找到?你的妹妹最好,找不到?也?无妨,总之?尽量设法?把我大雍的招降之?意传达出去。”   阿塔怔了怔,抬眼望他。他原以为大军沿途收编部族,是为了增强军力,好攻打青狼。没想?到?,青狼部落,也?是被大雍招揽的目标。   一时之?间,他的心情极为复杂。   青狼部落跋扈惯了,他私心很希望他们能被大雍军狠狠教训,不过如果真的被攻打,部落里的老弱妇孺肯定?要遭殃。   横行的人是那些?年轻骑兵,其他人却都是从?各部族联姻过去的,其中就包括自己的两个妹妹,他当然不希望她们出事?。   陆铮沉声道:“告诉他们,我陆铮言出必践。凡肯投降者,听我号令,可保衣食无忧,老弱各有安置,不伤一人。”   沈言在一旁补充:“若他们不信,就把你和其他族人在大军中的经历都说出来。”   阿塔胸口一热,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当夜,阿塔带领几名通事?装扮成青狼族人的模样?,从?一条隐蔽的小道悄然潜入。   部落内人心已乱。连败两场,大雍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的消息,更?让他们惶惶不安。   阿塔顺利找到?了自己的一个妹妹,将大雍军的安抚与招降之策细细讲给她听。   妹妹听完,悄悄唤来了几名女眷与老人。阿塔见围观者渐多,干脆将族人归附大雍后的情形一一细说。   青狼部落虽然强大,却并不富裕。北狄的环境极为恶劣,尤其是冬日?里,必须依靠烧杀抢掠才能勉强维持温饱。   能出征的都是青壮,其他老弱妇孺只能仰人鼻息,他们中的许多人,跟阿塔的妹妹们是类似的命运,都是青狼部族从周边部落里劫掠过来的,在族中的地位很低,动辄被欺负。   “大雍军对妇孺都很好,”就着远处的营火,阿塔低声对众人道道,“这?一路收编的部族,青壮随军出行,但临行前,都给足人留了足够的食粮。陆百户承诺,待战事?平定?,所有人都会被安顿。只要肯出力,人人都能吃饱穿暖。”   几个妇人听到?这?话,不由红了眼眶。   她们在族中地位低下,如牲畜一般被驱使,听见“吃饱”“安顿”这?些?字眼,眼神里闪过久违的期待。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有人忍不住问。   “千真万确,我可以跟大地母神发誓。”   北狄部族都很信奉大地母神,此言一出,大家总算相信了阿塔所言。   到?了后半夜,营中便有人趁乱逃走。起初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影,之?后偷偷离开的人越来越多。阿塔在约定?的小道上等候,一晚上竟然接应到?四?五百人。   天未亮,青狼部落便乱成一团。   主战派怒而拔刀,试图追回那些?逃走的族人,未料此举惹得人心更?加浮动。   之?后的几日?,陆陆续续有人趁着夜色逃走。   青狼部落没有城池,只有粗陋的围栏将聚集在一起的营帐圈在里头,即便四?处都加强了守卫,还是有越来越多的族人顺利脱逃。   等到?想?走的人都逃得七七八八,陆铮这?边也?开始发兵,正式攻打青狼部落。   号角声响起,大雍军气势汹涌。   青狼部落这?些?时日?人心惶惶,防线早已崩溃,连日?惊惶之?下,气势也?大不如前,能战之?人寥寥。短短两个时辰,陆铮突入营寨,当场擒获首领格图。   格图浑身血泥,被按在雪地上,仍不肯屈服,嘶声怒吼:“就凭你们这?些?大雍人,也?想?灭我青狼?做梦!”   陆铮俯视着他,语气平静:“我不是来灭你们的,我是来让你们族人活得更?好。”   格图挣扎的动作一怔,眼底浮现茫然。   青狼部落最终战败投降,镜湖湖畔重归平静。   根据书吏统计,此次战役共俘获青狼部落七千余人,缴获皮张无数。   加上陆铮原本的部众,军中人数已近万人。   按照计划,他没再继续北上,而是下令就地安营。   镜湖湖畔依山傍水,水道纵横,地势平缓,既便于修筑城池与道路,又能借水路通往周边部族。更?难得的是,这?里水草丰茂,原本便是青狼部落的驻地。   论地势与条件,修城于此,再合适不过。   这?是深入北狄腹地之?后第一座由大雍军主导修建的新城。   陆铮下令就地取材,伐木筑墙,挖渠造堤,浩浩荡荡的修城之?举就此展开。   唐宛早在他出发前,便知晓此行的目的。   她曾兴致勃勃地替他草拟过几张简易的城池图纸,还细细叮嘱过修筑时应注意的几件事?。   “要留足蓄水沟渠,预防夏涝;粮仓安排在内城;街巷要宽,便于行军与避火……”   陆铮将这?些?思路拿给几位副将和沈言参详,众人皆叹服。   他们常年住在怀戎,早已觉得县城的布局逼仄不便,如今见了唐宛的构想?,才恍然大悟,原来城池还可以这?样?修。   于是,陆铮当即拍板,照着那几张草图的思路建城。   传令下去,士兵和俘虏被各自分组:有人伐木、有人筑墙、有人运石。白日?劳作,夜里守营。陆铮既不滥杀,也?不施刑,只让他们行为举止守规矩。   每到?傍晚,营中炊烟升起,炊事?营分发热饭。   起初,不少?俘虏脖子硬得很,宁死不肯动手。   陆铮下令:“凡服从?安排者,每日?按时分发口粮;拒不受管者,不必发吃食。”   第一日?,不少?人咬牙硬撑。   第二日?,已有零星的人悄悄去领饭。   第三日?,饥饿彻底战胜了倔强,越来越多人开始劳作。   几日?后,营中秩序渐稳。   所有人同在一处干活,夜间火堆旁,时常能听见低声交谈。   很快,这?些?被收拢的北狄俘虏就发现,大雍士兵除了逼迫他们干活,并没有更?多的刁难,并且果真如先前所言,只要干活就能吃饱,即便俘虏也?是一视同仁。   每日?劳作者可得一日?三餐,每顿两个糙面馒头,虽不丰盛,却也?管饱。三天还能分上一顿肉,补充体力。   除了那些?昔日?养尊处优的青狼贵族对此颇多怨言,普通俘虏都没什么不满。   被招募的士兵待遇更?好,除了吃食管够,第一个月就拿到?了军饷。   拿着银子的士兵们无一不欢呼雀跃,立誓终身效忠大雍。   修城者多为俘虏,主动归附的新兵很多则被分去修缮牧场、找寻牲畜。就在青狼部落原本的牧场基础上进行扩建,却更?有规划。   为了让这?些?被找回的牲畜得到?更?好的照顾,陆铮广泛招募饲养人员,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能看顾好自己负责的牛羊,都能在军中领上一份差事?,拿一份饷银。   “原来这?就是只要肯出力,总能吃饱穿暖。”   所有人干劲十足。有人修建城池,有人牧马放羊,忙得热火朝天。   这?日?,沈言与陆铮登高远望,俯瞰整座城池的雏形,忍不住满心期待:“大人,这?城池要真修起来,怕是还能多安上万户人家。”   陆铮笑了笑,眸色深沉:“北境若能因此得到?安稳,从?此不再刀兵四?起,你我才算是不枉此行。”   这?一日?夜里,信使自怀戎南来,送来唐宛的家信。   她在信中写道,听闻他打了胜仗,计划在青狼部落旧址修建新城,开设牧场,便随信寄上好些?这?段时间辗转采购的牧草种子、农具布匹,还私掏腰包捐献了不少?粮食,甚至几名木匠和经验丰富的放牧人。   陆铮看着她信中书写的种种近况,看着眼前几乎可以称作一支小型商队的支援,被刻意压制的思念奔涌而出。   离别之?后,都在行军赶路,一路书信难通,此刻总算落下脚来,收到?了她消息的同时,就得到?这?么多物资,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涩。   -   半个月后,城池外围已经挖出地基,又有五百余众陆续前来投靠。   他们是当初青狼部落最后大战中败后逃散的族人。   这?些?人一路潜藏,原本以为被俘虏的同族下场凄惨,结果听说族人非但没被打杀,反而能吃饱饭、还分得肉,起初谁都不信。   直到?有人悄悄潜回探查,一看之?下竟是真的。   青狼旧地,俘虏们在营中劳作,白日?修筑、夜里安睡,炊烟袅袅,到?了点就排成长队去领属于自己的食物。   那场噩梦般的败仗仿佛变成了一条新生路。   探子回去一传十、十传百,半月之?内,五百多族人携家带口,跋涉数日?,来到?新城门外,求见陆铮。   陆铮并未轻信,先让他们驻在外营三日?,以防有诈。   三日?后,见他们安分无扰,便下令接纳入城,重新编组。   沈言劝他:“这?些?人虽是自愿来投,也?难保全无异心。”   陆铮道:“若总疑人,如何能收拢人心?”   说罢,他又吩咐将军中粮草调拨出来,分发部分给新投降的族人,让他们同样?参与修筑与开荒。私下如何费心防备不提,面上却给足了投靠者安全感?。   然而,对于这?个结果,当然并非人人心服。   暗处仍有不少?青狼部落的不甘之?人,纠集残部,趁夜欲袭新城。   陆铮早有防备,斥候探得消息,当夜设下伏兵。   青狼余部偷袭时被火光照亮,陷入重围。箭雨如骤,呼喊声震彻天际。短短半个时辰,叛军悉数被擒。   自此,青狼之?地彻底平定?。   从?出兵到?完全收服青狼部落,前后历时半年。再到?冬日?里的第一片雪花落下,一座崭新的城池在青狼部落的旧址上修建成功。   沿途收编的士兵,及他们的族人,并青狼部落全部登记造册,正式成为大雍百姓,并根据各人的强项和意愿,分派到?各处,青壮从?军放牧,妇孺留在城内打理新家。   这?一年,北狄境内竟有一波人过了一个无比安稳的冬日?。   地窖里冻了许多牛羊肉,柜橱里有南边换来的米面粮食,白日?里围着炭盆烤火,晚上睡着暖呼呼的热炕。   青澜江上,第一面大雍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铮立于城头,脚下是崭新的城墙,眼前是满目生机的北原。   他望着昔日?的战场,心底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   作者有话说:听从小伙伴的建议,把开荒的设定修改了[玫瑰][红心] 第126章 回家   青狼部?落早在入夏时分就?已彻底收服, 之后万余军民?齐心协力,昼夜赶工,修建新城。   到了入冬时节,城池的?雏形初成。   陆铮原以为总算可以功成身退, 可以回怀戎了, 包袱行囊都收拾好了, 偏偏赵将军连下几道命令让他原地待命。   永熙城初建, 事务繁杂, 而?且他们毕竟深入北狄腹地, 虽然四周部?族已经被收服得七七八八, 却依然不时有残部?来犯,必须有人镇守。   再加上唐宛写来的?信,一封比一封充满激情,字里行间全在鼓励他安心守城建城,每封信都捎过来一批物资,一次比一次丰盛, 一副“你在外好好立功, 我?在后方无条件支持”的?贤妻姿态。   陆铮每次看到信和物资, 感动当然是感动的?, 可偶尔 ,也难免浮现几分惆怅。   她难道, 一点都不想自己吗?   新婚不足半年,他就?远征在外。若不是战事频繁, 他真想回去看她一眼。可她在信中,却从未提过“早些回来”的?字眼,仿佛一点也不想他,有他没他一个样。   陆铮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宛宛已尽了她最大的?努力, 给了他最周全的?助力。   他是第一次当百户,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但他从前?当兵、当小旗的?时间可不短,加上跟陆铎的?通信也很容易得知——陆铎在另一个营帐,攻打火鹫部?落,兄弟俩通信偶尔会提一些军中的?情况——别的?大营待遇可远没有他们这么好。   陆铮手下的?士兵春天冰雪未融那会儿穿着里头垫着兔毛的?长靴,比别的?营队里塞草的?暖和得多;夏天则穿着轻便合脚的?布鞋,其他营都是草鞋。   出征前?,人手一套整甲,除身上穿的?,另外还预备了替换的?里衣和半新鞋袜。路上征收的?这些兵,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手上用的?,陆陆续续都给补齐了。   为了避免长途行军造成的?伤痛感染,她多次提醒,陆铮也能?听得进去,给手下的?士兵制定了严格的?规定。   比如每日行军操练后都要?用热水洗脚,鞋若湿了要?及时烤干;洗脸、洗澡、剪指甲都要?列入考勤,还给每个士兵发了巾帕、牙粉,久而?久之,他手下的?这批士兵看着就?精神抖擞,跟别的?兵就?不一样。   而?且,随行军医的?比例也前?所未有,平均一百人就?配一名军医。   伤员能?第一时间救治,轻伤者修养几日便可重返战场。   肃北大营虽然也有军费,但能?把每一文都用在士兵身上的?的?情况是极少的?。   陆铮不是克扣底下人的?性?格,加上一路征收了那么多新兵,只有贴钱的?份。   而?唐宛对此从未有怨言,信里只说已经想了许多法子挣钱,让他在前?线不要?亏待了自己和士兵们。   她在信里写:“待得新城建成,商线一开,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陆铮闲来无事,总要?将那些信翻出来反复看,每次看,都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满了。   他知道自己该留下来,专心修建新城,才不辜负她的?心意与辛劳。可他做梦也想回到怀戎县,回到银杏巷他们的?家,想亲眼看看她,想轻轻地抱抱她。   临近腊月,赵得褚将军带着一行人来到永熙城巡查。他对这边的?进度十分满意,看着军民?齐心兴建新城的?场面?,更是开怀大笑、好不舒心。   虽然没说,但陆铮通过跟其余几个营地的?兄弟们通气也知道,攻打其他几个部?落的?情况远没有他这边顺利。   赵得褚仔细打量了陆铮,看他脸上风霜多了,人也精瘦了不少,难得大发善心,主动提出:“你出来也大半年了,想回去看看吗?”   陆铮当然说想。   赵得褚点点头,便道:“你安排一下,给你两个月,回家过个年,够不够?”   陆铮眼睛一亮,唇角克制不住的?扬起?:“谢谢将军。”   他没耽搁,当天就?交代好军务,换上便装,只带一名亲兵,轻车简行,连夜南下。   这一路风雪交加,冷风割面?,但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终于来到怀戎地界,天色十分昏暗。   陆铮归心似箭,但也知道在这样的?雪夜赶路是不明?智的?,于是选择在附近的?驿站歇脚。   这里的?驿站比记忆中仿佛做了修缮,房屋似乎也新建了几间。每一间都烧了旺旺的?火盆,掀开毡帘便有一股暖意扑过来。   陆铮随意选了一个单间,发现驿站里还有几波旅客正在大厅里围着烤火说话。   边境的?驿站平日里都很萧条的?,这个情况让他觉得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想。   他想着明?日就?能?见到宛宛,心下激动又?期待,想到什么,使?了几个钱,让驿站的?小吏准备热水,打算从头到脚都洗一遍,弄得干净清爽些。   从浴房出来,小吏热心地提供了一个烘笼帮他烘干头发。他坐在烘笼边上,听着其他几人说话。   一个中年汉子感叹:“这怀戎县如今真是越发热闹了!外头一圈坊市,连着几处牧场,房子盖得比城里还气派。”   另一人笑着接话:“那还不都是托了那唐娘子的福?她的?酱坊、药铺、点心铺子,哪一样东西不紧俏?但凡出了什么新东西,所有人都抢破脑袋!   “可不,听说我?要?上这来,前?几日还有人托我?买买些紫玉续肌膏呢,听说军中都用这个。”   “对,还有那什么琥珀养荣丸,冻伤膏、伤寒冲剂……你们说怪不怪,这唐娘子咋懂这么多?就?说那冻伤膏吧,还真是神了!往年我的手总得冻裂几回,今年就?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抹了两遍药膏,就没再犯过!”   “不过,听说那个紫玉续肌膏,是需要?门路的?,普通人哪买得到?我?听说现在肃北大营都在靠她的?药铺供货。现在攻打北狄,战事很多,咱们老百姓也别跟前?线士兵抢了,她铺子里的?其他跌打损伤药也挺好用的?。”   陆铮起?初漫不经心,听到自家娘子的?名字,背脊就?止不住的?挺起?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些人,被他们口中的?消息轻易掀起?了心中的?挂念。   出征前?,他就?听宛宛说,要?开药铺,这才多久,连北境行商都在谈论?   而?且听他们的?口气,除了药铺,还有酱坊、点心铺子?   他心中既骄傲,又?莫名地发酸。   这么多营生,全靠她一个人打理,若不是为了支援他和前?线的?士兵们,她也不用这么拼命。   -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亮,他就?起?身继续赶路。   走了没多久,就?发现眼前?的?景象跟记忆中有着诸多不同。   远远望去,原本?的?荒山野地被开垦了不少出来,几条大路交错延展。   道路两旁有木栅、围栏,不远处有几排房舍,看这布局,很像是牧场。   难道怀戎县也有人开始放牛养羊了?   再往前?走,道边竟然多了不少房屋。   道旁有挑担卖食的?,有赶着牛羊的?,还有小孩儿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他一时间有些怔神。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从前?的?怀戎县外围,冬天几乎看不到人影。   除了巡逻的?士兵,平日里也只有农忙时节有百姓经过,因为怕北狄突袭,天黑前?大家都要?进城。   可如今,炊烟成行,人声鼎沸。   连那条常年泥泞的?官道,也铺上了碎石。大雪融化之后也不见泥泞。   同行的?亲兵跟他一样,也是大半年没回来,看到这情况跟陆铮如出一辙的?惊讶。   道旁有老汉看两人惊讶的?模样,笑道:“二位这两年没来过怀戎县了吧?如今怀戎可不比从前?。打下的?银月部?落之后,朝廷下旨修了银月城,有新城在北边当着,怀戎县城外没那么容易遭遇敌袭,所以很多人离开了拥挤的?城内,在城外买了田地盖起?了房舍。”   陆铮原本?打算直接进城,看到这情况,觉得回家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见到宛宛,想了想便问道:“我?们是北边来的?行商,想找那开药铺的?唐娘子做生意……请问老人家,我?该往哪里去找她?”   那老汉一听唐娘子,竟然还真知道:“您说唐娘子?我?还真知道她,她家在城西银杏巷,不过这会儿,她应该不在城里!您要?找她,得往西营村去,她许多作坊在那边,一准在!”   “西营村?”陆铮愣了一下,在怀戎县土生土长,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老汉只当他是外地人不知道,很热心的?指了方向,还说:“那地方原来是一片林子,后来被将军赐给唐娘子的?夫君陆百户了,后来夫妻俩在那边养鸡养兔子,后来还砍木头烧木炭,营生渐渐做大了,那边的?人气也旺起?来。”   “那林子早砍了一半,又?种了新树。山脚下全是房舍,村落连成片。都是跟着唐娘子干活的?人呢。”   陆铮一怔,心中微动。   他没再多问,道了谢,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扬,往林子方向飞奔而?去。   -----------------------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27章 惊喜   西?营村就在怀戎城外十里地。   陆铮一路快马加鞭, 马蹄扬起的?雪花在风中纷纷飞舞。冷风吹在脸上仍有些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只紧盯着前方那片渐渐显出的?山林。   那片林子他不知来过多少次,此刻再看, 竟然生出几分陌生感。   山上昔日茂密的?大树, 如今被?砍去了?大半。山脚下新盖的?房舍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 鸡鸣犬吠。   便是在这大雪深冬, 也能看出一派热闹。   再往上看, 山坡的?树木虽不如往年繁茂, 却都重新种上了?新苗。枝干细小,却笔直地迎风摇曳。   细看之下,那些小树的?根部都被?枝杈支撑、草绳缠绕得?整整齐齐,显然有人在细心呵护,怕它们被?寒风折断、冰雪冻坏。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一片银装素裹的?小树林, 心头微微一动?。   旧树伐去, 新树成林。   少了?从前遮阴蔽日的?野性, 却多了?几分生机与希望。   陆铮知道, 这一年里,宛宛肯定闲着。可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直观地明白,她做的?这些事, 给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带来了?多大的?改变。   他继续策马进村。   一路所见?,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推车往来,有人挑水搬柴, 也有人在自家院里埋头干活。   陆铮心里有些奇怪,往年北境的?冬日,百姓多在屋中猫冬,极少出门。可如今,竟到处都是人影。   不过他此刻也无?心多想,只盼能早些见?到她。   于是一路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快马赶去。   几个孩子从路边跑过,看见?他策马路过,都好奇地回头多看了?两眼。   陆铮注意到,他们身上的?棉衣款式一致,容易破的?手肘和衣角处加缝了?一层补丁,那补丁打的?位置巧妙,加上布料颜色搭配得?宜,看着大方得?体,不显得?穷酸,反而有种意料之外的?美观。   他记得?,这正是宛宛的?习惯。她做事总比旁人多一道心思,就算打补丁也不只是为?了?遮盖破损,而是一种点?缀。当?初,身边人包括他嫂子沈氏都学着这么做,如今似乎在更多的?人当?中传开了?。   他没?走?多久,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人惊喜地喊:“是陆百户!陆百户回来了?!”   喊声一出,立刻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不多时,四面的?人都围了?过来。   人群很快聚拢过来,都是熟面孔。有人是当?年林子里的?帮工,也有军属家眷。大家见?到陆铮,纷纷上前,兴奋地问他北边的?战事、新城的?情形,也有人忙着端茶送水,热热闹闹。   陆铮一一回应,语气温和,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总是朝昔日营地的?方向望去。   有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道:“唐娘子不在鸡场那边,这会儿应该在粉丝作坊。就是那边的?大瓦房,您顺着这条道往东走?就能看见?。”   一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放下肩上的?担子,道:“百户大人跟我来,我给您带路!”   几名?半大的?孩子听?见?了?,也激动?地边跑边喊:“咱们也快去告诉娘子,百户大人回来了?,让她高兴高兴!”   人群笑作一团,热闹的?气氛冲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   陆铮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对那领路的?小伙子道了?声谢,瞥了?身边的?亲兵一眼。   两人重新上马,顺着指引往村东的?粉丝作坊赶去。   粉坊建在村东头,一棵被?特意保留下来的?百年老槐树下。   因是作坊,并无?太多规矩讲究,直接建了?三?排大屋围成一圈,屋前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专门用来在晴天?晾晒粉丝。   此刻,屋檐上下堆放了?整齐的?红薯渣团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薯香味。   每个屋子里都很热闹。   一间屋子里,有人专门洗红薯、有人负责削皮,有人磨浆搬运;另一间屋内,几个妇人用绳子系住粗纱布边角,摇动?纱布反复过滤薯浆,过滤出来的?渣渣攥成团团,晒干了?储存可以当?牲畜的?饲料,也可以在磨碎了?继续深加工。   过滤后的?薯浆被?一桶一桶地倒入大缸静置沉淀;隔壁的?房间内,有人将沉淀出来的?淀粉取出,放在竹匾中准备晾晒干燥。   东边的?屋子最宽敞,安了?几口大灶,唐宛正在这边。   灶膛里炉火烧得?旺旺的?,已经晾晒多日变得?完全干燥的?红薯淀粉,兑上温水后被?反复搅拌调成糊状,之后倒入沸水烫成熟芡,再和剩余干粉混合揉成光滑粉团,这个过程非常耗时耗力,也很考验功夫。   唐宛一步一步都盯得紧,不适低声提出几道建议。   等到粉团终于成了?,之后众人拿出一个带圆孔的漏筛架在沸水锅上,将粉团塞进去,不断的?拍打挤压,让粉条从孔中漏入沸水中。   这一步也是两拨人合作,一边不断拍打挤压粉条,一头又有人拿着长筷子将煮熟的?粉条捞出,立即放入一旁的?冷水缸中冷却定型,还有人负责轻轻揉搓去掉表面粘液,让粉丝更筋道。   做完这一切,再把冷却后的粉丝捞起,挂在竹竿或绳子上晒干,待到干透后剪成长段,装入布袋密封保存。   就是传统制作红薯粉丝的?全过程。   此刻,唐宛正站在盛有沸水的?大锅边,手里拿着漏筛,示范着如何打糊漏丝。   她穿着一身浅色夹袄,袖口挽得?高高的?,快速均匀地拍打着漏筛,动?作利落。   那双手白皙而细长,指尖被沸水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所有人都认真听?:“粉团调好了?,筛出来才粗细匀净……这水也不能太开了?,会把?粉丝冲散,看着沸得?大了?,要及时添加冷水……”   众人连连点?头,有人笑着说?:“娘子,这活儿看着容易,做起来真不轻松。”   唐宛笑着鼓励:“多练练,熟能生巧。”   她的?笑意柔和,嗓音温软,这些人最爱跟她学本事,只要肯学,半点?不藏私。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几名?孩子呼啦啦地冲进来,争先恐后地喊道:“唐娘子!百户大人回来了?!”   唐宛手中动?作一顿,微微一愣。   屋里的?人也惊讶地看向门口,果然见?到门外有两名?风尘仆仆的?男人。   陆铮已将缰绳交给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唐宛将手里的?家伙事儿交接给身边的?人,刚要往外走?,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她比他记忆里的?模样稳重了?不少,头发盘着妇人的?发髻,依旧是那个漂亮温婉的?女子,眉眼间却多了?不少自信与从容。   唐宛看向陆铮,不由得?有些怔住了?。   成婚后的?那几个月,他们十分亲近,每天?夜里都抵死缠绵,可很快陆铮就出征去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虽然每隔半月就通一封书信,毕竟这么久没?见?面,陆铮为?了?给她一个惊喜,也没?说?要回来,唐宛一时没?有心理准备,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有些局促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声音有些虚飘,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欣和喜悦。   陆铮几乎是一步上前,握住她那双被?热气熏红的?手,低声道:“将军准我回来探亲两个月。”   唐宛总算从惊讶中回神,唇角缓缓弯起,眼里亮得?像天?光破雪,柔得?几乎要化开。   “你回来了?,两个月?”   她语气里的?欢喜是那般明显,声音很轻,却直直地撞进了?陆铮的?心。   他再也忍不住,重重将她拥入怀中。   “嗯,我回来了?。”   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得?。   屋里的?人识趣地低头,唇角勾起打趣的?弧度,可他完全看不到,眼里只剩她,胸口翻涌的?热意滚烫。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在怀里微微颤抖的?肩,都是梦寐以求的?真实。   倒是唐宛先回过神来,察觉到四周这么多人看着,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他。   “陆郎。”她很轻地喊了?他一声。   陆铮这才松开她,人稍稍后退,那双眼却怎么也不肯从她脸上稍离,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欢欣怎么也收不住。   粉丝坊众人也都忍不住唇角微扬。   新婚夫妻久别重逢的?模样,谁看了?不心里高兴。   一个管事娘子主动?提议:“娘子啊,陆百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回去陪陪他吧。”   “小别胜新婚,你俩得?有不少体己话要说?吧。”   “就是就是,回去吧。”   “这段时间也挺忙,刚好回去歇歇。”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里都是善意的?调侃。   唐宛被?说?得?脸更红了?些,低头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地看向那一锅热气腾腾的?薯浆。   “可这粉条还没?……”   那管事的?娘子笑道:“娘子放心吧,咱们也做过这么多回了?,您教的?法子我们都记着呢。您先回去跟陆百户团圆,作坊这边,大家伙儿彼此提醒着试试看。要是实在不成,再去请您指点?就是。”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附和。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唐宛也被?大家的?热情逗笑,总算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陆铮,眼底带着几分询问:“那……咱们回家?”   陆铮喉头微动?,低声道:“好。” 第128章 君知   唐宛出城时, 是管家?陈伯的?孙子阿武帮着?赶马车的?。   听说她要回城,阿武得了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看到陆铮,阿武乖巧地行了礼, 笑着?道:“大人和娘子进车厢里头坐吧, 方便说说话, 我在前头赶车。”   以?往跟唐宛在一起时, 赶车这事?儿都是陆铮亲自来, 但今日, 他确实想和唐宛好好说说话, 便没有推辞,只应道:“有劳了。”   阿武今年?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他以?前跟爷爷一起拜见过陆铮,却还是头一回跟他说话。   见陆大人待他如此和气,阿武有些受宠若惊,连声?保证:“大人放心, 小子年?纪不大, 可?这车把式当得很稳当。”   唐宛踩着?脚蹬上了马车, 闻言笑道:“确实很稳。你快把围脖戴好, 当心路上冷。”   阿武笑嘻嘻地把那条兔毛围脖往脖子上一套,憨声?道:“谢谢东家?关心。”   陆铮则回头吩咐随行的?亲兵, 把他的?马一起牵去银杏巷。   唐宛在车内刚坐好,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股冷风钻了进来,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俯身钻入。   这辆车是唐宛按能坐进来三四?个人的?尺寸定?做的?,如今陆铮一进来, 空间顿时逼仄了几分。她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在身侧坐下。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倒是不避讳,直接把她抱住了。现在四?下无人,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唐宛还以?为他会有更亲密的?举动?,谁知这男人却端坐在一旁,安安分分,连话都不说了,一整个老实巴交的?模样。   唐宛又好气又好笑,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凑得更近。   陆铮见状,最终还是没忍住,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中。   唐宛落在宽阔的?怀抱中,不由自主的?长舒一口气,感到某种?久围的?踏实和放松。   她微微转身调整了一下,仍旧觉得这姿势别扭,不方便说话,干脆直接坐到他结实的?大腿上,仰头问他:“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   陆铮单手稳稳抱着?她,认真答道:“快马加鞭走了半个月。”   随即又补了一句:“不累,昨夜在驿站歇了一宿。”   唐宛凑近,故意在他身上嗅了嗅,笑道:“难怪,赶了这么多路,身上干干净净的?,还很香。”   陆铮有些局促。   昨儿在驿站叫热水时,驿丞不停地向他推销香胰子,说用这玩意洗澡洗得干净又清爽,还说这是唐娘子铺子里出的?新鲜玩意儿。   陆铮便不是为了那份干净清爽,一听是唐宛铺子里的?新产品,也得买来试用。   不过此时他不好意思提这茬,只说:“嗯,在驿站洗了洗。”   唐宛又在他颈边轻嗅了一下,笑盈盈地说:“这是咱家?出的?栀子花香胰子,卖得可?好了。”   陆铮被她嗅得气血翻腾,偏偏顾忌着?帘子外头一个亲兵、一个半大的?孩子,不能失态,只能强作镇定?,装作若无其事?,转而?问起香胰子的?生意。   唐宛道:“这都是小生意,你不在这一年?,我可?做了不少事?儿呢。”   陆铮:“看出来了。不过,那西营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宛靠在他胸膛上娓娓道来。   “这两年?,给咱家?做活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有些人家?住得远,每天?来回太不方便。我一开始想着?给他们建些宿舍住,结果好几户都是拖家?带口的?,一两日还好,长期分开也不好安顿。后来我就想,不如统一建一批房子,给他们先住着?,愿意租的?就付租金,想买的?每个月在月钱里固定?扣除一部分做房款,什?么时候房款付清了,什?么时候就把房契给他们。”   因为肃北大军主动?攻打北狄部落,还兴建了银月城,怀戎县城外相对就没那么危险了,以?后再有北狄人打过来,横竖有其他城镇在前头挡着?,这边不会轻易沦陷。   于是,陆续有人开始在城外买地建宅、置办田庄。   唐宛也是这个看法。   她和陆铮从前买了那么多林地,山里泥沙、石料、木材、水源,都是现成的?,手底下也不缺人手,建房子这事?儿比起旁人有诸多便利。   她原本只是想搞员工福利房,没想到消息传出去后,越来越多人打听,甚至不少非自家?工坊的?人也来找她,说愿意出钱买她手里的?房。   原因其实也简单。   唐宛这边很多人都是军眷,加上贺山身为护院却屡屡忙于其他各种?琐事?,为了保护她的?安全,硬是从这群人中挑出几个练武的?好苗子亲自带着?,组建了一支媲美肃北军战力的?护院队伍。   虽说北狄人再打过来的?可?能性很小,但毕竟仍有风险。   怀戎县城内极为拥挤,许多人拖家带口、几代同堂,住得窄仄,从前那是没办法,如今看到城外也能居住的?可?能,大家自然都想往外搬。   与其自己出钱出力重新盖房,还要提心吊胆提防外敌,不如背靠大树好乘凉。   况且,唐宛的?丈夫还是炙手可?热的?陆百户。   虽然陆铮一年?没回来,但北狄的?捷报人人皆知。人们都知道他顺利打下了青狼部落,还驻守在那里督建永熙城,升官是迟早的?事?。   有他的?影响力在,不止外敌,便是城外的?宵小,等闲也不敢冒犯唐宛的产业。   所以?,她手头的?这些房屋就显得格外抢手。   唐宛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自己竟然在怀戎县城外搞起了房地产。   她没有大规模建房,而?是紧着?手头的?资源,先修了几十套,其中大半按原计划分给自家?员工,剩下十来套则卖给口碑较好的?百姓。   毕竟之后大家?住在一起,性情脾气也很重要。   大雍朝建房的?手续比华夏简单得多。   县衙新上任的?知县郑延郑大人、范敬之范县丞都算好说话,唐宛顺利办妥了一应手续,就地取材、以?工代酬,几乎是空手套白狼,轻轻松松便得了几十套房钱。   她做这些事?时也没和任何人商量,全凭灵光一闪就拍板决定?。如今回过头来,发现还真是误打误撞。   和陆铮说起时,她神情间难掩几分得意,笑道:“我发现这卖房子还挺赚钱的?,给你们送去的?那些衣袍、布鞋、牙粉、药品,用的?就是这笔钱。”   陆铮恍然,再次为着?妻子的?能干感到叹服。   唐宛接着?说:“房子越建越多,这地方就热闹起来。后来县丞范大人来看了几次,让衙役过来登记人员。因为常住人口多,就新设了一个村。咱们以?前不是老叫这里城西营地吗?于是就定?名为‘西营村’。”   “是。”陆铮若有所思,沉声?道,“你这法子好。咱们兴建新城,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思路?”   攻下青狼部落后,军民齐心修城,建了许多房屋,这些房子直接分给了这些士兵和依附的?百姓。   可?随着?永熙城的?落成,他们还要继续收服其他部落,也会不断有小部族前来投靠。   若都由他们自行修建房舍,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破坏现有的?布局与规划。   不如参考宛宛这个法子,由官方统一规划建设,再让这些后来的?新居民租赁或购买。   陆铮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唐宛听,唐宛深表赞同。   两人忍不住聊起各种?细节,等马车到了银杏巷,仍意犹未尽。   马车缓缓停下。   阿武有些迟疑地扭头,百户大人上了车,就一开始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就一直跟东家?小声?聊天?,阿武听不清他们说得什?么,有些不敢也不忍心打断。   倒是唐宛觉察到车子停了,掀开门帘的?一角朝外看了看,问:“到了?”   阿武这才脆生生应道:“是的?东家?,咱到家?了!”   唐宛便对陆铮道:“那咱们下车吧。”   她掀开帘子,陆铮先一步下车,回头伸手扶她。   院门口,陈伯、冯婶等人得到消息,连忙迎上来。   “大人回来了!”   “快进屋,屋里备着?热茶呢!”   外头确实冷,一行人立即进了屋,一路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得很。   因备着?唐宛回来,屋内早就把火盆烧得旺旺的?,陆铮坐下便被众人围着?询问战场上的?情况,聊了不多大一会儿,唐睦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进来。   “姐夫!”   这孩子如今比从前高了不少,模样也更俊俏挺拔些。   陆铮打量着?他,道:“看着?比从前结实不少,也黑了。”   唐宛便道:“现在不让他出去摆摊了,我请了几个武师傅教他练武、骑射,学习兵法,为以?后进军营做准备。”   陆铮颔首,面上便浮现了几分欣慰:“好。等我得空,考考他的?本事?。”   唐睦一下子紧张起来,挠挠头低声?道:“那我得多练练了。”   唐宛好笑地看着?他:“这会儿又有包袱了?”   正说着?,沈玉娘也带着?一对双生子侄儿上门了。   兰姐儿一见陆铮,欢天?喜地地扑过来喊:“二叔!”   舟哥儿稳重些,跟着?行了礼:“见过二叔。”   沈玉娘跟他们说起陆铎的?近况:“你哥如今还在攻打火鹫部,这个冬天?能不能赶回来还不确定?。”   陆铮听了,心头微沉,却也点头道:“火鹫部确实是个硬骨头。”   听赵将?军的?意思,等开春化冻,他这边多半要过去援助,到时候兄弟俩汇合,也能有个照应。   沈玉娘听到这个消息,多少宽了心,便笑着?转了话题。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围坐着?吃饭,久别重逢的?团聚让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等到饭后,众人陆续散去。院中总算静了下来,冯婶去收拾厨下,陈伯安排阿武烧了热水,正院内,再次剩下夫妻两人。   唐宛从屏风后出来,已然换了一身家?常衣裳,正准备散下长发,便被陆铮一把揽入怀中。   他忍不住问出这大半年?内憋在心头的?疑问:“宛宛,就不曾想过我吗?”   唐宛抬起头,看着?他有些失落的?双眸,轻轻踮脚,主动?吻上去,唇瓣柔软。   “你怎知我不想?” 第129章 心疼   屋内暖意融融, 窗外呼号的?北风被厚重的?窗纸隔在了门外。   唐宛恋恋不舍地从男人怀中稍退,原本只是浅浅一吻,却瞬间点燃了两人,此刻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炙烫。   陆铮低头看她?, 幽深的?眸光沉得几乎能将她?吞没。   唐宛被他盯得心头一颤, 想说些?什么, 却被他俯身再次吻住, 这次已然带上了几分急切。   她?亦是急切的?, 手指不自觉钻进?男人宽松的?衣襟, 如游蛇般滑了进?去, 不意外引起陆铮的?一阵轻颤,肌肉一下子紧绷起来。   唐宛满意于自己给对方造成的?影响,思?考着要不要继续让深处前进?,忽然手底下摸到几处凹凸不平的?所在。   那触感分明是结痂后的?疤痕,摸着伤口还不小。   她?心头一颤,手里顿了顿。   陆铮察觉她?变得小心翼翼的?动作, 呼吸微乱, 却低声安慰道:“没事, 早就?好了。”   唐宛抬眼看他, 眼里仍有?未散的?情潮氤氲,同时也多了几分心疼。   她?干脆扒了他的?衣襟, 轻声道:“让我?看看。 ”   陆铮想躲,却被她?以眼神制止。   “别动。”她?的?声音柔软, 却暗含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起身从他腿上下去,从案上取来油灯,拨亮灯芯凑近了细看。   夜里光线昏暗,却依然能看见, 他身上果然添了不少新伤。原本手臂、肩头的?旧伤,婚后两人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经?过唐宛不间断的?抹药调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有?伤处残留着隐约的?白线。   现在一看,手臂、胸口,甚至腰侧,都添了新伤。   伤口大小不一、或深或浅,行军治疗草率,效果当然没那么好,虽然伤口都已经?愈合,创面恢复的?情况却都不是很理想。   唐宛看着,心口堵得慌。   她?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抚过那些?伤疤,低声问:“这些?……都是怎么来的??”   陆铮看着她?眼中的?疼惜,不知为何,早就?痊愈的?伤口似乎再度隐隐作疼起来,忍不住低声倾诉。   “这个口子是在攻打青狼……这里只是个擦伤,涂涂药就?很快好了……腰上的?这个伤比较麻烦一点,当时……”   唐宛安静听着,轻柔地抚摸。   陆铮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那些?动魄惊心的?致命情形,在他口中都是三两句话简单带过,他不觉得这些?经?历是多么惊险,唐宛却从这些?伤口意识到,他每一场战斗,都是在以命相搏。   如果不必打仗多好,可?她?同时也非常清楚,身处北境,他们不主动攻打北狄,就?要时时刻刻面临北狄人的?劫掠。   和平总是要从流血开始的?,只有?他们变得足够强大,才能震慑住敌人。   陆铮说了几处大的?伤口,便?将油灯接过放在案上,低声道:“别看,太丑了。”   唐宛的?眼眶有?些?发热,反对他的?说辞:“乱说,这些?都是你的?军功章。”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疤痕不好好处理,对身体?确实不好,明儿我?再给你配些?药膏,你回头也带些?在身上,得空了就?抹一抹。”   说罢,她?俯身在那道胸膛那道最长的?伤疤上,轻轻落下一吻。   陆铮的?呼吸瞬间乱了。下一瞬,她?被抱到床榻上,帷帐落下,烛影摇曳。   窗外夜色静谧,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室内却泛起了旖旎的?浪潮。   ……   陆铮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迷迷糊糊四下摸索,身侧却是空的?。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发现宛宛确实不在,还有?些?混沌的?视线在卧房内巡视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   被窝里暖烘烘的?,能闻到宛宛留下的?香味。她?身上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奶香,混杂着某种?甜甜的?味道,柔软香滑,陷进?去就?只想永远埋在里头。没她?在,冬日里的?被窝也没什么吸引力?。   一个鲤鱼打挺,陆铮翻身起床,随意拿起床边的?衣服套上身。   随即却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这衣服多半是宛宛给他准备好的?,已经?用暖炉烘过了,穿在身上带着暖暖的?温度。   屋子里也很暖,火盆里新添的?炭块烧得正旺,桌上也用小炉上温着一壶热茶。   陆铮倒了杯茶喝下,从喉间到胃里,乃至心头都是暖暖的?。   这一夜太舒坦,不知不觉睡过了头。   推门出?去,院中积雪未化,陈伯正弯腰清扫。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大人醒啦?睡得如何?娘子吩咐过,让您多睡会儿,不让我?们打扰。”   陆铮心头又是一阵熨帖,点了点头,说很好。   确实睡得好,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冯婶听到动静,也从灶房出?来,笑着招呼:“大人快去饭厅坐坐,早饭这就?送过去。”   陆铮点头,问他们:“宛宛呢?”   冯婶笑道:“今天沈家的?新磨坊开张,娘子一早就过去送贺礼。这是早就?约好的?,不能错过吉时,她?就?没等您了,让我给您说一声。”   陆铮奇道:“老沈头家的磨坊不都开几十年?了,怎么又开了一间?”   老沈头家也住榆树巷,从前就?很照顾唐宛唐睦姐弟俩,后来唐宛开了早食铺子,加上后面的?拉面铺子,平时需要不少面粉,都是拿粮食去沈记磨坊磨的?面,两家人也因此十分熟悉。   “老磨坊还在,这不这两年?生意好起来了嘛,就?想着再扩建一下。”说着,冯婶的?语气变得神秘起来,问他,“娘子跟你说过没,沈家新磨坊的?事?”   陆铮挠了挠头,耳根浮现一抹可?疑的?红,话音也低了些?:“没。”   昨儿两人说了不少话,可?刨去有?其?他人在场的?那些?,私底下的?,都没什么正经?。   冯婶没觉察到他的?异样,提起老沈头的?新磨坊,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咱们这边的?磨坊,全?靠骡子牛马拉磨。那老沈头不知从哪里听说个法子,非要建个风车磨坊,私下琢磨了许久,还来找娘子商议过几回。我?只听说用风车扇糠,没听过能磨磨,没想到,还真?叫他给琢磨出?来了!”   唐宛没说,冯婶还不知道,其?实就?是她?有?次不小心随口提了句,说牲畜拉磨费劲,还效率低,北境风大,不如试试风车磨坊。   老沈头一听,就?揪着她?细问。唐宛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她?对风车磨坊了解甚少,只是以前做视频的?时候去一个还在运行的?风车磨坊拍摄过用传统方法磨面粉。   她?努力?回忆当时参观的?情况,把磨坊的?工作原理、大致的?结构在心底组织了一下语言,全?当做是书上看来的?,讲给老沈头听。   她?只当个热闹讲,老沈头却开始整日琢磨 ,还先自己用木料做了一个小模型拿给唐宛看,唐宛见他这般较真?,也很支持,又帮着他调试了几回,最后还真?叫他琢磨出?来了。   当时两人都很激动,老沈头倒是想建一个真?磨坊,但儿女都不同意,觉得他就?是瞎折腾,最后唐宛提出?跟他合伙。唐宛出?木料,老沈头出?工钱。反正她?的?早食铺子、各处面馆都要用面粉,这风车磨坊要真?建成了,便?是不挣钱,也能省一笔磨面钱,算是双赢。   陆铮边吃早饭,边听冯婶讲那新奇的?风车磨坊,道:“吃完饭我?也去榆树巷看看。”   只有?两个月的?假期,路上来回就?得二十来天,剩下的?时间不多,他想跟宛宛一起待着。   冯婶笑道:“不在那儿,听说那风车就?得建在风大的?地方,那磨坊距离西城门外五里地,您出?了城门问一问就?知道。”   陆铮点点头,三两口吃完早饭,便?上马往城外去。   出?了城门,照冯婶说的?方向骑了没多远,也不必问了,远远就?能看见一座高高的?木风车。   那风叶足有?三四层楼高,衬得地下的?磨坊屋子十分低矮。   说来也奇了,那木叶子那么高、那么大,便?是再怎么轻薄,多半也挺沉的?,竟然随风哗啦啦不断地转动着。   明明今天风也不大呀。   不知陆铮觉得奇异,围在磨坊门口看热闹的?人们,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都觉得新奇。   “这么大的?叶片,不用牲口也能拉动?”   “还真?是,风一吹就?转,连人力?都省下了。”   “我?看也就?是个花架子,今天是有?风,要是没风不就?歇菜了?”   “咱们这地方,一年?到头有?几天是没风的??再说了,平日里多磨些?存着不就?行了。”   老沈头听了,在一旁笑着解释:“大家伙儿放心,没风的?日子,系上骡马也能带动转起来,比拉磨还省劲呢。”   “再说了,咱在城里的?老磨坊还留着呢,大家伙儿平日里自家吃的?面,量少的?就?在城里磨,量大的?选个有?风的?日子,到咱城外来磨,管保你们的?面磨得又快又好。”   光这么说谁信呢,直到第一个客人的?面粉被接出?来。   那面粉看着比牲畜拉磨磨得细多了,颜色似乎也更白净些?,刚接出?来的?面粉散着热乎乎的?温度,还有?甜甜的?面香,众人围拢过去瞧了又瞧,这下子是真?服气了!   不少大户人家、酒楼饭馆的?管事们见状,纷纷往城里赶,都想着赶紧回去运粮食过来,试试这风车磨出?来的?面粉。   陆铮隐在人群之中,默默看,安静听,还混在参观的?人群里,进?磨坊里转了一圈。   这磨坊看着结构简单,却很有?巧思?。他暗暗盘算着,这法子确实不错,新城那边也该建一座。   然而,他看了好几圈,却都没见到唐宛。   老沈头这才注意到他,连忙道:“陆百户怎么来了?”   陆铮本不想打扰,毕竟今天刚开张,这么多客人他也挺忙的?,被叫住才上前寒暄了几句,随即便?问起唐宛。   “唐娘子送了贺礼就?走啦。西营村的?人来找她?,说粉丝作坊那边有?点事要她?拿主意。”   陆铮于是告别老沈头,上马往粉丝坊赶。   谁知到了那边,管事娘子告诉他,宛宛去了新搭的?兔场。   原来养鸡场和养兔场放在一起的?,随着两者?规模的?扩大,就?时不时发生鸡和兔子误入对方地盘,混在一起就?闹腾不休,只好分开。   现在兔子已经?搬了新址,何叔知道唐宛今天去磨坊,让人照过来,说刚出?生的?这批小兔子出?了点状况。   等到了兔场,何叔见了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大人!娘子前脚刚走,她?到山里去了。”   陆铮微愣,这冰天雪地的?,进?山做什么?   何叔看他这样子,明白了几分,道:“大人昨儿才回来,娘子还没来得及跟你说罢?秋天的?时候,咱们在山上发现了几眼温泉,娘子说,打算建个温泉庄子,现在好些?人在山上修呢,娘子说她?好些?时候没上去了,顺道去看看进?展。”   陆铮不由失笑。   看来他得加快脚程了,别好不容易到了温泉庄子,又叫人给跑了。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30章 觉悟   山上积雪很深, 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过膝。   上山的路比陆铮预想的好?走许多,脚下是新铺的石阶,平整结实?,边上有防滑的木栏。山道宽阔, 可以容得下运送木料的车辆通过, 骑马自是没什么问题。   路面被清理得很干净, 加上今日没有落雪, 地面只有些微微的潮湿感。   陆铮便依旧是骑马上山。   越往山上走, 四周越发安静, 枝叶上覆盖着积雪, 四下一派苍茫。   走了许久,隐隐听?到远处传来人声,仔细一看?,远处有白?雾缭绕。   那雾气应该就是温泉蒸腾出?的热气。   这一带原本人迹罕至,离山下的营地足有几十里地,还是夏天的时?候, 唐宛派出?一行人勘察林子的时?候, 无意间发现几眼泉眼, 当时?热气氤氲, 水雾缭绕,那几人还以为遭了山火, 急匆匆赶过去,才发现雾气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 伸手摸了摸,那泉水竟然是热的。   此事汇报给唐宛,她隔天便亲自上山查看?,竟然果真是温泉。   当时?她就很是振奋,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想法,无一例外,这么好?的天然温泉,总不能叫它们在荒山野岭浪费了,定要充分开发利用?起来。   于是便有了后面的诸多安排。   陆铮再往前走了约一刻钟,便到了半山腰,能看?到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景象也变得豁然开朗。   那边有几座新搭的木屋,用?的都是成人大腿粗的木料,表面被刨得光滑圆润,每一根都需要四个健壮的男人一起用?力抬起。   这些木料显然经过精挑细选。   陆铮看?得出?,要先去掉树皮,再烘干水分,才能做到这样的纹理均匀。房屋虽然是木结构,但?看?着结实?厚重,立在蒸腾的热雾间,竟有几分质朴的美感。   军营里的男人们做活儿风格,他很了解。   吃苦耐劳不含糊,但?弄出?来的东西主打?一个实?用?,照他们的意思,绝对不会浪费多余的力气把木料修整得这么整齐好?看?的事儿上。   看?得出?,这多半是宛宛的要求。   这些工人们分工明确,有的刨木、有人运送、有的搭建,现场忙碌却又井然有序。   待再走近些,便能闻到空气中隐约一股臭鸡蛋的味道,那是温泉中的硫磺挥发导致的。   几股泉眼冒着白?气,沿着石壁流入下方修筑的温泉池中,池水澄澈。几个匠人正用?木料搭建一条栈道,准备将泉池与一座木屋相连。   唐宛就在那群工人中间,正在跟领头的管事比划着说?些什么。   陆铮一眼便看?住了。   她几日穿着一件浅青色常服,手臂里搭着一件解下来的毛领斗篷。她神情?认真,可能是因为穿得多,温泉这边又暖和,白?皙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微红。   有人看?到陆铮,却不认得他,有些警惕地询问:“你找谁?”   陆铮又看?了眼唐宛,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对面一阵惊呼——   “当心!”   一个抬着木料的工人忽然脚下一滑,那木料便顺着滚落下来,另外三?名工人连忙去拽麻绳,却因着害怕被砸到各自躲了一下,没能顺利拦住,那木料便顺着坡面滑下来,直朝唐宛那边冲去。   陆铮几乎没多想,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巨大的木头擦着两人身侧滚过,落在一旁的温泉池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泉水溅了他们一身。   唐宛被他护在怀中,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还没说?话,陆铮已经皱眉问:“有没有伤着?”   “没事。”她摇了摇头,原本还没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看?了眼水里浮浮沉沉的木料,才明白?过来。   “你呢?”她觉察到陆铮的表情?不太对。   陆铮说?:“没事。”   唐宛却觉得不对,正想检查一下,抹了一手的血,吓得她呼吸都滞住了。   “真没事,被擦了一下。”陆铮见她脸色煞白?,只好?将被擦伤的手臂给她看?。   果真是被木料擦破了皮,流了许多血,好?在伤口不深。   她连忙扯了一块布料帮他止血,这时?闯祸的那几人已经赶过来连连请罪。   唐宛一时?没说?话,去事故发生的地方仔细看?了看?,指着地上的一滩水迹道:“这边水汽多,加上要淌水,路面滑是一定的,所以要你们穿统一发放的防滑鞋。”   刚刚脚下一滑弄倒木料的那人,显然就是没怎么把这个规定放在心上,今天穿着自己的鞋,才造成了这个小事故。   那人看东家和这高大男子毫不避讳的亲昵姿态,便多少猜到了陆铮的身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求饶。   唐宛皱了皱眉,她不喜欢旁人跪来跪去,比起办坏事害人害己事后在这里磕头,她宁愿对方能记住并遵守那些安全?守则。   好?在管事的懂她,伸手将那人从?地上拉起来,斥道:“你从?即刻起就去歇着,什么时?候把咱们的规矩背出?来,什么时?候来上工,再有下次,直接别干了!”   山上活计虽然很累,但?工钱很丰厚,却是做一日的活儿拿一日的钱,让他歇着,自是没钱赚。   闯祸那汉子再不敢轻忽,连声认错,保证再也不犯,这才罢了。   唐宛勉强对管事的和其他众人扯出?个笑脸,道:“大家伙儿接着忙,我们先回去了。”   山上四处都是工地,没个正经的落脚之处,陆铮才上了山,便又下山,却没什么怨言。   反倒因为总算顺利找到了人,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   唐宛心疼他的手臂,嘟囔着:“好?嘛,还说?要帮你调药祛疤,药还没开始调,又多了一道伤。”   陆铮没怎么放在心上:“这就是一点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唐宛见他难得上山一趟,却也不急着真带他下山。   两人同骑一马,离了施工那处,出?来拐进了一条小道,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山崖。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怀戎县。”唐宛此前来勘察温泉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处绝佳的观景地点,当时?她就想着要跟他分享,今日总算一起看?到了。   只见脚下层层山影叠翠,远处白?雾缭绕,怀戎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外新修的村落、作坊与牧场,在积雪的掩映下,仿佛披上了银白?的素装。   他静静地看?着,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从?这里往北,再越过那道山脊,是不是你去攻打?北狄的那条路?”唐宛轻声问。   陆铮点了点头。   目光越过那片山脊,落在茫茫的雪原上,眉宇间多了几分落寞。   他低声道,“这次再出?去,若顺利,半年能回。倘若不顺利……恐怕跟我哥一样,过年可能都不得回。”   唐宛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紧,却不愿让气氛低沉下去,保持微笑着:“你才刚回家,怎么就惦记着要走了?”   陆铮忍不住抱住了她,之后就不想放:“就是因为不想走。真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不分开。”   唐宛安静地靠在他宽阔的怀中,喃喃地说?:“我也不想跟你分开。这么暖和的怀抱,太舒服了……”   陆铮忍不住笑了,声音闷闷的,连带着胸腔一起震动。   他轻轻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安静地看?眼前的雪景。两人身高相差不少,这个动作其实?从?旁边看?着有些滑稽,但?当事者两人都不觉得有何不妥,静静地感受着这份亲近。   唐宛靠在他怀里,望着脚下的山河,忽然道:“等?天气暖和了,我去永熙城找你吧。那边牛羊多,又是新建的城,商机可不少。”   陆铮却有些迟疑。   乍一听?到她要来着急,他当然高兴,可紧接着,就想到那些还没完全?收服的部落,那些时?不时?就来侵扰的异族。   “太危险了。”他说?,“再等?等?吧,等?我们打?下更多的土地,修建更牢固的防线。”   唐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没再坚持。   不过,她确实?很想亲眼看?看?那座他督建的新城,也想看?看?那边的人。   当然,也不想错过那些赚钱的机会。   但?这些的前提,确实?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尽量找机会回家看?看?的。”陆铮承诺,“你不要犯险。”   唐宛转过身,仰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轻柔而坚定地说?,“我在嫁你之前,就知道你是个军人,我有这样的觉悟。你负责守护边关,我来守着咱们的家。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等?你回来。”   陆铮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些,半晌,才哑声道:“好?。”   风掠过山崖,卷起雪雾,整片北地都被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 第131章 又三年   北境官道上, 两骑骏马不疾不徐地?行来。   当先一位公子,身着宝蓝色锦袍,外罩银狐皮大氅。他面容清俊,虽刻意收敛, 眉宇间仍透着一股难以遮掩的贵气。   他身后半步, 跟着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 一身护卫打?扮。那人鹰隼般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 即便身处荒郊野外, 也?未见?半分松懈。   “殿下, 前面就是怀戎县了。这一路荒山野岭、风餐露宿, 不如先进城稍作休整……”护卫仍不死心地?劝道。   “嗯?”前面的公子回头瞥他一眼?。   护卫连忙改口:“主子。”   公子轻抚胸口,淡淡道:“这旧伤逢阴冷天便发作,既然听说天池温泉有奇效,岂能过门不入?”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看着远处巍峨绵长的山脉,笑道:“这‘荒山野岭’, 倒是别有一番壮阔气象, 比宫里?……比家?中那四方天地?有趣多了。”   护卫抿了抿唇, 将“安全为重”四字咽回肚里?, 只得握紧刀柄,愈发警惕地?环顾四周。   两人于是并未进城, 而是按照一路打?听来的路线,直接上了山。   越接近天池山庄, 道上行人愈多。   待望见?“天池山庄”那方古朴厚重的牌匾时?,连见?惯大场面的赵恒也?不由?挑眉。   山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式轿辇停得满满当当。裹皮袄的关外商人、长衫博带的文人、携刀佩剑的江湖客挤作一处,竟排起长龙。   “这么多人?”护卫眉头紧锁, 手下意识按上刀柄。这般鱼龙混杂,万一有刺客混入……   “正说明此?地?名不虚传。”赵恒反倒兴致更高,利落下马朝队尾走去。   只见?山庄门前高台上,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朗声唱号:“地?字柒号!三位客官!您的‘百草汤’备好了,里?面请——”   旁侧立着巨大的等?身木牌,赫然刻着“今日专池客满”,上前细看,底下小字注明“天山瑶池”、“华佗圣手”等?上等?汤池已预约至来年开春。   赵恒走到管事面前,温声问道:“这位管事,在下慕名而来,不知可还有汤池?”   管事见?他气度不凡,客气回礼:“公子恕罪,今日专池均已约满。若要?体验‘天山瑶池’这等?上池,须提前一月预订。眼?下只剩普通大汤池尚有少许空位,但也?需候上一个时?辰。”   “什么?要?我们?殿……要?我们?公子和这些平民一起挤大池子?还要?等?一个时?辰?”护卫顿时?怒了,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赵恒抬手制止了他,对管事笑了笑:“无妨,是在下来得唐突了。”   他心中虽有些遗憾,却觉这山庄规矩严明,反倒添了几分兴致。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改日再来时?,刚走出人群熙攘之处,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是不是想泡头等?汤池?小的这儿有现成的‘华佗圣手’号,原价五十两,您给?八十两,马上就能进!”   赵恒尚未开口,护卫已如铁塔般横移半步,挡在汉子与?主子之间,右手虚按腰间暗藏的短刃,低声厉喝:“滚开!什么腌臜东西,也?敢来招摇撞骗!”   他只当是刺客或骗子,伸手就要?将人推开。   那汉子被这股凌厉气势骇得一缩,却仍不死心,赔着小心低声辩解:“贵人明鉴,小的张三在这地?界讨生活,讲究的就是信誉!这号牌千真万确,是今早一位关外老?爷临时?让出来的,您看这票据印章,都是山庄正规手续,包管能进!”   说着便要?往怀里?掏。   “别动!”护卫一声低喝,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张三的手。   赵恒却轻轻抬手,觉得有趣。   没想到,这温泉山庄如此?受欢迎,竟然催生了倒卖票号的营生。   不过,他奔波多日,正是为体验天池温泉而来,无功而返实非所愿。   于是,他淡淡吩咐:“买下吧。”   护卫无奈,只得掏出银票。   交易刚完成,那汉子正要?溜走,方才唱号的周管事却眼?尖,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冲了过来,一把扭住张三:“好你个张三!又?敢倒卖号牌,坏我山庄规矩!拿下!”   管事转身对赵恒拱手,态度依旧客气,示意护院将张三身上搜出的银票原数退还:“公子,对不住。此?人专事投机倒卖,号牌来路不正,本庄不予认可。银票请您收回,无法凭此?号安排汤池。”   “你!”护卫这次是真怒了。   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屈尊来到这山野之地?,先是被拒之门外,又?买了假号被当众揭穿,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上前一步,手已按上刀柄,杀气四溢,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你敢戏耍我家?公子?!”   管事与?护院被这股气势所慑,脸色发白,却仍挡在门前,不肯退让。   赵恒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久居上位,虽觉新鲜,但接连受挫,心中也?生出一丝不悦。   这山庄办事,未免太不近人情。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越的女声从后方传来:“周管事,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浅青色棉裙的女子款步走来。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丽,尤其一双黑眸明亮夺目,流转之间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先扫过怒容满面的护卫与?他按刀的手,目光最终落在气度沉静、眉宇间已隐现不耐的赵恒身上。   管事如见?救星,忙上前低声禀报:“东家?,是这么回事……”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明。   来者正是唐宛,这温泉山庄的主人。   唐宛听罢,心中了然。这位“赵公子”看似温和,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气度是藏不住的,身后那护卫,更是真正见?过血的高手。这样的人非富即贵,不宜结怨。   她微微一笑,走到赵恒面前,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这位公子,怠慢了。我是此?间主人,下人恪守规矩,不知变通,让公子见?笑。”   赵恒见?这女子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心中不快稍减,淡淡道:“东家?,规矩是好的。只是我等?远道而来,确想领略贵庄温泉之妙。”   唐宛含笑应道:“公子是贵客,远道而来,岂能让您白跑一趟。这样,山庄后院有一处小汤池,名为‘听雪’,本是自家?人所用,从不对外开放。今日便破例为公子开放,以表歉意。池子虽不大,却是活水源头,景致也?还清静,不知您可愿屈尊一试?”   此?言一出,周管事面露讶色,却不敢多言。护卫也?怔了怔,杀气稍敛,看向太子。   赵恒深深看了唐宛一眼?。   这女子倒是玲珑心窍。   一番话既全了山庄规矩,又?给?足了自己?面子,更巧妙化解了冲突。他心中那点愠怒早已消散,转而升起一丝欣赏。   “既然如此?,却之不恭。”赵恒拱手,脸上重现温朗笑意,“有劳东家?。”   唐宛侧身引路:“公子,请随我来。”   那赵姓主仆二?人随温泉侍从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专池的月洞门后,唐宛脸上的笑意便微微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干练。   她并非每日都在庄中,每隔三日才上山一次,巡查山庄各处的运行。   上山第一件事,便是先去查看山庄后方一片被隔开的施工区域。   自开业以来,山庄就一直在扩建。   温泉山庄分设男宾、女宾区域。女宾原本客源不多,自她推出芙蓉汤、玉肌汤、暖宫浴等?特色项目后,才渐渐有了起色,不过多数女客仍倾向于预约专池。因而男宾的专池数量便显得紧张,只能不断扩建。   没想到刚从后山下来,就撞见?了方才那一幕。   随着山庄生意日益红火,客人络绎不绝,专池供不应求,黄牛倒号之事屡禁不止,像今天这样的场面已不是个例。   唐宛犹豫着,是否该预留部分专池以备不时?之需,却又?担心此?举反而助长黄牛气焰。   她打?算回头与?几位管事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大浴池四周虽设有高栏围挡,但走近仍能感到湿气扑面,水汽氤氲,夹杂着人声与?隐约的药草香气,热闹非常。   与?后院“听雪池”的清幽截然不同,公共汤池区域占地?广阔,数个汤池错落其间,此?时?已是人头攒动。   最大的“聚贤池”中,几名近两年发家?的商人正泡在温泉里?,面色红润,声如洪钟地?交谈着。   “王掌柜,听说你今年往永熙城贩茶,赚得盆满钵满?”   “哪里?哪里?,”王掌柜连连摆手,语气却掩不住得意,“不过说实话,我也?没料到北狄人竟如此?喜爱我大雍的茶叶。只是他们?那喝法我实在不惯——用奶煮茶,一股子怪味……”   旁人诧异道:“茶怎么能用奶煮?你没教他们?用山泉水才最出味?”   王掌柜笑道:“说了也?没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们?反倒喝不惯我们?的清饮。”   一旁伺候的伙计默默听着,将这几句闲谈暗自记下,准备稍后向东家?禀报。   唐宛这座温泉山庄,不知不觉已成为北境三教九流的信息交汇之地?。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聊,往往暗藏商机,甚至关乎时?局动向。   她不必亲自探听,只消安排几名机灵的伙计在旁留意,便能将诸多有价值的讯息悄然汇总。   旁边题有“漱玉泉”的汤池则安静些许,气氛却同样热烈。   几位长衫博带的文人竟在池边设起曲水流觞,举办起小型诗会。   “诸位,方才沐浴温泉,筋骨舒展,灵思涌动,偶得一句‘温汤洗尽尘寰气,始觉身在白云巅’,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妙极!当速速记下!待我回去便誊写成幅,下次带来赠与?山庄!”   一旁伺候笔墨的伙计嘴角微扬。   东家?说过,这些文人留下的诗词佳作,一旦传扬,便是最好的活广告,比什么夸饰宣传都更能吸引那些讲究风雅的高端客人。   山庄的文名,正是在这般雅集流转中悄然积淀。   另一处稍小的汤池旁,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享用侍者奉上的温泉煮蛋与?特制茶点,言谈间不免带着几分攀比。   “李兄,还是你 会挑地?方!这山庄确实别致,泡一回,浑身舒坦好几天,几日不来还真惦记。”   “家?父也?常夸此?地?,连州府来的几位大人都曾微服来过,试过都说好。”   唐宛并未听见?这些客人的闲谈议论,只一路巡视,处理了几桩管事伙计的请示,诸事井井有条。   山庄门外,早已自发形成一处热闹集市,售卖北境特产的山货药材,以及山庄自制的温泉小吃,既方便了客人,也?添了进项,更带动了周边村民生计。专程往返城镇的客运马车、看守马匹的停车场,皆在她的筹划下有序运转,为山庄兴盛提供了扎实后盾。   与?此?同时?,后院的“听雪池”却是另一番光景。   池子不大,以天然奇石垒砌,水汽氤氲,清澈见?底。四周花树环绕,有暗香浮动。   活水温泉从源头潺潺流入,更添幽静。   一名训练有素、口齿清晰的侍从垂手恭立一旁,为已换上舒适浴袍的赵恒主仆介绍道:“公子,本庄除常规温泉外,还备有数种特色浴法,皆是为调理身心而设。譬如这‘归元汤’,专为筋骨劳损、旧伤瘀滞所设,池中加入当归、红花、乳香等?十余味药材,有活血化瘀、舒通经络之效。另有‘解乏汤’,以薄荷、陈艾等?草本秘制,浸泡后能令人神清气爽,涤尽疲乏。您可根据需要?择选。”   赵恒便根据自身情况,选了“归元汤”。   将身体浸入温热泉水中,只觉连日奔波之疲、旧伤隐痛,皆被一股温和热力缓缓驱散。   果然名副其实,难怪这两年越发声名远扬,他在京中都有所耳闻。   浸泡约半个时?辰,通体舒泰后,侍从又?奉上山庄自制的柔软浴袍。来到一处幽静的休憩场所,桌上已经摆上热茶,并几样精致茶点。   另有专业按摩师傅上前,为赵恒细致推拿,辅以舒缓艾灸。   一套流程下来,他只觉筋骨松快,气血通畅,那困扰许久的旧伤处,竟泛起许久未有的轻快。   “妙极。”他闭目养神,轻声叹道。   这山庄的经营者,不仅通晓人情,更在细节处见?真章。这般周到而不卑不亢、专业而不拘谨的体验,远比宫仆的伺候更令人心身愉悦。   护卫虽仍警惕,却也?因这舒适环境略略放松,对这天池山庄的印象,悄然改观。   日头西沉,唐宛正准备动身回城,正与?山庄几位管事做最后的交代。   周管事快步上前禀报:“东家?,那对赵姓主仆已经离开了。看情形,他们?对'听雪池'十分满意,留下的赏银足足是池费的十倍有余。”   唐宛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银袋,对银钱多少并不在意,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锦缎面料上精致的暗纹,若有所思道:“这位赵公子气度不凡,随行的护卫更是煞气内敛,绝非寻常人物。怀戎县地?界,何时?来了这样的人物……”   她抬眼?看向几位管事,将银袋轻置案上,沉吟道:“今日黄牛之事虽已平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在想,是否该预留一两处专池,以备这等?不期而至的贵客所需,也?免得再生事端。你们?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山庄外骤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急促的马蹄声和一个年轻伙计几乎变调的呼喊:   “东家?!大喜啊!大喜!”   只见?派去城里?采买的伙计阿旺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抄录的告示,也?顾不得礼数,径直喊道:   “千户大人大捷!陆千户在漠河大破北狄赤鬃部落主力!斩首数千,俘获无数!赤鬃部首领只带着百余人狼狈北逃!前线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城里?已经贴出告示了!”   周管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狂喜,接过告示细看,声音都发颤了:“东家?!千真万确!千户大人这次立下了不世奇功啊!”   刹那间,什么赵公子、什么预留专池、什么黄牛规矩……所有这些纷乱思绪,瞬间从唐宛脑海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站起身,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笺。   三年了。   自从上次他回怀戎县休整月余,这三年来再未归来。期间,她借运送军需之名去探望过几次,每次也?都是匆匆一面。   唐宛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样的别离,从前千里?迢迢赶去相聚,也?并未觉得有什么辛苦。   可直到这一刻,得知赤鬃部被剿灭,意味着北狄各部已尽数臣服,意味着北境战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不想念,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心底。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急忙侧身,借暮色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但微微颤抖的双肩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好……太好了!”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平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子,此?刻心中全然被一种纯粹的、如释重负的狂喜所填满。   周管事也?是老?泪纵横,连声道:“东家?,您这些年的苦等?,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唐宛深深吸气,极力平复激荡的心绪。再转身时?,脸上已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由?内而外的喜悦。   她当即朗声吩咐:“周管事!传我的话,今日庄内所有客人,每桌赠一壶'凯旋酒',四样精馔,汤资减半!我们?与?民同乐,共贺边关大捷!”   “所有管事、伙计,本月例钱加倍!让大家?同沾喜气!”   “是!东家?!我这就去办!”周管事用袖子抹了把脸,激动地?领命,脚步生风地?转身安排去了。   -----------------------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确实有点差。   不知道其他作者是怎么一直写下来的,我自己一口气泄了,就一直很难再鼓起来。   尤其是反馈少的时候,就会很焦虑,一直自我怀疑中(当然我也清楚,这是我自己的原因,这段时间老是断更,把追更的都熬走了,总结教训,下本一定先存稿再开!)。   这段时间也想过,要不要干脆砍大纲收尾算了,可真要这么做时又舍不得。毕竟写到现在,和主角一起走了这么久,从无到有……   对读者来说,这本书只是众多选择里的一个,这本不好看可以换一本,但对我个人而言,它是我这么长时间倾注心血的产物,真的不想就这样草草结束。   跟基友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既然暂时没有很好的状态,就干脆慢慢写。   接下来,我会根据自己的状态来更新,能多写就多更,不能的话,保底每周更新一到两万字,但不再保证日更。   另外我也在同时准备新文《拾星》,这次会全文存稿后再发,争取不再犯跟这本一样的错误。   感谢一直以来默默追更、投营养液支持的小伙伴,尤其是蘑菇同学。你是第一个给我留言的读者,到现在还没被我拖跑,真的特别感动。   如果还有人愿意陪我一起慢慢走下去,我会加倍珍惜,用个人能写出的最好的情节回馈大家。   如果想等完结再看也没关系,我会努力把这个故事写完,希望不久之后再见。   谢谢大家。 第132章 夜归   连着十多个晴好的日子,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北境的春天总算彻底褪去了寒意。   唐宛让冯婶、秋娘把家中厚重的被褥都洗洗晒晒,换上轻薄的春衾。忙完一天,夜里回到屋里时?, 房间里仍弥漫着一股阳光的暖香。   这段时?间正值农忙。唐宛虽不必亲力亲为, 却?也常抽出一两日到田间地?头看看。   如今鲁家阿爷和三个伯伯负责她的几百亩良田。地?多了, 唐宛心思也活络起来, 把从华夏那边学来的连作、轮作、间作、套作之法一一教给他们, 挑了几片地?试种。果然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土地?肥力也大为改观。   此外, 她还改良了农具,修筑水渠,搭建水车,引水入田,加强病虫防治。   许多做法,鲁家人这些老把式并?非全然不懂, 只是往常没想到要?这样综合运用。如今桩桩件件细致起来, 田庄的收成?愈发可观。到了秋收打粮, 竟比旁人家多出三四成?, 连知县大人都生出好奇,特地?上门讨教。   唐宛并?不藏私, 有人来问便耐心告知。后来干脆让鲁家大伯作为技术代表,专门接待各地?前来取经的农户。久而久之, 鲁家人都成?了远近闻名的传奇人物。   从田间回来时?,唐宛一身?汗意。她先去浴房洗净,穿上春凳上备好的干净衣裳,再出来时?, 便听秋娘笑着道:“娘子,今日我把衣橱收拾了一遍。厚重的冬衣洗晒后收进樟木箱底,轻薄的春衣都拿出挂起来了。”   唐宛道:“辛苦你了。”   “这是应当的。”秋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秋娘是冯婶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因定了亲事来年就要?嫁人,想跟娘亲多住一阵子,就求到唐宛这边来。唐宛得知后让她搬进来跟冯婶作伴。   这姑娘乖巧,眼里有活儿?,总帮着冯婶做事,唐宛看到几次,问过她意见?,干脆多发了份月钱,家中一些琐碎事情便安心交给她。   换做往年,冯婶虽能帮她洗洗晒晒,铺床扫地?,却?也细致不到帮着倒腾衣柜,都是她得闲了亲自来弄。   如此琐事都有人帮忙操持,思及由奢入俭难,唐宛不禁笑道:“等你嫁了人,我怕还真得不习惯呢。”   秋娘不太明白,娘子其?实不差钱,丈夫也是军中大将,有权有势,为何不像其?他夫人太太那样,买几个丫头婆子贴身?伺候。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这样最好。她娘冯婶拿月钱帮工,活计不重,逢年过节都能放假回家,年底还有赏钱,一家人和和美美。那些被卖了身?的仆从哪有这命?碰上个好主?家,能按时?拿到月钱、偶尔帮衬家中已经很是不错了,若是运气差,动辄打骂,甚至被变卖都有。   她想,多半就是娘子心善,不忍对人如此吧。   于是她说:“娘子若用得着我,我以后也来帮你,再者,娘子如此心善,一定能找到更多可心的人。”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唐睦护送着贺芷娘,带着今日的账本过来。   秋娘很有眼色的退下,不多时?端了茶水和糕点过来,姐弟俩和芷娘三人在灯下对完了今日的帐,又?说了些话,才?把这两人送出去。   巷子口,唐宛目送弟弟这两年间忽然窜高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这才?多久,那个记忆里瘦骨伶仃的小?男孩,已长到十五岁了,如今眉眼之间也渐有几分大人模样。   倒是芷娘虚长他一岁,这两年身?量却?没怎么?长,仍旧瘦瘦小?小?的一只。   唐宛心下暗忖,这孩子聪慧是聪慧,就是太挑食,吃得少,哪能长个?   她盘算着,自己也是许久没下厨了,明日得做些她爱吃的菜,给铺子里其?他人也送些。   这几年,芷娘帮了她不少。以她的年纪,放在华夏都算童工了,还是得好好养养身?子才?行。   想着乱七八糟的心思,不知为什么?,唐宛总觉得,今天心绪有些静不下来。   算起来,已有大半个月未收到陆铮的家书了。往常即便军务再繁忙,他隔个十日左右总能捎个信回来。   莫非……战事已了,他要?回来了?   这念头一闪,唐宛心口便热乎了几分,不禁期待起来。   她吹了灯,躺在弥漫着春日暖香与清洁被褥气息的屋中,静静合眼,很快便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隐约的嘈杂将她惊醒。   唐宛坐起细听,那动静来自前院,夹杂着陈管家压低的、却?难掩惊讶的声音,似乎还喊了陆铮的名字。   唐宛心中一动,连忙披衣起身?,出去查看。   刚穿过连接中院的月亮门,就见?一行人提着灯笼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走过来。   灯笼的光晕昏黄,勾勒出那人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不是陆铮又?是谁?   他竟真的回来了!可……怎会选在这样一个深夜,悄不作声的就回来了?   县里传遍了他大捷的消息,按礼制,他该是衣锦还乡,由官绅百姓们敲锣打鼓地?迎进城才?对。   “宛宛。”   陆铮看见?她时?,脚步微顿,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唐宛到了嘴边的疑问,在看到他那张脸的瞬间,全都咽了回去。   男人眼底布满血丝,眉头紧锁,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灰败的疲倦,仿佛连日来都未曾好好合眼。   她心头一紧,所有思绪都化作最简单的迎接:“回来就好。”   陆铮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与长途跋涉的风尘气息,怀抱却?依旧坚实有力。   唐宛被他抱得几乎透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还有那份几乎外溢的依赖。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对一旁满脸惊诧却?识趣低着头的陈伯、冯婶吩咐:“灶房里可还有吃食?再烧些热水来。”   陆铮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连夜赶回,多半没顾上吃饭。   果然,她话音刚落,他怀里的肚子就“咕噜噜”响了几声。   冯婶忙不迭应声,扯了扯秋娘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匆匆往灶房去了。陈管家也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前院照看陆铮带回的那匹马。   唐宛牵着陆铮的手回到正房,让他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他接过来,一口饮尽,像是渴极了。唐宛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依旧喝得急切。   “累了吧?”她轻声问,伸手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陆铮放下茶杯,沉沉望着她,声音低哑:“嗯。宛宛,我想你。”   唐宛心尖一酸,走过去又?抱了抱他,柔声道:“到家了就好,等会儿?吃点东西?,再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陆铮闷声应了。   这时?外头轻轻敲门,是秋娘过来通报:“今儿?刚好卤了一些牛肉,还有预备明早吃的拉面,下了一碗倒很快。”   唐宛接过,笑着道了谢,再端进屋内。   自从外头开了拉面铺子,唐宛顺便也把这门手艺教给了家中几人。这面虽学起来费功夫,做起来却?极方便,面剂子发好备着,想吃时?随时?下锅即可。   粗面、细面、宽面、刀削,各随口味。   唐宛喜欢宽面,平日里忙起来吃东西?没个准点,得了闲交代一声,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吃上一碗热乎的。   陆铮则爱吃粗面,也爱带些嚼劲的。   眼前那盘清汤粗面上铺着几片青菜,卧了个鸡蛋,旁边单独用个大碗装着切成?薄片的卤牛腱子,看着分量不少,足有两斤。   陆铮接过面,闻见?那香味,该是更饿了,肚子又?响了一声。   他有些赧然地?垂下眼,唐宛笑了笑,催促道:“快吃吧,慢慢来,不急。”   她自己则起身?走向衣柜,道:“正好,今儿?才?把要?穿的衣裳收拾出来。”   她预备陆铮今年可能会回来,提前给他做了几件新衣,不过照的还是旧尺寸。拿过来在他身?上虚虚比了比,眉头轻蹙:“怎的又?瘦了些?这衣裳穿着怕是有些晃荡了。”   陆铮咬着唇看她,唐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道:“没事,到家了就能养回来。”   她又?说:“你先吃着。”   说着把衣服搭在一旁的架上,又?去拿被褥枕头。   陆铮吃着面,视线却?一直跟着她。见?她在床边忙活了好一会儿?,之后又?拿了东西?走到门口要?出去,便三两口把剩下的汤喝完,也跟了出去。   “吃这么?快?”唐宛回头,瞧见?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不由失笑。   那笑意刚漾开,又?化作更深的心疼。   他现在这模样,像极了一直在外受了莫大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大狗狗。   她分给陆铮一只手,夫妻俩十指相?扣,一同往浴房去。   唐宛拿着新的巾帕、香胰子、洗发膏和牙粉牙刷,都是预备给陆铮等会儿?用的。   冯婶提着两桶热水放进浴房,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唐宛原想自己动手,陆铮却?直接先一步上前,一手一桶,轻松提起倒进浴桶。热水滚入木桶,蒸腾起白雾,狭小?的浴房里一片氤氲,变得暖融潮湿。   唐宛原打算让他自己洗漱,可看他失魂落魄般茫然站在原地?的样子,终究有些不放心。   她走过去,伸手替他解开外衣,轻声道:“我帮你擦擦背?”   陆铮点了点头,乖顺地?脱了衣服,跨进浴桶。唐宛挽起袖子,浸湿布巾,顺着他宽阔的脊背一点一点擦拭。   水声轻淅,雾气袅袅,两人之间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借着擦拭的动作,仔细查看他身?上有没有新伤。果不其?然,前胸后背新旧伤痕层层叠叠。   这男人。   虽说伤疤是他的军功章,但这未免也太多了些。   好在他应该有好好听话,伤口都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恢复得还算理想。她轻轻摩挲着这些伤痕,心头涌上说不清的酸涩与疼惜。   只是,直到这时?,她才?真正觉察到,陆铮的情况真的有些不寻常。   往常两人相?聚,陆铮纵是再疲惫,也绝不放过每个亲热的机会。别说这般独处的亲密时?刻,哪怕在军营,他也会寻些机会与她耳鬓厮磨,说些体己话,急切地?索要?温存。   可此刻,他只是安静地?靠着桶壁,闭着眼,神情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空茫。   看着人回来了,魂却?不知道落在了哪里,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定是出了什么?事,唐宛从未在他脸上看过此刻这般的颓丧。   唐宛默默看着他,想问问,可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她干脆帮他解开束发的带子,将长发放下打湿,用一旁的洗发膏均匀涂抹了,慢慢揉搓出泡沫,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要?他低头就低头,要?他仰头就仰头,乖顺得不可思议。   唐宛心中微酸,偏又?生出几分怜爱,她还是第一次帮旁人洗头,莫名生出种一把年纪偷偷玩超大洋娃娃的恶趣味。   陆铮头发长且浓密,用了多多的发膏洗了两遍,她让他靠在浴桶边缘,拿清水最后过了一遍,闻起来散发淡淡的清香,才?算罢了。   之后又?拿来干净布巾帮他擦干身?子,递上方才?找出来的新衣。   直到穿戴整齐,陆铮仿佛才?从很远的地?方回神,伸手将她揽住。   她的衣衫早在方才?的忙碌中被水汽濡湿了一片,正准备回房去换衣,却?被一把揽住。   回神的瞬间,情欲似乎也同时?苏醒,陆铮低头,寻到她的唇,轻轻地?吻了下来。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这个吻没有往日的急切与炙热,却?深沉而绵长,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某种几乎哀伤的温柔,有种深沉的眷恋和难以言喻的索求,仿佛要?从她口中、乃至她的灵魂汲取某种支撑下去的力量。   唐宛心头一颤,才?要?回应,整个人忽然被他横抱而起。   陡然身?体一空,她轻呼一声,被单手抱着回到了卧房。床帏垂落的瞬间,所有压抑的思念,都化作了抵死缠绵。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陆铮在她唇边落下最后一吻,最终陷入了沉睡。   唐宛却?没什么?睡意。久别重逢,陆铮待她却?依然极尽温柔,温柔地?近乎惩罚,吊足了她的胃口,最后的餍足也是前所未有的。   只是,看着男人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她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   待早饭时?,她特意叫来陈管家过问。   “陈伯,他昨日……是一个人回来的?”   陈管家点了点头:“是,就大人一个。连个亲兵都没带。那匹马也累得够呛,像是连日兼程赶回来的。”   显然,陈伯对于陆铮独自归家也有些疑惑。   唐宛沉吟片刻,抿唇道:“罢了,先让他好好歇着吧。具体怎么?回事,等他醒了再慢慢问。” 第133章 劈柴   唐宛出门前, 又回卧房看了一眼。   陆铮睡得不深,眉心仍微蹙着,眼下?浮着一圈淡淡青黑。听到动静,他似是想起身, 被唐宛轻轻按回去。   “若没?什么要紧的事, 今日就在家好好歇着。”她低声道, “我要去城西铺子一趟, 再去西营村和温泉那边看一眼, 下?半晌就回来?。”   陆铮伸出手, 圈住她的腰, 将脸埋在她怀里,整个人透着几分倦意与深深的依恋。   唐宛被他这动作逗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乖乖的。”   他闷闷地应了声“嗯”,却?仍拽着她的手不放。   唐宛心头?一软,干脆踢了鞋履,在他身边躺下?。   陆铮立刻把她抱紧, 像是终于安定下?来?的孩子。唐宛被他搂在怀里, 安静地靠着, 不多时, 身后便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   这会儿,他才是真正睡沉了。   唐宛靠着他小憩一阵, 直到冯婶轻轻敲门,在门外压低声音道:“娘子, 贺护院在外头?等着了。”   唐宛便轻手轻脚起身,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她先去了早食铺子。如?今她名下?大?大?小小的早食铺子、拉面?铺子,城里已开了十余间, 这么多店她不可能亲力亲为,只规定每十日各铺管事到唐记早食总铺汇报情形。   因着管理得当,各铺子的营生和收益都还不错,但各种琐碎事宜还是商议了一个多时辰,唐宛把剩下?的事都交给英娘,自己则出城查看几处引水的水车与新修渠坝,确认一切稳妥。   春耕已近尾声,田间秧苗碧绿成片,风吹过?时泛起层层波纹。   马车行走在路上,空气都是清新的泥土和芳草气息。   最后,她去了西营村。   村西口有一家铁匠铺,灶膛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东家,您来?了!”老师傅见到她,忙放下?活计迎上来?。   “刘师傅,我上次画的那张图样?,零件打得如?何了?”唐宛压低声音问道。   那是她凭记忆琢磨许久,又查阅各类杂书,结合奇巧思路画出的连弩改良图,本想等陆铮凯旋时给他一个惊喜。   刘师傅搓着手,有些歉意的回道:“东家,您这图样?精妙,有几个部件小老儿还得再琢磨琢磨,怕是要再等些时日。”   唐宛点点头?,并不催促:“无妨,精工出细活,您慢慢来?,务必稳妥。”   她看了一眼那初具雏形的零件,不禁有些期待。   也?不知?道陆铮到底遇到什么事,心情很低沉的样?子,若这连弩成了,多少能叫他开心一点吧?   既到了村中,自然要顺道去几家作坊看看。   西营村这几年变化极大?。除了远近闻名的粉丝作坊,如?今还新添了酱坊、醋坊、酒坊。夏日有冰饮,冬日制果脯。怀戎县乃至肃北各地,凡是节庆送礼、采买吃食的,几乎都得来?这里。   村子规模已非昔日可比。因为规划合理,街道宽阔整洁,行人、马车川流不息,却?不见拥挤。还新建了几处客栈,供外来?商贩歇脚。山上虽也?有客舍,但吃食不便,许多温泉客都宁愿住在山下?。   唐宛在村头?客栈跟掌柜的说话,忽而注意到打外头?进来?个客人,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天?池山庄哪位姓赵的客人。   她微微一笑,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赵公子原来?还在此地?”   “唐娘子。”赵恒神色温文,含笑回答:“山中温泉的疗愈效果颇得我心意,是以在此休养一阵子。”   他泡过?一次温泉后,只觉筋骨舒展,浑身舒泛,便让护卫去想办法,以高价换了专池的名额。   天?池山庄虽然不认黄牛,但客人之间你情我愿的交换却?管不着。于是他索性留在此地小住,打算调养些时日再作打算。   山庄虽有住宿,可他性子闲不住,带着护卫四处转悠,发觉西营村吃食丰富,美酒香醇,比山上热闹得多,也?更合他心意。   唐宛听完,心下?释然,含笑道:“那便好。公子且安心歇息,这边山清水秀,正宜养身。”   她又叮嘱掌柜几句:“赵公子是贵客,店里可要好好招待。”   掌柜连声答应。   于是上山后,唐宛又对周管事特别?交待了一声,她总觉得这赵姓客人来?头?不小,开门做生意,仔细谨慎些不是坏事。   忙完这些回到家中,已是夕阳西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隐约听到后院一阵阵规律的劈柴声。   唐宛脚步微顿,循着声音找过去。   只见陆铮赤着上身,只着一条单裤,正在院角劈柴。春日黄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而紧实的肌肉线条。汗水沿着脊沟在起伏沟壑中蜿蜒,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挥斧的动作沉稳有力,带着行伍之人不怒自威的特有气势,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唐宛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陆铮却?没?觉察到她的到来?,目光专注地盯着木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陈伯原本在一旁欲言又止,似是想要劝阻又不知?如?何开口,看见唐宛回来?,如?蒙大?赦般用眼神示意。   唐宛轻轻摆手,让他先去忙。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廊下?,带着欣赏和爱慕的目光在男人结实的身躯上流连。   陆铮虽然消瘦了许多,身姿依旧如?白?杨般挺拔矫健。挥动斧头?时自然紧绷的肌肉看着不显,她却?深知?其中蕴含怎样?的强横力道,当那双手臂牢牢箍住自己时,当她想要逃离却?忍不住沉溺时,当那烫人的热汗滴落在她的皮肤上,两人极致缠绵的时候,那种纯粹的极乐和触及灵魂深处的震颤,让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离不开眼前的这个男人。   只是,看着看着,她眼中的迷离渐渐被一股酸楚的怜惜所取代。   她觉察到,陆铮此刻的专注,更像是一种麻木的自我放逐,他不知?疲倦地挥斧、劈柴,用尽全?力,仿佛是希望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神的空茫。   以至于他始终沉浸其中,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归来?。   终于,那一堆木桩被尽数劈完,且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陆铮直起身,用布巾胡乱擦了把汗,这才看到廊下?的唐宛。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宛压下?心头?的困惑,脸上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走上前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布巾,替他擦拭额角颈间的汗水:“陆郎真能干,一回来?弄这么多柴禾,这下?够冯婶用上好一阵了。”   陆铮本能又想抱抱她,可低头?一看,自己满身的汗渍脏污,迟疑了一下?。   唐宛笑着说:“你先去擦洗一下?,待会儿来?帮我吧?我今日在外头?跑了一圈,待会儿还要盘账。”   陆铮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失落的神情稍稍缓和,顺从地点点头?:“好。”   他也?不要热水,直接去井边提了一桶,从浴房出来?时,已经换上干净衣衫,身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书房内,唐宛已经将账本摊开在桌上,算盘放在一旁,见他进来?便道:“我来?念,你来?核算。”   “好。”   两人并肩坐在窗下?,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算,一个核对。阳光透过?窗格,在账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内只剩下?算盘珠子的轻响和偶尔的低语。   陆铮认真拨着算盘,间或偶尔抬头?看一眼身边的妻子,心中生出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感觉,仿佛一切疲惫都被洗涤一清。   直到日头?西斜,账目理清。   唐宛合上账本,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次……怎么一个人悄悄回来?了?”   陆铮拨弄算盘的手指蓦地停住,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头?,望向唐宛,眼神复杂,有挣扎,有迟疑,最终化为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带着些许沙哑和不确定的嗓音,轻声问道:   “宛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不再打仗了,就留在家里……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空茫,那一瞬间的茫然无措,像个迷路的孩子。   在唐宛心上重?重?一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微微蜷起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带着安抚的力量。   “不打仗了多好,谁家好人爱打仗呀。”她温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提议:“要不,我们要个孩子吧!”   陆铮怔住,那双沉寂多日的眼眸,像是被投入星火的荒原,倏地亮了起来?。   唐宛却?瞬间被这个临时起意的主意给说服了。   “这几年你一直不在家,我也?一直忙,便是有了孩儿也?不能好好照顾,倘若不再打仗了,留在家里,正好可以带着孩儿习武识字。”   “真的?”陆铮立即被这样?美好的前景吸引了,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反问。   唐宛笑着说:“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咱们成婚也?有四五年,英娘比咱们成婚还晚,孩子都抱俩了。”   陆铮一下?子抱住她,低声道:“那咱们今晚就……”   唐宛被他 热起来?的呼吸烫着,攀住他的脖子,咬着唇小声抗议:“还得等到晚上吗?”   陆铮喉头?滚动,哪里还等得起?一把将她抱起,往书房里的软榻上压去。   成婚那会儿两人就说好了,他们还年轻,加上总是两地分隔,就先不要孩子,因此在床事方面?,再怎么沉溺都保持着几分克制清醒,不止过?程中用着肠衣,最后也?都丢在外头?。   这下?子得了要生孩子的主意,两人夕食也?想不起来?吃了。   到了饭点,冯婶来?后院叫人吃饭,隔着窗户听到些许动静,老脸一红,扭身回到灶房,将吃食都温好了,又烧了一大?锅热水,便早早拉着女儿秋娘熄灯睡觉,再不往正院打扰。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34章 再进山   自从那日两人决定要个孩子?, 陆铮的状态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原先那股消沉茫然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变得颇有朝气。   只是唐宛留意到,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勤于操练武艺, 宁可留在家?里劈柴担水, 做些?寻常家?务, 也绝口不提返回军营之事。   归来这些?时日, 他日日在她身后跟进跟出, “以后不打仗”这话不像是气话, 倒像当真?如此打算的。   唐宛倒是不介意。   她如今产业丰厚, 田庄铺子?收益颇丰,养个男人绰绰有余。何况陆铮实在好养活,且十分乐意帮她分担琐事。他回来不过数日,唐宛便觉肩头担子?轻省了许多,比从前?独自支撑时不知松快多少。   从前?贺山总不叫她一个人外?出,如今倒是十分放心。陆铮回来, 这护送之责自然落在了陆铮身上。这位曾在军中掌管千百士兵的千户大人, 做起贴身护卫来竟也十分自如, 不见半分局促。每日亲自去马厩添草喂马, 家?中马车车辕有些?松动,也被他拆下来仔细修好。   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虽仍清瘦,但那层灰败的倦色, 似乎被某种?沉静的气质悄然取代了。   唐宛将这一切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说起来,他们成婚至今, 除却新?婚那段时日,还不曾有过这般朝夕相处的经历。尤其如今解开了备孕的禁制,两人更是如胶似漆。怀着对孩子?的共同期盼,闺房之中也尝试了不少新?鲜花样,夫妻间的亲昵自然更胜往昔。   这日清晨,唐宛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陆铮进屋的身影。他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手臂从后环过来,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今日想带些?什么吃食上山?”他低声问。   镜中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平实而温馨。唐宛放下木梳,随意把玩着他修长粗粝的手指,仔细想了想:“带些?调味品和米面就好,咱们上山猎些?野味,就地做着吃,如何?”   她规划的那片山地果园,前?两年移植了不少果树,今日正打算去做嫁接的试验。这技术她以往只是见过,自己动手尚属首次,不好贸然让雇工来做,只能先自行摸索。如今有陆铮在身边帮忙,效率自然能快上许多。   计划在山上停留两日,陆铮原想多备些?干粮,唐宛却道如今山中已非昔日光景。从前?是荒山野岭,看似物产丰富,实则觅食不易。   如今那一片因矿场、鱼塘和药田的开发,已有不少常年帮工的人家?建了临时住所。唐宛也让人为自己建了一栋歇脚的小木屋,屋前?屋后开了几?畦菜地,随意撒了些?种?子?,虽未精心打理,每次上山却也能摘些?新?鲜菜蔬。   陆铮尚不知山中变化,闻言不禁好奇:“如今山里竟这般热闹了?”   “深山里自是不敢轻易涉足,但山腰那一带离西营村近,如今村落兴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寻常野兽不敢靠近,安全得很?。”唐宛笑道,“估摸着得有百十户人家?散居其间,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荒凉了。”   陆铮听了,心中更添几?分向?往。   夫妻俩用过早饭,陆铮亲自驾了马车,一同往城外?去。出了银杏巷,途经早食铺子?,唐宛下车与唐睦交待了几?句。再上车时,马车便径直驶出了西城门。   “瞧,是陆千户!他真?回来了?”   “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怎地没听见封赏的动静……”   “许是另有重用?听说京里来了天使……”   “要我说,怕是犯了什么事儿,不然大好前?程,怎会悄没声息地回来?”   “嘴上积点德吧!陆千户攻打北狄、修建新?城,咱怀戎县跟着沾了多少光……”   “就是就是。”   唐宛心中盘算着山中诸事,并?未留意早食铺子?里那些?压低的议论声。陆铮却耳力敏锐,将那些?话语尽收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专注地催马前?行。   事实上,不止早食铺子?的客人疑惑,怀戎县百姓谁不关心前?线胜败?毕竟一胜一负,都?可能关系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青石巷中,陆敬诚也听闻儿子?竟悄然回城了。   自陆铮成婚,几?乎与家?中决裂,除了每年让唐宛送来约定的粮食、布匹并?三十两银子?,再无更多往来。   陆敬诚心中自然不满,可陆铮军功愈盛,短短几?年已升至千户,他自己却因未请缨上阵,日渐被边缘化,至今仍是个总旗。他心知管不住这个儿子?,索性眼不见为净。   可如今听说陆铮立下大功却未得封赏,反而悄无声息地回家?,他那点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旁人的这些?反应,陆铮早有预料。然而历经生死,许多事在他眼中已无足轻重。他如今只在意唐宛的想法。只要宛宛支持他,旁人如何揣测、如何议论,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马车出了城,并未拐向西营村的大路,而是继续西行,抵达养鸡场所在的那片林子?。这边的路虽比通往西营村的窄些?,却比三年前?拓宽了不少。   进了林子?,陆铮发现?养鸡场的营地也比从前开阔许多。   负责养鸡的赵二叔、赵二婶闻讯迎出,唐宛与他们寒暄两句,便道:“你们忙吧,我和陆郎今日要上山看看。”   她要去的果林,从这边走更近些?。将马车停在山下,别过赵家?二老?,两人徒步上山。   一路走,一路回想五年前?的往事。   唐宛感?慨道:“当初咱们第一次上山,这里还是一片密林,如今变化真?不小。”   陆铮举目四望,确是如此。   几?年未归,记忆中的景象已大为改观。   “还记得这里吗?从前?就是一片覆盆子?树丛。”唐宛指着不远处的覆盆子?种?植园。   这里如今依然是覆盆子?丛生,规模却远胜往昔。正值采摘时节,几?名年轻女郎挎着篮子?忙碌其间。她们远远看见唐宛,纷纷笑着招呼:“宛娘子?!”   唐宛也含笑挥手,做了个上山的手势,示意她们继续忙碌,不必过来。   只对陆铮说道:“这些?覆盆子?摘回去熬成果酱,一部分留着夏日做冰饮,一部分供给早食铺子?。”   经过三年的发展,早食铺子?也几?经扩张,店面越来越大,菜单也越来越长,还开了几?间分店。   陆铮最爱听她说这些?生意经,此刻她脸上焕发的光彩,格外?动人。   再往山上走,变化没山下那么大,不过也到处都?看得到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时能看到一片片药田,一块块花草地,还经过了几?处围起来的池塘。   唐宛一路为他介绍,陆铮静静听着,透过这些?变迁,仿佛也参与了这四年来空缺的往昔。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着山势开垦出的果林映入眼帘。   这片果林是唐宛花了大力气规划改造的,规模不算大,却也栽了不下三四百棵果树。   她因地制宜,选的都?是耐寒的品种?,靠近山坳避风处种?的是樱桃和海棠,坡地上阳光充足,则栽着梨树和林檎,还有些?本地野杏。虽才两三年光景,但棵棵精心照料,已是枝干舒展,显出勃勃生机。   眼下这个时节温度适宜,又是连日晴好的好天气,正是嫁接的关键时节。   唐宛示意陆铮放下背篓,取出小刀和备好的枝条,道:“我先做一遍,你看仔细了,待会儿一起动手。”   她选了一棵树,沉稳地削下一段树枝,切口平滑利落。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要领:“你看,选择这个位置切开口子?,将这根枝条接进去,绑紧,成活的机会就大得多。”   陆铮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宛宛总有她的道理。   他仔细看清了每个步骤,待确认学会了,接过匕首,依言行事。唐宛见他学得有模有样,十分满意,回头虚空划了一片区域,道:“这些?树就交给你,我负责那边。”   “好。”   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她专注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   两人配合,效率果然高了许多。忙到午后,日头渐烈。唐宛戴着帷帽尚可抵挡一二,陆铮却是直接顶着日头,虽是春日,也很?快沁出薄汗。   “这么多活儿一时做不完,我们先去歇歇吧。”唐宛提议。   陆铮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两人去附近的溪边招水洗了手脸,唐宛指着远处一栋不起眼的小木屋,说:“那边就是我让他们帮我修的落脚处,里头应该有些?锅碗瓢盆和简单的家?什。”   “应该?”   “我托他们帮着准备的,其实还没来住过呢,先去瞧瞧吧。”   陆铮点了点头,见这林子?里路难走,横竖四下无人,索性背起她过去。唐宛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心安理得地偷懒。   木屋外?观朴实,内里倒也宽敞,只是实在有些?简陋,堪称家?徒四壁。不过好在干燥整洁,角落里打了一张结实的木床,上头放着一个炕柜,柜子?里两床新?棉被。   角落里一个简单的炉子?,上头一口小铁锅。锅碗瓢盆倒也齐全,屋外?还堆着干柴。   唐宛吃饭没个准点,却习惯一日三餐,隔几?个时辰总得弄点东西垫垫肚子?。   虽然平时很?讲究吃食,但忙了一个晌午,此刻浑身疲乏,实在懒怠动弹,也不忍指使陆铮再去捕猎,干脆拿出从早食铺子?里顺来的几?个饼,说:“先凑合吃点,晚上再做饭吧。”   陆铮却看着她笑,只道:“等着。”   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竟拎了只肥兔回来。   “给你焖兔肉吃。”   -----------------------   作者有话说:[红心][让我康康] 第135章 求子   铁锅咕嘟咕嘟, 兔肉酱香浓郁,里头还加了些许土豆菜蔬一并煨着,引人?垂涎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木屋里,做菜的?主人?却没心思来吃。   房门被落了闩, 半开的?窗棂漏进些许山风, 吹不散这一室暖融。   唐宛攀着陆铮宽阔的?肩背, 气息早已乱了节拍,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深陷, 落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陆铮低头寻她?的?唇, 近乎贪婪的?啃咬着。   她?微微仰起头, 脖颈拉出一道纤白脆弱的?弧线,像湖面上引颈的?天鹅,喉间细微的?滚动仿佛也在无声地邀引着他?。于?是密实的?亲吻又落在此?处,粗硬的?胡茬剐蹭,带来细微的?战栗。   粗糙的?炕席硌得她?腿侧生疼,她?小声嘟囔着抗议几句。   陆铮抽空看了几眼?, 随即一把将她?整个抱起。突如?其来的?动作牵动彼此?, 唐宛轻呼一声, 拉长?的?尾音令男人?臂膀骤然绷紧, 呼吸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喜欢这样?”   四目相对,她?眼?中?漾着迷离水色, 他?眼?底则翻涌着近乎凶狠的?暗潮。   她?浑身脱力,却诚实得令人?心悸:“……喜欢。”   下一瞬, 她?的?后背便抵上未经打磨的?木墙,粗粝的?触感带着一股木质的?冰凉,引得她?一阵蜷缩。陆铮越发?用力地抵着她?,灼热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眼?睛。   陆铮最喜欢她?的?诚实, 转而?亲吻着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烫得她?轻轻一颤:“想要孩子?”   她?仰头,以吻印上他?贲张跳动的?颈脉,从喉间逸出一声模糊却坚定的?回应:“嗯,想要。”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近乎赤红的?暗光,猛地将她?抱起回到炕边。单手利落地从炕柜里扯出被子铺开,将人?轻轻放上去的?同时,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唐宛微愣,惊诧之余,心底却窜起一股热火,烧得她?四肢百骸都酥软下来,只乖顺地点了点头。   陆铮气息更重,在她?唇上发?狠咬了下,分不清是惩罚还是失控的?悸动。   最后,唐宛全然昏睡过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墨色沉凝,万籁俱寂。   木屋内唯有炉膛里还跳动着一点幽微的?火光,明明灭灭。   陆铮仍醒着,紧紧环抱着她?。   唐宛甫一动弹,他?便察觉了。低头看来,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慌张的?懊恼,低声问:“你还好吗?”   唐宛在他?结实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却也没真怪他?,只嘟哝了一句什么?:“……你帮我揉揉。”   陆铮没有不依的?,温热带着薄茧的?掌心立刻贴上来,顺着她?的?腰线,以恰到好处地力道轻轻揉按。   唐宛享受着他?的?伺候,忽又想起正事:“糟了,那些果树……”   “别担心,”陆铮安抚她?,“下午我去弄了半片地,明儿再半日,就能完成了。”   唐宛这才安心地重新偎进他?怀里,奖励似的?捏了捏他?的?脸颊,喃喃道:“真能干!”   陆铮唇角微扬,两人?依偎良久,唐宛忽而?好奇道:“你说……孩子到底来了没?”   陆铮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掌心小心翼翼地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也有些期待:“应该来了吧,毕竟爹娘这般盼着他?呢。”   果园里的?活计,原本预计两日便能完成的?,奈何做活儿的?这对夫妻不太专心,硬是拖沓了三五日。   那些削枝、接穗、捆扎的?活儿,做熟了属实不难。陆铮很快上手,之后便几乎全揽了过去,再不让妻子沾手。唐宛的?任务,变成了老老实实躺平,负责守护着他?给的?“孩子”。   这几日,她?每天面红耳赤地守在小木屋里,心里有着乱七八糟的?期待。   只可惜,待到所有果树都嫁接妥当,两人?收拾行装预备下山时,她?的?身体传来一阵异样。   是她?的?月信来了。这意味着,孩子没来。   白躺了这几日,唐宛有些懊恼。   唐宛对生活有着极强的?掌控欲,尤其这两年诸事顺遂,再难的?谋划也多半能按预期推进。   先?前她?打定主意不要孩子,便是再怎么?男色惑人?,也能保留理智,杜绝任何怀孕的?风险;现?在既然改主意要了,那么?孩子合该马上就来。   她?腾出这么?多宝贵的?时间,老老实实将自己按在床上不动弹,近乎虔诚地迎接,这小家伙竟如?此?不识抬举,拒不肯来。   唐宛有些恼火,整个生理期都有些心浮气躁。   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来,陆铮一开始也是有些失落的,不过当他?觉察到唐宛的?暴躁,立刻放软了姿态,温声安抚:“这事讲究缘分,急不来的?。”   道理唐宛都懂,却仍忍不住嘟囔:“下个月必须怀上。”   陆铮被她这罕见的孩子气模样逗得想笑,又强自忍住,只低声应承:“好,下个月我定当更加勤勉。”   一句话惹得两人都耳根发?热,却也悄然滋生出新的?期待。   第二个月,唐宛重整旗鼓,改了策略。   她?仔细复盘,认定上回失利,是陆铮归家时机不对,恰好撞上了她?的?安全期。这回她?算准了日子,特意将紧要的?三天空出来,夫妇两人?一道去天池山庄泡温泉。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更是提前半月就对陆铮耳提面命:两人?每日都要早起锻炼,规律作息,并健康饮食。陆铮无一不应,便是每日同床共枕都不得亲近的?要求也照单全收,只为养精蓄锐、一击得中?。   禁欲半月方得亲近的?年轻夫妻,在温泉山庄度过了足不出户的?三日。   然而?,满怀的?期盼,终究在半月后再次落空。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第三个月,唐宛已有些意兴阑珊。她?抛开了所有算计,不再执着于?安全期或排卵期,只凭着心意,夜夜缠绵,只盼着哪次能够中?奖。   当月信再次如?期而?至时,她?竟已不觉意外,只平静地叹了口气,暂时将生孩子这桩人?生要事,从短期计划移到待办清单。   唐宛不知道的?是,她?这边终于?渐渐释然,打算一切随缘的?时候,陆铮却在几次期待落空后,竟暗自怀疑起自己起来。   怀戎县城东,仁和药铺。   铺子里人?来人?往,钱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抬眼?瞥见一个头戴帷帽、身形高大的?男子闪身而?入,举止间透着几分不寻常的?紧绷。他?心下警觉起来,正踌躇着要不要喊人?过来戒备,却见那人?摘下帷帽,露出了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陆大人??”钱掌柜着实愣住了。   陆铮面露意外,冷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赧然,低声道:“钱掌柜还认得我?”   “这是哪里话!”钱掌柜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大人?这些年在北境立下的?赫赫战功,威名早已传遍怀戎县,乡亲们谁不感念?小民虽只在早年间与您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便觉得您气宇轩昂,绝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应验!您可是咱们怀戎县的?大恩人?,是咱们百姓心里的?……”   陆铮本就不习惯这种?场面之辞,加上心有所虑,更无心应酬,只略显僵硬地抬了抬手,出声打断:“钱掌柜,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钱掌柜是个有眼?色的?,当即收住话头,含笑问道:“大人?今日亲临,不知有何指教?”   陆铮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迟疑。   他?左右看了看,轻咳一声,压低嗓音问:“贵铺的?吴大夫今日可坐堂?我想请他?诊个脉。”   这话倒让钱掌柜心下诧异。   怀戎县谁不知道,这位的?夫人?唐娘子经营的?“济世堂”药材精良,更有军中?退下来的?老医官坐镇,陆大人?若有不适,何须舍近求远?   说来唐宛自打开始种?药,确实也开了药堂。不过她?自觉靠作弊发?家,不愿断了同行生计,便专攻跌打损伤这一项。对仁和堂这等?老字号虽有些影响,却不伤根本。这两年,仁和堂的?坐堂大夫也渐渐转向了内科调理。   陆铮此?番本就是瞒着唐宛前来,怎会自投罗网往自家药堂去?再说,他?要看的?也不是外伤,而?是……   他?几次张口却停下,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于?是低声再度问道:“怎不见吴大夫?”   正说话间,吴老大夫恰从后院掀帘进来。钱掌柜是个通透人?,见陆铮神色间似有难言之隐,便不再多问,只含笑将吴大夫引到近前,便极有眼?色地悄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将诊堂的?门轻轻掩上。   陆铮目送他?离去,见门扉合拢,内外隔绝,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这才转身面向吴大夫。   吴大夫见到陆铮,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是……陆千户,陆大人??”   陆铮本想着仁和药堂的?人?未必认得自己,没料到一个两个都记得他?,一时有些窘迫,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只僵硬地在医案前坐下。   “吴大夫,劳烦帮我把把脉。”   他?声音压得极低,言简意赅,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   吴大夫连忙应下,却未急着诊脉,而?是先?细细端详他?面色。   只见他?气色红润,目光清亮,中?气十足,,全然不似抱恙之人?。   心下虽疑,吴大夫仍是取来脉枕,请他?将手腕置于?其上。   指尖搭上腕脉,凝神细品片刻,眉头微蹙,愈发?疑惑。   “陆大人?,”他?捻着胡须,沉吟道,“您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何事所扰?依老夫愚见,您这脉象雄浑有力,筋骨之强健远胜寻常,体内阳气充沛……实在不似有疾在身啊。”   陆铮闻言,非但没放心,眉头锁得更深。   他?憋了半晌,麦色的?脸颊上竟透出些窘迫的?红晕,才低声道出实情:“……不瞒先?生,我与内子想要个孩子……已试了三个多月,却始终……没有动静。”   吴大夫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大人?!子嗣一事也看缘份,三个月实在算不得长?久,还需放宽心才是。”   可陆铮心结难解,嗫嚅着说出心中?的?猜测,疑心是军中?旧伤损了根本。   吴大夫见他?如?此?,心下暗叹,终是提笔,斟酌着开了几味温补肾元、益精养血的?食疗方子,再三叮嘱:“此?方药性温和,但切记过犹不及,万万不可贪功冒进……”   陆铮如?获至宝,将方子仔细折好揣入怀中?。   转念一想,却不敢带回家。家中?人?口不多,却个个心细如?发?,稍加留意,定然瞒不过。他?索性额外付了银钱,委托药仆每日按方煎好,他?按时来喝。   于?是,接连几日,这位曾于?万军从中?取敌首级的?将军,像个偷食的?孩童般,每日准时溜进药铺后院,仰头灌下那碗苦涩浓黑的?汤汁,再反复漱口,确认不留一丝痕迹,方整衣离去。   补药刚猛,加之他?心内焦灼,虚火渐旺。   这日,他?陪着唐宛巡视铺面,刚踏入门槛,一股热流竟毫无征兆地涌出鼻腔。   “大人?这是怎么?了!”正与唐宛议事的?英娘回头瞥见,不禁失声惊呼。   唐宛闻声转头,便见一道鲜红从他?鼻中?淌下,瞬间染红了前襟。她?心胆俱裂,扑上前用绢帕死?死?按住:“陆铮!”   一番手忙脚乱的?止血,素帕已浸透殷红。唐宛捧着他?的?脸,眼?中?满是惊惧:“是旧伤复发?,还是近日劳累到了?不行,我们这就去济世堂!”   “……不用了,我没事……”   唐宛不赞同地瞪向他?,硬是将人?拖上了马车。车厢内没了旁人?,陆铮目光躲闪,面红耳赤,在她?执着的?逼视下,终究说出了实情。   “……许是,进补过了些……”   “进补?”唐宛一怔,蓦然想起他?近日总借故外出,原以为是走访旧部,此?刻方才恍然,“你……你有事瞒着我?”   在她?清亮如?雪的?目光下,陆铮无所遁形,只得将那份深藏的?焦虑、偷偷问诊、以及这自以为是的?“调理”和盘托出。   唐宛先?是一怔,看着他?那如?同做错事孩童般的?窘迫懊恼,心头涌上的?不是好笑,而?是一阵酸软的?心疼。   她?放下帕子,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傻子……想要孩子,我们一起想办法便是,何苦这样偷偷折腾自己?”   自这日后,原本暂时告一段落的?备孕计划,又被唐宛重新提上了日程。   只是此?番,她?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随缘,更多是为了宽慰丈夫的?心。   她?私下里寻了几位子嗣兴旺的?妇人?讨教。众人?听闻唐娘子终于?松口要添丁,竟比当事的?夫妻还要热心,各种?偏方、妙招倾囊相授。唐宛也不管有用没用,荒不荒唐,只要不伤身子的?,都乐意陪着陆铮试试,只当给平静的?生活增添几分乐趣。   甚至连两人?的?起居室调整.风水。拔步床挪了方位,衣柜调了对向,案头摆上麒麟送子、悬起开口葫芦,院中?熟透的?石榴,两人?每日分食一个。卧房里还添了一盏长?明灯,是否利于?子嗣尚未可知,但夜里若醒了,借着那点暖融的?光晕温存一番,倒确实别有一番滋味,且添了许多便利。   从不求神拜佛的?唐宛,在几位阿婶的?极力撺掇下,特意空出一日,与陆铮同去城外观音庙进香。   跪在蒲团上,她?偷眼?瞧见身旁男人?闭目合十,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虔诚。香火氤氲中?,他?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看来,他?是真心期盼这个孩子啊。   唐宛心下微软,垂眼?瞥过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轻轻咬住了唇。   其实还有个法子一直没试。   是夜,红烛摇曳。唐宛脸上绯红,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绢册,声如?蚊蚋:“要不……我们再试试这个?”   这是嫂子沈玉娘给的?压箱底陪嫁册子,给她?的?时候悄声说,当初便是依着这册子上的?法子,一举得了龙凤胎。   陆铮接过,略翻两页,耳根瞬间红透。   他?抬眼?看向妻子羞涩却勇敢的?目光,心底涌起滔天的?感动,将她?深深拥入怀中?,嗓音沙哑:“宛宛……难为你了。”   他?何德何能,得妻如?此?。   夜半云收雨歇,两人?偎依着说悄悄话。   “若真能怀上双胎,倒也不错。”唐宛感受着陆铮掌心在自己小腹上轻柔的?抚摸,轻声憧憬道。   陆铮却蹙了眉:“不好,太危险了。”   嫂子沈氏生一对侄儿的?时候大出血,九死?一生,月子里还落下了病根,虽然有照顾不当的?缘故,但双胎于?母体损耗极大,这点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唐宛不知他?的?担忧,还在幻想着:“只需怀胎十月,一下子得两个孩儿,像舟哥儿、兰姐儿那般玉雪可爱,多好!”   “那是拿命换的?。”陆铮声音沉了下去。   这话说的?,唐宛也有些怕起来。   便是在华夏那个医疗高度发?达的?时代?,生孩子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事。她?强行按住心头忽然浮现?的?恐慌,低声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陆铮被方才的?念头攫住,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没有回答。   唐宛便自顾自说着:“我觉得女孩儿贴心……不过,我们起码得生两个,还是先?生个男孩,教他?做个好哥哥,以后保护妹妹。”   不过,她?也清楚,这种?事也也由?不得她?做主。   就像她?倒是很希望孩子赶紧到来,但准备了这么?久,影子都没一个。   上天赐予什么?,便接纳什么?罢,只要是他?们的?骨血,她?都会倾尽所有去疼爱。   正胡思乱想间,陆铮却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声道:“宛宛,要不……咱们还是不要了?”   “?”唐宛疑惑抬眼?。   “孩子。”陆铮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女子生产,实是险之又险。”   唐宛在他?怀里转身,望进他?眼?底:“怎么?忽然这么?想?”   “当年大嫂生产,便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大哥后来也说,有舟哥儿和兰姐儿足矣,再不肯让她?冒险。”   怕吗?唐宛自然是怕的?。   “可我还是想要。”她?轻声道。   或许是排卵期的?母性激素影响,或许是身边这个男人?带来的?满满安全感,又或是某种?莫名的?胜负欲作祟,旁人?都能生养,她?唐宛为何不行?   再或许……   “陆铮,”她?忽然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他?掌心的?薄茧,“你还记得你娘亲吗?”   陆铮微怔,心口毫无预兆地塌陷下一块,酸软得不成样子。   “记得。”他?哑声答。怎会不记得?   关于?娘亲的?记忆,都停留在很遥远的?童年。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天他?肚子疼,哭闹着不肯睡,是娘亲背着他?,在昏暗的?屋里一圈一圈地走,哼着不成调的?歌儿。那温柔的?颠簸和嗓音,至今仍萦绕在梦乡深处。   唐宛声音低低的?,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我不记得了。”   娘亲改嫁那年,她?已八岁,其实已记事了。倒是弟弟唐睦,才三岁,是真不记得。那年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祖父原本挺直的?脊梁仿佛一夜佝偻。娘亲在那之后不久,在院子里拜了三拜,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永远地走出了她?的?生活。   “祖父总说,不要怪她?……我其实,也真的?,没怪过她?。”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时她?有能力养活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唐宛很少想到娘亲,因为很少想起,所有关于?娘亲的?记忆,在岁月里一日日无声褪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   可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好做一个母亲的?时候了,却忽然记起当年的?事,想起那道晨雾中?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忽然转过头,黑暗中?,眼?眸清亮得惊人?,直直望进陆铮眼?底:“陆铮,你知道吗?我现?在有钱了,有田庄,有好多铺子。我能养活睦儿,甚 至能养活你,自然也能养活我们的?孩子。”   “我可以,不必面临那样的?选择。”   不必毅然决然地抛下年幼的?孩子,只身奔向只属于?自己的?幸福。   仿佛就是这个念头落地生根的?开始,她?便迫切地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或是两个,甚至更多,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她?想亲自证明,自己能将一个小小的?生命,妥帖安稳地抚养长?大。   将那份她?未曾完整得到过的?陪伴,加倍地给予自己的?骨肉。   陆铮静静听着,将她?眼?底的?执拗、脆弱与那份深藏的?渴望尽收心底。   他?懂了,懂了她?所有的?未尽之言。   他?收拢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放心吧,我们的?孩子,定会在爹娘身边安然长?大。”   他?声音很轻,沉静却笃定,带着独属于?军人?重逾千钧的?誓言。   唐宛没有答话,只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许久,轻轻地“嗯”了一声。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来了好多新读者,好开心![玫瑰][让我康康]   其实我看文的时候也很少看“生子”的部分,因为觉得沾染了这部分似乎不浪漫不爽了。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写这个剧情,因为我想把孩子这部分也写的浪漫一些[玫瑰][让我康康] 第136章 酱坊   七八月的怀戎县, 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天还没?亮,空气里就翻腾着灼人的热浪。   西营村的唐记酱坊却比平日更早醒了过来——制酱的师傅们已经熟知,伏天是酱坯发酵的黄金时机,温度越高?, 酱醅翻晒得越透, 出来的酱色和风味才越足。   但这份对于时机的把控和追求对坊里的工人而言, 却是一场体?力和耐力的挑战。   巨大的晒场上, 数百口酱缸整齐排列, 在灼灼烈日下泛着深沉的釉光。   几个?师傅领着伙计, 顶着草帽, 赤着膊,正?按着时辰给酱坯翻缸。豆大的汗珠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滚落,砸在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就蒸腾成一缕白汽。   空气里一种复杂而浓烈的气息热烘烘地裹着人,那是豆麦本身的甜香、盐卤的咸涩,以?及酱坯在高?温下持续发酵所散发出的, 醇厚中带点微酸的气味。   晌午, 趁着日头不大, 唐宛与陆铮在晒场里巡视了一轮。回到场边的凉棚, 才总算从那炙人的暑意中稍稍解脱。   唐宛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素帕, 轻轻擦拭。陆铮走在凉棚边的水瓮边取了一碗水递给她,她顺手接过小口喝了起?来。   陆铮穿着轻薄的夏衫, 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将唐宛剩下的大半碗水一口喝了,将茶碗撂在一边,专注听唐宛跟坊主事春婶和李师傅说话。   “春婶, 我看这几日越发热了,翻酱的时辰要再?提早些,趁早晚凉快时把活儿干了。”   “东家放心,都?按您前天吩咐的,寅时末就开始翻第一遍,这会儿都?差不多?结束了,正?好避开了日头最毒的时候。”春婶忙回道。   唐宛点头:“让灶上再?多?熬些绿豆汤,务必管够,午后我再?让阿虎送些凉茶过来。”   春婶笑道:“那敢情好,东家那凉茶酸酸甜甜的,上头还浮着冰碴,大家伙每天都?盼着这一口呢!就是太破费了,听说卖给外头得好几文一碗吧,您就让我们这么敞开了喝?”   唐宛道:“咱们自家的东西,自家伙计喝些怎么了?不过那东西是凉性的,不可贪多?,免得吃坏了肠胃。”   春婶连声称是。   唐宛又问李师傅,“李师傅,您瞧着这几日酱坯发得怎么样?”   李师傅脸上带着笑:“东家,这伏天的阳气足,酱坯吃透了日头,势头好得很!颜色、气味都?正?。”   “那就好。”唐宛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随即叮嘱道,“越是势头好,越不能大意。李师傅,您辛苦些,多?盯着,不要出差池。最近这天又闷又热,午后怕有急雨。春婶,防虫的纱罩、苫布雨具,都?再?查一遍,务必备在顺手的地方,缸盖更要捂严实了,一滴生水都?不能进。”   “您放心,都?记下了。”春婶和李师傅齐声应道。   唐宛又想起?一事:“对了,给赵家酒楼和肃北大营的那几批特供酱,料要备足,工期宁可往前赶,也绝不能误。”   “已经单独立了档,原料都?是精选的,绝不会误事。”春婶办事向来稳妥。   唐宛这才露出轻松的笑意,目光扫过晒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扬声道:“大家都?辛苦了!再?熬些日子,等这批酱顺顺当当地出缸,我给大家涨月钱!”   大家听了心里也越发有盼头:“谢谢东家!”   陆铮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昨晚她依偎在自己怀中,提到娘亲时眼中泛雾,脆弱得像个?需要庇护的小姑娘,此刻却在三言两语间便将千头万绪的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这偌大工坊毋庸置疑的主心骨,大家伙儿对她的钦佩和信任也都?溢于言表。   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猛地撞上他?的心头,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细细地碾过,烫得他?心口又满又涨,下意识地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几人出了晒场,转到前头的管事房,春婶想起?什么事来,神情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和为难。   她压低声音道:“东家,您不知道,这几天我这门槛都?快给人踏烂了。”   见唐宛看过来,她又忍不住笑意:“‘悦来楼’、‘百味斋’,还有城东新开的‘宴宾楼’,三家的掌柜全都?派人来打听,问今年?咱这‘头道油’什么时候能出缸?话里话外一个?意思——无论如何得给他?们留一份,价钱都?好说!”   唐宛轻轻一挑眉:“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春婶连连点头:“那能不灵?去年?咱总共就出了二十来坛。您还记得不?‘悦来楼’的刘掌柜得了两坛,按您给的方子做了那道‘头油蒸鲜鱼’,愣是成了他?家的招牌,排队都?吃不上!其他?几家得了方子的,生意也都?火得不行。今年这风声一放出去,可不就都?眼巴巴地等着了?”   唐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晒场角落那几十口单独围出来的酱缸。那是去年开春时,她特意挑选的一批上等黄豆,亲自盯着下的料,历经一年?多?的日晒夜露,就为等今年伏天里抽这最精华的“头道油”。   她起?身走到缸边,示意李师傅揭开缸口的苫布一角,一股极其醇厚浓郁的酱香瞬间涌出。   她仔细看了看酱醪的色泽,又用专门的银勺探入舀出少许,轻轻嗅闻,又尝了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李师傅,您的手艺越发炉火纯青了。”她称赞道,“这酱醪绛红透亮,香沉味厚,油性也足。看来今年?这批头道油,比去年?的成色还要好些。”   李师傅脸上笑开了花:“是东家您料选得好,时辰把握得准!”   唐宛沉吟着,对春婶吩咐道:“既然成色好,价钱自然不能低了。”   春婶精明?,立刻会意:“东家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又问:“那……赵夫人那边的‘漱玉楼’,是不是也要留一份?”   唐宛肯定道:“那当然。余下的,你看着办就是。”   “好嘞!”春婶得了准信,眉开眼笑,心里已经知道该怎么去应对那些焦急的掌柜们了。   陆铮站在一旁,听他?们讨论许久,不禁有些好奇。   他?悄悄拽了下唐宛的袖子,叫另外两人走在前头,小声与妻子咬耳朵,低声问:“你们说的这‘头道油’……是什么稀罕物?竟让这些酒楼掌柜如此争抢?”   唐宛闻言,抬眼看他?,眸底带笑地反问:“你最近不是很爱那道白切鸡吗,觉得那碟酱汁如何?”   白切鸡的做法?属实简单,半年?以?上的小公?鸡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煮熟,趁热捞出放冷水里激一下,便可得,主要是酱汁入味。   陆铮恍然道:“甚是鲜美,咸中带甘,比寻常酱汁醇厚得多?。莫非,那酱汁就是……?”   “对呀,”唐宛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那就是‘头道油’调的。你觉得好吃的这几样,都?离不了它。”   陆铮点了点头,“今早那碗素面,汤清见底,只浇了些许酱汁,味道却异常鲜美……”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联想到前阵子吃的烧茄子、酱黄瓜、焖豆腐,原本没?有多?想,只以?为冯婶的厨艺精进了不少,现在想想,这头道油占了不小的功劳。   他?心头一动,忽而想到:“等等……你方才说产量极少,各家酒楼都?在争抢。那我们家中日常所用……”   唐宛见他?有些心疼自己暴殄天物的模样,轻声解释道:“放心吧。咱们用的是自家后院晒的,我当时特意单独留出来的两缸,用的都?是顶好的料,亲自照看着,专供家里用的。咱不跟外头的人抢,也不能亏了自己,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陆铮怔住,原来,在他?未曾留意过的日常饮食里,原来早已被她用这样细致的方式,悄悄填满了独一份的偏爱。   说话间,几人来到库房,阴凉通风的室内顿时驱散了暑气。   春婶看向陆铮:“大人上月猎的那头山鹿,真是难得!咱们按照东家说的那个?古法?酱了,存在地窖深处。昨日开了一小坛尝鲜,哎哟,那个?香醇厚实!连老师傅都?说,这要是放出去,准能成咱们镇坊的宝贝!”   陆铮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归家这段时日,他?大多?时候无所事事,除了每日陪伴妻子,偶尔也会进山狩猎,所得的野味,自家吃不了的,多?半都?送到了这酱坊,给唐宛做各种美食的尝试。   不能做什么大事儿,只能在这些琐碎处稍作帮衬。   既然他?们说这山鹿好,那他?改日再?进山,多?猎些回来。   库房内,新封坛的酱瓮堆砌如山。伙计们正?小心地将贴着不同商号标记的酱坛装车。唐宛指着一批坛口封着特殊红印的酱菜对陆铮说: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这些是紧着送往肃北大营的。今年?天热,特意添了更耐存放的干肉酱和菌菇酱,兵士们行军时挖一勺拌饭,既能开胃,也能添些力气。”   陆铮微微颔首。   他?自己就是行伍之人,深知营中艰苦,夏日蚊虫肆虐,冬日风雪刺骨,一勺滋味厚重?、能长久存放的酱料,于寻常兵士而言,确是实实在在的慰藉。   他?目光扫过车队上挂着的不同商号牌子,停在一个?熟悉的标记上:“‘漱玉楼’?这名字听着耳熟。”   唐宛道:“这是赵将军家大小姐在邻县开的酒楼,如今是北境有名的字号。还有后头这几家,是赵夫人名下的产业,也是咱们的老主顾。”   赵家大小姐……   陆铮不知想到了什么,陆铮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唐宛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想起?一桩旧闻,轻声试探:“你还记得她吗?听说……早年?赵将军似有意将她许配给你。”   陆铮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些许厌烦:“不知谁传的闲话。她那好夫婿……”   说到一半,却不再?说了。   唐宛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问:“她夫婿怎么了?”   从前有人也问过,陆铮从不耐烦说这些事儿,但面对唐宛,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得的倾诉欲,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什么赵大小姐,我根本不认得。可她那夫婿就跟条疯狗似的,就因这没?影儿的事,这些年?追着我咬。”   唐宛未料其中还有这般纠葛,护短之心顿起?:“赵将军一家看着都?磊落,赵大小姐听闻也性情爽利,怎会招了这样一个?夫婿?要不咱们去赵家说个?清楚……”   陆铮被她全然维护的语气安抚,心里纵剩几分恼火也都?散了,脸上浮现某种说不清的颓然,低声道:“罢了,反正?我已离开肃北军,他?今后也寻不到我的麻烦了。”   唐宛心下一动:“难道你离开,是受他?排挤?”   陆铮摇了摇头,道:“他?还没?那个?能耐。”   却也不肯多?说。   陆铮究竟为了什么事离开大营,回来的这段时日,唐宛也旁敲侧击询问过几回,不过他?都?不太乐意谈起?,次数多?了,唐宛也就随他?了。   人人都?有些不愿意说的事,自己对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秘密。   既如此,不如尊重?,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的。   与此同时,怀荣县城东的某座高?墙内,深宅与古树隔绝了街市的喧嚣与暑气。刘魁半躺在书?房的花梨木躺椅上,身后两个?丫鬟执着巨大的孔雀羽扇,不疾不徐地扇着风,案几上摆着冰镇过的瓜果。   他?眯着眼,听着心腹管事躬身汇报,面色却像身旁冰盆里冒出的凉气,阴沉沉的。   “老爷,都?打听清楚了。”管事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陆铮回来这段时间,每日深居简出,不是陪他?娘子去各处产业转转,就是自个?儿在家待着。从未见他?与军中旧部有什么公?开往来,连赵将军府上的门槛,都?没?见他?再?迈过一步。”   刘魁慢悠悠地捻着唇上的两撇胡须,鼻腔里哼了一声。   管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知县郑大人那边也透了风出来,说上头对这位‘归养’的千户,并无甚特别关照的意思。看样子,是真晾起?来了。”   刘魁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陆铮,唐宛!   一想到这两个?名字,刘魁就觉心口堵得慌。尤其是唐宛,区区一个?军户出身的女子,仗着几分运气和姿色,嫁了个?能打仗的夫婿,便不知天高?地厚!   早先?开个?早食铺子、拉面馆,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些市井散客的生意,他?刘家产业厚实,尚且不放在眼里。   可这女人的手,是越伸越长!弄出个?“济世堂”专做跌打损伤,挤得他?家的药铺生意冷清;搞出什么粉丝坊、酱坊,用些稀奇古怪的方子,抢了他?家酒楼、杂货的不少老主顾。更可恨的是,如今竟连军需的边都?敢沾!   从前她仗着陆铮的身份,给他?那一营供过不少军需,现在竟囤积皮货,想插手军靴的生意!   这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冲着他?刘家的根基来的?   以?往忌惮陆铮军功赫赫,又是大将军亲自提拔的年?轻将领,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这女人一步步蚕食他?的地盘。如今,陆铮竟灰溜溜地回来了,几个?月无声无息,怕是真失了势!   不过,刘魁在北境这个?利益错综复杂的地界谋营生,也不是没?头脑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先?后派了几波人马四处调查。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月。   回报的消息始终如一:那号称百战不败的千户头子陆铮,如今仿佛真成了个?只知围着妻子转的富家翁,与那个?权力煊赫的肃北军体?系,彻底断了联系。   刘魁那颗被贪欲炙烤了数月的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挥手斥退了扇风的丫鬟,猛地站起?身,在阴凉的屋子里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狠厉与兴奋的笑容。   “看来,这棵大树,是真的倒了!”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备帖!更衣!我亲自去拜会知县大人。唐记这块流油喷香的肥肉,也该换换姓,归入我刘家的门庭了!” 第137章 欲加之罪   唐记酱坊头道油的开坛, 在怀戎县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这日清晨,头缸一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鲜香便弥漫开来,并非直冲鼻腔的浓烈, 而是绵长厚重, 带着豆麦经年沉淀后的沉稳气?韵, 引得早早候在坊外的各家酒楼管事们翘首以?盼。   “漱玉楼的二十?坛!”   “悦来楼的十?五坛!”   “百味斋十?坛, 宴宾楼十?坛!”   酱坊主事春婶嗓音清亮, 指挥着伙计按预先定好的份额分发?, 秩序井然。得了油的, 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搬上车;没排上的,只得扼腕叹息,再三叮嘱春婶务必记下,来年定要预留。   这头道油量少价高,专供顶尖酒楼, 成了身?份和招牌的象征。   头道油抽取完毕, 酱坊并未停歇, 反而进?入了另一项关键的工序——提炼二道油。   “头道油是酱醪的‘魂’, 鲜醇金贵;这二道油,才是咱酱坊的‘骨’, 厚实撑家。” 李师傅一边指挥伙计们将准备好的、浓度适宜的盐水均匀泼入刚刚取过头道油的酱醪中,一边对身?旁观摩的陆铮解释道。   陆铮虽不?懂具体工艺, 却看得认真。   “大人您看,”李师傅指着酱缸,“这头道油是酱坯自个儿‘吐’出来的精华,味道最是鲜香醇和。头道油取出去, 加入调好的盐水,再让日头晒上些时日,逼出来的就是二道油了。滋味比头道油更咸香些,颜色也更深,虽然没有?头道油那么鲜香,做菜炖肉依旧是一把好手,适合军中大锅炖菜,当?然寻常酒肆、百姓人家也可使用。”   说?着,他压低了些嗓音,道:“东家特意嘱咐,这头道油还?留了两缸,她?预备拿二道油来试着调和,看看能?不?能?配出新的口味。”   陆铮微微一笑,宛宛总是爱钻研这些,精益求精。   为着这二道油的提炼,整个晒场更加忙碌,但忙而不?乱。   伙计们两人一组,一人添盐水,一人匀速翻搅,确保盐水与酱醪充分融合。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从头道油极致的鲜醇,逐渐转为二道油更加奔放浓郁的咸香。   唐宛带着李师傅与陆铮穿行?在晒场间,不?时指点纠正一二。   所到之处,工匠们虽汗流浃背,却都面带笑容,手脚利落。   “东家,大人!”一个年轻伙计抬头笑道,“这二道油的香,闻着就下饭!”   另一老师傅接话:“可不?是,咱们坊里做的酱,甭管头道二道,都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脸上满是自豪。   唐宛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工坊和干劲十?足的众人,眼中流露出欣慰。原本她?做酱,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时至今日,却成了这么多人的生计,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就在这一片热火朝天、酱香四溢之际,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声粗鲁的呵斥:“让开!都让开!官差办案!”   只见几名身?着公服、腰挎腰刀的衙役,在一个班头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入了酱坊大院,瞬间打破了院内和谐忙碌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心中齐齐一沉。   为首班头面色冷硬,亮出一纸公文,高声道:“有?人举告你们用料不?洁、账目不?清,知县大人有?令,传唐记酱坊东家、管事一应人等到县衙问话!坊内一应账册、货物,即刻封存,听?候查验!”   一番掷地有?声地告示,震得整个酱坊鸦雀无声,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看了过来。   唐宛与陆铮闻讯赶来,便见那班头正在赶人:“闲杂人等速速离去,此间酱坊即刻起查封歇业!”   陆铮一个箭步上前,目光扫过衙役,最终落在那班头脸上,沉声道:“这位班头,举告之人是谁,凭证何在?案情未明便要先封酱坊,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是否过于草率?”   那班头见是陆铮,气?势先怯了三分,但想起上头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道:“陆……陆大人,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有?无问题,到了堂上,知县大人自有?明断。还?请莫要为难我等,这封条……今日是一定要贴的!”   说?罢,便示意手下衙役继续上前驱散工人伙计、张贴封条。   “我看谁敢!”陆铮一声低喝,虽未着甲胄,但经年沙场淬炼出的煞气?骤然迸发?,竟让那几个衙役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一时间,场面剑拔弩张,坊内诸人屏息凝神,将所有期望都寄托在这位传闻的战神大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衙役身后响起:“耍得好大官威啊!陆大人?不?过,您那千户的告身?文书,如今还?在身?上吗?您如今无官无职一白丁,知县大人传召,还?敢抗命不?成?!”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顿时在人群中炸开!   陆大人,无官无职一白丁?怎么回事!   所有人看向说话那人,却是个生疏面孔,从前并未见过的,不?知姓甚名谁。   不?过眼下大家也不?关心那人究竟是什么人,下一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铮脸上,期盼着他能?出言驳斥,呵斥这荒谬的指控。   然而,陆铮只是面色冰寒,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那出声之人,却并未反驳。   这近乎默认的沉默,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开。   不?止坊内的工匠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就连来拿人的衙役也变得迟疑,原本忌惮的眼神在陆铮面上扫视几巡之后变得轻蔑起来。   陆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此人定是为了当?众削他的威信才有?此举。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知道此刻硬抗只会授人以?柄。   他转向那班头,沉声道:“既如此,我便随你走一趟。但在真相大白之前,谁敢动我酱坊一砖一瓦,”他目光扫过众衙役,“休怪陆某不?讲往日情面!”   众衙役被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在班头耳边低声道:“不?如暂时作罢,等大人判了罪行?,再来查封不?迟。”   班头心想,来时大人叮嘱,只需与那人配合,当?众道破陆铮夫妇失势的事实,把人带到县衙即可,至于他们名下的铺子作坊,到手是早晚的事,倒不?必急于一时,便点了点头。   陆铮见那些衙役总算收了杀威棒,转身?看向对惶惶不?安的工人伙计,沉声道:“大家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一切等你们东家和我回来再说?。”   “是。”   他目光与唐宛短暂交汇,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吧。”   趁着陆铮跟班头对峙、吸引所有?人注意力时,唐宛在闻讯看热闹的人群中寻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将人喊道近前低声吩咐:“小宝,你去银杏巷找贺山大叔,让他去一趟清河县赵将军府上,将今日之事跟赵夫人说?一声。”   小宝十?分机灵,做了个放心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没入人群,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最终,衙役们还?是带着东家夫妇、春婶、李师傅等人都带走了,酱坊虽未立即被贴上封条,伙计们却还?是慌了神,手里忙着活计,却忍不?住悄声议论:陆大人难道真的被卸任,再不?是陆大人了?   东家手里那么多产业,多少人一家老小全?指着这些活计生存,倘若失了大人这座靠山,还?不?是任人宰割?   酱坊人心惶惶,围观的人群中,也有?惋惜叹息的,但也有?那幸灾乐祸的,更有?不?少眼神闪烁、心思浮动之人,开始暗自盘算。   谁也没有?留意到,远处茶肆二楼临窗的位置,在此疗养多时的贵客赵恒将坊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指尖轻点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派人去看看,什么情况?”他淡声吩咐,身?后如影子般的护卫低声应是,转身?去安排。   怀戎县衙的公堂,于唐宛陆铮,并不?算陌生。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堂下,堂上的大人已?然不?是先前那一位。   这些年郑延与他们夫妇的关系不?差,逢年过节甚至有?礼节性的往来,原以?为对方是个好官,原来那所谓的“好”字,需得搭配高官厚位才能?有?缘得见。   如今陆铮失了势,那和气?的画皮便裂开,露出底下迫不?及待、择人而噬的饿狼本相。   此刻,郑延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面色肃穆,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堂下,陆铮与唐宛并肩而立,虽为被告,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郑延一拍惊堂木:“带举告人罗志!”   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汉子被带上堂,跪地便喊:“青天大老爷,请为小人做主啊!小的前日在唐记酱坊买了酱料,家人食用后上吐下泻,定是他家的酱不?干净!”   不?待郑延多问,唐宛便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声音清亮:“这位大哥,你说?酱料不?洁,请问是何时、在何处铺面购买?买的是何种酱料?价值几何?可还?有?剩余?”   罗志眼神游移:“就、就前日!在、在西营村东头的铺子买的!就是寻常的豆酱,二十?文钱!”   唐宛冷笑一声,转身?看向郑延:“禀大人,我唐记酱坊设在西营村,村中铺子所售酱料主要批发?给往来商队,除了本村村民,并不?零卖。”   说?着又看向罗志:“再者,我唐记最便宜的豆酱,一坛也需五十?文。这位客人,你既说?是家人食用后不?适,请问是几位家人?可曾延医诊治?医案何在?剩余酱料又在何处?”   罗志被她?一连串冷静、具体的问题问得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就、就我婆娘和孩子……没、没看大夫……酱、酱吃完了……”   唐宛再度转向郑延,朗声道:“大人明鉴!此人举告我家豆酱不?洁,却无购买详细时辰、所言铺面有?误、价格与实情不?符,更无剩余酱料与医案为证。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此乃诬告!”   堂外围观百姓一阵窃窃私语,皆已?看出其中蹊跷。   郑延脸色微沉,正欲发?作之际,师爷上前低语几句。郑延神色一动,此事暂且按下,又道:“传证人丁敛!”   唐宛眉头微蹙,看向陆铮,陆铮也看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讽笑。   如此漏洞百出的栽赃,竟也值得传唤一趟,这个郑延什么心思,真真昭然欲揭。   可笑!   想要谋夺他们的家业,竟连编个像样点的故事都不?愿。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眼神闪烁的瘦削男子上堂,跪下便道:“小人丁敛,曾在唐记酱坊担任账房。可唐记做假账、偷漏税赋,小人良心不?安,特来揭发?!”   说?着还?呈上几页账目。   唐宛看到此人,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丁敛,确实曾在酱坊当?过一段时间的账房,但很快就因虚报采买、中饱私囊被春婶查实后赶走。   “丁敛,你既举告我做假账,我且问你,你经手的是哪年哪月的账目?”唐宛声音冷了几分,“假在何处?偷漏了多少税赋?你既‘良心不?安’,当?初事发?时为何不?揭发?,偏偏等到今日?”   丁敛被她?目光逼视,有?些慌乱,强自镇定道:“账、账目繁多,一时记不?清……但确有?此事!小人如今幡然醒悟……”   “幡然醒悟?”唐宛冷笑一声,打断他,“我看你是怀恨在心,受人指使!”   说?着她?看向郑延,目光灼灼:“大人,此人心术不?正,曾因贪墨被坊中驱逐,其言不?足为信!唐记所有?账目、完税凭证一应俱全?,随时可供大人核查!”   两轮指控皆被唐宛轻易化?解,场面尴尬。郑延心知常规手段已?无效,把心一横,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巧言令色!丁敛举报有?功,不?论真假,都需细查!唐记酱坊账目不?清、酱料疑有?不?洁,案情复杂,嫌疑重大!为防尔等串供、转移资财,本官判决:即刻起,查封唐记酱坊所有?账册、货物,一应人等暂押县衙,待本官细细核查!”   这分明是要强行?羁押、查封产业。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延!” 陆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堂上,“你身?为父母官,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几句漏洞百出的供词,便要查封良民产业、羁押无辜之人?你扪心自问,此举对得起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吗?对得起朝廷发?放的俸禄、对得起百姓托付的期望吗!”   郑延被这凌厉的目光与震耳的喝问逼得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案上的惊堂木。   陆铮此人,在他走马上任之前便如雷贯耳。前任县令乃是瑞王亲信,尚且被这对夫妇联手拉下马来,自己初来乍到,哪里能?惹这样的地头蛇。   在怀戎县为官这些年,他处处谨小慎微,对上阿谀奉承,对下讨好商贾,日子过得憋屈又窝囊。如今听?闻陆铮失势,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此时不?趁机扳倒他,更待何时?   郑延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但念及陆铮已?无靠山,再想起刘魁许下的重诺,积压多年的不?满与蠢蠢欲动的贪念终究占了上风。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强作镇定却难掩色厉内荏:“陆铮!你敢咆哮 公堂,藐视官威!本官依法办案,岂容你置喙!来人!将这一干人等拿下!即刻查封唐记酱坊!”   前堂的喧嚣散去,郑延回到后衙书房,方才强撑的官威卸下,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与陆铮对峙,即便对方已?是白身?,那沙场淬炼出的气?势依旧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刚端起茶杯想定定神,管家便来报:“老爷,刘员外来了。”   郑延皱了皱眉,还?是道:“让他进?来。”   刘魁满脸堆笑地踱步进?来,一揖到地:“恭喜县尊大人!贺喜县尊大人!今日堂上明察秋毫,一举拿下那等刁顽商贾,真是大快人心,为本地除了一害啊!”   他言语谄媚,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郑延放下茶杯,面色不?豫,带着几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懊恼:“刘员外,此事尚未定论,何喜之有??那陆氏夫妇虽暂被羁押看管,但此事……恐难善了。”   他想起陆铮最后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心中隐隐不?安。   “哎哟,我的县尊大人!”刘魁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铁证如山,他们还?能?翻了天去?再说?了,他陆铮如今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失了势,谁还?会替他出头?等酱坊一到手,里面的好处……到时候,大人可不?要忘了提携一二。”   郑延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一声老贼,却也被那“好处”说?得心动。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话虽如此,还?需谨慎。唐记产业盘根错节,与赵将军家也有?些往来……”   “大人多虑了!”刘魁不?以?为然,“赵将军何等人物,岂会为了一个失了势的旧部家眷,来干涉地方政务?况且,咱们这可是依法办事!”   他特意加重了“依法办事”四个字。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开始在书房内低声商议起如何坐实罪名、如何瓜分唐记产业的细节。他们自以?为身?处高墙之内,密谈无人知晓。   然而,就在县衙后院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槐树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将书房内灯火映出的两人交谈剪影,以?及那压低的、却难掩贪婪的耳语,尽数收入眼中、听?入耳内。   待到书房内烛火熄灭,刘魁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那道黑影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县衙外围的巷道阴影中,直奔西营村客栈。   -----------------------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38章 扭转乾坤   清河县, 赵将军府。   赵夫人拈着棋子,与陪嫁顾嬷嬷对弈,心腹丫鬟春香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夫人, 唐娘子的护院贺山在府外求见。”   赵夫人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落子, 有?些奇怪:“他来做什么?”   春香推测:“多半是为?了唐记酱坊的事, 听说, 今日郑延查封了西营村的酱坊、还扣押了陆铮夫妇, 说是被举告偷漏赋税。”   赵夫人若有?所思, 顾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手里?那么多产业,多少人眼红,从前?还有?陆军爷的威名做靠山,可以震慑一二,如今……怕是难以善了。”   春香也道:“这次郑大?人来势汹汹, 背后好像还有?刘家在推波助澜。贺护院此行前?来, 多半就是来求夫人出面说情的。”   赵夫人端起茶盏, 轻轻拨动杯盖,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那唐宛倒是个难得的能干娘子,积下这份家业不容易。”   可随即又叹道:“不过找我又有?何用?我一个妇道人家, 总不能干涉司法,于礼不合, 更会落人口实。”   “可不是,这也太为?难夫人了。”顾嬷嬷赞同道:“春香,你去将人打发?了吧。”   赵夫人想了想,却道:“落井下石不是我赵家的风范, 陆铮那小子虽然负气卸任,可老爷还器重他,几次写家信回来都叮嘱我要照应一二,据说谢大?将军也发?了话,只让他回来缓缓心情,人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她?看向春香:“还是叫进来吧。虽是实在难为?,也得给人家一个态度。”   春香只得出去,把?贺山引了进来。   那贺山显然匆忙赶路,满脸风尘仆仆,面色有?些肃穆,礼节依旧周全。他躬身行礼,却并未如赵夫人预料的那般哭诉求救,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小的贺山,奉东家之命,将此信呈交夫人。”   赵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示意春香接过那信,那信封火漆封口完好,还是件密信。   她?并未立即拆开,而是审视着贺山的神色,迟疑道:“你东家……可还有?别?的话让你带给我?”   贺山摇头:“东家只吩咐,万一家中出事,便将此信务必亲手交到夫人手中。此外,别?无他言。”   赵夫人微微蹙眉,还是拆开了信。   垂眸一看,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仔细将信纸折好,目光锐利,紧紧盯住贺山,压低声音问:“这信中所言……当?真?!”   贺山被她?的反应惊得心头一凛,却依旧沉稳回答:“回夫人,信中内容小人未曾看过,东家也不曾告知。不过此信确是东家亲笔所书,约莫两个月前?,她?将此信亲手交给小人,嘱咐万一家中生变,就来呈送夫人。”   贺山当?时还觉得奇怪,家中能出什么变故?今日酱坊遭此大?难,才知唐宛未雨绸缪,对于今日之事早有?预料,甚至两个月前?就有?了应对之策,是以虽然有?些焦急,却也不怎么慌张。   “两个月前??!” 赵夫人失声重复,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   她?重新展开信纸,死?死?盯着信中那行字——“太子殿下在西营村。”   两个月前?!太子竟然在两个月前?就到了西营村?今日唐宛仍按计划让贺山传来消息,说明太子至今仍在此地。   在这北境,在她?赵家的眼皮子底下,太子竟已悄无声息逗留了两个月,甚至更久!而她?这位肃北大?营的女主人,竟浑然不觉。   而唐宛却早已知情?   不仅知情,她?还如同一位老谋深算的弈者,将这条足以搅动北境风云的消息写成密信,扣在手中,静待最关?键的时刻才抛出。   一瞬间,赵夫人全明白了。   唐宛虽只字未提求救一事,可今日,她?却非救不可。   这封密信,就是她?的投名状。   她?早在两个月前?就预见到可能的危机,并坚信这条消息,足以令赵夫人无法拒绝。   而这封信的意义,远不止于太子的行踪本身。它更清晰地昭示了唐宛的手腕,以及她?手中那张无形却强大?的情报网的价值。   早知她?名下产业遍布三教九流、消息灵通,赵夫人却没想到,她?竟能轻易洞悉连赵家都难以掌握的顶级机密。   这是一股她?绝不能忽视,甚至必须争取的力量。   今日唯有?救下唐宛,才能共享她?手里?的消息渠道,这才是这封密信的未尽之语。   赵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看向贺山时,脸上?已带上?温和笑意。   她将信纸就着旁边的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沉声开口:   “你们东家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回去递个话,让她?安心候着,不必忧心。这天?下总有?公道在,陆军爷为?北境立下汗马功劳,即便如今暂别?军营,也断不容小人欺辱至此。”   贺山虽不明就里?,但见赵夫人态度骤转,心中大?石落地,忙躬身道:“是!小的代东家谢过夫人!”   望着贺山退下的背影,赵夫人缓缓坐回椅中,目光渐深,思绪久久未能平息。   却说郑延原以为?拿了陆家酱坊,是掐准了陆铮失势的软肋,唐记产业已是囊中之物。   可偏往往事与愿违。   这日衙署回廊下,郑延迎面撞见县丞范敬之。这位素来与他不太对付的副手,此刻更是暗藏机锋:“大?人,扣押陆家酱坊一事,可是证据确凿?请恕属下多嘴一句,那作坊与军中往来密切,军需供给关?乎边防大?局。若因?查抄有?所延误,你我……恐难辞其咎啊。”   语罢,也不看他反应,便拂袖而去。   郑延僵在原地,满腔得意顿时散了三成。   “好个范敬之!”他暗自咬牙,“陆铮都成了秋后蚂蚱,偏你这般不识时务!”   他略一沉吟,唤来心腹催促查抄,只盼速速坐实罪名。   谁知“铁证”未至,肃北大?营的军需官却先登了门。   来人戎装整肃,递上?的公文盖着十多位营将印信,语气冷硬:“郑大?人,贵县所扣唐记酱坊,专供我军中酱菜之需。关?乎上?万将士每日饮食,如今说封就封,总得有?个说法。营中将士都很关?切,特请贵县释疑:唐记究竟所犯何律,需行查封之事?若查无实据,为?免贻误军机,请尽速启封!”   郑延接过公文,掌心已沁出冷汗。   这边还没理出头绪,门外又报,城中士绅联名求见。为?首的竟是漱玉楼掌柜,此人拱手作揖,话里?却绵里?藏针:“郑大?人明鉴,陆家酱坊向来诚信经营,我等生意也多赖其供给。如今骤然被查,市面已有?流言,说我北境商道不稳。还望大?人早日查明,公允处置,也好安我等商民之心啊。”   谁人不知,这漱玉楼是赵将军独女的产业,他身后几个掌柜,也大?多是赵夫人手底的人,今日此行,难不成是赵夫人的意思?   郑延勉强应付过去,背心已是一片冰凉。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错估了形势。   那陆铮即便人不在其位,可他的妻子唐宛却在肃北经营多年,跟大?营和将士们之间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尤其是牵涉军需的这一层,绝非他一个知县能轻易撼动。   他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只盼着刘魁那边能赶紧拿出些“实在”的东西来,好歹让他有?个台阶可下。   然而,坏消息总是结伴而来。   近午时分?,心腹仓惶来报,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不好了!刘员外……那边出大?事了!”   原来,刘魁名下最大?的粮铺,昨日才供应出去的一批军粮,被购粮的军校验出掺了霉米沙石,当?场揪住掌柜,一纸状书直接告到了府衙!   几乎同时,州府派下的税吏也“恰巧”开始彻查刘家旗下所有?店铺近三年的账目,漏洞百出。更有?不少曾被刘魁欺压盘剥的农户小贩,听闻风声,竟也聚拢起来,纷纷前?往府衙鸣冤告状,状纸雪片般飞了进去。   霎时间,刘魁从志得意满的谋夺者,变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官司缠身,倾覆在即。   郑延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哪里?是巧合?这分?明是精准而致命的回击!对方并未直接与他冲突,却拨动了刘魁这颗幕后的棋子,就让他二人精心布置的局面彻底崩盘,也让他看清了谁才是真正不能惹的人。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更致命的一击悄然而至。   午后,一封来自兖北郡郡守府的公文递到案头,里?面在叙述其他公务之余,夹了轻描淡写的一句:“闻怀戎县稽核一军需作坊,望秉公速决,勿使流言滋扰民心。”   郑延捧着公文,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郡守府都知道了此事,并且不惜通过政务渠道表达关?切!   至此,郑延所有?的侥幸心理彻底崩溃。他明白,再拖下去,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第?三日一早,县衙便贴出告示,声称经“详查”,陆家酱坊并无不法情事,所谓指控皆系“子虚乌有?”,当?即启封,原样归还。酱坊内外早已等候的伙计们即刻开工,烟火气重新升腾,仿佛前?两日的风波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郑延坐在后堂,听着外面恢复的喧嚣,面如死?灰。而与此同时,关?于刘魁产业被查抄、家产充公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全城。   分?明必赢的局面,竟在短短数日之间,于无声处听惊雷般,彻底扭转过来。   -----------------------   作者有话说:[玫瑰][玫瑰] 第139章 不再任性   马车刚拐进银杏巷, 便听得一声高呼“来?了!”,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响。车在陆家大门?前停稳,一群人早已候着,陈伯利落地摆好火盆, 冯婶手里端着粗陶盐碗。   嫂子沈氏快步上前, 撩开?车帘道:“快下来?跨火盆, 紧紧晦气?!”   唐宛与陆铮相视一笑, 携手利落地跨了过?去。   唐睦立刻从冯婶手中的碗里抓起?一把盐, 沿着他们跨过?的门?槛内外撒上一道线, 扬声道:“门?槛撒盐, 晦气?不沾!往后的糟心事儿,都拦在外头了!”   虽说两人在县衙大牢里待了十多天,衙役待他们倒也客气?,没遭太大罪。可牢狱之?灾,终究是?晦气?。   为此,家人们特意备下这?家宴, 既是?接风, 也是?去晦。   饭厅里摆开?几桌家常菜, 陆家上下连同酱坊的伙计管事们坐在一起?, 热热闹闹地聚了一聚。   席间难免说起?这?桩无妄之?灾。   “可真是?吓死?人了!”沈氏拍着心口,后怕道, “那日县衙诸位来?势汹汹,我还以为这?事难以善了。万幸宛娘你平日人缘好, 连军中和赵将军府上都肯为咱们说话!”   唐睦一脸与有荣焉:“就是?,阿姊好厉害!也多亏了咱们酱坊的酱料味道好,受欢迎,军中、赵府, 乃至怀戎县多少铺子都指着它。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酱坊主事春婶也感慨道:“那起?小人就想看咱们笑话,结果怎样??军需官大人亲自来?过?问,赵府嬷嬷也来?关切,当?时拿人的时候有多嚣张,送咱们回来?的时候就得有多客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将这?次化险为夷归功于唐宛平日的善缘和酱坊过?硬的信誉。   唐宛笑着让大家多吃菜,这?才温声道:“诸位过?誉了。其实多亏了大家伙儿平日里做事用心,咱家酱料的品质站得住脚,账目也经得起?查。往后更需齐心,把生意做得更红火。”   她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归于大家,绝口不提那封密信。   席间气?氛热络,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唯有陆铮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仿佛压着不少心事。   他本就话少,经此一遭,愈发沉默。唐宛留意到,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给他夹了一筷子爱吃的菜,陆铮唇角牵了牵,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夜色渐深,席间亲友陆续告辞。唐宛亲自将众人送至巷口,待人影散尽,家中重归宁静。   卧房里灯光昏暖,唐宛拿起?小剪子挑灯芯,轻轻一剪,火苗跳动了一下,屋内也随之?明亮起?来?。   她坐到妆台前,取出白瓷小盒,指尖蘸了些茉莉香脂,在掌心搓开?,轻轻按压在脸颊。   清浅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开?,把连日的疲惫都抚平了几分。   陆铮走进内室时,正见她解下包裹着半干长发的细棉布巾。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走到她身后,顺势接过?她手中的布巾,继续替她擦拭发梢。   他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这?件事就是?此刻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唐宛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仍沉沉的。待她的头发基本干透,她便把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春凳上,换自己替他绞发。   房中静谧,只剩巾帕摩挲的窸窣声。   不多时,陆铮忽然转身,将她的腰抱住,把头脸埋在她怀里。   “累了吧?”唐宛轻声问,手指缓缓抚过?他顺滑的长发,“这?些日子在大牢里,一直没能睡安稳。”   “嗯。”陆铮闷声应了一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宛宛,是?我对不住你。”   唐宛轻“嗯?”了一声,不禁有些疑惑。   “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也连累了酱坊。”陆铮依旧埋着头,声音依旧闷闷的,“若我还是?那个手握兵权的千户,郑延、刘魁这?些人,怎敢如此欺你?”   唐宛这?才明白,这?段时间笼在他身上的阴影究竟从何而来?。   她垂眸,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有些不满地说:“这?怎么能怪你?是?别人贪婪、坏心。你就算身居高位,这?些恶意也不会消失,只是?裹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外衣罢了,现在不过?是?露得更直白些。”   陆铮微微怔住,没想到她会这?样?看待此事。   “宛宛,是?我没用。”他声音紧绷,神色带着几分破碎,“身为你的丈夫,当?初答应要护你爱你……结果却没做到。”   唐宛温柔安抚:“怎么就没保护我?你一直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又道,“就说这?次,我悄悄让贺山给赵夫人送信,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怎么会这么痛快地出手?”   陆铮望着她含笑的眉眼,胸腔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重重触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了许久的痛意,那些被硬生生封存的记忆,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不……我确实没做到。我一直……也做不好。”   他的声音艰涩,带着极少见的自卑与晦暗。   唐宛不明白,为何这?件事会让他如此折磨。正欲再开?口安抚,陆铮却已先一步说了出来?: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为什么回来?……”   唐宛微微一怔,心口一紧,却仍温声道:“没关系。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陆铮闭了闭眼,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哑,又飘渺。   “我好像总是?这?样?……答应的事,总是?做不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战场,四?周烈焰焚野,厮杀声震天,大火裹挟着热浪炙烤着人心,他拼尽全力赶去接应,看到的只有尸横遍野、血雾蒸腾。   当?他找到阿塔时,少年?已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没有责怪他来?迟,心中只记挂着住在永熙城的母亲和妹妹。   “大人……她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吗?”   “会的,我答应你。”   陆铮郑重地给了他承诺,阿塔才终于安心阖眼。   可当?他赶回永熙城,却发现阿塔心心念念的妹妹,竟被几个大雍士兵凌虐致死?……虽然在他的坚决要求之?下,那些凶手都得到了应有的惩治,但他们造成的伤害,却永远都无法弥补。   他对阿塔也食言了,就连最后一个愿望,也食言了。   事实上,这?些年?一路北伐,收编的北狄部落从未被真正的平等对待。打仗时第一批冲锋的是?战俘,第二批是?这?些新附的部落勇士,最后才是?大雍士兵。   陆铮从前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有垫背的在,谁不想方设法优先护住自己的同袍兄弟?   可时间久了,当?这?些新进的勇士也成了他的兄弟,虽然不是?同胞,却同生共死?,他们服他、信他、将后背和性命托付给他,跟着他出生入死?,陆铮开?始良心不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研究更好的战术,保留更多人的性命,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后来?他才知道,这?份区别对待,不只在前线,在他主持修建的几座新城里,也比比皆是?。   投奔依附大雍的这?些部落,确实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基本的温饱得到了解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雍军与当?地部族的摩擦增多,冲突与恶性事件开?始层出不穷。   “他们当?初放下刀弓投奔大雍,是?因为相信我。”陆铮声音颤了一瞬,“他们信我说的,只要跟着我,以后就能吃饱,能穿暖,不用再提着脑袋抢食过?日子。”   他们信了他。   北狄人体格健壮,骁勇善战,战场上总是?冲在最前,流血拼命毫不退缩。   “他们的军饷省下来?寄回家,盼着真能过?上我说的那种日子。他们在新城盖了房子,娶了娘子,生了孩子……他们是?真把那儿当?家了,也真把我当?成了说话算话的人。”   他缓缓吸了口气?,半晌才低声问:“你还记得阿木尔吗?”   唐宛点头。   陆铮写给她的家书中经常提到这?个孩子。当?年?陆铮收服他们的部落花了不少心力,阿木尔那会儿才十六岁,是?被陆铮打服的。少年?慕强,连着几次被陆铮压着打,阿木尔不仅不生气?,还很崇拜他,从此成为他最忠诚的部下之?一。   “他最后一次出征前,还高高兴兴跟我说……等打完仗,就回去娶他的心上人。说要生七八个孩子,将来?也送他们读书识字,让他们做有本事的人。”   陆铮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苦涩地笑了声。   “可我……只能把他的尸身带回去。”   “我甚至没有,带回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攻打赤鬃部的最后一战至关重要。   历时五年?的北伐,至此面?临最后的胜利,所有人都在期盼。   赤鬃谷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巨兽,匍匐在北境的荒原上。谷口狭窄,两侧岩壁陡峭,赤鬃部的狼旗在风中猎猎,是?北狄诸部最后一支不肯低头的硬骨头。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沙盘上,代表赤鬃谷的区域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   韩彻用马鞭点着沙盘,声音激昂:“将军,诸位同袍,赤鬃部倚仗天险,负隅顽抗。若强攻,必是?尸山血海,徒耗兵力。”   他话锋一转,鞭梢重重落在谷口关隘:“然,天赐良机!三日后有持续东风。届时我军可遣一精锐为饵,诈败诱敌,将赤鬃主力引入此处绝地。届时以火矢封谷,东风一起?,烈焰自会席卷全谷,管教他插翅难飞。此战一定,可保北境数十年?太平!”   帐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不少将领眼中露出骇然。   这?计策听起?来?确实高效,可实在狠毒,不仅要将谷中生灵尽数化为焦土,就连充当?诱饵的那支精锐,多半也难逃火海。   陆铮坐不住了,愤然起?身:“韩千户,此计有伤天和!”   韩彻虽没有明言,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口中的“精锐为饵”,总不可能拿大雍子弟前去犯险,按照以往惯例,多半就是?派出那些归附的部落勇士,也就是?陆铮麾下的那些异族兄弟。   韩彻冷冷扫他一眼,冷嘲道:“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善事的,只管取胜便可。”   陆铮深吸一口气?,没有再与他争辩,而是?直接走到沙盘前,看向端坐上首的赵得渚:“将军,当?初招抚北狄各部,双方约定共御外侮、共享太平。如今却要让他们行此狠绝之?计,事后北境诸部如何信我大雍,我们又要如何收服人心?”   韩彻嗤笑一声,冷声讥讽:“陆千户,你这?是?当?局者迷了。是?区区归附狄人的性命重要,还是?我数万大军早日凯旋重要?是?对这?些外族的所谓承诺重要,还是?我大雍上下日夜期盼的胜利重要?”   陆铮强忍心中恼火,并不给他一个眼神,继续对着赵得渚说道:“将军,属下也有一策!”   赵得渚好奇道:“说。”   “依属下看来?,即便按照韩千户之?计,由?我部骑兵做饵,诱敌出谷。亦可在此两处埋伏两支轻装奇兵,赤鬃主力一旦出谷,我军立刻合围断后路,中军压上。”   陆铮言辞恳切:“此法也能击溃主力、逼降余部。而且可少杀数千人,也利于日后安抚各部。”   帐内将领闻言,虽没有出言附和,却也有几人暗暗点头。   然而韩彻冷笑出声:   “说得倒好听。可若诱敌不成?若合围迟疑?若赤鬃反扑?陆千户,你这?是?要拿我大雍数万大军去赌命?”   陆铮目光一冷:“战场本就风云变幻,韩千户之?策就敢称万无一失?”   韩彻挑眉:“谁不知道,你陆铮最是?护短,那些归附的部众,你当?真把他们当?兄弟了?”   陆铮冷声道:“他们既归附我旗下,我自当?以同袍之?礼待之?。”   “可他们毕竟不是?你真正的同袍!”韩彻声音陡然拔高,“陆千户,你要记住,你是?大雍的将领,不是?这?些外族的父母官!”   帐内一瞬间杀气?四?溢。   同僚连忙拉住两人,以防两人当?真在帐中打起?来?。   “够了。”赵得渚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沉吟良久,才道,“赤鬃部若不尽灭,北境永无安宁。韩彻之?策,可速定大局,便依此计吧。”   “陆铮,你率部堵死?谷口,不得令一人逃脱。”   陆铮如坠冰窟。   兵者,有取有舍。在战争中,面?对唾手可得的最终胜利,一切承诺、一切生命,都可以拿去权衡与牺牲,都要在这?个目标前方让道。   这?个道理?,他并非第一天明白,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早该习惯了。   军令如山,不得违逆。   三日后,东风渐起?。   阿塔带着族人,披挂上阵,得令出发前像往常一样?向陆铮行礼请辞。他脸上带着战士出征前的肃杀,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大人,等我们凯旋的好消息。”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转身带着队伍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赤鬃谷。   陆铮站在指挥的高地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谷口。很快,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这?是?诱敌成功了。   风越来?越大,卷起?沙尘,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将军,时辰到了!”沈言低声催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铮看着那狭长的谷口,仿佛能看到阿塔、阿木尔他们在里面?浴血奋战。他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放箭。”   火箭如嗜血的飞蝗,射向堆满干柴的谷口。   东风助力,火势瞬间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扭曲的火墙吞噬一切。浓烟滚滚,谷中的喊杀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那声音狠狠牵扯着外头之?人的心脏。   陆铮眼红,想带兵冲进去接应,却被热浪逼得连一步都靠不了近。   他们只能守在火海之?外,眼睁睁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嚎在谷地回荡。   忽然,烈焰深处,一个浑身着火的身影摇摇晃晃冲到火墙边缘。   是?阿木尔。   他的皮甲在燃烧,衣袍也在燃烧,可他努力抬眼,踉踉跄跄,穿过?火焰死?死?望向陆铮。   他张了张嘴,浓烟让他发不出声音。   当?他看到陆铮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那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燃烧的身影艰难地挺直脊梁,抬起?烧焦的手臂,朝他挥了挥。   然后,火焰彻底吞没了他。   陆铮像被钉在原地,天地失色,只剩烈焰映在眼中,灼得刺痛。   背后响起?胜利的号角,将士们欢呼,可他只觉得彻骨的冷。   他不知道,阿木尔最后抬手,是?想跟他说些什么,可他知道,自己终究是?辜负了对方的信任。   “我答应带他们过?好日子,却亲手把他们送上了死?路。”陆铮垂着眼,声音苦涩低沉,“你让我怎么还能穿着那身铠甲,去领受用他们性命换来?的功劳?”   铁骨铮铮的男人,此刻却止不住地轻微发抖,泪水无声滑落。   “从前北伐需要我,现在战事结束了,我……就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哑声道,“我……改变不了那些事,也阻止不了,更做不到视而不见……所以我选择离开?,选择了逃避。”   说到最后,他紧紧地抱着唐宛,将头埋得更低,想藏住自己深深的羞愧,以及这?么多年?积压的内疚和无力。   这?分明是?他最不愿让她看见的一面?。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可是?在她温柔的抚慰中,还是?忍不住倾诉,说了这?么多从没说出口的话。   整个过?程,唐宛都在安静倾听,始终没有插话,只是?紧紧抱住他,任由?他像个难过?的孩子般依靠着,让他的泪浸透她的衣衫。   良久,等他情?绪稍稍平稳下来?,她才轻声道:“你没有做错。你只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作?为军人,你奋勇杀敌。作?为将领,你筹划周全。作?为属下,你遵从军令。作?为战友,你倾力护着兄弟的安危。”她轻抚他的后颈,低声道,“错不在你。错在大雍与北狄这?么多年?积怨太深。别人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情?义,于他们而言,胜利凌驾一切;可在你心里,人命和情?分却重逾千斤。”   陆铮不禁愣住。   他有想过?,只要开?口,宛宛多半会出言宽慰他。   因为她是?他的妻,她爱他、护他,会无条件支持他。   可他选择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因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有些恐惧和排斥,他担心、害怕,那份潜在的不理?解。   毕竟在北境,北狄与大雍势同水火。她作?为大雍姑娘,从小到大听过?那么多血仇的故事,也曾遭遇北狄袭扰带来?的种种忧惧,不可能 轻易理?解他如今的转变。   便是?他自己,从前对于北狄人也抱着仇恨的态度。   他是?在这?漫长的北伐过?程中,与那些本以为是?仇人的人并肩作?战,跟他们朝夕相处,一起?冲锋陷阵,一起?流血流泪,才慢慢明白,原来?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他自己转变了观念,却并不把这?个观念强加给旁人。   他并不奢望得到她的理?解,他尊重她内心可能存在的仇恨,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默默消化。   可宛宛,总能轻易越过?他立起?的那道防线。   她远比自己所想的更加通透。   唐宛抬手捧住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她:“陆铮,在我心里,不被胜利与声名冲昏头脑,始终记得人命和情?义的重量,这?样?的你,比那些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的将军更值得敬重。”   陆铮怔怔地看着他,昏黄烛光下,她漆黑的眼眸清亮坚定。   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宛宛是?真心觉得他做得对。不是?因为夫妻一体,不是?因为他说什么她都盲从的态度,而是?发自内心的支持他、认可他、敬重他。   暖意如同温泉暖流,在冰层下缓慢蔓延,把胸腔里那口压得他透不过?气?的郁结一点点推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谢谢你,宛宛……”   两人静静拥抱。   许久,陆铮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静许多。   “只是?经历这?一遭,我也明白了。”他低声道,“空有一腔心意,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周全的思量,连眼前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低声道:“往后,我不会再那么任性了。”   唐宛轻声道:“有我在,你可以任性。”   陆铮将她拉到膝上坐下,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忍不住轻笑一声,道:“你总这?样?宽容,为夫如何上进?”   “要那么上进做什么?”唐宛攀着他的脖颈,凑近他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铮喉结滚动,哑声回道:“谨遵妻命。”   说罢将人打横抱起?,往床榻方向大步走去。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来啦 第140章 太子   却说唐记酱坊被查封当日, 赵恒派心腹护卫萧寒前去探查。萧寒在县衙后院外的歪脖子大槐树上潜伏一晚,忍耐蚊虫叮咬,总算探清了郑延与刘魁的密谋,匆匆回?报。   原以为殿下会有所动?作, 谁知赵恒却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只让他继续盯着, 之后就不再过问。   萧寒不解其?意, 不敢直接问太?子, 也不敢妄自揣度, 只好私下请教苏琛苏客卿。   “我看殿下对那姓陆的似乎颇有重用之意, 如今他们遭此劫难,不正?是施恩拉拢的好时机吗?”   苏琛看他一眼,笑道?:“亏你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些?年,还看不出他的用意。”   他慢悠悠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施施然道?:“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当日, 陆铮为了那北狄降部的妹妹伸冤叫屈, 分明赵将军已为他主持公道?, 用了最重的军法惩治凶手。他不思报恩, 反倒任性请辞。殿下的意思,他太?年轻, 太?刚直,没受过真?正?的磨砺。如今虎落平阳, 正?好让他尝尝世态炎凉,磨磨那副清高傲骨。且看他经历牢狱之灾,是从此消沉怠慢,还是磨砺出几分韧性——这才是真?正?看重他。”   萧寒似懂非懂, 苏琛见状,笑意更深。   这陆铮,于殿下而言还有大用。倘若每次经历点挫折磨难便撂挑子不干,还怎么委以重任。   他也不多解释,只对萧寒道?:“你照殿下的吩咐去做便是,继续让人盯着,非生死关?头,不必插手。”   萧寒挠了挠头,虽然不懂,但苏琛比自己聪明,他说的多半没错,于是依言照办。   如此又?过数日。   “殿下,唐记酱坊一案已有转机。肃北大营已因军需延误过问,赵将军府也派人关?切,怀戎县诸多商户更是联名上书?。郑延压力极大,已于今日当堂宣布唐记无罪,撤销查封,陆铮夫妇都已归家。”   赵恒眉梢微挑:“延误军需,大营问责还算寻常。赵夫人?我记得?她一向?深居简出、谨慎低调,几时也这般热心过问?”   萧寒答道?:“据查,那唐氏被羁押之前,曾秘密交代?护院往赵将军府送了一封密信。赵夫人原本也不打算插手,看过信后态度骤变,随即便有了施压之举。”   “密信?”赵恒好奇问道?,“可知信中写了什么?”   “无从得?知。据眼线回?报,赵夫人阅后即刻将信焚毁,不留任何痕迹。”   赵恒眼底闪过一抹精光:“一封信便能动?得?了赵夫人?这唐氏……倒让孤刮目相看了。看来,孤先?前倒是小瞧了这位商贾出身的陆夫人。”   又?过两?日,赵夫人竟派人送来拜帖。   原来,那赵夫人得?知太?子竟在北境,终究难以平静,坐立难安,干脆写了一封快信告知赵将军。赵得?褚回?信表示,太?子行踪他本就知晓,只是殿下自身不愿声张,所以从未与她提起,又?宽慰她殿下仁厚,不会怪罪招待不周。赵夫人这才稍稍安心,不过既然此刻已然知情,便不能装作不知道?,于是送了拜帖:殿下若愿见,她便即刻前来;若不愿,她也不算失礼。   赵恒看着拜帖,先?是讶然,这赵夫人如何得?知自己行踪?联想到?唐宛当日所送的那封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唐氏分明是用他的行踪,换了赵夫人的全力相助。   赵恒心中冷笑:好个胆大妄为的妇人,什么买卖也敢做。   他吩咐萧寒:“回?复赵夫人,就说她的心意孤领了,孤在此清修静养十分自在,不耐烦这些?应酬。”   萧寒应下,又?道?:“赵夫人还托话,若殿下有任何需要,她可尽力安排,务必让殿下住得?舒心。”   赵恒摆摆手:“不必了。这西营村住久了倒也不差。唐氏是个伶俐人,这院里一应供给齐全,也懂得?分寸,等闲不来搅扰,目前这般便很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唐氏显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如此乖觉。   一丝被利用的微恼掠过心头。不过,赵恒自觉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尤其?对方是个女子,且是个漂亮温婉且聪明的女子。   更多的,是对唐宛这份胆识、决断以及她究竟何时得?知、如何得?知自己身份感到?好奇。   他淡声道?:“查一查,孤的身份究竟是如何走漏的。”   萧寒后背早就汗湿一层,见殿下没有怪罪,连忙领命去办。   当晚便回?来呈报:“殿下,唐氏在怀戎县乃至北境,生意盘根错节。客栈、酒楼、车马行、药铺皆有涉猎,尤其?温泉山庄,看似休憩之地?,实则三教九流云集。北境官、商、民的消息在那里最是灵通。殿下此行虽隐秘,但时日长了,下头人难免露了痕迹,被她察觉也不奇怪。”   苏琛眼中亮起一丝赞赏:“能建起如此信息网络,且能够恰到?好处地?利用,这份缜密心思与灵活手腕,绝非常人。”   太?子则沉吟道:“孤起初只道陆铮是块需打磨的璞玉,如今看来,他这位娘子,也是一个惊喜。”   他看向?苏琛,问道?:“先?生觉得?,就用他们夫妇二人如何?”   五年北伐,尘埃落定。   赤鬃部被连根拔起,北狄诸部尽数归附,广袤的北境从此不再是烽火连天的战场,而成了大雍版图上一块令人垂涎的宝地?。   这里有盐铁、矿山、马场、牛羊牧场……   物产之丰饶,令人惊喜。   尤其?是这几年南北商路一打通,税赋竟比户部最初的预估高出数倍不止。   如此紧要之地?,太?子赵恒自然极为重视。事实上,自收缴瑞王暗中经营的那座煤铁矿起,他便已留心北境。近些?年北伐几次大战,接连拿下几处关?键矿脉,他更是不顾病体未愈,亲自前来布局。   “这北境,矿藏、盐铁、马场、牧场、商路……每一样,都关?乎我大雍未来五十年的国运。”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它已从战场,变成了宝库。”   随即,他摇头叹道?:“然而,诸部初附,人心未稳;商路虽通,管理混乱;仅靠永熙等几座新城,根本无力承载日益庞大的南北贸易。况且,眼下这些?新城的治理,也实在粗糙得?令人扼腕。”   眼下的当务之急,在于选择一个合适的管理者。   这段时间,他已在心中反复权衡过数十个人选,却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例如赵得?诸,是一柄利刃,开疆拓土,无往不利。但他善攻不善守,未必精于治理民生。况且,北境初定,南疆西域仍有用武之地?,谢玉燕连同他手底下的几员大将,当然留在战场上更为妥当。   至于朝中那些?文官,赵恒左思右想,仍旧觉得?不妥。   他们熟读经史,精通权术,在京城繁华之地?或许游刃有余,却不懂北境风俗,不识牧人性情,更不明白如何与归附部落打交道?。派他们来,无异于驱羊入虎口,秀才遇到?兵,必定落得?一地?鸡毛,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而韩彻之流,赵恒也想得?很清楚。北伐的时候需要他们的狠辣和?果决,但治理需要的是聚拢人心,而非制造仇恨。跟他差不多立场的几个中阶将领,与归附部众积怨已深,若让他们主事,北境将永无宁日。   思来想去,竟无人比这卸甲归田的陆铮更为合适。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案头那几份关?于陆铮夫妇的密报,拿起来翻看了几眼。   “多年来,坚持为阵亡部属抚养遗孤,为归附狄人力争生计,甚至不惜为此顶撞上官。陆铮此人,重情义,有担当。这等品性,比单纯的骁勇更难得?。新城欲纳百川,正?需此等心胸之主官。”   “再者,你看他历年述职文书?,论及防务、屯田、抚民,皆言之有物,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他出身行伍,却并不笃信穷兵黩武,而是深谙‘仁心治民’之理。”   苏琛对此深表赞同:“陆铮在北伐几年内战功赫赫,军中颇有威信,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他在北狄诸部中素有仁义之名,许多部落闻风归降,对他颇为信服。”   赵恒微微颔首。陆铮与归附各部的羁绊并非虚言,他本人便是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心灰意冷之下挂印而去。   而陆铮卸任后,其?旧部也生出不少事端,甚至险些?酿成兵变,足见其?人对军队的掌控力与凝聚力。   这也曾让赵恒与军中高层对陆铮心生不满,但事后查证,哗变根源在于继任将领处事不公,与陆铮本人毫无干系。   那些?将领也并非刻意针对,只是士兵们早已习惯了陆铮的带兵方式,换任何人来,都难以让军心迅速安定。   苏琛道?:“他麾下军械之精良,甲胄之完备,耗材补给之及时,远超同侪。听闻他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补贴军需……”   这一点,赵恒感触颇深。他曾让心腹暗中收集各营军备对比,结果十分惊讶。陆铮麾下士卒的装备,看似与别营无异,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巧思与实在。   比如同样是甲胄,陆铮营中所用,并非制式铁甲,而在胸腹要害处加缀了带弧度的铁片,侧腋与肩吞的编缀也更灵活。虽只是细微改动?,却让兵士挥臂劈砍更为灵便,防护亦未减弱。   又?比如箭镞,陆铮营中所用的棱线打磨得?更为锋锐,且在尾部加了些?微的倒刺,箭头与箭杆的接榫处还多缠了两?圈浸漆的麻线。看似只加了两?三道?工序,却能让箭矢飞得?更稳,中箭者亦更难拔除。   更不用说那些?日常用度。别营兵士的布鞋底薄易损,陆铮军中配发的鞋履却在前掌与后跟处纳了双层厚底,耐磨许多;发放的裹脚布也是细软棉布,而非粗糙葛麻,能有效减少行军时的脚伤。至于牙粉、巾帕、乃至随身携带的止血金疮药,别营一年能足量配发一次已属不易,陆铮这边却按季度供应。   赵恒心知,这背后固然有陆铮待士兵如兄弟、不惜自掏腰包补贴的缘由,恐怕也离不开其?妻唐宛在后方筹措调度的支撑。   总而言之,陆铮带兵时,他这支军队是北境军中待遇最高、也最省心、也最善战的一支。   或许正?因如此,陆铮请辞不到?半年,他原先?那支精锐之师便问题频现,也引起了赵恒的格外关?注。   长期征战,衣履兵刃皆是消耗,以往陆铮在时,补充及时,如今接任者却无心亦无力维持旧例,导致军备渐显破败,已引得?军中怨声载道?,闲话四起。   原本,赵恒还有些?担心,一个中阶将领,竟然不惜自掏家底也要补贴军用,是否意在邀买人心、养兵自重,包含不臣之心。可他竟然因不忍旧部被当作弃子,宁肯卸甲归田,放弃唾手可及的功名利禄,一下子就打消了原本的防备。   “这等重情重义、甘愿自损前程也要护持麾下士兵的男儿,实乃军中表率。”   苏琛深以为然:“殿下明鉴。陆将军确是难得?佳选。而他的夫人唐氏,更是难得?的贤内助。”   “据说修建永熙城时,唐氏便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提议,永熙城的规划建设,其?进度与完成度,远超同期其?他新城。永熙城落成后,商路拓展、物资供应等事宜,背后也多有唐氏的影子。”   赵恒暗忖,这唐氏并非出身名门,也只是寻常军户之女,却在短短数年间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虽说背后或有陆铮支持,但肃北大营将领众多,能得?此贤内助者,唯陆铮一人而已。   更难得?的是,她凭借自身产业构筑的消息网络,掌握北境大小商机,此次仅凭一封信便能说动?赵夫人出手相助,其?手腕、魄力与对信息的掌控运用,已展现得?淋漓尽致。且她知进退,懂分寸。若由她辅助陆铮打理新城民生、商业,以其?之能,必能迅速打开局面。   赵恒眸光一定,走回?案前,心里已有了决断。   “陆铮刚正?,他来掌大局,能压住场面、立得?住规矩,也能安抚流民、镇住宵小;唐宛缜密、聪颖有手腕,可理钱粮、兴百业、通商路,都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最难得?的是,这夫妻俩一条心。寻常官员,内宅无力干政,也难有这般默契的同侪,搞不好还得?互相扯后腿。他俩倒好,夜里说点私房话,说不定就把民生大计给商量妥了。男人在前头筑城安民,女人在后头屯田经商,配合得?天衣无缝。这般顺手,上哪儿找第二对去?”   “再者,他们根基在此,产业、人脉都在北境,建设新城便是建设他们自己的新家园,必会竭尽全力,与新城共存共荣。如此一来,又?岂是那些?将新城视为跳板的官吏可比?”   他抬头看向?苏琛,果断道?:“新城这个担子,看来非此二人莫属。陆铮有统领、安抚、务实之才,唐氏有聚财、通联、察微之能。夫妻一体,刚柔并济,正?是开拓新城的最佳搭档。”   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萧寒:“去请陆铮夫妇过来说话。”   “是!”萧寒利落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   次日晌午,陆铮与唐宛如约前往西营村客栈最清幽尊贵的听风院。   院中寂静,帘幕垂落,檐角风铃清脆。   回?廊深处摆着一张长案,赵恒端坐其?后,身着一身月白素衣,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唐宛率先?盈盈拜下,衣袂轻拂,声线清亮:“民妇唐宛,携夫君陆铮,拜见太?子殿下。”   陆铮闻言,身形猛地?一僵,豁然抬头看向?上首之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原本只觉这位住在西营村的贵人沉敛内敛、气度非凡,却万万想不到?竟是当朝储君亲临。   怔愣不过一瞬,他迅速敛神,与唐宛一并深揖:“末将……草民陆铮,参见殿下。”   “免礼。”赵恒抬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在陆铮面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唐宛身上,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弧度:“唐娘子好紧的口风,竟连枕边人都瞒住了。你知晓孤的身份该有不少时日了,却能不露半分痕迹,这份定力,孤是该夸你知理守份吗?”   唐宛垂眸回?禀:“殿下明鉴。民妇虽愚钝,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殿下微服至此,必有深意。民妇唯恐言行不慎,扰了殿下清静,故而未敢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外子。”   赵恒却冷笑一声,话锋陡然锐利:“未敢对任何人提及?当日你夫妇身陷囹圄之际,又?是谁人将孤的行踪透露给赵夫人?唐宛,你莫不是以为,孤这东宫太?子的名头,是你可随意借来一用的筏子?”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陆铮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开口替妻子分辨一二,却觉察到?唐宛给他快速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太?子雷霆之怒,唐宛却并未惊慌。   那日决定送出那封信时,她便已预料到?可能会有今日的对质。只是那信中,她不过写了“太?子殿下在西营村”,不曾求助,更未以此作要挟。   以赵夫人的行事谨慎,那密信多半已经当场焚毁;就算落入太?子之手,她所写之内容也挑不出半点越矩之处。   更何况,太?子在西营村落脚数月,唐宛与他也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她能看得?出,这位储君并非轻易动?怒、妄杀之人。   因此即便此刻对上他的逼问,她也依旧能稳住心神,以最得?体的方式开口回?礼,不卑不亢。   “殿下息怒!民妇岂敢有半分利用殿下之心?殿下龙章凤姿,气度超然,民妇虽出身微末,亦心生敬畏,故斗胆揣测,多加留意。自知晓殿下身份,日夜忧心,唯恐殿下安危有失,此乃民妇本分,不敢或忘。”   她微微抬头,目光澄澈地?迎向?赵恒:“那日祸事突至,唐记酱坊横遭查封,民妇确有几分忧惧,但自问行得?端、坐得?正?,且在北境经营数载,尚有几条能陈情自辩的门路,倒也没有太?过绝望。但民妇不自量力,却十分担忧殿下微服在此,若因无人知晓行踪而有何闪失,民妇万死难赎其?咎!”   她语气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思来想去,肃北大营境内,再没有比赵夫人处事最为稳妥周全之人。权衡之下,民妇唯有冒死将殿下行踪告知于她,方觉殿下之安有所托。此举着实僭越,但求殿下平安,民妇甘领任何责罚。”   赵恒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深沉,难以捉摸。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点冰寒的意味瞬间消散,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   这女子果真?伶牙俐齿,短短几句话,便将私自泄露太?子行踪的大罪扭转城忠诚护主的苦心,言辞情真?意切,让人不得?不信。   确有急智,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顺势而为的胆识。   赵恒不再纠缠此事,目光转向?一旁因紧张而脊背挺直的陆铮,语气带上了几分随意。   “陆铮,这次在县衙大牢里住了几日,滋味如何?可曾长了教训?”   -----------------------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41章 重任   赵恒问他可曾长了教训, 姿态随意?,语气听着也有几分调侃意?味,陆铮却沉默了片刻,眸光微垂, 回想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 再抬头时, 眼神里已没了之?前的郁结, 取而代?之?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与坦然。   他抱拳, 言辞恳切地应答:“回殿下, 经此一事, 草民深感?惭愧,亦深有所悟。往日只道一腔热血、坚守本心便是担当,如今方知,真正的担当,远非一走了之?那般简单。”   “哦?”赵恒露出感?兴趣的模样,询问:“此话怎讲?”   “当时……草民因不忍见旧部全军覆没, 一众亲眷也遭遇了颇多不平, 心中激愤, 以?为卸甲而去便可事不关己、问心无愧。如今想来, 此举看似全了臣对死?者的义气,却将对生者的责任弃之?不顾——那些信任朝廷、归附我?朝的部族百姓需要?安抚, 还有跟随臣多年的弟兄需要?带领。草民为一时的悲愤负气请辞,实则是一种逃避, 未能为生者谋得更好的前路,甚至失去安身立命的依仗,牵累至亲至爱、就连家中产业都险些难以?保全。”   陆铮顿了下,再度开口时, 语气带上了真诚的悔意?与反思:“经此一事,草民深知,匹夫之?勇,不过逞得一时意?气;唯有谋定后动、顾全大?局,方能真正护佑想护佑之?人,做成该做之?事。草民定当以?此为戒,往后行事,必三思而后行,绝不再行此负气误事之?举。”   赵恒与身边的苏琛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看来经此一事,这小子当真长进不少。   “年轻人嘛,有点血气方刚,再所难免。”赵恒示意?夫妇两人坐下,抬手示意?两人坐下,便有伶俐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吃一堑长一智,往后行事多加思量便是了。”   他语气随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宽宥姿态。   夫妇二人道了谢,陆铮端正应道:“殿下教训的是,草民谨记。”   赵恒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起来,孤虽与你初次见面,但你在?北境的事迹,倒是听过不少。”   “听说,当年兴建永熙城时,是你极力主张划分功能区域,将居住区与牧区分离,这个法子后来可是得到了不少赞誉。说说看,你当时怎么?想的?”   见太子问及具体实务,陆铮神色松弛了不少,赧然道:“回殿下,其实……也是被逼出来的。北狄部族多以?放牧为生,牛羊牲畜众多。人少尚不明显,可随着人口聚集,牲畜与人混居,粪便遍地,好端端的道路几乎无处下脚,不仅腌臜,更易滋生疫病。”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末……草民便想,不若将牧区规划在?城外特定区域,城内统一修建公共茅房以?及排污沟渠,并立下规矩,严禁随地便溺。一开始推行不易,但时日一长,大?家习惯了,永熙城确实比别处清爽干净许多,因此生病的情况也少了。”   “说起那排污沟渠,又是一桩妙事……”赵恒显然对永熙城十分了解,诸多优点知之?甚详,一谈起来就是好半天。   陆铮听到这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唐宛,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暖意?:“殿下明鉴,其实……许多点子,是草民与内子通信时,她提醒的。像街道的规划、地下沟渠的走向,都是她帮着画的草图。”   赵恒闻言,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宛,眼中赞许之?意?更浓:“原来如此。陆夫人贤名,孤亦有所耳闻。说起来,陆卿当年麾下儿?郎的军械之?精良、补给之?及时,连兵部都曾侧目。能将上万人的队伍装备打理得那般井井有条,少不了夫人在?后方奔波筹措之?功吧?”   陆铮心头微微一凛。太子何等尊贵,认得他已是意?外,竟连唐宛在?他身后涉足军需的情况都如此清楚?   他心中难免升起一丝警惕。   毕竟在?外人看来,插手军需乃是肥差,唯有他心知肚明,宛宛这些年劳心劳力,贴补进去不知多少银钱心血,只为让他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   他斟酌着用词,谨慎回道:“殿下过誉了。内子……只是尽了绵薄之?力,盼着草民和弟兄们?能在?沙场上多一分保障,平安归来。”   赵恒何等精明,立刻察觉了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维护,朗声一笑,温和地安抚道:“陆卿不必多心,孤绝无怪罪之?意?。若我?大?雍的将领内眷,都能如尊夫人这般深明大?义、竭诚辅佐,实乃朝廷之?福,将士之?幸!”   他感?叹道,“这正是能者多劳啊。”   随即,他神色一正,目光变得深远,语气也沉静下来:“陆卿,你看这北境,仗是打完了,可几十万归附部众要?吃饭、要?安顿,千里商路要?疏通,各方利益要平衡……光是永熙一城,早已不堪重负。孤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他轻轻叹了口气,如同与知己倾诉难题:“此地如今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亦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吏。缺的,是一位既懂征伐之烈、又知抚慰之?难,既能定规矩、又通人情世故的周全之?人,来为孤,也为这北境的百姓,谋一个长治久安。”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在陆铮心上。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专注地望向太子,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种早已深埋却未曾熄灭的抱负在?灼烧。   他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仍因习惯性的谨慎选择了沉默,只是紧握的拳,指节微微泛白。   一直安静旁听的唐宛,似乎觉察了他的动容,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丈夫的手心,无声地表达了安慰和支持。   赵恒不动声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原以?为抛出如此明显的橄榄枝,陆铮会顺势接住,不料这年轻的将领在?实务上颇有见地,道歉时也十分诚恳,面对唾手可得的高官厚位,倒是木讷了起来。   而他的夫人唐宛,也远非他以?为的钻营之?辈,全程一副温良贤淑的贤内助姿态,并未有丝毫僭越之?举。   他心下莞尔,索性将话挑明:“既然如此,孤便直言了。孤欲在?赤鬃谷旧址,建一座新城,名为‘抚北城’,作为经略北境的核心之?城。”   果然,此言一出,夫妇二人俱是神情一凛,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连礼节性的回避都忘了。   “永熙城虽好,但偏近原本的边境,难以?辐射广袤北狄诸部,于长治久安,力有未逮。”赵恒缓缓道,“赤鬃部故地,扼守要?冲,更坐拥矿山、盐湖等命脉资源。这些根基之?地,若无可靠之?人镇守,终难安稳。”   陆铮暗自点头,深以?为然。   北狄战力强悍,除了因为他们?的族人生得体格高大?、被生存逼出来的高强武艺,也跟他们?充沛的武器锻造资源有关,其境内的几座大?矿为北狄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器。   如今这些战略要?地终于归于大?雍,自然需要?得力之?人经营守护。   “筑城不难,人力、物?力,朝廷皆可支持。”赵恒颇具深意?的目光锁定陆铮,“难的是选出一个适合的镇守之?人。”   “此人需有勇有谋,能服众,更要?有一颗仁义之?心,懂得安抚民心、教化?异族。”   陆铮若有所觉,心头变得有些激荡。   果然,下一刻便听太子说道:“孤思虑再三,陆铮,这座抚北城,唯你可托付。你可敢为孤,为这北境百姓,接下这‘抚北将军’之?印,总揽此地方军政事务?”   陆铮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任震住了,一时竟忘了回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的唐宛。   这一眼里带着无声的询问、全然的信赖,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舍——这半年来朝夕相?处太过安稳幸福,若是赴任新城,难道又要?与她两地分隔?   唐宛迎上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极轻却极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陆铮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跪拜:“殿下信重,末将……万死?不辞!”   唐宛也随之?一起谢恩。   陆铮赋闲在?家,她欣然相?伴;如今他要?重披战袍,再次奔赴前方建功立业,她自然也很乐意?在?后方鼎力支持。   只是……说好要?一个孩子的,这么?久了,还是没动静。   这个念头匆匆闪过,随即被她按下。无妨,缘分未到罢了,往后再说。   赵恒将这小夫妻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唤了二人起身,话锋却是一转:“此番赴任,可并非陆卿一人之?事。”   夫妻二人俱是一怔,齐齐抬眼望向太子,目中俱是探询。   赵恒含笑道:“陆夫人,你在?怀戎短短数年,便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此番应对郑延,手腕魄力,孤亦看在?眼里。新城开基立业,正需你这般人才……”   “孤欲请你辅佐陆卿,协理城务,主掌三事:第一、总掌新城财贸,为大?军开源;第二、督建军工民用作坊,使你改良军械装备之?能得以?施展;第三、再凭你经营人脉、安抚人心的本事,替陆卿稳住这百族杂处的局面。”   他思路清晰,直指关键:“新城立足,一靠钱粮,二靠兵甲,三靠人心。陆卿总揽全局,而你,要?替他管好钱袋、铸牢兵甲、凝聚人心。有你夫妇二人同心,孤方可安心。”   这任命来得太突然,不过唐宛心念电转 ,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这几年,她的生意?越做越大?,银钱早就够花用了,她现在?更想做的,是能发挥自己的能力,帮到更多人的事。   与陆铮同赴新城,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一起施展抱负,这实在?是求之?不得。   本来她就不愿跟陆铮继续两地分居。便是太子不提这事儿?,她也有想过,要?不要?跟过去。   一旁的陆铮,初闻时亦是惊喜交加。能与宛宛携手并肩,共同开创一番事业,原先?那点离愁别绪顿时烟消云散。   只是转念一想,赤鬃谷故地如今仍是荒芜苦寒、鱼龙混杂,凶险未知,他的心又沉静下来,添了几分凝重。   但唐宛已上前一步,行了一个郑重的万福礼,声音清越坚定:“臣妇唐宛,领旨谢恩!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夫君,不负殿下重托!”   陆铮见她心意?已决,心中释然,暗忖:罢了,既然她决心已定,自己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便是。   随即亦再次躬身,沉声附和:“殿下知遇之?恩,臣与内子,没齿难忘!”   赵恒满意?颔首,亲自虚扶二人起身,眼中尽是期许。   -----------------------   作者有话说:准备开启新地图[让我康康] 第142章 上任   正式的任命文书, 不日便明发下来。   陆铮被擢升为抚北将军,领抚北城守备,督建新城、总揽军政防务,官拜正三品。此番连升两级, 太子金口玉言, 亲自将抚北城的“枪杆子”交到了他的手中。   而太子的心腹幕僚苏琛, 则被任命为抚北城长史, 掌管文书、刑狱、考课及一应朝廷对接事宜, 算作抚北城的“笔杆子”, 官属从五品。他受太子委托辅佐陆铮, 这个安排未必没有督察制衡之意。   唐宛之名亦赫然?在列,授抚北城同知,总揽垦殖、工坊、市贸、仓廪及军需后勤,同为从五品。新城的“钱袋子”,由此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是北境乃至整个大雍都极为鲜见的女性官员。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先例, 加上抚北城一应事宜早有圣旨由太子全权负责, 眼下城基未起, 此番任命虽偶有微词, 却也未曾掀起太大波澜。   新城建设刻不容缓,勘定?城址、平整土地?、修建城池、搭建营房, 桩桩件件都等?人去办。   时限紧迫,任命既下, 陆铮须在数日内启程。   其实,那日从西?营村回来,唐宛就已开始为陆铮打点行装。待正式文书一到,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成套的四?季衣裳鞋袜、耐存放的酱菜肉干、分?门别?类包好的丸散膏丹, 皆成车成车的准备。她?又让贺山精心挑选了数十名忠诚可靠的部曲随行护卫。   不仅如此,她?还亲自上门,延请这些年?结交的各方人才一同北上。这其中有精通风水勘舆、曾为永熙城建设出谋划策的陈师傅;有从工部退下来、参与过肃北多处城池修建布局的吴老;另有烧窑匠人十余名、木匠石匠各二十余人,以及挖井师傅、通晓狄语的译官、医官和兽医若干。   “开拓艰苦,千头万绪。有这些专业之人相助,你能?省却许多烦恼,专注军防大事。”唐宛对陆铮说道。   陆铮深深看她?一眼,心中暖流涌动。   离别?在即,他心中离情万绪难以排遣。只?要身旁无人,他便像换了个人,黏糊得紧,时时刻刻要将人圈在怀里。   唐宛忍不住笑他:“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像个孩子似的。”   陆铮却浑不在意。   他想通了,自家娘子面前?,何必强撑什么沉稳刚强,他就是舍不得她?。他松松环抱着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夜里更是极尽缠绵,仿佛要将未来分?别?时日的份例,都预先支取。   唐宛也不恼,由着他去,只?是耐心安抚:“我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去寻你。”   “嗯。”他闷声?应着,将她?搂得更紧些,再度问道,“我不在的那些日子,你会想我么?”   北伐经年?,他心底曾无数次闪过这个问题,那时总觉难以启齿,如今却再无包袱,一日里总要问上几遍。   “自是想你的。”而唐宛的回应从未让他失望。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若四?下无人,还会主动在他唇角印下一吻,温柔抚平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焦灼。   出发前?日,唐宛特意与他同去西?营村铁匠铺,取回一包物件。回家后,她?经过一番细致的组装调试,将成品递到陆铮面前?。   陆铮顿觉眼前?一亮。   那是一把造型新颖的弩,机括设计与寻常制式大不相同。   “这是连弩,可以数箭连发。这些年?我跟铁匠铺的刘师傅调整过许多次,近日才算成型。先前?未得机会给你,此次远行,带在身边防身正好。”唐宛轻声?解释。   陆铮接过这弩仔细查看,又至院中试射。   但?听弩箭连发,破空之声?尖利,其力道与射速远超军中所用。   他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化为灼热的光芒。   “好!此物大有用处!待你到了新城,我们便着手量产,必能?大增我军战力!”   他珍重地?将连弩收起,再次郑重叮嘱,“待你安顿妥当,便来信。我立刻派人来接你。”   “好。”唐宛柔声?应下。夫妇二人相拥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一早,陆铮便率领一众车马人手,启程北上。   唐宛一路相送,直至城外十余里。   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难以说尽。马车里,两人只?是紧紧握着手。   直到那队人马卷起烟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唐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满腔离愁按下。   转身登车时,她?心中已开始勾勒怀戎产业的交接章程。   忧思无益,唯有尽快将此间千头万绪梳理清楚,才能?早日北上,与他团聚。   唐宛如今名下的资产不在少?数。这段时日虽主要为陆铮的事情忙碌,闲暇时,她?也对自家产业做了一番思量。   那些核心产业,苦心经营多年才逐步进入正轨,眼下正是盈利的好时候,她?自然?不会轻易放手。比如天池山庄、济世?堂、炭场、西?营村的那些农场、果园、作坊、客栈,以及帮她赚得第一桶金的唐记早食铺,如今都各有得力的管事掌柜操持着。   只?是此刻她?身在怀戎,日日巡查,对各处的经营情况不说了如指掌,起码大致情况心中有数。如果她?离开此地?,短期内或可无虞,时日一长,难免人心浮动。   唐宛左思右想,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于是亲自写了请柬,邀请贺山、芷娘父女,英娘、阿虎夫妇,石夯、何叔、赵二叔夫妇等?人,并各处产业的掌柜管事,诸如早食铺的几位娘子,天池山庄掌管男女宾客的周管事、赵管事,济世?堂的沈掌柜,炭场的穆管事,酱坊的春婶和李师傅,粉丝作坊的几位婶子,矿上的几位把头……林林总总几十号人,都是跟着唐宛多年?的老人,一起前?来议事。   众人得了信,只?当跟往日一样,早早在各处等?着。未料到了日子,却被一辆辆马车接到了天池山庄,快到山庄的时候并没有进去,而驶向了一条新修的小路,通往一处藏在山林间?的雅致别?院。   大家下了车,望向这座不知什么时候修建好的别?院,心中都有些纳罕。   唐宛已经提前?等?在那边,亲自迎接众人,却暂不提正事,只?笑着引大家四?处看看。   此处距离天池山庄不远,车行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四?下环境幽美,风景如画,眼下正值盛夏时分?,树荫浓密,山风清凉,不见半分?暑意。   这里,是天池山庄的二期工程,除了面前?的这座别?院已经完工,山间?还散落了不少?其他的院子正在修建中。   修建这别?院,这还是从太子赵恒的情况得到的灵感。   起初唐宛不知道他是太子,得知这位贵客十分?满意于温泉效果,打算长期留在此地?疗养,却苦于没有合适的住处,只?能?下榻西?营村客栈。   当时她?便计划着在山中修建一些独立的安静院落,把类似的长期疗养的优质客户安顿到山上来。   毕竟西?营村人来人往,着实喧闹了些,不是每个有钱人都跟赵恒这样随遇而安。   于是就让人着手动工了。   反正这一片地?早几年?就被她?陆续买下,自然?是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   当初筹建天池山庄时,唐宛就亲自带着人踏勘过周边地?形,选了几处背风向阳、景致幽静的坡地?,依着山势,陆续建起了几座小巧精致的院落。   眼前?这最先完工的一处,今日迎来的头一拨客人,却并非什么达官贵人,而是跟着唐宛一路打拼过来的这些得力干将。   “这院子可真气派!瞧这格局、这用料,比起我在南边见过那些官家园子也不差了!”酱坊的春婶早年?曾在江南大户人家当过管事,是见过世?面的,她?扶着廊上的光洁栏杆,四?下眺望,忍不住啧啧称赞。   “何止是气派?你看这花窗,这洞门,也处处都透着巧思呢。”早食铺的袁娘子和马娘子挽着手,指着房屋的各处细节小声?交换看法。   “这园子里的花树品种,在咱们北境可难得一见,难为都侍弄得这么好!”   天池山庄的周管事和赵管事,则对那单独引入院中的一泓温泉水更感兴趣,笑道:“将这活水直接引入院内,贵客足不出户便能?享受温泉,如此体贴周到,怕是住下就舍不得走了。”   “还是东家想得周到。”   唐宛闻言浅浅一笑:“建这别?院,本就是预备着给来此静养的贵客行个方便。”   “今日请大家来,也是想请诸位帮着瞧瞧,这院子内外可还有什么需要添补改进之处?”   众人一听,连忙摆手推辞,连声?道“使不得”、“我们哪懂这些”。   唐宛却让他们放宽心,只?当是来闲逛体验一番。   待到进了室内,但?见四?下陈设雅致不凡,侍从进退有度,安排上更是兼顾了贵客的私密与便利,大家四?下细看,口中更是赞叹不已。   “要说咱们东家,就是跟别?家不一样。”袁娘子低声?对马娘子道,“谁能?想到,咱们这些围着灶台转的厨娘,如今也能?来见识这等?地?方!”   马娘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转眼间?,她?跟着东家已五六年?了,每月领着足额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平日里四?季衣裳、吃食点心从未短缺,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夫家兄弟众多,孩子也多,从前?婆母偏心,她?在家中动辄得咎,没少?受气。那年?实在不忍孩子被苛待,才咬牙出来找活计。许是前?半生吃够了苦头,老天爷才让她?遇着了东家。   在唐记这些年?,她?挣足了银钱,孩子再没饿过肚子,自己也无需再看婆家脸色,甚至能?将孩子送去县里读书认字。如今,连婆婆和妯娌待她?都亲热了不少?。   唐记的活计确实不轻省,从早忙到晚,但?马娘子做得心甘情愿,只?觉这般忙碌,心里反倒格外安稳。   她?嘴笨,不如袁娘子灵巧,此刻只?是频频点头,鼻尖泛酸,眼中闪着微光。   英娘和阿虎的爹娘都来了,家中无人看管,便干脆将两个孩子带在身边。此刻,何叔和赵二婶正一人领着一个孩子在花圃边看蝴蝶嬉戏。   石夯瞧着那俩孩子蹦跳的模样,同赵二叔拉起了家常:“咱们这两年?,日子是越发红火了。”   赵二叔感慨道:“可不是!当年?我家逃荒到此,在城外垦荒,住着两间?土坯房,年?年?佃种几亩薄田,累死累活也挣不够糊口的粮,只?得时常上山挖野菜、撅竹笋,还不敢自己吃,让英娘背着去城里卖。”   也是那会儿,英娘遇到了唐娘子,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那些年?,赵二叔最怕的就是北境的冬天。头场雪落下,便觉半截身子都被雪埋了,能?不能?活过冬天,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如今,他们置了宅院,添了孙儿,夏日有甘甜的冰饮,冬天有暖烘烘的热炕。这光景,搁在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   石夯听着,心头也一阵发热。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如今能?成怀戎县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也全仗东家赏识。   旁边矿上的一个老把头听见,粗着嗓子接话:“谁说不是!俺老周在矿上扒拉了大半辈子石头,从前?那些矿主,谁拿正眼瞧过俺?年?底能?结清工钱就谢天谢地?了。自打跟了唐东家,工钱分?文不欠,伤了病了有济世?堂照应,家里小子还能?去铺子里学算账……这日子,确实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无不是跟了唐宛后,日子如何翻天覆地?。不仅银钱宽裕,更难得是那份体面和被人尊重的感觉。   眼前?这专为贵人预备的别?院,东家却让他们先来品评,这份信任和看重,比什么都让人暖心。   唐宛正张罗着给大家上吃食点心、冰饮茶水,意外听到这些议论,神色微赧。   她?轻咳了声?,请众人到正厅落座,神色转为郑重:“今日请诸位来,体验别?院是其一。此外,还有一事,需得告知大家。”   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我夫陆铮前?些日子得了朝廷任命,北上督建新城去了。”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这次,我也会过去!”   话音一落,刚安静下来的大厅一下子又变得哗然?。 第143章 抉择   自从上次唐记酱坊出事, 东家?夫妇被带去县衙关了几日,底下的人心确实浮动过一阵。不过没过多久,两人便被放了出来,紧接着就传来陆大人被重新启用、连升两阶擢为抚北将军的消息。   众人闻讯无不欢欣鼓舞。要知道, “将军”这名号, 在北境可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得知陆铮受命北上, 大家?也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东家?说要什么, 众人第?一时间就想办法凑齐。   可谁也没想到, 这次就连东家?也要跟着去!   石夯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东家?,您是不是打算亲自去抚北城探探路,准备把咱们的生意也拓展过去?”   唐宛笑了笑:“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抚北城眼下还只?是一片荒原,什么都没有,朝廷有令, 要在赤鬃部旧址新建一座城。陆铮这次北上, 是为了督建抚北城。”   众人皆是一怔。既然什么都没有, 东家?为何还要去?   兴建新城, 这事儿大家?伙儿也不是全无概念。毕竟前?几年才新建了一座永熙城,就在曾经?的银月部落, 为怀戎县围了一层天然的屏障,如?今大家?才安心出城。   英娘忍不住有些焦急:“那你这一去, 得要多久?”   唐宛神色平静:“归期未定。如?果一切顺利,以后可能?会在那边长住。”   众人神色一凛,面面相觑。整座大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啪嗒”一声, 有人失手碰倒了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打破了这份寂静。   不过眼下却?也无人顾得上收拾。   石夯嗓音都变了调:“东家?……不是咱们不让你走,只?是你走了,咱们这一大摊子怎么办?”   “是啊,东家?不在,这些产业谁来主持?”   “听说那抚北城离怀戎县几百里路,赶过去都得个把月,怕是回来也很?难……”   四?周议论纷纷,就连几位素来沉稳的老人,也微微变了脸色。   不怪大家?慌张。这些年来,唐宛早已成了众人的主心骨。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位东家?,大家?才过上了安稳体面的日子,虽然忙碌,却?充满盼头?。   如?今她说走就走,难怪如?同天塌下来一般。   “大家?先听我说。”就在人心惶乱之际,唐宛再?次开口?,沉稳的声线将骚动压了下去。   她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片刻。   “我就料到大家?会是这般反应,所以才没有提前?说明,免得大家?心中不安。请大家?放心,我自然不会撒手不管。今日请各位来,正是要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这话让躁动的气?氛稍缓。   唐宛继续道:“这些年来,全凭诸位跟我一起,共同努力,各处产业才经?营得井井有条。诸位的能?力已经?经?过了时间和困难的种种考验,绝对?不会因我离开就乱套,大家?对?自己的这点?信心总该有吧?”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她气?定神闲的模样?稳住了大家?的心神,这番肯定更是让人既欣慰又不安。   “东家?,您的意思是……”   见众人情绪稍定,唐宛才将思虑已久的方案娓娓道来:“我有个初步想法,说与诸位参详。我打算设立一个‘掌事堂’。”   “掌事堂?”   “就是请在座各位联合起来,共同商议、执掌各产业。各铺面、产业仍由各位掌理主事,遇有难决之事,可进入掌事堂共商对?策。”   众人若有所思。若东家?真不在怀戎,这倒还真是个稳妥的办法。   “这掌事堂具体如?何运作?”石夯在众人中素有威信,在大家?的注视下主动询问细节。   唐宛解释道:“具体章程还需与各位细细商议。在我离开前?,可以先试运行一段,于实践中再?调整。”   “我初步拟了几条章程,请各位参谋。”   “首先,咱们开门做生意,做好产品,维护口?碑,赚取应有利润,是第?一要务,也是诸位安身立命的根本。”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在座各位无论是经?营食铺、作坊,还是开药堂、炭场,亦或是经?营温泉还是客栈,日日忙碌不就是为了这些?   “所以这一点?,不能?因我离开而懈怠。今后,我仍会同往年一样?,为各个铺面产业定下可行的营收目标。大家?在保证产品与服务的基础上,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如?果达成目标,除了应有的酬劳,还可得相应分红和奖励。”   众人回想往年旧例,纷纷觉得可行。   “再?者,前?两年咱们定下的各项福利措施也需延续。各位手底下伙计帮工的工钱之外,红例、伤病抚恤,庄户子弟的蒙学贴补,济世堂对?贫苦人的义诊赠药……这些惠及员工的举措,非但不能?停,还要成为定例,写?入章程,年年核查。唐记的产业,不能?只?富我一人,也不能?只?让在座各位得利,得让所有出力的人都过得有盼头。”   话音落下,有些收益过的主事不禁眼眶发红。   这些善举一开始只是唐宛随手施为,本就十分难得,这两年慢慢变成了惯例,已经?惠及所有员工。做一桩善事不难,难的是天天行善,且唐记名下人员众多,桩桩件件累计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她人在此地,还能?落着一个善心的名声,现在都要走了,却?也不忘继续安排,可见是真心为众人着想。   这也是不少人死?心塌跟随她的缘由。   大家?郑重承诺必当落实。这些举措不仅给了底下人实惠,也让管事们赢得了体面与尊重。   唐宛接着道:“为确保这些目标落实,就需要掌事堂来监督运转。我提议,掌事堂每月小聚一次,互通消息;每季度大议一回,审议账目,协调难题;年终我会设法与诸位会面,或派人回来,或请诸位北上一叙,总得聚上一回,叙叙总账。”   她说得条理分明,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难怪起初没有声张,原来是早有成算。众人心下稍安。   这时,唐宛抛出一个更令人震惊的决定:“为酬谢诸位辛劳,我决定,除了各位应有酬劳,再?从总利润中拨出十分之一,作为‘身股’,赠予掌事堂成员共享。往后每年利润,诸位皆可按此股分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在座各位原本的报酬已不算薄,东家?这些产业多赚钱,大家?都是亲自经?手的,自然清楚。而东家?竟愿拿出十分之一……   这绝不是小数目!   “东、东家?,这……”   “十分之一,那得是多少……”   “这怎么成!”   众人纷纷推辞,有人不敢受,也有人是真心为唐宛感到心疼。   不过,唐宛如?此安排,自然不是单纯的大方。   这样?一来,众人不再?只?是寻常掌柜主事,也成了产业的东家?之一,从此利益与她彻底绑定。   她将要北上抚北城,此去非一年半载。若陆铮在那边站稳脚跟,她多半会长住。届时怀戎这摊事业,全需倚仗眼前?众人。   设立掌事堂,共享十分之一利润,虽让渡部分利益,却?也使众人自然而然形成一层相互监督的关系。毕竟,任何一处的纰漏亏损,都直接关乎每个人的共同利益。   不过,与此同时,她又明确各人仍主理自己一摊,互不干涉掣肘,同时保证了经?营效率与专业。   “至于账目,除各处原有人选,我会另派专人,酬劳由我直接支付。”   唐宛打算统一指派账房、定期轮换,确保账目公开透明,经?得起掌事堂共同核查。   一套方案陈述完毕,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给予极大信任与实惠,也设下严谨监督。   在座诸位都是明白人,稍加思索,便知这是眼下最周全、最利于长远之计,心中因主家?离去而产生的不安,顿时消散大半。   众人纷纷表态:“东家?思虑周全,我等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也有人感性落泪,忍不住轻拭眼角:“东家?放心。无论您在不在,我们绝不让这份基业败在我们手里。”   有人则表达忠心:“若有人敢动东家?的产业,我头?一个不答应!”   石夯等人也郑重承诺:“东家?放心北上,无论您去哪里,怀戎永远是您的根基!”   望着众人重新变得安定的目光,唐宛心下稍安。只?要制度合理,人心凝聚,即便远在抚北城,怀戎这份基业也能?稳妥运转,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略作停顿,话锋一转:“还有一事,今日与各位通个气?。大家?都知道,陆铮此次北上,是为督建新城,而我随行赴任,亦领了一桩差事,主管新城商贸诸事。”   她没提自己的官职,免得扰了接下来要说之事的重点?。   “新城筹建,一切从零开始。垦荒筑城、通商聚民,桩桩件件、千头?万绪,急需各类实干人才。今日在此,我也想问问诸位——可有人愿随我一同北上,去那新天地闯荡一番?”   果然,这话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将人都砸蒙了。   厅内刚刚平复的气?氛再?次掀起波澜,惊愕、迟疑、犹豫、盘算……种种神色在众人脸上交替闪现。   唐宛并不意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此行开拓,必然十分艰苦。荒原之上,百事待兴,远不如?怀戎这般诸事顺遂。”   她话音转为郑重,“然而,抚北城乃朝廷规划的未来北境要冲,未来有无限可能?。眼下正是一片空白,恰是抢先布局、开创局面的绝佳时机。这个机遇,可谓千载难逢。”   她看见不少人眼中已泛起光彩,显然心思活络起来,便抬手示意安静:“是去是留,选择权在诸位。”   “愿意留在怀戎,替我守住这片基业的,我感激不尽。若愿随我北上开创新局的,我更是由衷欢迎,必与诸位并肩携手,共谋前?程。”   “此事关系重大,需要考虑的因素众多,大家?不必即刻表态。各位可回去与家?人仔细商议。无论作何抉择,我皆能?理解。若有心北上,半月之内,随时来与我报名。” 第144章 出发   一行人又在山上盘桓了两日, 在别院好生享受了一番贵人才能享受的专属温泉浴。   只?是接连的重磅消息砸下?来,大家?难免有些心不?在焉,闲谈的话题始终围绕着是走是留打转。   从山上下?来后,唐宛并未停歇, 紧接着便?将城中十多家?拉面店和点心铺子的管事召集起来, 宣布了另一项安排。   与天池山庄、酱坊那些核心产业不?同?, 这类易于复制的吃食小店, 她计划直接转让出去。   这些铺面规模本就不?大。   拉面店通常只?需一个厨子、一个跑堂便?能支应;点心铺子里?的各色糕饼更是直接从西营村的作坊统一进货, 每个店里?不?过一两个机灵的掌柜照看生意。   与其日后耗费心力远程管束,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将这些铺子以实惠的价格,直接转让给这些年尽心竭力的管事们?。   果不?其然,这个消息刚一抛出来,众人皆激动不?已,纷纷表露接手的意愿。   只?是,大家?原本就是出来讨生活的, 并非人人都能立刻拿出这么一大笔现?钱。唐宛也无意为难, 爽快地提出了分期付款的方案, 期限宽松, 利息全?免。   具体的章程细则如何商定?暂且不?表,总之不?出半月, 这些铺面便?顺顺当当地盘了出去,各方皆大欢喜。   这半月里?, 对于唐记名下?各处的掌柜管事而言,注定?是不?平静的。   几乎每个夜晚都在辗转反侧,反复思?量。   有那愿意与家?人商量的,更是秉烛夜谈、彻夜商讨。直至期限将至, 众人心中总算都有了决断。   唐宛充分斟酌了各人的意愿与实际情况后,终于将“掌事堂”的格局正式敲定?下?来。她擢升英娘、阿虎夫妇与石夯三人为总掌事,其他掌柜主事的名单也逐一写进成员名单,众人共同?主持怀戎全?局。   这三位总掌事,都是跟随她多年的老人,品性能力皆堪当重任。   英娘这些年帮着唐宛打理拉面摊子,基本没让她操过一点心,早已磨练出独当一面的管事之才;阿虎这些年也越发沉稳干练,夫妇二人遇事有商有量,行事极为稳妥。   石夯一开始极想北上追随,不?过,唐宛念及他腿脚旧疾,在怀戎这边,每逢冬日便?已十分难熬,抚北城相对此地冬日更加绵长苦寒,恐更伤身,故而恳切劝留。   石夯感念东家?这番体恤,加上家?人也不?放心,最终决意留下?,表示愿意为东家?守好这片基业。   唐宛特意择了个吉日,再次将留守的诸位掌柜管事请至一处,当众将怀戎产业郑重托付,明?示三人的职分与权责。恩威并施之下?,英娘、阿虎与石夯皆感激涕零,立誓必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东家?信重。   决意随行北上的名单,比唐宛预想的要?长。   除了几位主管掌柜,更多是各个铺面、炭场、矿上那些家?中支持的年轻青壮。   单单贺山手下?的几百号人,除却少数要?照料年迈父母实在走不?开的,十有八九都想跟着出去闯荡一番。   其中贺芷娘的选择,让唐宛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这小姑娘必然会留下?的,没想到?芷娘主动来找她,眼神清亮,语气坚定?:“阿姊,我也要?跟你去北边。”   唐宛以为她不?知内情,提醒道:“阿睦要?留在怀戎的。”   谁知芷娘神色未变,只?淡淡反问:“他留他的,我想跟着阿姊,不?行吗?”   小姑娘语气平静,唐宛微微一愣,暗自留心看她的神色,竟什么也没看出来。   不?过,便?是她面上不?显,单是这个决定?,就说明?了事情不?一般,怕是两个小的之间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龃龉。   她当下?也不?点破,只?舒展眉眼,笑得真切:“当然好。芷娘这么能干,你肯跟着,我求之不?得。”   芷娘闻言,眼底才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竟孩子气地伸出小指:“那说定?了?”   唐宛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稚气,心头一软,也伸出小指与她勾住,郑重道:“自然说定?了。”   唐睦今年满了十六,开春后便?依着安排进了肃北大营。因他这几年下?了苦功夫跟师傅学习,武艺骑射没落下?,刚进去不?久就立了功,升任小旗。   如今陆铮唐宛两个都要?北上去抚北城,怀戎总需有自家?人坐镇。姐弟俩商议后,决定?让他留守,一边在军中历练,休沐时还能兼顾照看家?中产业。   贺芷娘比他虚长一岁,两人算是青梅竹马。十来岁的年纪一起长大的,情分当然与旁人不?同?。   在唐宛看来,这两个孩子从前就十分亲近友爱,芷娘从前性子内向,谁也不?爱搭理,却愿意往唐睦身边凑。而她一开始学认字算账,也是唐睦教的呢。   尤其是这两年,两人愈发亲近,尤其是芷娘,待旁人依旧有些疏离,唯独对阿睦事事周到?。阿睦刚进军营那些时日,从里?到?外的衣裳鞋袜、日常吃食,无不?是芷娘细心打点。唐宛这个做姐姐的倒想插手,奈何实在忙碌,只?能多给银钱让弟弟自个儿?置办,还不?如一个小姑娘上心。   唐宛只觉两人感情甚好 ,照这样?发展下?去,成亲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年纪尚小,她便?从未说破,却也乐见?其成。   可如今,芷娘却主动要走……   唐宛心中疑惑,看芷娘这装傻充愣的模样?,估计从她这边套不?出什么话来,便?试着从阿睦这边探问。   谁知唐睦一听芷娘要北上,顿时愣住了,随即跑去追问。   两人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唐宛竖起耳朵听着,也听不?真切,却看得出似乎闹得不?太愉快。当天,阿睦气鼓鼓地直接回?了大营,连家?都没回?。   而芷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黯淡,难掩伤怀。   唐宛终究没忍住,私下?问了芷娘。芷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缘由。   原来前些日子,有人向她爹提亲,想求娶芷娘。贺山拿不?准女儿?的心思?,便?来问她意思?。当时唐睦也在场,他听说后,非但没半点不?悦,反而兴致勃勃地打听对方家?世为人,还主动提出要?去帮芷娘“相看相看”。   芷娘只?说了这些,就没再继续。   唐宛却已全?然明?白了。   自家?这个傻弟弟,要?么是还没开窍,要?么是少了根筋,浑然不?觉中,已伤透了一颗少女心。   她轻叹一声,拉过芷娘的手:“你想跟我去,我自然愿意。可那边如今百事待兴,日子定?然艰苦,远不?如家?里?安逸。”   芷娘却笑了笑,眼神清亮而坚定?:“阿姊,在遇到?你之前,我和阿爹什么苦没吃过?我不?怕的。”   唐宛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带了几分调侃道:“也好,分开些时日,让那小子也尝尝苦头,省得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是同?他赌气。”芷娘却摇了摇头,认真看向唐宛,目光澄澈,“我是觉得,女子活一世,就该像阿姊这样?,有自己的事业,做个有用的人,而不?只?是依附谁过活。”   唐宛心头一震,望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女,心底涌起满满的赞赏与欣慰。   她重重握了握芷娘的手,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好芷娘!有志气!”   唐记上下?的这一系列动静,自然瞒不?过外人的眼睛。渐渐地,唐宛即将北上的消息,便?在怀戎县不?胫而走。   银杏巷陆府宅邸的门槛,几乎要?被闻讯而来打探消息的人踏破了。   有永熙城的先例在前,谁不?知道一座新城的崛起意味着多少机遇?如今规模更大的抚北城即将筹建,多少人盼着能从中分一杯羹。   这些主动投奔的人,唐宛几乎是来者不?拒,不?过她丑话说在前头:“抚北城眼下?还是一片荒原,连地基都未打下?。此次筑城与往日不?同?,需详尽规划,循序渐进,三五年内未必能见?规模。若非营建、工匠、垦殖等基础行当,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她这番实在话,反倒让更多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靠一把子力气的力夫和敢于闯荡的年轻人坚定?了决心,找上门来的人愈发多了。   正犯愁没有那么多精力接待,刚好孙十通孙牙人竟然也登门,表示想北上闯荡一番,唐宛干脆把应酬这些人的任务交给对方,自己专心梳理手头事务,逐步将产业管理权移交掌事堂诸位,并对各种规章制度进行必要?的调整。   这边各种事忙得脚不?沾地,没几日,又遇上一桩烦心事。   陆铮的继母王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唐宛也要?离乡,竟厚着脸皮登门,口口声声说要?“帮着看顾”家?业。   唐宛听闻是她,连面都未见?,直接让门房打发走了。   王氏这些年小动作不?断,但从未在唐宛手上讨到?过便?宜。唐宛手中捏着每年定?例的“孝敬”,若真撕破脸,王氏连这点好处也捞不?着,因此平日还算收敛。如今得知他们?要?远行,她那些心思?又活络起来。   眼见?连银杏巷的门都进不?去,她心下?暗恨,转念又想:姑且再忍一时,待这碍眼的唐氏走了,她再动手不?迟。   她不?来还好,唐宛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她这一来,反倒提了个醒。   唐宛当即唤来秋娘,吩咐道:“你替我往范大人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想求见?范夫人。”   原来,唐记酱坊那个案子,郑延跟刘家?官商勾结,已被上头革职查办,贬为庶民,当场宣布流放临县做苦力,连进京受审都省了。   朝廷此次未再派遣新知县,直接将县丞范敬之擢升为知县。范大人为官清正,待人厚道,在怀戎素有贤名,此任命可谓众望所归。唐宛得知后,早已送去贺礼,当然考虑到?他们?家?的清廉门风,送的东西都不?贵重,只?是略表心意。   范夫人与唐宛素有交情,知她即将远行,特意空出整日时间等候。   唐宛与她也不?见?外,直接提及王氏登门之事,忧心道:“我担心一旦离乡,她必会借机生事。我手下?诸位掌柜主事自可不?理会她,只?怕她以孝道人伦为名,纠缠不?休,甚至闹上官府,平添许多麻烦。”   范夫人听罢,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妹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只?怕她不?闹,她若真敢以孝道压人,妄图侵吞你们?小两口的家?业,莫说官府明?察,便?是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也先淹了她!断不?会让她得逞。”   得了范夫人这句准话,唐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自是再三道谢。   如此从夏末忙到?冬初,从大雪飘飞到?春暖花开,用了半年的时间,诸事才算完备,唐宛才总算定?下?能安心出发的日子。   这个春节,她亲自督办,为唐记名下?全?体员工发放了厚厚的的赏银,言明?新城建好后,欢迎有志者随时北上发展。发放赏银那日,各处产业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中夹杂着不?舍的叮咛,场面既热闹又感人,足见?其平日待下?宽厚,深得人心。   待到?三月三,出发当日,景象更为动人。   不?仅唐记员工相送,怀戎县众多曾受唐记恩惠的百姓也闻讯而来,将银杏巷外堵得水泄不?通。其中有曾得济世堂赠药救回?性命的老人,有因在唐记做工而让全?家?吃饱穿暖的妇人,他们?提着攒下?的鸡蛋、新纳的布鞋,争相塞到?北上的车队之中,口称“谢唐东家?活命之恩”、“盼东家?一路平安”。   场面真挚热烈,唐宛仁善之名,此刻彰显无遗。   官商两界的饯行亦颇受瞩目。   赵夫人不?仅派人送来厚礼,更有亲笔书信,信中尽述对唐宛能力的赞赏,并殷切期待在新城继续合作。知县范大人虽未亲至,但其夫人携怀戎县一众官夫人亲自前来送别。   饯行宴上,怀戎县有头有脸的商户几乎到?齐,纷纷向唐宛敬酒,言语热络:“唐东家?此去抚北,必能大展宏图!待新城兴旺,可莫忘了提携我等故旧啊!”   唐宛从容应对,举杯回?敬,言语间既不?忘本,也暗示未来商机无限,合作可期。   临行前,她不?忘私下?叮嘱温泉山庄的周、赵两位主管,日后需格外留意北境动向,特别是几座新城周边的商路、部落动态,需定?期写信互通消息。   唐睦一路将车队送至城外十里?长亭。   一路上,他频频回?望,视线就没离过马车上的贺芷娘,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依依不?舍。   自那日争执后,他负气在大营连住几日,都不?见?芷娘让人来找他,灰溜溜自己回?家?后,发现?芷娘态度疏离,越发慌张,只?好自行找补,甚至卖惨道:“阿姊和姐夫走了,贺叔也要?跟着,若是连你也走了,这怀戎城里?,可就真只?剩我一人了!”   芷娘却不?为所动,只?平静道:“英姐姐、阿虎姐夫他们?都在,沈嫂子、舟哥儿?、兰姐儿?也都在,怎会只?剩你一人?”   唐睦急道:“那如何能一样??他们?都不?是你!”   芷娘闻言,抬眼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你便?只?当……我是远嫁了吧。”   这话如一记惊雷,震得唐睦愣在当场,久久没有开口。   自那日后,芷娘待他愈发客气生分,让他抓耳挠腮,不?明?所以,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离别时几乎要?满溢出来。   唐宛将弟弟的窘迫看在眼里?,到?底是自家?亲弟弟,心中不?忍,临上马车前,她拉过唐睦,低声提点道:“小傻子,我先带她过去。你自个儿?好好想清楚,若真想明?白了,决定?要?来北边,就给阿姊写信,我让你姐夫派人来接你。”   唐睦却像是被这话惊醒,猛地摇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担当:“那怎么行!我得替阿姊守着怀戎的基业呢!”   唐宛闻言,心头一软,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产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想,总会有两全?的法子。”   唐睦若有所思?。   车轮滚动,唐宛带着大批人马、各类工具、物资以及充足的金银,组成了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正式启程北上。   马车驶过标志着怀戎地界的石碑,唐宛回?望了一眼这座生活多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怀戎县城,眼中已无离愁别绪,唯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迎接挑战的兴奋。   她收回?目光,当即在车上摊开贺山让人备好的北境资料——山川地理、水文气候、部落分布,细细研读起来,迅速进入了新的角色。   半晌,她抬眼对身旁的贺芷娘淡然一笑,目光清澈而坚定?:“咱们?此去前路必然艰辛,然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贺芷娘亦是满脸期待,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队向着北方苍茫壮阔的天地,迤逦而行。风卷起车帘,映出两个女子沉静如水、却亮如星辰的眼眸——那里?,正燃动着灼灼的野心之火。   -----------------------   作者有话说:向新地图出发![撒花][撒花][撒花] 第145章 抚北   北风呼号, 带着秋日?的萧瑟,经过月余的跋山涉水,赤鬃部旧地终于近在眼前。   焦黑的木桩坍塌在山坡上,黑灰渗进泥土, 年前的那把大?火, 痕迹已然被野草悄然遮掩大?半。   陆铮停在高?岗上, 勒住缰绳, 安静俯瞰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   这是一片开阔、水草风貌的河畔谷地, 野草疯长蔓延, 一种野蛮而旺盛的生?命力, 轻易修补了大?地刚刚结痂的疮疤。   便是那几日?烧得最?狠的地方,也只是草色稍浅,面前看出与?周围草场的色差。烧得轻些的边缘,则已与?周围草原几乎融为一体。   “那里便是大?军的扎营之地。”陆铮指着远处背风坡上,那些整齐的营帐对?身侧的苏琛介绍道?。   苏琛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远眺。   只见整齐的军帐不?远处, 挤挤挨挨有不?少低矮的圆顶帐篷, 估计是赤鬃部归顺的那些残部住处。远远能看见有士兵在其间巡逻, 远处有操练的声音, 营地内部也有人在来往走动。   草原正以惊人的蛮力愈合伤口,那些焦黑的土地、半埋的残铁、散落的枯骨, 却依旧在撕扯陆铮的记忆。阿木尔浑身是火栽倒在他眼前的踉跄身影,还时?常出现在梦境里。   不?过, 是时?候将往事掩埋。   这片土地的生?命,就?如同这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生?吹又生?。   不?如直面新的生?机。   “走吧, 苏大?人!”   苏琛点了点头,一行人马重新开始走动,不?多时?,营地方向的人觉察到他们的到来,引发了阵阵骚动。   最?先迎出辕门的,竟是韩彻。   早有礼官提前通报了新任长官将至,韩彻便与?军中几位将领一同出迎。他本以为是哪位京中委派的高?官,没成想,人群前方勒马而立的,竟是陆铮。   韩彻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心微蹙。   礼官已高?唱“跪——”,他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和不?详预感,跟随身边众人一起拜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新定,宜建藩屏。着于赤鬃故地,兴建抚北新城,以固疆圉,以安黎庶。特授原昭武校尉、肃北营千户陆铮为抚北将军,领抚北守备,总揽新城军政,督建城防,官拜正三品。授太?子府左司谏苏琛为抚北城长史,协理政务,官从五品。授唐宛为抚北城同知,协理垦殖、工贸、仓廪事,官从五品。钦此——!”   礼官有着一副好嗓音,字正腔圆,将诏书一字一句清晰念出,众人恭敬听旨,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建新城,大?家都有所预料,也是一桩好事,可督建之人……竟是陆铮?   苏琛之名,韩彻有所耳闻,知晓他是太?子心腹,竟被派来辅佐陆铮,而那唐宛,不?就?是陆铮之妻?   韩彻随着众人叩首,山呼万岁,垂下的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起身后,他整了整衣甲,走到陆铮面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陆将军,数月不?见,风采不?减啊。”   话里听不?出多少敬意,绵里藏针的意味十?足。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素有“妇人之仁”的对?手,不?给任何人脸面,一怒之下负气?请辞之后,竟然还能卷土重来,甚至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朝廷的任命在前,明?面上的礼数不?能缺,可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此刻翻腾得厉害。   陆铮没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韩彻心头一沉。   其他几位将领也纷纷上前,拱手寒暄。他们这大?半年一直在北境待命,等朝廷的安排,没料到等回了这位昔日?同僚。   陆铮成了抚北将军,众人的新长官,有人真心欢喜,有人暗自不?平,甚至疑心圣旨的真假。不?过有太?子府苏大?人为证,这些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都是一派久别重逢、可喜可贺的热络。   众人将陆铮、苏琛迎入中军大?帐,稍作安顿。消息传开,一些陆铮的旧部闻讯赶来拜见,个个激动不?已。   陆铮干脆起身,随他们去营中探望。   刚出大?帐没多远,几名老兵就?忍不?住了,围上来压低声音,话里满是憋屈:“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您走之后,这日?子……唉!”   他们七嘴八舌,说起这半年的光景。韩彻和他手下那帮激进派军官掌了权,军纪日?渐松弛,待遇也大?不?如前。尤其是那些当?初跟着陆铮、后来归顺大?雍的狄族士兵,日?子更难过,动辄被找茬,羞辱打压是常事。   陆铮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营中。不?少归顺的部族士兵远远站着,不?敢靠前,但那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里,压抑已久的期盼和依赖几乎要烧起来。曾几何时?,是眼前这位将军,顶住压力,为他们那些枉死的同袍讨过公道?,给过他们短暂却珍贵的、被视为“人”的尊严。   “陆将军……”有人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几乎与?此同时?,陆铮被擢升为抚北将军、成为此地最高?长官的消息,已在军中高?级军官之间悄然传开。   得到消息的周怀忠、赵武等激进派军官聚在一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假惺惺的泥菩萨居然又回来了,还爬到了咱们头上!”周怀忠啐了一口,满脸晦气?。   “往后怕是又要听他那些‘仁义道德’的屁话了。”赵武阴着脸,“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几人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却又无可奈何。圣旨已下,大?局已定。   这北境的天,怕是要?变了。   -   新官上任,陆铮婉拒了各部筹备接风宴的提议。   他脑子里就?一件事——得赶在头一场雪下来前,把建新城的章程敲定。   毕竟北地这秋天,跟兔子尾巴一样,短得抓都抓不?住。   抵达赤鬃谷的第二天,陆铮就?把一行人聚到了临时?整理出来的大?帐。   长史苏琛自然在列,工部跟来的两位主事,唐宛替他网罗的几位能人——风水先生?陈师傅、工部退下来的老匠作吴老,以及几位参与?过永熙城营造的熟手匠头,济济一堂。   大?帐中间,摊开着一张勾勒出附近山川河流的粗糙舆图。   “天时?不?等人,客套话就?免了。”陆铮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地图中心,“各位都清楚咱们的差事,朝廷要?在这儿?,起一座‘抚北城’。它是北境的军事要?塞,也是勾连南北的商路码头,往后,还是安民理政的边城首府。它比起永熙城、怀戎县这些边城更加重要?,却也不?能比着大?雍的繁华都城来建,诸位都是行家,大?家集思广益,都来说说想法吧。”   工部来的王员外郎捻着胡子想了想:“将军说的是。不?过您之前督建的永熙城,下官去看过,里头官衙、军营、市集、工坊、民宅各占一片,界限清楚,往来也方便,这法子挺好,可以照着来。”   陆铮却摇了摇头,眉宇间隐有忧色:“永熙城当?年是战时?所建,为图省事,让咱们的兵和归附的狄人分开住,东城西城各过各的,摩擦确实少些。可如今朝廷要?建这抚北城,为的是教化百姓、抚顺归民,若还照老法子硬生?生?隔开,只怕……有违一个‘抚’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过,我也听说,别处有新城硬把两边凑一块住,结果三天两头出事,仇杀、械斗,甚至闹出营啸哗变的,也不?止一两处。这事……恐怕得从长计议,找个更周全?的法子。”   苏琛在旁边听着,也微微颔首。他虽然没亲自去过那些地方,但在太?子那儿?看过不?少卷宗。   狄人和雍人,习性迥异,硬塞到一起,保不?齐就?擦枪走火。可要?是因?为怕出事就?彻底分开,那“教化归附、融为一体”也就?成了空话。   “所以,咱们得想个折中的法子。”苏琛沉吟片刻,接过话头,“或可效古之‘坊市’旧制,变通而行。全?城官府、坊市、学堂、医署等,皆为一体,无分狄汉。然居住之地,可稍作区分。”   陆铮眼睛一亮:“苏大?人,可否仔细说说?”   “便是‘大?混居,小聚居’。”苏琛道?,“军营、武库、校场这些要?紧地方,自然还是咱们的兵专门管着,看得严些,闲人免进。至于住的地方,可以设‘雍坊’和‘狄营’。雍坊的房子、街巷,按咱们中原的样子来;狄营那边,准他们搭习惯的毡包、起带院落的土房。两处中间不?垒高?墙,就?用宽点的街道?或者巡夜走的路隔开,巡逻的队伍两边都管。这么着,平常日?子各过各的,少生?闲气?;真想走动、买卖东西,也方便。”   “这法子好!”吴老一拍大?腿,满是褶子的脸笑开了,“住的地方分开了,鸡毛蒜皮的口角就?能少一大?半。可光分开不?行,还得有地方让大?家伙儿?凑到一块儿?,处着处着就?熟了。”   他指着图上几处,“您看,这官办的大?市集,就?得设在这两片住地中间。狄人卖皮子、牲口,咱们出盐铁、布匹、粮食,谁都需要?谁的货,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买卖做着做着,来往不?就?多了?还有这工坊区,也得搁在好找的地方。狄人鞣皮子、搓毛线是把好手,咱们的人会打铁、会盖房,按手艺分活儿?,不?分狄汉。日?子久了,一起干活吃饭,自然就?融洽了。”   陆铮听得认真,已经抓起炭笔,在地图上划拉起来:“军营、武库、校场,单独划开,守备严实。大?市集放这儿?……工坊区靠着水,方便用水用料。官衙、学堂、医馆这些,放在城中间,谁都便利。”他笔尖一顿,看向旁边一位老师傅,“李师傅,水脉勘得怎么样?”   那位姓李的老匠人忙回话:“将军,谷里有河,能引水进城。雍坊这边可以架水车,浇灌小片菜地;狄营挨着水边,饮牲口、用水也便宜。路也得顺着水势修,让人不?管住哪儿?,打水、走路、赶集、上工,都顺当?。”   “正是这个理。”陆铮点头,炭笔在图上画了个大?圈,“防御也是一桩要?紧事……”   城墙多高?多厚,护城河挖多宽,如何修瓮城、马面、烽火台,则几位军中高?官主导低声商议。   其余种种注意事项,比如水从何处引,污水往哪儿?排,怎么防火,粮仓武库盖在哪儿?又安全?又方便……   帐子里低声讨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半句空话,全?是实实在在的难处和怎么解决的法子。   一个庞大?城池的模糊样子,就?在这些务实的商量和勾画中,慢慢有了点轮廓。   大?方向议定,帐内的气?氛也随之热络起来。   事不?宜迟,陆铮紧接着安排人手,兵分几路:实地勘测、完善图纸、以及为建城寻找可用的材料,陆铮点了几员干将,术业专攻,各司其职,分头出发。   陈师傅领着两个徒弟,揣着罗盘上了北面的山梁。他这“看风水”,看的可不?只是虚无缥缈的气?运,更是山川的筋骨、水脉的走向、背风向阳的实处。   新城到底落在何处,才能根基稳固、顺风顺水,全?在他这一双眼里。   吴老领着工部的吏员和老练匠人,扛着丈杆,在那片初步圈定的城址范围内步步丈量。地势高?低、土层软硬,都得一寸寸摸清楚,这关系着未来城墙怎么走、屋舍怎么盖,半点马虎不?得。   几个被特意请来的老河工和井匠,则猫着腰,在谷底沿着干涸的旧河道?痕迹仔细搜寻。长长的探杆一次次打入地下,带出不?同颜色的泥土。   最?终,他们指着两处地方,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水源丰沛,打井容易,未来整座城的命脉,算是抓住了。   另一头,陆铮领着几个高?阶将领,纵马奔上各处高?地。他们不?看水土,只看防御——抚北城是要?塞,哪里最?易被偷袭,烽火台该如何树立才能最?快传递消息,城墙的拐角该砌成什么样才没有视线死角……   这都是刀头舔血换来的眼光,实在而毒辣,没有半点花哨。   这些探查的结果,像无数条溪流,每日?汇集到那张越描越细的舆图上。   更多年轻士卒被撒向四面八方,探寻资源:哪里有可采的石山,哪片林子有好木材,哪里的粘土细腻适合烧砖……   好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一个个飞回大?帐。   各种信息每日?堆到案头,陆铮与?苏琛、吴老等人反复商议推敲,面前那张舆图被炭笔添改得密密麻麻,城池的模样渐渐从虚无中生?出血肉。   这一日?,陆铮亲自带着图纸来到现场。   他站上陈师傅再三堪定、众人皆以为上佳的那处背风高?坡,环视四方山川形胜,目光扫过手中舆图上勾勒的城防要?冲与?水源标记,最?终定格在脚下这片苍茫大?地。   凛冽的北风吹动他身后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不?再多言,手中马鞭“啪”地一声脆响,凌空劈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鞭梢如刀,遥遥指向脚下土地,声如金石,斩钉截铁:   “此地,便是抚北城心!以此立极,定鼎中枢!”   “向南,为尊,立官衙府库,以镇山河!向北,延伸,开南北通衢,以为脊梁!东西拱卫,四向展开——此城格局,今日?定鼎于此!”   “诸君,”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肃然的面孔,最?后几个字,音调陡然拔高?,响彻原野:“随我,筑城!”   “诺——!!”   应和声如雷炸响,匠人们轰然应命,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投向那被鞭梢所指、被将军之威所“钉”下的土地。   那一点,自此不?再是荒原。   它是起点,是中枢,是一座名为“抚北”的雄城,即将破土而出的、跳动的心脏。   “开工!”   长长的绳尺再次绷直拉紧,依据陆铮拍板的位置,标杆次第立起,雪白的石灰线伴着粗犷的号子,在焦黄苍凉的大?地上,划出一道?道?清晰而坚定的痕迹。   城墙的走向、主干道?的骨架、几大?功能区域的分界……   一座未来雄城的雏形,就?这样被一道?道?白线“画”在了北境苍凉的大?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场规模更大?、更喧嚣、也更热火朝天的“战斗”,在荒野上全?面打响。   伐木的队伍最?先开进山林。号子声、斧斫声、巨木倾倒的嘎吱巨响,惊飞了栖息的鸟雀。   专挑笔直粗壮的巨木,砍伐、拉锯、牵引,倾倒。削去枝杈,套上粗绳。几十?号人喊着整齐的号子,像拖拽沉睡的巨兽,将一根根原木艰难地拖出山林,在预定好的晾晒场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的气?味。   取土制坯的工区,是另一番火热景象。大?片空地被圈出,成千上万的士兵和民夫赤着脚、卷着裤腿,在深秋冰凉的泥塘里奋力挖掘优质的粘土。   和泥的号子粗犷有力,壮汉们赤脚反复踩踏,直到泥浆柔韧如面。另一边,妇女和半大?孩子将踩熟的泥填入木模,压实,刮平,翻扣出来——一块块沉甸甸、方方正正的土坯便脱胎而出。   秋日?最?后的暖阳还有些力道?,土坯被整齐码放,远远望去,像一片正在疯长的、褐黄色的奇特庄稼。更远处,新起的砖窑已日?夜不?息地冒出滚滚浓烟,那是将泥土浴火重生?为砖石的熔炉。   开山取石的动静最?大?,也最?危险。   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从石山传来,火星四溅。老石匠眯着眼看准纹理,楔入铁钎,众人喊着号子合力撬动,方能取下规整厚重的岩块。稍有不?慎,便是筋断骨折。采下的石料被装上简陋的拖架,由牛马和人力呼哧带喘地运往未来的城墙基址。   陆铮每日?就?在这些喧嚣尘土弥漫的工段间巡视。   他看见打出清泉的井匠脸上混着泥浆的狂喜,听见伐木汉子们嘶哑却畅快的号子,闻到新土与?汗水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浓烈气?味,也看见抬石民夫肩上磨破的血痂与?老茧。   他没有多说鼓舞的空话,只是让后勤将有限的肉食与?烈酒,更多地分配到这些最?苦、最?累的工段。   土地一天天冻得硬实,风吹在脸上已像小刀子刮过。   但整个赤鬃谷,却在一种近乎原始的、与?天争时?的狂热中,奋力向下扎根,向上囤积。   当?第一片零星的雪花,终于试探着、悄然飘落时?,赤鬃谷已悄然换了模样。   一片片低矮却结实的地窝子和夯土营房,已抢在严寒彻底降临前立起,简陋的烟囱里冒出缕缕带着柴火气?的炊烟。从料场到工地的简易道?路上,车辙与?脚印纵横交错,即便覆上一层薄雪,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数万颗一度惶惑不?安的心,终于在这片荒原上,有了一个能蜷缩着熬过寒冬的“窝”,和一条能勉强走通的“路”。   陆铮站在新垒起的、简陋的瞭望土台上,望着谷中这片在薄雪下依然忙碌、却已初具雏形的生?机,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最?难的第一步,总算踩实。接下来,便是与?这漫长寒冬,真刀真枪的较量了。   这天,陆铮跟苏琛一道?去巡查城池外的护城河开挖情况。   黑压压的民夫和兵卒抡着镐锹,将已经上冻的冻土一块块刨开。天气?越发冷了,但大?伙儿?干得汗流浃背,号子声、铁器撞击声震耳欲聋。   陆铮跟督工的校尉核完今日?的土方量,心里盘算着进度,估计入冬前这地基能挖多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撕破了工地的喧嚣,由远及近,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疯了一样从大?营方向冲来,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老远就?能看见。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马脖子在狂奔。   那马直冲到土坡下方,骑手等不?及马停稳,竟直接从鞍上滚了下来,踉跄几步,连爬带跑地冲上坡,头上的帽子都歪了,露出一张因?惊急而煞白的脸,正是陆铮留在中军帐前听用的一个亲兵。   “将军!将军!不?好了!”亲兵冲到陆铮面前,单膝跪地,气?都喘不?匀,声音劈了叉,“大?营……大?营那边出事了!咱们的人,和大?营外那些归附的狄人……打、打起来了!已经动了刀子,见了血了!韩千户赶过去了,可……可场面乱得很,快要?压不?住了!”   “嗡”的一声,原本只有号子声的工地,瞬间被低低的议论声淹没。   尤其是那些正在挖土、运土的北狄民夫,纷纷直起腰,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安的眼神,手里的工具不?知不?觉握紧了,都伸长脖子望向这边。   陆铮眼神骤然锐利,脸色 沉了下来。   “说清楚!”他声音不?高?,却还是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多少人?什么缘故?”   “具体情况,还不?、不?清楚……”亲兵又惊又急,额头冒汗,“好像是为了争抢过冬的皮子,先是口角,不?知怎的就?动了手,两边都叫了人,越聚越多,抄了家伙……韩千户带人过去弹压,反而被围住了,脱不?开身!”   陆铮听完,片刻没吭声,目光扫过坡下那些停下劳作、正惶然望过来的狄人民夫,又扫过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雍人小校和工头。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愕、猜疑,还有隐隐的不?安。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一种紧绷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在蔓延。   “苏琛!”陆铮喊道?。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下官在!”苏琛本就?离得不?远,立刻上前。   “这里你盯着,工程不?能停。贺山,点一队人,跟我走。”陆铮语速极快,命令干脆利落,说完转身就?走,亲兵早已牵过他的马。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已显混乱的工地,提气?喝道?:“各归各位!擅离、滋事者,军法处置!”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风一般朝着大?营方向冲去。贺山带着一队精锐亲兵,轰然跟上,卷起一路烟尘。   直到那一行人马消失在尘土尽头,工地上那死寂般的停顿才被打破。然而,重新响起的不?是号子,而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听见没?打起来了!还动了刀子!”   “说是为争皮子……这还没入冬呢!”   “谁知道?真假!别是……”   “不?知是哪个部落的,也不?知如何处置……”   雍人兵卒和民夫们各自小声交头接耳,脸上没了干活的劲头,只剩下惊疑和不?安。   苏琛一个眼色递过去,几个工头大?声吆喝着“都别闲聊了,干活!”。   不?过他也注意到,那些归顺的狄人民夫虽然手里的活计不?停,眼神里却混杂着焦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方才那热火朝天、仿佛有了奔头的劲头,像被冷水浇过,一下子散了。   苏琛站在坡上,看着底下这骤然变了的气?氛,眉头紧锁。   -----------------------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你了] 第146章 做主   陆铮带着贺山并?一队亲兵赶到时, 大营东侧的空地?上已是一片狼藉。   两拨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对峙着,中间散落着撕碎的皮子、踩烂的货篓,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狄人那边聚了五六十个青壮,大多手持牧鞭、木棍, 几个年?长?的拦在前面, 正用生硬的官话嘶声争辩。几个年?轻狄人扶着地?上一个头破血流的老者, 用狄语激烈地?叫喊, 虽然听不懂, 可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悲愤, 任谁都感受得?到。   对面大雍士兵也有三四十人, 列着简单的阵势,手中制式腰刀雪亮,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蛮子”、“反了天了”。   韩彻带着十来个亲兵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方才?喝令了几次“散开”,全然无效,眼见局面越来越混乱, 他脸色一沉, 对身边亲兵喝道:“结阵!给我把他们冲开!”   十余名披甲亲兵立刻挺起长?枪刀盾, 结成个紧凑的阵型, 呼喝着口号,迈着沉重的步伐, 强行向对峙中心?推进,用盾牌推搡, 用枪杆格挡,试图分隔开双方。   这一下,却如同?冷水溅进了油锅。   狄民见状,愈发认定了“大雍士兵要?拿人”, 绝望和愤怒瞬间翻涌,石头、土块、木棍没头没脑地?朝着推进的亲兵阵砸过去。大雍这边见更多兵过来,以为得?了支援,气焰更嚣张,有几个甚至想?绕过军阵往前冲,嘴里骂得?更凶。   “分开他们,快!”   韩彻急吼,可他那十来个亲兵陷入两边人潮的推挤冲撞中,左支右绌,阵型眼看就要?被冲散。   冲突从对峙瞬间升级成更加混乱的械斗,怒骂声、痛呼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就在此刻,一声断喝,如惊雷裂空,竟短暂地?压过了场中喧嚣。   “肃静!”   “抚北将军陆铮在此!”紧接着,传来男人冷厉的嗓音:“贺山!张弓!再有擅动兵刃、向前一步者——射杀勿论!”   “喝!”   二十余骑精锐亲兵如一阵黑风卷入场中,瞬间在外围拉开一个半弧。贺山一马当先,手中硬弓已然满弦,冰冷的箭簇在初冬暖阳下闪着慑人的寒光,稳稳指向冲突正中处。他身后,二十余张强弓齐齐张开,弓弦绷紧的吱嘎声令人牙酸,杀意凛然。   这突如其来的武力威慑,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扔石头的狄人举着手僵在半空,想?往前冲的士兵骇然止步,连韩彻那几个正奋力推搡的亲兵,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全场死寂。   只有马蹄不安的刨地?声,和粗重压抑的喘息。   陆铮勒马立于弧阵之前,玄色披风在身后纹丝不动。他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或惊惧、或茫然、或犹带愤怒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韩彻身上。   “韩千户,”陆铮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可怕,“怎么回事?”   韩彻暗道一声晦气,上前两步,抱拳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陆将军……”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为几张皮货起了争执,狄人先动的手,咱们的人吃了亏,这才?闹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陆铮冷厉地?看向他,眉心?微蹙,脸色冷凝。   韩彻讷讷看向片刻之前还嘈杂如菜市的现场,自己也觉得?这话似乎有些荒谬,不敢再多言。   陆铮又问:“谁,先动的手?”   韩彻未答,这他还真不清楚,他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打起来了。   陆铮见状,便不再问他,点了士兵中冲在最前头的那个问:“你?来说。”   那士兵被看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道:“将军,是、是他们先……”   “你?撒谎!”对面狄人里一个会说官话的中年?汉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嘶喊道:“陆将军,早就听说您是最公正的长?官,求您为我们做主!这些兵要?抢咱们的皮子,图鲁老爹不肯,那当兵的就砸破了老爹的头!我们一时气不过,才?奋起反抗……”   “放屁!”前一秒还在唯唯诺诺的士兵一下子张狂起来,“是你?们坐地?起价!说好了一张皮子五十文,转眼就要?一百文!老子……我等不过理论两句,你?们就抄家伙!”   “五十文?”那狄人汉子气得?眼睛都红了,“这是上好的秋羔皮,在永熙城一张能卖二百文!是你?们非要?五十文强买!”   “强买怎么了?你们这些手下败将,能让你?们活命就不错了……”   “够了!”   陆铮一声厉喝,再次压下所有嘈杂。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迈步走?到双方中间那片狼藉之地?。他先看了眼被搀扶着、额角伤口狰狞的老者,又看向那嚷嚷的士兵。   “你?,”陆铮走?到他跟前,直视着他,“叫什么?所属何营?”   那士兵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气势不由矮了三分,垂目回道:“卑职王顺,隶属周怀忠周百户麾下!”   周怀忠。   陆铮眼神微冷,还是个熟人。   他冷笑反问:“他们说你强买不成,便蓄意伤人。是,或不是?”   王顺额角冒汗,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嘴里的话却还硬撑着:“卑职……卑职只是理论,是他们先动的手,兄弟们这才?……”   “何人亲眼见他动刀?”陆铮不再看他,转向狄人那边。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话音未落,立刻有好几个狄人青壮站了出来,指着王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那个被搀扶着的、额角还在渗血的老者,忍着痛楚,用力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顺,嘴唇哆嗦着,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狄语,反复说着几个词。旁边的通译立刻道:“他说,是这个人砸的。”   人证确凿,众目睽睽。   王顺的脸色“唰”地?白?了,腿肚子有些发软,还想?强辩,嘴唇动了动,却在陆铮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刻意的轻松与随意:“陆将军!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何须劳您亲自过问!”   人群分开,周怀忠带着两个亲信,快步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陆铮草草抱拳,随即猛地?转身,对着王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混账东西!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在此处生事!冲撞了将军,惊吓了这些狄人兄弟,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骂得?声色俱厉,王顺缩起脖子,连声认错求饶。   骂完了,周怀忠立刻又转向陆铮,脸上已换了一副痛心?疾首、又深明大义的神情,语气也变得?为难而体贴:“陆将军,您千万息怒。这杀才?的确是末将管教?不严,疏于约束,这才?冲撞了您,惊扰了百姓……”   说着对王顺怒声道:“还不向将军请罪?”   王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连连请罪。   陆铮冷笑?一声,并?不理会,那周怀忠顿了一顿,斟酌着开口:“将军您看,这莽夫也知道错了,狄人兄弟们也确实受了惊,吃了亏。依末将愚见,不如这样——就让这混账给狄人兄弟们赔罪,他所毁所夺的皮货,照市价双倍赔偿!将军您看如何?”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给出了十足的诚意。   眼看着此人试图息事宁人,那北狄的中年?汉子急了,大声道:“将军,今日我等冲撞,远不止因这区区几张皮货,实在是这些兵平日里欺人太甚!”   他这一喊,如同?打开了某种闸门。   “上个月!他们抢了我家的五只羊!我阿爸去要?,被他们用马鞭抽得?躺了半个月!”他身旁一个狄人青年?红着眼眶指认。   一个头发花白?的狄人老妇挤出来,颤抖地?指着士兵堆里一个面孔:“他!两个月前喝醉了,闯进我家的毡包,要?拉我女儿……要?不是我儿子带着人赶回来……”   “还有他们!每次来‘换’东西,给的盐比说好的少一半!不给就肆意打砸!”   “我弟弟在石场干活,被他们克扣了半月的口粮!讨要?就被打,胳膊现在都抬不利索!”   “我家的小牛崽,才?刚三个月,根本没长?大,就被他们偷去吃了……”   “我阿娘为过冬准备的肉干都被抢了……”   控诉声从最初的零星,迅速汇成一片悲愤的浪潮。   抢掠牲畜、欺辱女子、克扣物?资、无故殴打……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施暴者的样貌特征,在七嘴八舌中逐渐清晰。场面骤然变成了血泪斑斑的控诉大会。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抽在周怀忠越来越难看的脸上,也抽在韩彻逐渐僵硬的脸上。   士兵队列中,不少人低下头,或眼神飘忽。显然,这些控诉并?非空穴来风。   王顺脸色惨白?,兀自强撑:“将军!他们胡说!他们这是看今日闹起来了,就合起伙来诬告!想?搅混水!”   周怀忠也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陆将军,请您明鉴,切莫听信一面之词!这些狄人……归化未久,野性难驯,对我军心?存怨怼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日趁机夸大其词、甚至捏造事实,离间我军民,也是有的!其心?……其心?叵测啊将军!”   “我们绝非诬告!”那最先跪下的年?轻狄人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竟用流利了许多的官话嘶吼:“我阿爸背上那鞭痕,也是能捏造的?!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他背过来,扒了衣服给将军看?!看看是不是你?们大雍军鞭抽出来的印子!”   一个汉子从人群中挤出来,高?声道:“你?们昨日从我家抢的几头羊羔还没吃完,已经宰杀了晾在营帐外头,敢不敢现在让人去查?”   -----------------------   作者有话说:结尾稍微改了一下 第147章 立威   那汉子的?怒吼, 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周怀忠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呵斥:“你……你血口喷人!”   “贺山!”   陆铮却根本无视他的?辩解, 一声断喝如金铁交鸣, 震得全场耳膜嗡响。   “在!”贺山踏前一步, 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带一队人, 立刻去他所说之处查验, 若有所述之物, 全部封存带回!”说着, 锐利的?目光看向那狄人汉子,“你,带路。”   “诺!”   贺山点?出?五名亲兵,翻身上马。那狄人汉子竟也毫不怯场,夺过旁边一匹马,翻身而上, 在前引路, 六骑风卷般向大雍军营区。   趁这间隙, 陆铮转向所有狄人, 清朗的?声音高声响起?:“还有谁家?被抢掠,若有赃物可能尚在营中, 现在就?说出?来,本将派人一一去查!”   这话如同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   “我家?有一把祖传的?银壶, 先前就?被他们?抢走了!”   “我母亲留给妹妹的?金耳坠,被他们?直接扯去了,她耳朵上的?豁口至今没长好……”   “我家?过冬囤的?羊肉,全被他们?搬空了!”   七八个狄人接连站出?, 每说出?一个地方?、一件物品,陆铮便挥手派出?一队亲兵。周怀忠和?他那些手下的?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最后只剩一片绝望的?僵木。   等待的?时刻,天地间只剩风声呜咽。   冷风刮得让人瑟瑟发抖的?天,周怀忠背后却冒出?一层冷汗,王顺抖得几乎站不稳,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士兵,此刻个个低头缩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狄人百姓们?则个个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死死盯着亲兵消失的?方?向——那里有他们?不敢奢望的?期盼,也有深植骨髓的?恐惧。   时间在寒风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终于,马蹄声再起?。   贺山一马当先返回,马鞍旁赫然?挂着血淋淋的?羊羔残骸,冻硬的?羊肉,其?他亲兵也陆续赶回,带来各种狄人样式的?皮囊、银饰,以及那把镶金边的?银壶。   所有赃物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刺目得让人心头发颤。   “将军!”贺山勒马,将手中之物“哗啦”一声掷于场地中央,“在所指三?处营帐后,共搜出?羊羔两只、羊肉百余斤、银壶一把、银饰七件、皮囊五只——皆与苦主所述相符!涉事兵卒九人,已全部拿下!”   铁证如山,就?这么血淋淋、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狄人那边,先是一瞬死寂,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随即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与咆哮。   “看见没?!那是我家?的?羊!”那粗壮汉子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冲到那堆赃物前,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羊羔残骸,眼睛瞪得赤红,先前那点?畏缩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愤怒和?“我看你们?还怎么抵赖”的?激愤。   “这是我家?的?银镯子!”一个狄人青年?跟着上前认领。   “还有我家?过冬的?肉!”   “那皮囊是我阿爸的?!”   一时间,凌乱的?指认声、怒骂声、压抑了半年?的?控诉声,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倾泻。   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指着赃物,指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兵痞,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义愤填膺。   在这片沸腾的?怒潮中,陆铮一步踏前。   他这一步,动静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寒意,让沸腾的?声浪为之一滞。   所有的?目光,悲愤的?、期待的?,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周怀忠。”   陆铮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轻易刺破残余的?嘈杂,清晰地递到每个人耳中,也钉在周怀忠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周怀忠浑身剧震,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猛地指向那些被押出?来的?士兵,气?急败坏地怒吼:“你们?!你们?这些混账背着我……”   “周怀忠!”陆铮厉声打断,目光冷冽,“事到如今,你还想把罪责推给手下?!”   他不再看周怀忠,转向所有狄人,朗声道:“本将知道,你们?心里压着的?冤屈,远不止这几张皮子、几只羊羔!”   “这半年?来,有人抢过你们?的?牲畜,有人夺过你们?的?财物——”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更有人,欺凌过你们?的?姐妹妻女!”   陆铮眼前闪过阿塔的?身影,那个乌延部的?少年?,真挚勇武而忠诚的?少年?,他临终前将自己的妹妹托付给他,希望她能过一个美好的?余生,可是,当自己赶回永熙城,却只来得及看一眼少女冰冷僵硬的尸体。   当年?的?罪魁祸首,就?是周怀忠手下的兵痞。在他的坚持追究之下,那个兵痞才得以被军法处决。但类似的事件,却远不止一件。   当时的?他,却也只能管眼前的?一桩,管不了更多藏在暗处的?哭声。   现在,不一样了。   他如今已是抚北将军,他站得够高,已拥有了足够的?能力。   在他的?手下,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陆铮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狄人心头最痛的地方。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悲声,那不仅是哭泣,是憋了太久、压得太狠的血气终于冲破了喉咙,是长久以来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的爆发。   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头颤抖的?士兵,扫过脸色铁青的?韩彻,最后,重新?落在那些悲愤的?狄人脸上。   “听着——”他面色沉肃,朗声宣布:“凡归附我大雍之民,无论来自何部,皆为我大雍子民,受朝廷王法一视同仁之庇护!”   “凡我抚北军民,欺凌同袍、劫掠百姓、败坏法纪者,依《大雍律》及军法,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的?余音在谷中回荡,混着风声,竟有种金铁般的?铮鸣。   狄人百姓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愣愣地望着高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那一双双曾被绝望和?愤怒吞噬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难以置信,是震骇,然?后,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名为“希望”的?火光,艰难地燃了起?来。   陆铮霍然?转身,拔剑指向周怀忠、王顺等人:   “百户周怀忠,纵兵为祸,败坏纲纪,引发民怨——证据确凿!即日起?,革去百户之职,削除军籍,重责八十军棍,收押候审!待所涉旧案一一查清,数罪并罚!”   “士兵王顺,行凶伤人,抢掠财物,罪加一等!革除军籍,重责一百军棍,罚入苦役营,终身服役,以儆效尤!”   “其?余涉案兵卒,一律卸甲收押,由苏长史会同军中、狄人长老逐一核查!凡查实者,依律严惩!”   “贺山——”陆铮厉喝,“行刑!”   “诺!”   军棍扬起?,在惨淡的?天光下划出?沉重的?弧线。   “啪!”“啪!”“啪!”   击肉的?闷响混着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方?才那雷霆般的?宣言,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   韩彻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   他看着周怀忠像条死狗般被杖责,看着陆铮冰冷无波的?侧脸,再看看那些狄人眼中燃起?的?、陌生的?光亮,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在心中萦绕。   好个陆将军,离营半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之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今的?手段、心性,已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刑毕,周怀忠、王顺等人已是血肉模糊,昏死过去,被无声地拖走。   陆铮这才看向韩彻,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韩千户。”   韩彻一个回神,下意识躬身:“末将在!”   “着你即刻协助苏长史,彻查此案,整顿所部军纪。”陆铮顿了顿,“以往疏失,本将可以不究。但从今往后,在这抚北城——”   他看向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一字字道:   “法纪,便是唯一的?规矩。”   韩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有半点?迟疑,下一个被当众革职杖责的?,恐怕就?是自己。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面上也都恭恭敬敬:   “末将谨遵将军之令!必竭力整肃,以正军法!”   陆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空地,看了一眼渐渐聚拢、神情复杂的?军民,翻身上马。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   那个最初被打伤、名叫图鲁的?狄人老者,竟挣脱了搀扶他的?人,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朝着陆铮的?背影,缓缓地、极其?庄重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谢……将军……”   苍老嘶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沉默的?原野。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朝着那个即将离去的?玄甲身影,跪伏下去。低低的?呜咽和?感?激的?狄语,汇成一片压抑而汹涌的?声浪。   他们?没有别的?表达方?式,这最原始的?跪拜,便是他们?此刻最沉重、也最真挚的?谢意。   陆铮勒住马,沉默地受了这一拜。   然?后,一夹马腹。   玄色披风在初冬的?寒风中划开一道凛冽的?弧线,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   “吾妻宛宛,见字如面。   此地已落初雪,料怀戎没这般早。新?城址已勘定,军民正在与天争时,抢建越冬的?窝棚。诸事虽杂,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今日处置了一桩旧部欺民案,场面酷烈,棍棒加身,血迹蜿蜒。然?不得不为。你可还记得阿塔?今日之事,犹如从前,好在我已非当日无能之辈,能将罪魁祸首亲手处置。   我当众立了铁律。看着那些狄人从悲愤绝望,到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心下稍安。过程虽不美,结果聊以安慰,料想你若在此,也会支持。   此处百事待兴,千头万绪。有时深夜独坐帐中,听着外面呼啸的?风,竟会生出?几分茫然?。幸有你所赠之裘,甚暖。   唯盼冰雪消融,城基初立时,你能在此。这北境的?荒凉与新?月,需你同看,方?不算辜负。   夫铮,于新?月夜手书?”   -----------------------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48章 云湛   唐宛出发那日, 怀戎城外的杨柳梢头已经透出几分新绿。往北走了半月,道上竟又飘起?了零星雪花。   车队一路北上,沿途并不太平。   北狄各部?明面上都归顺了,可溃散的残部?也有不少, 三五成?群流窜劫掠, 专挑过往商旅和落单的车队下手。   为此, 陆铮特意?拨了贺山带一队精兵来接, 唐宛自己也从怀戎铺子?里?选了些得力的护院, 多?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 能提刀上马的真把?式。   队伍规模不小, 沿途也经历了几次伏击,好在有惊无?险,一路井然有序。   打头是二十来名陆铮派来的精兵,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中间二十多?辆大车,车辕沉甸甸地压着冻土。车上载的不只是粮种和农具, 更有从各处搜罗来的宝贝:成?套精铁的匠作?工具、能熬药也能验矿的坩埚、规制统一的鲁班尺和墨斗, 甚至还有几家拆卸开的小巧纺车。几个特制的箱笼里?, 油纸层层裹着适合北境的耐寒粟种、牧草籽, 以及用蜡封好的各式成?药药包。   更紧要的物件单独收着:蒙学?与农书医书、度量衡的官制标准器、标着营造法式的图样,还有几本厚厚的簿册——那不是寻常账本, 里?头密密记着永熙城筑墙的土石配比、不同工种的耗时与耗料,是能让人少走弯路的无?价经验。   压轴的那几辆车, 帷幔遮得严实,里?头既有硬通货的金银,更有实打实的“软黄金”:色彩鲜亮的绸缎布匹、压成?砖块状的茶饼,以及唐宛自己琢磨出来的、能久存不坏的酱种。   殿后的二十来个护院, 披挂整齐,眼神沉静,精气神瞧着丝毫不输前?头那些见过血的老兵。   贺山策马在车队前?后巡弋,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   车夫、护卫、随行的工匠管事,各行其道,无?人喧哗。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叩击路面,发出沉稳而单调的声响,将这北境的荒芜与寂静一寸寸碾碎在身后。   唐宛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面前?摊着一张勾画简陋的北境舆图。她?的指尖顺着怀戎到赤鬃谷的路线缓缓移动,心?里?默算着日程、下一个补给点,以及沿途可能遇上的麻烦。   看了一阵,她?收起?图,掀开车帘,骑上一匹温顺的母马,缓辔行在车队中段。目光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人的脸,心?里?默默核对。   “夫人。”负责领路的老兵策马靠近,抱拳道,“前?头十里?有个背风坡,地势平整,适合扎营。再往前?三十里?山路难走,怕是得一整天才?过得去。”   唐宛点头:“就依你说的。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务必在日落前?赶到宿营地。贺山,派两个兄弟前?出五里?探路。”   “是!”贺山应声,点出两人,两骑立刻泼刺刺向前?奔去。   命令清晰下达,车队速度悄然提升了几分,队形却丝毫不乱。   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暗忖:这位夫人,规矩清楚,调度有方?,倒不像那些只晓得坐在车里?享清福的内宅女子?。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渐渐洇开时,车队准时抵达预定的山坡。   无?需唐宛再多?吩咐,贺山已指挥人圈出营地,布下明暗岗哨。工匠和管事们各自熟练地卸车、喂马、架起?简单的锅灶。   很?快,篝火噼啪,驱散了傍晚的寒气,食物的香味也随着热气弥散开。   晚饭是寻常的硬面饼子?,就着一碗滚烫浓稠的肉汤,汤色奶白?,肉块炖得酥烂脱骨,与寻常行伍里?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截然不同,搭配一小碟酸脆可口的酱菜。   更勾人的是每人分到的一小勺红艳油亮的辣豆酱,用勺子?小心?地抹在掰开的饼子?上,咸、辣、鲜、香,几种滋味混着豆子?发酵后的醇厚,在舌头上猛地炸开。   吃上一口,一股热辣劲儿从喉咙直通到胃里?,额角都渗出细汗,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胃口大开。   “嘿,这酱可真带劲!比干啃饼子?强多?了!”一个老兵三口两口吞完了自己那份,咂摸着嘴回味,眼神忍不住往那装酱的小陶罐上瞟。   “瞧你这点出息!”贺山笑骂,“就知道你馋!这酱用的是北地上好的豆子?,拿盐、糖、姜、茱萸和十几种香料一块发酵,又用滚油烹了肉末封存,最是耐放。虽说准备了不少,可咱们人多?,分摊下来也是有数的,够吃就得了,哪能由着你一顿造完?”   老兵嘿嘿笑着,也不恼。   旁边另一个老兵用胳膊肘碰碰同伴,压低声音道:“你别说,跟着夫人走这一路,嘴巴是真享福。虽说将军待咱们没话说,可论到吃食上头的巧思和讲究,那还得是夫人。这汤,这酱,一看就是花了真心思琢磨过的。”   身旁几人听?着,都是连连点头,吃着饼子?喝着汤,那叫一个香。   唐宛坐在稍远些的另一堆火旁,就着同样的汤饼,小口吃着。晚风将老兵们压低的议论送进她?耳中,她?唇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行军打仗,上阵杀敌的本事,能做的,不过是让这些跟着她?、护着她?的人,在这苦寒的北地,能吃得饱足些,身上暖和些。   如此又行进了四五日,一路平安,只是越往北,道路越发崎岖,人烟也越发稀少。   这日晌午,车队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峡谷。谷中原本有一条湍急的河流,靠一座简陋的木桥连通两岸。此刻,木桥却从中断裂,只剩几根残桩歪斜在河水里?,私是被不久前?爆发的山洪冲垮了。   河水虽已退去不少,但依旧湍急浑浊,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   贺山打马回来,脸色凝重:“夫人,桥断了。看那水势和岸边冲刷堆积的枯枝、冰凌,像是被不久前?暴涨的融雪洪水冲垮的。”   他脸色有些凝重,“我看附近有车马新鲜碾过的痕迹,也有杂乱的马蹄印,像是过去没多?久,恐怕有北狄残部在这附近活动。”   唐宛下马,走到河边仔细查看。水流甚急,河面虽不宽,但想涉水而过风险太大, 车马物资根本过不去。   若绕路,不知要多?走多?少冤枉路,且更易在陌生地域遇袭。   她?很?快做出判断,“你派人加强警戒,守住峡谷两头。王匠头,你带人看看,能不能利用现有的残桩和车上的木料绳索,尽快搭一座简易浮桥。”   “是!”被点名的老匠人连忙带着几个徒弟上前?勘察。   不多?时,王匠头回来,面带难色:“夫人,水流太急,河底石头滑,立桩不易。若是搭浮桥,寻常木料长度怕是不够,承重也成?问题,车马恐怕过不去。就算勉强搭成?,也得耗费大半天工夫。”   唐宛蹙眉。大半天,在可能有残狄窥伺的峡谷里?停留,风险太高。   就在这时,守在峡谷上方?高处瞭望的精兵忽然吹了一声短促的呼哨示警。   所有人瞬间戒备,绷紧了神经。唐宛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缓坡之上,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几骑人马。   为首那人,一袭青衫,身下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几分清隽俊秀。只是那双眼,眸光清正明澈,看似温润,深处却像两汪深潭,沉静得令人难以捉摸。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个个腰背挺直如松,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份经年累月锤炼出的精悍气质,竟与贺山手下那些百战老兵隐隐相似。   双方?就这样隔空对峙了数息。   坡上那青衫人对身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独自策动黑马,不紧不慢地下了山坡,朝着车队这边行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清晰而平稳。   在距离车队约二十步外,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那动作?说不出的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上前?几步,目光准确地投向被贺山等人隐隐护在中央的唐宛,姿态优雅,声音清朗温和:“在下云湛,游学?四方?,途经此地。见你们似乎遇了难处,不知可有效劳之处?”   唐宛暗自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掠过。   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气质皆属上乘。衣衫是寻常细棉料子?,但裁剪极为合体,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无?。在这荒僻峡谷,面对数十名持械军汉隐隐的敌意?,他神色坦然,举止有度,这份镇定绝非寻常书生能有。   “云公子?有礼。”唐宛还了一礼,语气平静,“确是遇了难处,前?方?桥梁被山洪所毁,我们正欲设法渡河。”   云湛微微一愣,目光扫过断裂的木桥残桩、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正尝试架设浮桥的匠人们,略一沉吟,道:“你们可是欲搭浮桥?”   “正是。”唐宛不答反问,目光沉静地直视他,“云公子?有何高见?”   云湛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反而以探讨的口吻道:“不敢称高见。只是观此水势甚急,河床多?为淤泥,浮桥难以固定。即便勉强搭成?,受水力冲击,极易偏移倾覆。我看你们车马沉重,对桥面承重与稳固要求更高。依在下浅见,浮桥恐非上选。”   旁边正发愁的王匠头听?了,忍不住接口:“这位公子?说得在理,可不搭浮桥,眼下又能如何?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云湛不慌不忙,抬手指向河岸上游一处略平缓的斜坡:“在下观此地地形,倒有一法,或可一试。可用坚韧绳索数道,一端固定于此岸高处结实树木或山岩,另一端牵引至对岸同样牢固之处,绷紧成?主索。再将木板或粗木捆扎成?排,横搭于主索之上,两侧以短索与主索相连固定。如此,借索道承重牵引,可成?一座简易‘索桥’。虽不及木桥稳固,但通行人马轻车足矣。重车或可分批次,以长绳牵引,从下游那处水流稍缓的河滩小心?涉水,辅以上游索桥稳定车身,当可平安渡过。”   他语速平稳,解释清晰,边说边以手虚划,将索桥结构、受力关键说得明明白?白?。不仅王匠头听?得眼睛发亮,连旁边几个懂行的工匠也暗暗点头。   唐宛在心?中飞快推演。比起?根基不稳的浮桥,这“牵引渡索”之法确实更稳妥,对现有材料的利用也更巧妙,尤其解决了重车渡河的难题。此人短短时间内,竟能因地制宜,想出如此周全可行的法子?,其机变与实学?功底,着实令人钦佩。   她?没有丝毫迟疑,对云湛含笑致谢,随即果断下令:“便依云公子?之法。贺山,调一队人手,听?云公子?吩咐,全力配合。王匠头,带你的人,按云公子?说的准备材料。”   “是,夫人!”贺山与王匠头齐声应道。   云湛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一抹浅笑,在唇边一闪而逝。   眼前?之人虽做男装打扮,却身材娇小,声音清脆,她?一开口,云湛便知这是个女子?。原以为还需多?费唇舌,甚至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且毫无?被外人“指点”的或不快。这份心?胸与当机立断,实在令人愉悦。   “夫人信重,云某必尽力而为。”他拱手,不再多?客套,转身便与贺山、王匠头商议起?来。   命令下达,整个车队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砍伐合适树木的,收集绳索的,寻找两岸固定点的……   云湛带来的四名护卫也默默加入其中,动作?利落,力气颇大,尤其擅长攀高固定绳索,看得老兵们暗自侧目。   唐宛并未置身事外,她?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协调人手,调配物资,解决突发的小问题。哪里?缺了绳索,哪处固定点需要加固,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调配人手补上。   她?的指令简洁明确,往往能切中要害,整个搭建过程竟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云湛则专注于技术细节,亲自校验绳索的结实程度,指点如何捆扎木排更牢固,测算索道的松紧。他言辞清晰,示范到位,连最讷言的匠人也能很?快领悟要领。   两人一个统筹全局,一个监督落实,虽为初识,配合竟出奇地默契。不过半日功夫,一座横跨河面的简易索桥已初见雏形。   就在最后几块桥板即将铺就时,对岸固定主索的一棵大树根部?土壤因连日雨水冲刷有些松动,受力后猛然一沉,连带整条索桥都剧烈晃荡了一下。   一名正在桥上作?业的工匠惊呼一声,脚下打滑,眼看就要坠入冰冷湍急的河中。   电光石火间,离得最近的一名云湛护卫,低喝一声,竟如猿猴般疾掠而出,单手抓住一根摇曳的副索,另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扯住了那工匠的后腰带,脚下在另一根绳索上一点,借力带着人荡回了岸上安稳处。   整套动作?快如鬼魅,干净利落,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好俊的身手!”贺山忍不住赞出声,看向那护卫的眼神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这路子?,绝非普通家丁护院能有。   工匠惊魂未定,连声道谢。护卫只是沉默地摇摇头,退回云湛身后。   云湛眉头微蹙,上前?仔细检查了那棵松动的树,又验看了其他几处固定点,确认无?虞,方?转向唐宛,声音平稳:“夫人,可以了。先过人马,再以绳索辅助牵车过河,务必分批缓行,莫要着急。”   唐宛确认那工匠安然无?恙,点了点头,对众人道:“按云公子?说的,过桥!”   人马轻车,小心?翼翼地从微微晃动的索桥上通过。轮到重车时,则依云湛所言,选择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滩,数名水性好的汉子?下水稳住车身,岸上以多?根粗绳牵引,桥上亦有人执长杆稳定方?向。费了些周折,总算将所有车辆物资一一平安运抵对岸。   当最后一辆重车的车轮也轧上坚实的土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微微放松。   唐宛走到云湛面前?,郑重敛衽一礼:“今日多?亏云公子?出手相助,解我燃眉之急。唐宛在此谢过。”   云湛侧身避过,拱手还礼,姿态从容不迫:“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夫人调度有方?,麾下用命,才?是此番顺利渡河的关键。云某不过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渐暗的天色与远处苍茫起?伏的山影,语气自然地提议:“此去向北,路途尚遥。近来北境并不太平,时有溃散残狄出没劫掠。在下与几名随从恰巧也要北上,不知……可否与夫人车队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方?才?搭桥时,他与工匠闲谈了几句,得知双方?竟是同路,便顺势提了出来。   唐宛抬眸,迎上他清正坦荡的目光。   此人来历成?谜,但能力超群,眼下暂无?敌意?。与其任其离去,成?为前?途上一个未知的变数,不如留在近前?。既能多?一分保障,或许……还能多?观察几分。   这北境苦寒,人才?本就难得。既然同路,不妨先结个善缘。   心?思电转,不过刹那。她?脸上已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疏朗有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这一路,便有劳云公子?了。”   “夫人客气。”云湛微笑颔首,风度无?可指摘。   是夜,队伍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平坦之地扎营。   因着白?日共渡难关,又算是临时“结盟”,唐宛便让贺芷娘准备了稍丰盛些的晚餐,邀云湛主仆一同用饭。   火堆边,除了惯常的肉汤和烙饼,贺芷娘还端上了一小碟酱色油亮的风干鹿肉,一碟用麻油、醋和少许茱萸拌的野蕨菜,并一壶烫过的浊酒。   那鹿肉切成?极薄的片,肌理分明,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野蕨菜翠绿爽脆,点缀着几点红,看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云公子?,荒郊野岭,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聊以充饥,还请勿怪。”唐宛示意?贺芷娘为云湛盛汤。   “夫人过谦了。”云湛道谢,举止优雅地执起?木箸。他先夹了一片风干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便掠过一丝讶色。   这鹿肉咸香入味,肉质紧实却不柴硬,咀嚼间竟有一股淡淡的果木熏烤香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回甘的醇厚滋味弥散开来,毫无?寻常干肉的腥膻与齁咸。更难得的是,口感润泽,丝毫不像经久风干之物。   他又尝了一口凉拌野蕨菜,蕨菜的清爽微涩,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鹿肉的浓厚,麻油的香、醋的酸、茱萸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辛,在口中交织,开胃生津。   他行走南北,自问尝过不少山珍野味、地方?风物,却从未尝过如此风味独特、处理得这般精妙的干肉与山野菜。   这绝非简单腌制或凉拌所能及。   “这鹿肉……”他看向唐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风味醇厚独特,隐隐有熏烤果木之香,且肉质润而不燥。这蕨菜的拌法也清爽别致。似乎……并非北地寻常做法?可是夫人家乡秘制?”   唐宛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北地多?鹿,猎获后一时吃不完,便试着用些果木碎屑慢慢熏烤,再以特殊法子?风干封存,倒比寻常腌肉耐放,味道也丰富些。蕨菜是路上顺手采的,胡乱拌了,图个清爽。云公子?觉得还能入口?”   “何止是能入口。”云湛摇头,笑容真诚,甚至带了几分叹服,“夫人巧思,化寻常山野之物为席上珍馐,更难得是这保存与烹调之法,于长途跋涉而言,实是兼顾了美味与长久。云某今日,口福匪浅。”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沿途见闻、南北风物差异,气氛颇为融洽。饭毕,仆从撤去碗碟,奉上粗茶。   云湛仰头看了看星空,又伸手静静感受了一下掠过指尖的夜风,忽然对侍立身后的护卫低声吩咐:“今夜观星,巽位起?风,云走如鱼鳞,明日午前?恐有急雨。去告诉咱们的人,将车马上的油毡再查一遍,货物务必捆扎结实,仔细些。”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篝火噼啪、人声渐息的夜里?,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唐宛听?清。   唐宛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也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星空确乎不如前?两夜澄澈,远处天边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纱,几颗较远的星辰看去有些模糊。风掠过面颊,带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湿润的凉意?。她?虽不精天象,却也觉出些异样。   她?面色不变,只对另一侧正安排守夜的贺山道:“贺山,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也再仔细检查一遍车马货品,油布务必盖严实。”   “是!”贺山领命而去。   云湛闻言,侧首看来,唇角噙着一丝清淡笑意?:“夫人也懂天象?”   唐宛坦然回以一笑:“我不懂,不过公子?见多?识广,所言必有道理,再说了,出门在外,行事仔细些总没坏处。”   云湛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啜饮那盏粗砺的茶水。   次日清晨拔营时,东方?天空甚至还透出几缕霞光,天色瞧着不错。车队继续北行,然而行至午前?,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铅灰色云层迅速吞噬,天色陡然阴沉下来。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沉郁的云层已低压得仿佛触手可及,随即,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天地笼罩。   因早有准备,车队虽略显仓促却并未慌乱。众人迅速给车马披上油布,人则穿起?蓑衣戴上斗笠。   雨水冰冷,敲打在身上噼啪作?响,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虽不免狼狈,但最重要的物资皆被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车马也因提前?加固捆扎,未曾因仓促陷入泥泞或散架。   雨幕如织,视线模糊。唐宛坐在覆了厚实油布的车辕边,目光穿过密集的雨丝,望向前?方?。   不远处,云湛依旧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青衫外只罩了件普通的蓑衣,身姿在雨中依然挺拔如松。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成?串滴落,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只偶尔抬眼望向前?路。   唐宛静静看着那个朦胧而沉静的背影,心?中不禁再度审视评估起?来。   此人,绝不仅仅是“游学?士子?”那么简单。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49章 沼泽   那日急雨过后, 倒是连着晴了?几日。   可北境的晴天,未必是好事。   开?春的北境,像一块被水反复浸透又?冻硬的破毡子。   白日里?日头一晒,表面那层硬壳化了?, 露出底下黑黢黢、软塌塌的烂泥。夜里?寒气一逼, 烂泥又?冻上, 第二天再化开?, 周而复始。车队就碾在这样一片泥泞与薄冰交织的无边荒原上, 车轮滚过去, 不?是“咔嚓咔嚓”的碎冰声, 就是“咕叽咕叽”令人心头发沉的拖拽水声。   唐宛在车里?颠得厉害,索性弃车骑马。   她目光扫过前方一望无际、在惨淡天光下泛着湿漉漉褐色的原野,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地?图上标着这里?叫“野狐甸”,据说?是春日里?野狐出没的草场,不?知是不?是他们这一行?人多,野物被惊扰不?敢出来, 四下除了?零星几簇被雪水沤得发黑、半死不?活的草墩子, 半点活物的影子都瞧不?见。   “夫人, 再往前五里?, 有条小河,过了?河就有硬地?, 能扎营。”贺山策马过来,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为了?避开?一段被融雪山洪彻底冲毁的隘口, 车队已在这片湿地?里?多绕了?大半天。   唐宛点点头,没说?话。   四周太静了?。除了?风声和车马声,这片广袤的甸子静得吓人。连只鸟雀都没有。   又?行?了?约莫两三里?地?,她心头一凛, 猛地?勒住缰绳。   “停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贺山毫不?迟疑,厉声传令,整个车队应声而止。训练有素的老兵们几乎同时握住兵刃,警惕地?望向四周旷野——虽然旷野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声呜咽。   “夫人?”贺山驱马靠近,低声问。   唐宛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身?下的马儿。   这匹温顺的母马正不?安地?原地?踏着步,蹄子每次抬起,都带起一坨黏湿厚重的黑泥,落下时,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事实上,她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柔软——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带着吸力的、微微下陷的绵软。   她翻身?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入手冰凉湿滑,带着一股腐殖质特有的、微腥的气息,轻轻一搓就成了?烂泥。   她抬起头,看向车队来路。原本清晰的车辙印,正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断从地?下渗出的泥水无声地?填平、模糊。   “贺山,你来看这土。”她站起身?,将手上的泥示意给贺山看,贺山也?察觉到不?对,脸色凝重起来。   “派两个轻骑,卸了?甲,往前探一里?地?。带上长杆,边走边探地?。”唐宛又?喊来王匠头,“检查所有车辆,特别是载重的几辆,看车轮陷进去多少。”   贺山立刻点人。   两名最机灵的老兵卸了?皮甲,只着轻装,手持削尖的长木杆,小心翼翼向前摸去。他们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木杆不?断刺入前方地?面,拔出来时,带出的黑泥时深时浅。   等待的时间,被湿冷和死寂无限拉长。风穿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呜的低咽,像这片土地?在沉睡中不?祥的梦呓。   王匠头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都白了?:“夫人!最重的三辆车,左后轮陷进去快一掌深了?!这地?……吃不?住劲!”   气氛陡然绷紧。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关于北地?沼泽的可怕传闻。   说?是北地?有许多沼泽,乍一看是平地?,底下却是无底洞,人马陷进去,悄无声息就没了?顶,连个泡泡都冒不?出来。   这时,前方探路的两个老兵回来,脸色也?都带着明显的不?安。   “夫人,前面地?越来越软,有些地?方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再往前……像是一片烂泥潭子,长着好些蒲草,望不?到边,我们没敢再往前。”   老兵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后怕。   “烂泥潭……”贺山倒吸一口凉气,“是沼泽?咱们来时走的也?是这边啊!”   唐宛抿紧了?唇,他们来时天寒地?冻,沼泽地?也?冻得结实,如今开?春回暖,冻土化开?,这片草甸才终于露出了?它蛰伏一冬的、狰狞的爪牙。   她环顾四周。   来时路蜿蜒在身?后,正在被泥沼悄然吞噬。若此刻后退,今日路程白费不?说?,退回上一个能扎营的安全地?点,至少需大半日功夫。那时天早黑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湿冷荒野过夜,变数太大。   可前进?前方却是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沼泽。   “咱们要退回去吗?”贺山急问。   “退是能退,”王匠头看着身后同样泥泞的车辙,“可咱们已经进来这么深了?,退回去,天肯定?黑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里?万一……”   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在这片湿冷的荒原上,没有营地?遮蔽,夜间骤降的低温,加上可能出没的野兽,危险不比眼前这片未知的沼泽小。   更要命的是,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天际滚滚而来。风变得更冷、更急,带着阴雨将至细微水腥气。   进退维谷。   唐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快速扫视四周,试图找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形或标志物,但目光所及,只有茫茫的、泛着不?祥水光的荒原,和远处溶于暮色、轮廓模糊的山影。   这片荒原以沉默而狰狞的姿态,将他们这支渺小的车队,困在了?茫茫大地?的中央。   “夫人,要不?……试试垫东西?”一个管事迟疑地?提议,“车上还有些木板……”   “不?成!”一个老兵立刻粗声反对,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畏惧,“这沼地?最是邪性!你垫一块板,它吃不?住力,连板带车一起陷得更快!咱们在永熙城外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当时折了?三四匹好马,车都扔了?才脱身?!”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细微的骚动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在队伍中无声蔓延。   面对刀光剑影,这些汉子不?会皱一下眉头,可面对这片无声无息、却能吞噬一切的泥沼,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大自?然的未知畏惧,让他们感到了?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   唐宛的眉头紧锁。她当然知道硬闯是下下策。可后退的风险同样巨大。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旦入夜,气温骤降,行?动将难上加难,处境会险上加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她的余光瞥见,后方车队那道青衫身?影悄然离开?了?队伍,独自?一人走向前方。   是云湛。   他也?折了?一根稍长的枯枝,蹲下身?,用树枝在不?同位置轻轻戳刺地?面。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聆听大地?深处的回应。   刺入,停驻,感受,拔.出。   他观察泥土粘附的形态、颜色,间或用指尖捻起一点,凑到鼻端,阖目细闻。接着,他走向那些丛生的、类似芦苇的植物,俯身?仔细察看根茎的走向、叶片的脉络,又?抬头,目光掠过两侧山势模糊的走向,望向远处几乎被暮色吞没的、隐约的水流痕迹。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周遭逐渐升腾的焦躁气氛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连最不?耐烦的老兵,也?屏息看着他,忍不?住期待地?看着这个青衫书生手中那根普通的树枝,期盼着它能探出一条活命的通道。   片刻后,云湛走回唐宛身?边,   他的靴面和衣摆下缘不?可避免地?沾了?泥点,但他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眼神在渐浓的暮色中,反而显得格外清亮。   “夫人,我们误入了?一片湿沼。所幸还没有深入,不?过还是得小心谨慎,万一陷进去,便是灭顶之灾。”   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在关切凝望,因此都听得清晰真切。   云湛顿了?顿,指向脚下与不?远处的地?面:“你们看,此苔色黄绿,贴地?蔓生,其?下多为经年腐淤,最是凶险,人马踏之必没。而那边,”他指向一片稀疏的枯草区,“此草根系需抓附稍硬底土,其?下或可勉强承力,但亦不?可久持,久则下陷。”   最后,他的手指稳稳移向右侧那片地?势略高、几乎寸草不?生的区域:“真正的生机,却在那处。地?势略昂,植被难生,泥下极可能有去岁未及融尽的冻土层,或是古河床砾石,当是唯一可借力的硬层。我们唯一的生路,便是循此硬层边缘,快速通过。”   唐宛紧紧盯着他:“云公子可有把握?”   云湛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夸口,带着一种?基于谨慎观察的判断:“有七八分把握。此地?近期无大雨迹象,地?下冻土或硬层尚未被完全泡软。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卸重铺路,或可一搏。若迟疑退走,”   他抬眼瞥了?一眼迅速阴沉下来的天色,“待夜幕四合,寒潮降至,进退失据,便是十?死无生。”   “卸重铺路?”唐宛立刻抓住关键。   “需将所有车辆尽可能卸轻,精选最强健的马匹牵引。取车上所有备用木板,甚至……部分非紧要的货物箱板,”他目光扫过车队,估算着材料,“在我所指的硬层边缘,铺设一条临时栈道。”   贺山一行?人听了?,脸上却浮现些许疑虑。   这法子听起来可行?,但云公子自?己也?说?,只有七八分把握。而且要卸货?拆车?在这天色将暗的傍晚时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沼泽边缘?   贺山忍不?住道:“这……万一走不?通,或遇到什?么险况,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王匠头也?面露难色:“是啊夫人,那些木板、箱板拆起来费时费力,这地?上软趴趴的,走起路来都费劲,也?不?好施展……”   质疑声低低响起。   时间紧迫,天色将晚,在这陌生危险的荒野,采用一个白面书生提出的麻烦法子,听起来太过冒险。   退回去,虽然耽误时间,但至少路是实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宛身?上。   她是队伍的主心骨,唯有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决定?,才是大家唯一遵从的铁律。   寒风卷着湿冷刺骨的泥腥气,狠狠刮过唐宛的脸颊。   她能清晰看见贺山紧锁的眉头下那抹化不?开?的忧虑,王匠头不?断搓着手、欲言又?止的迟疑,更能看见周围那些士卒和工匠们下意识攥紧刀柄、工具,指节发白的手。   她同样看见,云湛就站在那里?。   暮色中,青衫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脸色并不?急切,只有一片如深海的沉静。而那双清正的眼眸深处,是一种?基于严密观察与推理?而生出的、磐石般的笃定?,不?容置疑,也?无需置疑。   她想起想起他于谈笑间化解断桥危机;他观星断雨,分毫不?差;想起这一路行?来,他看似随意的三言两语,却总能切中肯綮,直指要害。   后退,看似稳妥,实则是将所有人的性命,押给一个充满未知与变数的荒野寒夜。   前进虽险,眼前却已呈现出一条基于对这片土地?的了?解而推导出的、切实可行?的方案。   没有时间迟疑了?。   电光石火间,唐宛做出了?决定?。   “照云公子说?的做!”她的声音清亮,斩钉截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看向贺山,沉稳的发出指令:“贺山,你点几个人在外围警戒。”   “王匠头,你带几个人,把咱们的备用木板搬过来。”   “李管事,你安排一下,把几辆空车腾出来,该拆的拆,该并的并!”   “把那几辆陷得最深的车上的铁料、重物,分摊到其?他车上,实在累赘、带不?动的笨重杂物,就地?舍弃!”   一连串指令如冰珠落盘,清晰明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度。   原本因恐惧和迟疑而有些涣散的队伍,被这强硬的指令猛地?一催,瞬间像被拉紧的弓弦,绷直了?身?体,动了?起来。   她最后看向云湛,语气果断:“云公子,路径由?你指定?,材料人力,随你调配。”   她侧首,对一直跟在身?侧的贺芷娘道:“你跟着云公子,听他吩咐,协调一应需求。”   没有一句虚言,这番安排,已是将她能给予的最大权限,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云湛手中。   这份在绝境中展现出的信任与魄力,让云湛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没有多说?,只沉声应道:“云某必竭尽全力。”   “都动起来!”唐宛翻身?上马,立于车队侧前方,身?影在沉沦的暮色中显得异常纤细,却又?如山脊般挺直不?屈。   沉寂的队伍瞬间像上紧了?发条般动了?起来。   担忧和犹豫被求生的本能和服从命令的天职压下。   匠人们拿着工具冲向指定?的车辆,叮叮当当的拆卸声响起;护卫们持械散开?,警惕地?注视着旷野的每一个方向;仆役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物肩扛手抬,转移到尚未下陷太多的车上。   云湛走到了?队伍最前方,那片他判断可能有硬底的稀疏草甸边缘。   他徒步前行?,手中换了?一根更长、更结实的削尖硬木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木杆向前方、左方、右方深深刺探,感受着下方传来的阻力。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用随从递来的小旗,在相对坚实的地?方做下标记。   “此处,需要并排铺三块板,头尾搭接。”   “这里?,两块足够,但要铺平,不?能有翘起。”   “前方五步,是软泥,需多铺一层。”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贺山带着人,扛着刚刚拆下来的、大小不?一的木板,严格按照云湛的标记和指挥,将木板一块块铺设在泥泞之上。   这工作极其?费力,脚下的泥浆湿滑粘脚,抬着沉重的木板更是深一脚浅一脚。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的衣衫,混合着泥点,但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木板落地?的闷响。   一条歪歪扭扭、由?无数木板拼接而成的道路,开?始向着灰暗的沼泽深处延伸。   车队总算开?始缓慢行?进。   唐宛来回奔走于车队和铺路前线之间,协调着各方的需要,裙裾已然沾满泥浆,发髻也?有些松散,但她的眼神始终亮得惊人,声音依旧稳定?清晰,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着所有人濒临紧绷的心弦。   天色,终究是毫不?留情地?黑透了?。   火把被点燃,在旷野的寒风中明明灭灭,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条脆弱的木板路和上面蝼蚁般行?进的车队紧紧包裹。未知的沼泽 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反而更加令人心悸,每一次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马蹄打滑的声响,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唐宛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嘴唇抿得发白,但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她知道,此刻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就在大部分车马已经通过,来到坚实的地?面,只剩最后三四辆重车和殿后人员时,意外发生了?。   “咔嚓!哗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木板断裂脆响,混着泥浆猛烈翻涌的闷浊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队尾传开?。   “不?好!后面那辆车歪了?!” 第150章 石头   最后那辆车?唐宛心头一紧。   那车上载的全是精铁和要?紧的工具。   她连忙策马折返, 透过微弱的火光,只见那车的左后轮碾碎了栈道边缘一块早已不堪重?负的木板,沉重?的车身猛地向左后方倾斜,发出木材濒临断裂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 车尾一个装满上好精铁条的木箱, 固定绳索崩开了一角, 正?向着泥沼方向缓缓滑去!   “快!稳住箱子!”   一个少年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用肩膀死死抵住下滑的木箱。   是石头!   少年是西营村铁匠铺刘师傅的儿子, 憨厚肯干, 这次北上专门跟着照看这批铁料和工具。   “石头, 别硬顶!危险!”旁边的护卫急得大吼。   “不行,这箱铁不能丢!”石头脸憋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双脚死死蹬着湿滑的车板边缘,“这是我爹精挑的好料子,专为夫人准备的, 要?入头炉的顶好铁胚!”   他?整个身子弓成了虾米状, 全靠顶住木箱的双臂和蹬住车板的双脚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他?全身的力气和重?量都压在了那箱铁上, 仿佛自?己就是一根人形的支杆。   沉重?的木箱每向下滑动一寸, 就把他?向外拖拽一寸,他?的身体也随之更倾斜一分, 脚尖在湿滑的木板上拼命抵住、打滑、又死死扣住,与那股将?他?拉向深渊的力量绝望地角力。   “嘎吱——!”   车辆的每一次晃动, 他?拼死抵抗带来?的每一次反冲,都让本?就脆弱的栈道末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泥浆从木板拼接的缝隙中“咕嘟咕嘟”地涌出,漫过他?的脚面,带来?冰冷滑腻的触感和危险的气息。   “别乱动!都稳住!”云湛的声音穿透混乱。他?已从前方疾步赶来?, 站在安全距离的边缘,目光扫过现?场,心中快速思量对?策。   “贺首领,多带几个人,从右侧顶死车辕,防止侧翻!”他?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剩下的人,立刻设法将?车内其余货物转移,给?车子减重?!”   他?的指令干脆,贺山应了一声,带着三个最壮实的汉子,以身体为支撑,硬生?生?顶在车辕右侧。剩下的人连忙找来?各种粗壮木料,试图支撑车身,奈何地面没有合适的支点,效果聊胜于无。   也有两人试图上车卸货,奈何这一车的重?物本?就沉重?无比,加上车身倾斜将?东西卡死,根本?难以动弹,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抽出几根铁制的工具和角落里?的一小箱铁料,车身的负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倾斜的车身让货物移动艰难。而石头这边,却明显有些不堪重?负了。   唐宛在看清石头模样的瞬间,心里?重?重?地沉了下去。   这实心眼的傻孩子!   竟为着这箱子精料,连命也不要?了。   她甚至不敢高声说话,怕惊扰了他?全力支撑的那口气,更怕自?己任何不当的指令,会不小心害了他?。   只能忍着满心的焦急,小声催促众人配合云湛的调度。   看着石头不堪重?负微微颤抖的双手,她忍不住想?起,北上临行前,他?娘还拉着她的手抹眼泪,把儿子手交到她手里?的情?景。   “照云公子说的做!快!”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但尾音的颤抖泄露了情?绪。   李管事已带人来?到栈道边,准备接应从车上扔过来?的货物。   然而,倾斜的车上,货物卡得死紧,为防止发生?二次意外,转移的过程十分缓慢。   “唔……好重?……快撑不住了……”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呜咽,顶住木箱的双臂抖如筛糠。   那箱子实在太沉了,还在一点点向外滑动,连带着他?整个人也被无可抗拒地拖向边缘。   “啪!”又一根绷到极致的麻绳断裂,鞭子般抽在他?肩头,衣料瞬间绽开。   云湛瞳孔微缩。   时间不够了!给?车卸重?的速度,赶不上石头力竭和临时搭建的栈道崩塌速度。   唐宛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控制不住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避免可能逸出的惊呼。绝对?不能添乱,任何额外的惊扰都可能让石头分神,让本?已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云湛的目光,飞快扫过那几根牵连着木箱底部和车板、同时也间接牵连着石头性命的主绳,脑中迅速计算。   箱子坠落的反冲力、石头可能的脱力方向、车上的人能否及时抓住他?……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大家都听我说!”云湛清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果决,瞬间压过了四下里?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像是抓住了溺水前的最后一根浮木。   “贺首领,你和这几位兄弟,在这个方向使力。”   他?做了个手势示范,贺山和身边的两个护卫仔细看了,点了点头。   “你们三个,”云湛目光看向车辕右侧用身体顶住摇摇欲坠的车身那三个壮汉,“待会儿听我口令,我数到三,听到‘三’的瞬间,立刻松手,从这个方向快速脱身!”   被点到的三人不禁有些怔愣,他?们此刻竭尽全力,才?勉强抵住了车辆继续倾倒的趋势,也间接分担了石头身上的一部分压力。   倘若他?们骤然松手撤退,失去支撑的车子恐怕会瞬间翻倒,“那石头怎么办?”   三人的目光带着惊疑和本能的不赞同,齐齐转向唐宛。   唐宛的心也揪紧了,她看着云湛,对?上了一双沉静却笃定的双眸。   “相信我,”云湛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对?她颔首,语带安抚,“我会平安救出石头的。”   唐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确认他?眼中有着不容错边的自?信和笃定,最终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听云公子的!都按他?说的做!”   那三人只得迟疑着答应下来?。   一旁的贺山闻言,对?三人提醒道:“既然应了,到时候就不得犹豫。”   三人连忙正?了脸色,严肃称是。   云湛又看向石头,道:“石头,等他?们松手跳开,你也得立即松手,随我行动。”   石头竟也迟疑了:“那……这箱子精铁,还有这些货物,怎么办?”   云湛还没说话,一旁的唐宛先厉声开口:“都什?么时候了?你别管这些,活命要?紧!”   石头却咬着牙,高声道:“不行啊,夫人……这箱料子很贵的,我爹说了……”   “听话!”唐宛打断他?,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她意识到这一点,努力将?语气放缓,用安抚的口吻道,“料子没了可以再找,你爹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事了,让他?们怎么办?!”   “呜……”石头浑身剧震,唐宛这句话戳破了他?强撑的那口气,一直憋着的眼泪和恐惧决堤般涌出。   他?不再说话,只是哭,但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哀求般地最后看了一眼那滑坠边缘的木箱,又看向唐宛和云湛,终于,极其轻微、近乎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好!”云湛抓住这瞬间的妥协,不再给?任何迟疑的时间,清越的计数声刺破四合的夜色:   “一!”   贺山和三个汉子额角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倾斜的车身死死抵在肩窝,脚掌抠进?湿滑的栈道木板,做好了爆发了力的准备。右侧的三人则身体微微后倾,视线锁在云湛的脸上,随时听候指令。   “二!”   石头的双臂颤抖到了极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咯吱声。箱子又下滑了一寸,他?整个人的腰变得更加佝偻。   唐宛则屏住了呼吸,指尖冰凉。   “三!撤!”   最后的指令划破空气,砸落的同时,后方三人猛地松开了抵着车厢或货物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撤退,而贺山跟身旁两个汉子额角青筋炸起,喉咙里?挤出炸雷般的低吼,用尽全身的力量,朝云湛示意的方向,齐齐猛力一推!   “咔、嚓、嚓——!”   车身在巨力作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扭声,原本?向左后方滑坠的趋势,被这悍然一推,硬生?生?撞得偏斜。那个瞬间,石头感觉压在肩上的力量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松手,闪开!”云湛朝他?喊道。   循着求生?的本?能,石头用尽最后一点对?身体的控制,将?早已僵死的手臂一松,腰腹拼命一拧,向着车厢内侧、右前方那片唯一看着不那么要?命的地方,不管不顾地、甚至是有些狼狈地扑倒下去!   就在他?身体离地、重?心已失的刹那,一直死死盯着他?、先前奉命撤到车尾右侧边缘的那名护卫,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半个身子凌空探出,手臂如铁箍般精准地环过石头的腰。   “抓住了!”   与此同时,车厢右前角,另一名蓄势已久的车夫也猛扑上来?,死死揪住了他?散乱的后襟和胳膊,将?他?朝着远离泥沼的方向,狠狠拖拽过去!   三人一起重?重?扑倒在泥泞却坚实的地面。   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近处一阵巨大的“噗通”声,失去了所有前方支撑的沉重?木箱,连同崩断的绳索,轰然坠入下方的泥沼!   漆黑的泥浆冲天而起,溅起一人多高,又哗啦落下,浇了栈道和附近的人满头满脸。   几人滚作一团,重?重?摔在颠簸混乱的车板上,被散落的零星货物磕碰得闷哼连连。   贺山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带得一个趔趄,但他?们死命抗住,脚下在湿滑的木板上蹬出深深的划痕,硬是没让那倾斜的车身顺着下坠之势翻倒过去。   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颤抖、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和泥浆缓慢吞咽异物后归于平静的“咕嘟”声,在冰冷的夜风中格外清晰。   “我,得救了吗?”石头喃喃地问。   -----------------------   作者有话说:这章真是出乎意料的难写,卡的要生要死[裂开] 第151章 相思   沼泽彻底被夜色吞没, 连同那箱沉入其中的青口铁,一起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当最后?一辆受损的马车被众人?用绳索木杠架着,喊着低沉号子,一寸寸从栈道边缘拖回相?对?坚实的路面时, 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只?剩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在寂静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贺芷娘看了眼坐在地上仍在抽噎的石头, 想了想, 轻声唤来一个相?熟的护卫, 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护卫点点头,找来长杆,绑上铁钩,小心翼翼地探进那片漆黑泥沼,缓缓搅动?、探寻,试图打捞那箱铁。可惜, 那泥沼似乎深不见底, 那箱精铁沉下去之后?, 便如泥牛入海, 再无半点痕迹。   唐宛在一旁看着,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   好在沉下去的只?是一箱死物?, 倘若是人?,这上哪里捞去?   “罢了, ”她出声道,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别费力气了,都过来歇着吧。”   那护卫不甘心地又搅动?两下, 终究徒劳,只?得收了杆子,朝贺芷娘无奈地摇摇头。   不多时,王匠头耷拉着脑袋过来,对?唐宛道:“夫人?,方才?粗粗看过了。车轴怕是有些歪,厢板也裂了几处,得天?亮才?能细看,修修补补应该还能走。车上其他要紧物?事,那些小坩埚、淬火桶、几副精钢模具,还有剩下的七八成铁料,都保住了。就是……”   他声音低下去,“石头拼死护着的那箱青口铁,是咱们从青塘弄来的顶好料子,当初可花了不少银子,全折里头了。”   “知道了。”唐宛的声音很平静,温和中带着一丝安抚,“人?没事,便是万幸。”   这话?是说给王匠头听,也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惊魂未定的众人?听。   话?音落下,四?周紧绷的气氛果然松动?了几分,低低的私语声响起,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庆幸。   贺山这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来几个人?,随我去附近找找水源。”   唐宛微微蹙眉,抬眼望向四?周:“天?太?黑,看不清路,四?面又都是泥沼,怕是不安全。要不……大?家忍一忍,将就一晚吧?”   “我同贺统领一起去。”云湛的声音从旁传来。他方才?站得近,溅了一身泥点,此刻半幅衣摆都已板结,实在难以忍受,这一晚却是等不得了,“其他人?原地不动?,不要乱走。”   这一路,他展现出的智慧与决断已足以服众。唐宛闻言,不再阻拦,只?郑重?道:“有劳公子,千万小心。”   云湛颔首,与贺山各执一支火把,带上探路的木杆,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唐宛收回目光,转向其他人?:“李管事,安排人?生火,把咱们车上剩的那点姜和肉干都取出来,熬几大?锅热汤,给大?伙驱驱寒、定定神。”   “是,夫人?。”李管事应声而去。   却说云湛与贺山二人?,借着火把微弱的光,在湿滑泥泞的荒草甸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约莫半里地,竟真在一处低洼的石缝间,寻到一脉未被泥沼污染的细流。水极清澈,触手冰冷刺骨,在火把映照下粼粼闪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云湛当即蹲下身,掬起冰水,仔细清洗脸上、手上、脖颈上已干结成壳的泥污。冷水激得他微微一颤,却有种涤荡污浊的畅快。   贺山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也俯身痛痛快快洗了把脸。   略作清理后?,两人?迅速原路返回。贺山又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护卫,带上木桶,跟着他折回去取水。   等云湛回到营地时,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搭帐篷,只?用几块油布巧妙地支在马车之间,挡住四?面八方钻来的寒风。营地中央,数堆篝火正熊熊燃烧,干燥的灌木和从损坏车辆上拆下的零星木料提供了宝贵的燃料。跳跃的火光竭力驱散着从沼泽和旷野弥漫过来的、无所不在的阴寒湿气。   那个用身体死扛车辆的少年,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眼神发直地盯着跳动?的火焰,身体还不时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石头。”   石头猛地一颤,抬起眼,见是唐宛走近,嘴唇哆嗦了几下,眼圈又红了,却死死咬着下唇,低下头去。   唐宛没再多言,从贺芷娘手中接过备好的药箱,取出干净的布巾和一小罐气味清苦的药膏。她用布巾蘸了贺芷娘刚兑好的、微温的清水,动?作轻缓地擦拭石头脸上和肩头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冰凉的药膏敷上去时,石头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疼就吭声。”唐宛低声道。   石头摇头,眼泪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沾满泥污的衣襟上。   “那箱青口铁,确是难得的料子,丢了我也心疼。”唐宛一边为他上药,一边低声道,“可石头,你得明白,这世上最金贵的,永远是人的性命。你爹娘养你这么大?,传你手艺,教你本事,是盼着你好好活着,用这双手去成家立业,不是让你为了几块铁疙瘩,就把命扔在这荒郊野外的泥潭里。”   “只?要你人?还在,这双手还在,今天?丢了的,总有一天?,你能靠自己?,十倍、百倍地挣回来。”   石头怔怔地听着,泪水流得更凶,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慢慢有了一点点晶亮的光。   旁边的王匠头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掌偷偷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眶通红,哑着嗓子道:“听见没?夫人?字字金玉良言!铁没了咱能再炼,人?没了就啥都没了!你个傻小子!”   石头吸了吸鼻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唐宛给石头包扎妥当,又起身去查看另外几个扭了脚、擦破皮的。她并不精通医理,不过众人?都是外伤,她倒是勉强能帮着查看一番,分发适合众人?的金疮药或舒筋活络的药油,又或是伤药,一番巡视下来,没有比石头伤得更重?的,也就安下心来。   另一边,贺芷娘已带着几个妇人?,用大?锅将肉干细细撕碎,混着掰开的硬饼,加上足足的姜片,熬煮出几大?锅滚烫浓稠的粥汤。   食物?的热气混着朴实的香气,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漫开来,终于将沼泽带来的死亡阴冷和泥土腥气驱散了几分。   唐宛亲自盛了两碗粥,又取了一小碟自己?带的、用酱和山野菜腌的爽口咸菜,用木托盘端了,走向营地边缘。   云湛独自坐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一块青石上。   火光跳跃,映着他清隽的侧影和低垂的眉眼。他已简单清理过,但青衫下摆和袖口那些深色的污渍依旧明显,湿发几缕贴在额角,为那身温润气质平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落拓,唯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云公子,喝些热粥暖暖身子。”唐宛走近,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并一小碟咸菜轻轻放在他身侧。   云湛闻声抬眼,见是她,目光在那粗陶碗上顿了顿,微微颔首:“有劳夫人?。”   “该道谢的是我。”唐宛放下粥碗,抬眼正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这般绝境,若无公子先时洞察地理、建言铺路,后?又临危不乱、当机立断,石头怕是凶多吉少,那车多半也保不住,更不知还要折进多少人?手。公子于我,于全队,有指引之恩,更有救命之德。此恩此情?,唐宛铭记在心。”   云湛接过那犹自烫手的粥碗,温暖透过粗陶,渗入微凉的掌心。   他轻轻摇头,声音在噼啪的火响中显得平静清晰:“夫人?言重?了。云某不过恰好多走过些地方,多看过几本杂书,略知皮毛。今日能脱险,全赖夫人?信我所言、当机立断,贺统领等人?以身为柱,众匠役齐心合力。此非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方争得一线生机。”   唐宛不再就此多言,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火光下,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关节处和掌侧有几道新鲜的擦痕和细微破口,虽不严重?,但在那骨节分明、素来洁净的手上颇为显眼,应是方才?指挥救援或清理时不知在哪里刮蹭所致。   她没多说什么,只?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递过去:“这金疮药生肌止血颇有效验,公子手上这些擦伤,敷上些好得快。”   云湛看着那白瓷小瓶,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微不足道的痕迹,并未立刻去接,只?道:“皮外小伤,不足挂齿。”   唐宛却已自然地将药瓶放在他手边的石上,语气温和而坚持:“出门在外,小伤亦不可轻忽。谨慎些,总无坏处。”   火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中跳跃,映着那张沾了烟灰却神色沉静的脸。云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看着那瓶药,静默片刻。随即,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依言拿起药瓶,旋开,指尖沾了些许药膏,在伤口处细细抹匀。   见他用了药,唐宛心下稍安。   这时,贺芷娘端了另一碗粥过来,轻声道:“夫人?,您也喝些,暖暖身子。”   唐宛顺手接过,笑问:“你的呢?”   “锅里还多着呢。”贺芷娘答。   “那你也快去吃,忙了大?半宿,别饿着。”唐宛温声催促。   待贺芷娘应声而去,唐宛一回头,正对?上云湛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带着些许她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夫人?与身边人?,很是亲厚。”他开口道,语气寻常,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   唐宛捧着粥碗,舀了一勺入口,热流熨过喉咙,她舒了口气,才?道:“我本也是寻常人?家出身,不过是夫君升了将军,才?被尊称一声‘夫人?’。这些跟着我北上的,多是旧识故人?,或乡亲邻里,相?处得久,自然亲近些。”   云湛听了,却轻轻笑了笑。   唐宛不解:“公子笑什么?”   云湛唇边的笑意并未散去,目光却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声音低缓了些:“只?是……夫人?的言行做派,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唐宛抬眼,目光带上些许探询之意。   云湛并未回避,却也没有深谈,只?淡淡道:“是内子。她……待人?亦是如此,宽和体下,总将人?命看得最重?。”   唐宛闻言,唇角微扬,顺着话?头玩笑道:“听公子这般说,可见夫妻情?深。公子游学在外,这是……思念家中娘子了?”   云湛没料到她会如此打趣自己?,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笑意深了些,眼中泛起一层薄雾似的缅怀,坦然颔首:“是,思之念之,无日或忘。”   他答得如此直接坦荡,倒让唐宛心下微微一滞。   她不由得想起正在抚北建立新城的陆铮,想起这些年聚少离多的日子,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触,语气便愈发真诚:“那待此间事了,云公子也该早日归家团聚才?是。”   未料,听了这话?,云湛唇边那点温淡的笑意却倏然凝住,眼中方才?那层薄雾般的柔和,顷刻间沉凝为化?不开的沉寂。   他静默片刻,方低声道:“今生……怕是再也无缘得见了。”   唐宛心头猛地一沉,立时意识到自己?失言。她面上掠过一丝懊悔的窘迫,忙道:“是我唐突了,公子莫怪。”   “无妨,”云湛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深潭微澜,寂寂无声,“是云某自己?提及,扰了夫人?清听。”   他语气越是平淡,唐宛心中那份歉意与说不清的怅然便越是清晰。   火光跳跃,映着云湛清隽却难掩落寞的侧影,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缅怀,此刻无需言语也已分明。她暗想,能让云湛这般人?物?经年不忘、只?稍稍提及便如此神色,那位故去的云夫人?,定是极为难得,二人?也定有过情?深意笃的时光。   造化?弄人?,徒留遗憾。   这念头一起,心中那份忽而涌起的,对?陆铮的牵挂,便如潮水般无声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急切。   或许,她应该加快些脚程了。   她想早一点见到陆铮,这念头从未如此刻般鲜明而灼热。   -----------------------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152章 烤羊   如此又行了三五日?, 脚下的土地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令人心悸的湿粘软陷。   冻土初融的地面依然泥泞,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硬底,再不必提心吊胆, 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边缘,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这日?天?色晴好, 风里不再裹挟刮骨的寒意, 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北地初春的融融暖意, 拂在脸上, 虽仍料峭, 却已能觉出些微生机。   极目远眺,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淡金色的日?光下,勾勒出清晰起伏的黛青色线条,沉静地横亘在天?边。   “夫人,前面就是黄羊坡!”贺山策马回来,脸上带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快, “是个狄人杂处的小市集, 虽不大, 但偶有商队歇脚, 能换到?些新鲜东西?。过了这里,再有三四日?脚程, 就能望见抚北城外新起的营寨了!”   唐宛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错落着几?十顶灰扑扑的帐篷,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其中袅袅升起。   人声、牲畜的嘶鸣隐约传来,虽嘈杂凌乱,却充满了勃勃生气, 与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原沼泽截然不同。   她轻轻吁出一口盘旋心底许久的长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能微微松弛些许。   总算,快要到?了。   车队缓缓驶入这片略显杂乱的聚居点。道路两旁随意或蹲或站着的,多是穿着翻毛皮袍、头发结着繁复发辫的北狄人,也有少数作汉人短打扮的行商。   货物就大大咧咧地摊在地上,或是堆在简陋的皮垫上,多是些未经精细硝制的生皮、风干到?梆硬的肉条、气味冲鼻的粗糙乳酪,还有些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北地草药根茎。   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的膻臊、鞣制皮革的腥气,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气味,着实不算清新。   唐宛下令车队在相对宽敞的空地停下休整,补充饮水,并让李管事带人,试试能否用携带的茶砖、盐块,换些新鲜的牛羊肉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连续多日?熏肉干粮,所?有人都急需一口热腾腾的新鲜肉食,来驱散积压的疲惫。   李管事领命而去,贺山带着几?个护卫跟随。起初似乎还顺利,但没过多久,那边就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而且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不少原本在观望的狄人汉子都渐渐围拢过去,气氛眼看着不对了。   唐宛蹙眉望去,只见李管事正满脸通红,急切地比划着手?脚,他对面则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颊上横着一道陈旧刀疤的狄人汉子,正抱着双臂,眼神不善,嘴里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串急促的狄语,语气强硬。   旁边几?个同样精悍打扮的狄人也跟着围了上来,隐隐有将李管事几?人半包围的架势。贺山已经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挡在李管事身前,脸色紧绷。   “怎么回事?”唐宛走了过去,沉声问。   李管事见她来了,如同找到?主心骨,急声道:“夫人!他们……他们不讲道理?!我们说好了,用一块茶砖,换他这两头羊。可他们现在非说,我们这茶砖比他们平时见的小,咬死了非要两块才肯换!可咱们这茶砖,分明是照着官中规制做的,绝对没短斤少两,更没亏待他们……”   唐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那两只被圈在一旁、正不安踏蹄的羊。   这羊的个头倒是不小,但刚熬过一个严酷的长冬,身上没多少肉,皮毛也显得有些黯淡毛糙,不过是被圈起来的那群羊里最壮实的两只罢了。   这也就是他们一行人长途跋涉,想吃些新鲜的,换做平时,这等成色,她未必看得上眼。   但在这等边境之地,茶叶,尤其是上好的官茶,却是硬通货,交换价值极高。她手?中这品质上佳的茶砖,绝不该只值这样两头普通的、掉了膘的羊。   那刀疤狄人虽听不懂李管事的话,但看神情?也知是在告状,冷哼一声,用生硬的官话夹杂着狄语嚷嚷:“你们的茶,小!不够!换羊,两块!不然,就走!”   他身后几?个同伴也鼓噪起来,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蛮横。   围观的狄人越来越多,低声议论着,看向车队众人的目光也多了些审视和隐隐的排斥。   贺山额头青筋跳动,低声对唐宛道:“夫人,这帮人摆明了是看我们远来,人困马乏,想趁机敲一笔。要不……”   唐宛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在此地,距离抚北已近,万事以平稳抵达为要,不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   可若就此忍气吞声,退让服软,不仅平白损失宝贵物资,更会堕了己方气势,让这些边民以为他们软弱可欺,日?后在这片地界行走往来,只怕麻烦更多。   正当她飞快思索对策时,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夫人,可否让在下与他们谈谈?”   是云湛。他已下马走了过来,青衫依旧带着仆仆风尘,神色却从容如常。   唐宛看向他,见他目光沉静,并无逞强之意,心中微定,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有劳云公子。”   云湛对她略一颔首,上前两步,目光与那刀疤狄人头领对上,开口吐出一串流利且地道、带着某种边地特有腔调的狄语。   他语速不快,音调平稳,却让那原本气焰嚣张的刀疤头领,以及周围鼓噪助威的狄人,齐齐一愣,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之色。   显然,他们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清瘦、一副中原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竟能说出如此地道的、甚至带着些部落旧音的狄语。   云湛先?是用狄语客气寒暄了几?句,随即指了指李管事手?中紧握的茶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勇士,此乃大雍官造之‘丙字砖’,规制严谨,长七寸、宽五寸、厚足一寸二?分,重?三斤,分毫不差。去岁冬日?,在银月城互市之上,这样一块成色相当的‘丙字砖’,换的是两头上好的、秋肥体?健的羯羊。我们夫人体?恤众人一路行来艰辛,愿以一块茶砖换您这两头羊,出价 应当相当有诚意。难道说,这黄羊坡的市价,竟比银月城那等大埠还要高么?”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继续道:“还是说,诸位好汉,是觉着我们远道而来,人生地疏,便不识得此地的行情?物价了?”   这番话有理?有据,语气虽缓,却柔中带刚。既摆出实价,暗指对方不公?,又点明这羊不过是为慰劳众人、打打牙祭,并非急缺之物。若再纠缠不休,这买卖不做也罢。   那刀疤头领脸上的蛮横之色褪去了几?分,转而眯起眼,将云湛上下仔细打量。   他迟疑着,从李管事手?中接过茶砖,入手?沉甸,仔细端详其色泽、压印,又转身与身旁几?个同伴压低声音,用更快的语速嘀咕商议起来,还不时朝云湛和李管事这边瞥来几?眼。   云湛并不催促,只静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待。片刻,见对方商议似有结果,他方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诚恳,却将选择权递了过去:“我们途经贵宝地,只为公?平交易,补给些许饮食,并无丝毫冒犯之意。买卖不成仁义在,若几?位当真觉得这‘丙字砖’不合心意,我们车上也还有些上乘的湖盐,或可再作商议?”   那刀疤头领脸色变幻了几?下,回头又和同伴低声商议片刻,终于,他转向云湛,虽然语气还有些硬邦邦,但态度已然不同:“罢了!草原上的雄鹰不和远来的雀鸟计较!就依先?前说的,一块茶砖,换这两头羊!”   说完,他想起什么,指了指旁边一只半旧的藤条筐,用生硬的腔调道:“听说,你们汉人,最爱吃这种野菜。要不要?半袋子盐换。”   李管事看向唐宛。唐宛走近,在藤筐里翻了翻,多是些蒲公?英、苦荬菜、沙葱、蕨根之类的常见野菜,虽说他们自己沿路也能采到?,总归要费些工夫。   半袋盐来换,倒也算公?道。她点了点头。   绷紧的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李管事连忙招呼人手?去牵羊,又吩咐人取答应好的盐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没波折,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只是不少狄人仍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云湛这个能说一口流利狄语的汉人书生。   得了羊,众人也不耽搁,就在市集边缘寻了处空地,手?脚麻利地宰杀收拾起来。   待他们收拾得差不多,唐宛挽起袖子,亲自动手?,用随身带的几?种香料和酱料调了腌渍的汁子,将羊肉细细抹匀。肉分了两堆篝火架起炙烤,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一股混合了肉香与香料气息的奇异香味,便随着袅袅烟气弥散开来。   这前所?未有的烤肉香气,竟将周围的狄人也吸引了过来,他们聚在附近,抽动着鼻子,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奇。   有那自来熟的,比如刚才交易过的刀疤头领,干脆直接凑过来,用狄语向云湛嘀嘀咕咕,询问这烤肉的秘法。   唐宛对此浑不在意。不过是些因地制宜的调味心思,算不得什么秘传,他们若能学了去,改善些饮食,也是好事。她朝云湛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   云湛得了她的允准,便用狄语与那些好奇的狄人交谈起来,耐心解释着几?种香料的用法与搭配。   待那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发亮,唐宛令贺山带人分割开来,先?紧着自家队伍里出力多的、有伤病的,又特?意切出好些肥瘦相宜的好肉,盛在洗净的大木盘里,让云湛分送给方才那刀疤头领及其同伴,还有几?个一直在旁帮忙看火、提供柴薪的狄人老幼。   那刀疤头领接过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肉,先?是诧异,随即也不客气,用手?抓起便大口撕咬。滚烫的肉块入口,外皮焦香微脆,内里却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渗透进?去,既解了腥膻,又激发出羊肉本身浓郁的鲜美,滋味层次远非他们平日?架火干烤可比。   他眼睛一亮,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朝唐宛这边竖起油乎乎的大拇指,连说了几?句狄语,神情?是毫不作伪的赞叹与感激。   他那些同伴,乃至得了肉的狄人老幼,也都吃得眉开眼笑,气氛一时竟变得热烈融洽起来。   或许真是“吃人嘴短”,又或是这分享美食的举动无意间打破了某种隔阂。待众人饱餐一顿,车队收拾停当准备重?新上路时,那刀疤头领抹了抹嘴,竟主动凑近云湛两步,左右张望一下,压低了声音,用狄语又快又急地说了好几?句什么,神色间带着先?前争执时未曾有过的严肃与谨慎。   云湛侧耳倾听,脸上那惯有的温润平静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他同样压低声音,用狄语简短地回应了几?句,然后朝着那刀疤头领,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离开那片炊烟渐远、人声渐杳的黄羊坡,车队重?新驶入旷野。走出好一段距离,确认四周安全无虞,唐宛方才看向与她并骑而行的云湛,语气诚挚,再次道谢:“今日?市集之事,又多亏云公?子斡旋了。不仅省去一场无谓的争端,还换来这两头羊,让大家伙儿打了回牙祭,提振了士气。”   云湛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前方苍黄的地面上:“夫人客气了。云某不过略通几?句狄语,居中传话,将道理?讲明罢了。是夫人调度有方,愿以美食分享,无形中化?去了不少戾气。”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将声音略略放低,以确保只有近旁的唐宛与贺山能听清:“方才临别时,那位头领私下告知了一事。他说,近日?野羊坡西?北边的‘灰狼谷’一带,颇不太平。似有小股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马队在那里出没,专劫过路的商旅与小股人马,手?法狠辣,来去如风。他让我们若是原本打算从那边经过,务必加倍小心,最好能绕道而行。”   唐宛神色骤然一凛,立刻追问:“灰狼谷?那是我们前往抚北的必经之路吗?”   侍立一旁的贺山不待询问,立刻沉声答道:“回夫人,灰狼谷确是一条近道,穿过山谷,能节省不少路程。那里谷道狭窄曲折,两侧崖壁陡峭,地势极为险恶,确实是个上好的设伏之地。若不走灰狼谷,从东边草场绕行,估摸着……至少要多走一天?半的冤枉路。”   唐宛听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多走一天?半,也好过涉险踏入明知不太平的虎狼之地。安全为重?。贺山,即刻传令下去,车队改道,不走灰狼谷,取道东边草场!”   “是!”贺山凛然应命,立刻拨转马头,将命令清晰传达下去。   云湛在一旁,将唐宛这迅疾而果决的处置尽收眼底。他看向她沉静侧脸的眼神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细微的赞赏与了然。   她不仅听得进?逆耳忠言与危险预警,更能在这等需要立刻决断的时刻,毫不拖泥带水,以安全为第一要务,这份审慎、果决与担当,在寻常男子中亦属难得,何况女子。   不知那位让她这般人物都日?夜牵挂、不惜抛下安稳、千里北上投奔的抚北将军,又该是何等的人中龙凤?   他收敛了瞬间飘远的思绪,目光随之投向北方那苍茫无垠的地平线。   天?高地远,长风吹拂。   抚北城,已然在望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能见面了[让我康康] 第153章 河谷惊魂   多走?一天半意?味着更久的跋涉和额外的消耗, 但没有人?质疑这个决定。沼泽地里的生死一线,让“安全”二字成?了所有人?心中最重的砝码。队伍默默转向东边更为开阔、但也更显荒凉的草场地带。   起初两日风平浪静。广袤的草场在?初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单调的枯黄,间或点缀着些顽强的、刚刚冒头的绿意?。   天高地阔,视野极佳, 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云湛依旧每日清晨和傍晚观察天象与地形, 贺山则将警戒提到?了最高级别, 斥候放出更远。   第三日午后, 车队沿着一条干涸的宽阔河谷边缘行进。   河谷极宽, 可容十骑并行, 两侧是长满枯黄灌木的缓坡, 蜿蜒曲折,视野远比不上平原开阔。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头顶,河谷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单调的滚动声?,以及马蹄踢踏的轻响。除此之外,四下?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唐宛骑在?马上, 目光扫过两侧低矮的、裸露着黄褐色泥土的河谷缓坡。坡上只有枯败的草茎在?早春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 看不见任何活物。   “太静了。”她蹙眉, 压低声?音对?身旁并辔而行的贺山道。   贺山微微颔首:“可能有埋伏, 把附近的活物都惊走?了。”   他抬手打出手势。两名斥候模样的老兵会意?,轻叱一声?, 催马向前奔去,马蹄在?卵石上敲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车夫们下?意?识地将车辆向河谷右侧地势稍高的岸壁靠拢,护卫们的手都按上了兵刃。   云湛也从车厢中出来,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黑马,与唐宛隔着半个马身, 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前方弯道和两侧土坡。他身后,那四名一直沉默寡言的护卫,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   就在?两名斥候的马蹄声?即将消失在?弯道另一侧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从弯道后射向天空,炸开一团模糊的火光,那是斥候遇袭的示警!   响箭炸响的同时,弯道两侧的土坡后,如?同鬼魅般涌出二十余骑!这些人?装束杂乱,皮袍破旧,脸上蒙着脏污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狼一般凶狠的眼睛。   密集而沉闷的马蹄声?,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敌袭!结阵!”贺山的怒吼如?同炸雷,陡然划破午后虚假的宁静。   来人?口中发出充斥着恐吓意?味的呼哨和怪叫,猛踢马腹,挥舞着弯刀,分?成?数股,从不同角度狠狠扎向车队的中段!   “车阵向右靠拢,倚住河岸!盾手上前!长枪手结阵!”一连串命令吼出的同时,贺山已从马鞍旁摘下?一面蒙皮圆盾,反手拔出了那柄厚背砍刀。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原本?有些慌乱的队伍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车夫们拼命将骡马驱向右侧的岸壁,让车辆首尾相连,形成?一道简陋却有效的屏障。   训练有素的老兵和护院则快速反应,盾牌重重顿地,发出一片沉闷的撞击声?。后面,长枪如?林般从盾牌间隙和车板后探出,闪着冰冷的寒光。   几乎在?车阵靠拢的瞬间,几名身手敏捷的护卫和镖师已猱身攀上了堆满货物的车顶,或蜷身躲在?大?车车轮之后,一张张弓弩被拉开,冰冷的箭簇指向了狂飙而来的烟尘。   “放!”   贺山看准最前几骑冲入三十步内,猛地挥下?手臂。   “咻!”   “咻咻!”   “咻咻咻!”   七八支箭矢离弦而出,不算密集,却足够精准,裹挟着令人?惊心的尖啸。箭矢呼啸,大?半直奔马匹而去。   冲在?最前的两匹战马惨嘶着翻倒,将背上的匪徒狠狠甩出。后面的骑手慌忙勒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乱。另一支箭矢则刁钻地射入了一名匪徒坐骑的脖颈,那马吃痛,人?立而起,疯狂地原地打转,反而挡住了后面同伴的道路。   “好!”有护卫忍不住欢呼。   第一波远程打击见效,匪徒的凶悍却超出了预料。   见正面受阻,他们立刻散开,凭借马速沿车队外围游走?,手中角弓张开,零星的箭矢开始疾射过来。   “笃、笃、笃!”箭矢钉在?盾牌和车板上。   一个车夫惨叫着,他肩头中箭,立刻被人?拖到?车后。   “举盾!低头!”贺山格开一支流矢,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些游走?的影子。他知道,这些人?在?寻找破绽,一旦阵线出现缺口,那些雪亮的弯刀就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   就在?这时,左翼传来一阵惊呼。   那里因一处河岸内凹,阵型衔接稍显薄弱,两名匪徒觑准机会,猛地加速撞来,当先一名匪徒甚至甩出了套索,缠住了一面盾牌边缘,猛力一拉!   持盾的老兵一个踉跄,阵线眼看就要被撕开,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   是云湛!   不知何时,他已带着那四名护卫移到?了左翼。面对?猛冲而来的匪骑,他左侧护卫的盾牌精妙地斜撞在?为首匪徒战马的前胛,战马吃痛失衡,马上匪徒身形一晃。右侧护卫的刀光几乎同时掠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匪徒甚至没看清刀从哪里来,就感到?大?腿一凉,惨嚎着栽下?马背。   另一名甩套索的匪徒见状大?惊,还想拨马,一支短弩矢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轰然倒地,缺口瞬间被堵死。   那四名护卫一言不发,重新退回云湛身前半步。   云湛本?人?依旧站在?稍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不起眼的短弩。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弓弦轻颤,一支羽箭离弦,将一名正偷偷摸摸试图从侧后方爬坡接近车队弓手的匪徒射落。   箭出,目光已移向别处,寻找下?一个威胁。   唐宛和贺芷娘被两名贴身护卫死死护在?一辆堆满铁料的马车与岸壁的夹角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料和岩石,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尘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但眼睛却睁得很大?,紧紧盯着混乱的战局。   她看到?贺山如?同礁石般顶在?最前,一把砍刀舞得泼水不进,接连劈退两名匪徒,但立刻又?有三人?缠上他,刀光在?他周身闪烁。她看到?有个年?轻护卫被弯刀划开胸腹,惨叫着倒下?。她看到?云湛那两名护卫杀人?时那种?简洁到?冷酷的效率……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右翼——两名匪徒似乎发现那边防御稍松,正悄悄从一辆车后绕出,试图从侧后方攻击正在?奋力厮杀的枪阵!   “小贾,注意?身后!”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声?音尖利地穿透了战场嘈杂。   右翼的护卫闻声?猛地回头,果然看到?偷偷绕后的匪徒,怒吼着挺□□去,险险将对?方逼退。   唐宛刚松半口气,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风突然从斜前方扑来!   一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驮着一名脸上带疤、眼神如?鹰的匪徒头目,竟不知用什么方法,从两辆马车的狭窄缝隙和一名倒地护卫的尸身旁强行挤了过来。   那匪徒目标极其明?确,手中雪亮的弯刀借着马速,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劈向刚刚因示警而稍微探出身的唐宛。   “夫人?小心!”贺芷娘失声?尖叫,想扑上去,却被另一名护卫死死拽住。   挡在?唐宛身前的两名贴身护卫怒吼着挥刀迎上,但刀疤匪徒马速太快,刀光太过凌厉。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一名护卫的刀被磕飞,虎口崩裂,另一名护卫的刀虽然架住,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撞在?车板上。   弯刀,只被阻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余势丝毫不减,裹挟着斩金断铁的死亡寒意?,朝着唐宛的面门,悍然劈落!   唐宛瞳孔骤缩。   意?识仿佛遁入真空,周遭一切的厮杀、吼叫、马蹄声?,变得模糊而遥远,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她甚至能看清那弯刀锋刃上沾染的暗红血垢,能看清刀疤匪徒眼中那混合着残忍与亢奋的扭曲暗芒,能清晰感受到?那刀锋未至、眉心肌肤已先一步传来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刺痛寒意?。   她想后退,背脊却死死抵住了身后冰冷坚硬的马车木轮,退无可退。   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一道青影,如?同挣脱了一切束缚的幽魂,猛地撞入她的视野。   是云湛!   他离她至少有七八步远,中间隔着混战的人?群和散落的货物。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竟凌空出现在?那刀疤匪徒的侧面。   他足尖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腾起,手中一抹寒光直刺匪徒胯下?战马。   “噗嗤!”匕首精准地没入战马的眼睛。   战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剧痛之下?人?立而起,刀疤匪徒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因此失了准头,狠狠劈在?唐宛耳侧的车板上!   “咔嚓!”   厚重的木板被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木屑飞溅,擦过唐宛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匪徒也被颠下?马背,狼狈翻滚。   云湛一击得手,自己却也因凌空无处借力,落下?时一个趔趄,恰好落在?翻滚的匪徒与惊魂未定的唐宛之间。   “公子小心!”唐宛看到?他背影,脱口惊呼。   那刀疤匪徒凶性已被彻底激发,摔得七荤八素却反应奇快,就地一滚,手中弯刀再次挥出,直削云湛下?盘。   这一刀刁钻狠辣,云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已难躲避。   云湛眼神一厉,竟不闪不避,手中那柄尺余长的狭锋匕首向下?一格!   “锵——!”   刺耳的交击声?爆开,火星四溅。云湛浑身剧震,只觉一股大?力从匕首上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匕首险些脱手,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唐宛身前的车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喉头一甜,被他死死咽下?。   但他终究,挡住了这一刀,将唐宛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与车板之间。   那匪徒见状,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踏步上前,弯刀再次举起,就要将眼前这碍事的书生连同他身后的女人?一同劈开!   唐宛看着云湛微微颤抖却寸步不让的背影,看着他青衫肩头绽开的口子,鼻端是他身上清冽气息与浓重血腥混合的味道。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可紧接着,一股更尖锐、更紧迫的情绪猛地撞上心头,压过了所有战栗。   他会死!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她怎能让旁人?平白为自己豁出命去?   不行……不可以!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弯刀斩落的最后一瞬,在?云湛绷紧脊背准备硬扛的刹那,唐宛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伸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向云湛的侧肩!   要死,也该是她自己来面对?。   云湛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惊愕地回头,正对?上她决绝而苍白的脸。   唐宛则在?那股反作用力下?,不能自主地向前踉跄了半步,彻底暴露在?了冰冷的刀锋之下?。她甚至能看清刀身上自己放大?的、满是惊惧的瞳孔倒影。   死亡,如?此之近。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撕裂与黑暗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仿佛要撕裂耳膜、洞穿灵魂的凄厉尖啸,由远及近,快得超越了声?音的范畴。   “咻——噗!!”   是箭矢!   但比任何他们刚才听到?的箭矢破空声?都要尖锐,都要恐怖。   紧接着,是利器穿透皮肉、击碎骨骼的闷响,近在?咫尺!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气的液体四散飞溅,甚至有几滴喷到?了她的脸颊和眼睑上。   唐宛猛地睁眼。   只见那高举弯刀的刀疤匪徒,动作彻底僵住,脸上的狰狞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喉咙正中央,赫然多了一支通体黝黑、唯有箭羽染血的精铁长箭!   箭尖从他后颈透出,带着淋漓的血肉。   箭矢携带的恐怖力道,带着匪徒整个人?向后倒飞,“砰”地一声?,竟被死死钉在?了三步之外另一辆车的车辕上!   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哀鸣。   鲜血,顺着车辕蜿蜒流下?。   整个世界,仿佛被这一箭按下?了静止键。   厮杀声?、怒吼声?、惨叫声?,有那么一瞬,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骇,顺着那支恐怖箭矢的来路,望向河谷上游。   那里,不知何时,静立着十余骑。   人?马皆覆玄甲,沉默如?铁,只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   为首一骑,通体玄黑,唯甲胄边缘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身形挺拔如?崖上孤松,手中一张漆黑如?墨、造型奇异的大?弓尚未放下?,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他脸上覆着半截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穿越弥漫的尘土与血腥,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与伤员,冰冷、锐利、又?仿佛压抑着火山般情绪,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唐宛身上。   以及,那个挡在?她身前、与她几乎衣袂相触、此刻正缓缓转过身来的青衫男子。   四目相对?。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半年?来日夜的思念与担忧,隔着方才那生死一瞬的惊心动魄。   唐宛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视野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她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望着那个玄甲身影。   是陆铮!   -----------------------   作者有话说:来啦[求你了] 第154章 包扎   “去, 支援。”   陆铮话?音刚落,身后的玄甲骑兵已?如离弦之箭冲入混乱战团。   而他本人,目光则锁在唐宛身上,策马直冲而来。   马蹄踏碎枯草卵石, 转瞬即至。不等马完全停稳, 陆铮已?飞身而下, 几步便跨到唐宛面前。   面甲被他抬手掀开, 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轮廓锋利的脸。他的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 从头到脚, 确认除了脸颊的擦伤和溅着的几点刺目血污, 再无更多伤口。   唐宛还处在极度惊吓后的僵直中,嘴唇微张,想唤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陆铮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随即紧紧揽入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大得惊人, 唐宛几乎双脚离地, 骨头被勒得生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正隔着甲胄疯狂擂动, 沉重?而急速,撞击着她的耳膜。他的呼吸喷在她发顶, 灼热而粗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坚硬冰冷的玄甲硌得她脸颊发疼, 但那份不容抗拒的、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度,却奇异地驱散了笼罩在她心头的阴影。   唐宛愣了一瞬,随即,濒死的恐惧、数月奔波的委屈、以及乍见丈夫的巨大冲击, 混着鼻尖熟悉的、混杂着风沙与血腥的气息,轰然决堤。   她猛地闭上眼,眼泪汹涌而出,手指死死攥住他背后的披风,将脸更深地埋进去,喉咙里溢出劫后余生的呜咽。   陆铮抱着她,手臂又收紧了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喉头干涩。   不止她害怕,他也怕到了极点。   方才赶到之时看到的那一幕依旧历历在目,雪亮刀锋下她苍白失色的脸,几乎令他心跳骤停,即便此刻,将她如此密实地搂抱着,实实在在地感受着她的温热与颤抖,尖锐的后怕依旧在胸腔内横冲直撞。   周围厮杀声渐歇未绝,他却恍若未闻,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只是用全部的感官确认着怀里之人的存在。   也不知过了过久,唐宛的哭泣渐渐低下来。她动了动,陆铮手臂的力道才微微放松,但仍将她圈在结实的臂弯之中。   唐宛仰起脸,泪痕混着血迹有些狼藉,眼眶通红。   陆铮抬手,拇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脸颊的擦伤,粗粝的指腹轻轻擦拭泪水,勉强扯起几分轻松与笑意,凝望着她的脸。   唐宛也扬起一抹带泪的笑,后知后觉想起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算着日子,你们?该到了。”陆铮的声音低沉,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简单解释,“这几日出来,我都会往这方向多走一段,想看看能否遇上。”   他言简意赅,略去了这段时日以来在附近徘徊眺望的焦灼和期待,更不提今日听到异动赶来时目睹这场厮杀时的恐慌。   唐宛却能从他细微的眸色变幻中觉察端倪,忍不住道:“幸好你来得及时……”   她这才回神,看向四周。   有了陆铮带来的精兵加入,战局几乎瞬息逆转,此刻厮杀已?彻底止歇。贺山见到陆铮,本要?上前拜见,瞥见两人情状,脚步生生顿住,转头若无其事地指挥众人清理战场;车队众人纷纷围着几个受伤坐在地上的护卫询问关切;连贺芷娘都背过身去,从手边的矮灌木上摘嫩叶玩儿。   唐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陆铮紧紧揽在怀中。她脸颊微热,下意识轻轻挣了挣。   陆铮也察觉到周围的视线,终于松开了手,却依旧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将她护在安全的位置。   唐宛目光扫过不远处,看到云湛正被一名护卫询问伤势,想起方才凶险,连忙上前几步,关切道:“云公子,你伤势如何?”   云湛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残留的血迹,抬眼看来,语气温和依旧:“并?无大碍,夫人不必挂心。”   唐宛心下稍安,这才转向陆铮,郑重?介绍:“陆郎,这位是云湛云公子。方才……方才多亏他舍身相护。”   云湛闻言,唇角微弯,接道:“夫人神勇,竟一把就将云某推开了。”   唐宛脸上更热。   当时情急,只想着不能拖累他,力道失了分寸,直接将他推得踉跄。   她歉然道:“方才情势危急,是我鲁莽了,云公子莫怪。”   随即转向陆铮,认真道:“云公子学识渊博,这一路北上,多亏他多次指点迷津,我们?才避开了不少险阻。”   她将途中几次险情与云湛的相助简要?说?了一遍。陆铮静静听着,目光随之落在云湛身上。   男子青衫染尘,肩头破损,手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隐有血迹渗出。此人神色平静,即便与自己目光相对,亦是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只微微颔首。   陆铮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面上扯出一抹礼节性的淡笑:“云公子。一路照拂内子,陆某在此谢过。待到了抚北,必当重?谢。”   “陆将军言重?。”云湛拱手还礼,姿态从容,“同路而行,互助本是应当。夫人仁善果决,车队上下齐心,云某不过略尽绵力。将军神射,方是解围关键。”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陆铮的目光在他染血的肩头与手上略一停留,未再多言,转而望向已?基本肃清的战场。   他带来的玄甲骑兵战力彪悍,配合贺山等人,残余匪徒非死即擒,四下里只余零星呻吟与兵器碰撞的轻响。   贺山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松懈,对陆铮抱拳:“将军,您来得太及时了!”   陆铮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四周:“伤亡如何?”   “匪徒毙十九人,俘七人。咱们的人伤了七个,有两人伤得较重?,大夫看过,于性命应该无碍……”贺山回禀道。   唐宛闻言,立刻唤来一旁的贺芷娘:“芷娘,你去药材车上,把上好的金疮药和棉布都取来,分给伤员。”   陆铮则对贺山道:“俘虏分开审讯,我倒是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为?何在此设伏。”   贺山父女?都点了点头,肃然应道:“明白!”   唐宛转身欲去查看伤员情况,刚走两步,忽然想起方才云湛擦血的动作,有些不放心,叫来车队随行的大夫,一同来到云湛身边,道:“云公子,我看你还是让大夫看看,莫要?轻忽。”   语气关切自然。   云湛温和点头:“多谢夫人记挂,小?伤不妨事。”   陆铮本欲去审讯俘虏,闻声,目光不经意般瞥了过来,随即落在唐宛写满忧色的侧脸上。   他的脑海不由得再次浮现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云湛能保护宛宛,他自是感激不尽,可一想到在那等险境之下,两人争相保护对方的画面,心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宛宛。”他脚步停住,唤了一声。   唐宛闻声转过头来。   “过来。”陆铮道。   唐宛应了一声,却先?叮嘱大夫:“劳您费心,帮云公子仔细诊一诊脉,看看有没有伤到内里。”   大夫郑重?点头答应。   唐宛这才离了云湛,走向陆铮,问他:“怎么了?”   陆铮没答,只抬手解开了臂甲与护腕的系带,将沉重?的甲片卸下随手挂在马鞍旁,又三两下扯开了内里劲装的袖口。   一道寸余长、已?有些绽裂、此刻正缓缓渗出血珠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唐宛瞳孔一缩:“这……这是怎么弄的?”   “前两日在林场巡视,遇了点意外,擦碰所?致。”陆铮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本已?结痂,方才动作大了些,怕是挣开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帮我重?新?包扎一下便好。”   唐宛眉尖蹙起:“这哪是寻常擦碰?”   这道伤口虽不算极深,但皮肉翻卷, 血迹犹新?,显然不轻。可这人竟一直忍着,方才激战、搂抱,行止如常,一声未吭,一副没事人模样?。   夫妻多年,她多少也清楚对方少言寡语的性子,事已?至此,也就不再多问,连忙从贺芷娘取来的药箱里找出干净棉布、清水与药瓶。   陆铮配合地伸出手臂,唐宛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的旧纱布,先?用清水轻柔拭去周围血污,再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最后用新?布条仔细缠绕包扎。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轻缓专注,呼吸都放得很轻,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他手臂那片伤痕上。   陆铮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厘清的情绪,促使他不经意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唐宛的发顶,投向不远处正被随行大夫诊脉的云湛身上。   恰在此时,云湛也抬眼望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遥遥相撞。   陆铮的眼神沉静,却带着惯常的、属于沙场将领的锐利与审视,那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冷冽。   云湛神色未变,依旧从容,甚至迎着那目光,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陆铮眸色微沉,收回视线。   唐宛给布条打了个结,轻轻舒了口气,抬头撞上他深沉的目光,有些气他不好好照料自己,却还是低声嘱咐:“好了……这几日莫要?再沾水,也别使大力气。”   “嗯。”陆铮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包扎妥帖的手臂,重?新?将衣袖理好。   那点皮肉伤于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但此刻臂上缠绕的、由她亲手处理的绷带,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去看看伤员,再去瞧瞧那几辆坏了的车能不能修。”唐宛说?着,转身走向忙碌的人群,步伐已?恢复了平日的稳当。   陆铮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融入午后明亮而温暖的日光。   片刻,他收敛了所?有独独面对妻子才会外露的柔软情绪,面容重?新?覆上寒铁般的冷硬,转身大步走向羁押俘虏的那片空地。   -----------------------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啊啊啊现在只有我自嗨了 第155章 夜审   这片河谷地形逼仄, 视野受限,绝非久留之地。为防夜间再生?变故,陆铮下令稍作休整后继续前进。   车队在遇袭处停留了一个时辰,待所有伤员都验过伤、敷了药、包扎妥当, 便再次启程。   所幸马车损毁不重, 略作修整便能行驶。又?向北行了四五里, 寻到?一处背风的坡地, 队伍才终于停下扎营。   抵达坡地时, 天色已彻底沉入墨黑。北地旷野的风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 即使时值初春, 夜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护卫们熟练地卸车、喂马、支起?挡风的皮毡篷子、安置伤员。贺芷娘领着几个妇人?忙着生?火,架起?铁锅烧煮热汤,就着干粮分给?众人?。白日里紧绷到?极致的弦,到?了此刻,才稍稍松缓了几分。   马车被横过来?挡在上风处,勉强抵御着夜间的寒风。营地中央燃起?几堆篝火, 众人?围着取暖, 就着热汤啃干粮, 低声说笑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气氛松快了不少。   另一头?,那七名生?还的俘虏便被单独圈在了营地西侧的空地上, 手?脚都用浸过水的粗麻绳捆得死紧,挤坐成?一团, 连块挡风的毡布都没有。   几支火把插在近旁的土里,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出他们脸上交织的恐惧与麻木。   白日里,他们已被审过一道, 过程算不得顺利。这些狄人?残部骨头?颇硬,起?初要么闭口不言,要么便恶狠狠地咒骂,直到?挨了几记实在的拳脚,才渐渐有人?开了口。   他们自称是“秃鲁花部”的人?。   两年前的秋天,秃鲁花部被大雍军击溃,族中老小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却?有几十号青壮不肯归附,便凑在一起?连夜逃走。   此后两年间,他们变成?了草原上的秃鹫,在北境荒原与河谷间流窜,专挑那些护卫不多、落了单的商队或旅人?下手?,靠抢来?的东西苟延残喘。   为验明正身,贺山令人?挨个扒开他们的衣物查看?。果然,他们的左肩都烙着暗青色、线条粗犷的狼头?刺青,这是秃鲁花部落男子成?年的标记,做不得假。   身份、来?历、动机,听起?来?都合情合理——家园破碎,心怀怨愤,又?不愿低头?,于是沦为马匪。这情形在北地边境不算个例,因此初时,贺山也只将此事记作一起?寻常的狄人?残部劫掠,打?算回头?报与将军知晓便是。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不知不觉,他走到?这些狄人?被看?押的空地,脑中将午后遇袭的情形仔仔细细重新?回顾了一遍。   装有铁料、药材、还有那些载着金银钱箱的车辆,位于队伍中段靠后的位置。而夫人?与贺芷娘所乘的青帷马车,则要稍稍靠前一些。   若这帮贼人?当真只为求财,为何不集中力量扑向中后段那几辆一看?就很值钱的货车,反而分出七八骑,不管不顾地直扑前头?那辆载人?的帷车?   这不合常理。   因着心头?的疑惑,贺山特意找了一直护在唐宛身侧的护卫细问了几句。那护卫说,当时冲在最前的那个刀疤脸狄人?,挥刀劈砍时,眼中凶光毕露,那架势绝非想要掳人?,分明是冲着索命来?的。   北狄残部劫掠,抢夺财物之余,确实常会掳走女子充作奴隶或战利品。可那往往是控制住场面、扫清抵抗之后的顺手?牵羊,哪有一照面便刀刀直奔要害、冲着取人?性命去的?   贺山左思右想,仍觉其中疑云重重,断不可就此作罢。他折返营地,寻到?陆铮,上前几步,将心中疑虑一一禀明。   陆铮听罢,沉默片刻,侧首对唐宛低声交待了几句,随即起?身:“我?与你同去。”   唐宛在一旁已将贺山的话听了个大概,心下了然,点了点头?,目送两人?朝羁押俘虏的空地走去。待他们的身影没入远处晃动的光影,她才转身,与贺芷娘一道去安顿陆铮带来?的那些亲兵。   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勉强照亮空地一角。见到?陆铮与贺山走近,外围两个俘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更多人?只是眼皮动了动,眼神空洞,透着绝望后的麻木。   贺山得了陆铮默许,目光锐利地在几人?脸上梭巡,最终定格在最边上那个身形瘦削、眼珠子总忍不住乱瞟的年轻狄人?身上。   白日里问话,就数这小子交待得最利落省心。   “带他过来?。”贺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像拖拽一袋粮食般将那年轻狄人?从?人?堆里扯出来?。他挣了一下,立刻被更粗暴地掼跪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脸颊几乎贴上粗砺的地面。   陆铮并未上前,只是踱到?一旁火把斜照出的阴影边缘,静静站定。跳跃的火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面容却?大半隐在暗处,只余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成线的薄唇。   他不知何时从靴侧抽出一柄尺余长的匕首,乌沉刀身在指间缓慢翻转,偶尔折射出一点跳动的、冰冷的寒芒。   那无声把玩的动作,与他周身散发的沉寂凛冽气息交织,无端便让人?心底发毛,仿佛那锋利刃口下一刻便会割开谁的喉咙。   火光斜映,为他侧脸镀上一层半明半暗的光晕,俊美?,却?覆着严霜。   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神色,只在他偶尔抬眸一瞥时,那目光便如淬了冰的刀锋,扫过跪地之人?,令其如坠冰窟,肝胆俱寒。   年轻狄人?被这无声的、沉重的压迫感死死攫住,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秃鲁花部散了之后,”就在他的心神紧绷到?极点的时候,头?顶的贺山终于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你们流窜了哪些地界?劫过几支商队?都是什么来?路?赃物又?销给?了谁?”   年轻狄人?一愣,没料到?仍是盘问这些旧账,慌乱的心神稍定,暗忖这些大雍官兵果然被他们白日的供词糊弄住了,连忙搜肠刮肚地回想,结结巴巴交代起?来?。   从?黑水河上游劫了哪支倒霉的皮货商,到?风蚀谷附近抢了往兀良哈部贩茶的小队,再到?将掠来?的盐和粗布卖给?某个不知名的汉人?游贩……他说得颠三倒四,贺山却?听得极有耐心,偶而追问一两处细节,仿佛真的只是在厘清他们这两年间的罪状。   年轻狄人?说着说着,紧绷的脊背不自觉松了些,心里甚至悄然浮起?一丝侥幸。   看?来?,这些大雍人?只想坐实他们流寇劫掠的罪名,果真并未察觉其他?   就在他交代完最后一支商队细节,暗自庆幸可能蒙混过关之际,贺山的声音陡然转厉:“今日你们明明可合力抢夺中段载货最多的车辆,为何偏偏分兵,不惜代价直扑最前头?那辆青帷马车?”   年轻狄人?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几乎吐不出完整字句:“没、没有……我?们就是看?那辆车华贵,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刚好看?到?有女眷,就想着、想掳走……”   “掳走?”贺山冷笑,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刀刀直奔要害,那是掳人?的架势?!”   “是……是看?她们反抗!要不是她们拼命反抗,我?们也不会……”年轻狄人?语无伦次地狡辩,眼神慌乱游移,不敢与贺山对视。   贺山不再与他多费唇舌,将几样东西“哐当”一声狠狠掷在他面前。   这些,正是从?这些人?身上收缴的东西,有制式规整的箭矢,雪亮簇新?的弯刀,以及几块质地紧实的茶砖。   “流亡在外、朝不保夕的残部,”贺山声音冰冷森寒,“用得起?这等军中标箭?使得了这般簇新?的好刀?还随身带着上等茶砖——”   他每问一句,声调便沉冷一分:“这些东西,是谁给?你们的?!”   年轻狄人?盯着地上那几样无可辩驳的铁证,感受到?身侧陆铮手?中匕首偶尔折射出的、无声的寒芒,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他彻底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崩溃哭喊:“我?说!我?都说!是……是一个多月前,有人?……有人?找到?我?们藏身的山谷……”   他断断续续,将那人?如何出现,如何提供精良兵刃与贵重报酬,要求他们劫掠车队、趁机杀人?之事,囫囵吐了个干净。   “他们说,车上的女眷是抚北将军陆铮的夫人?……我?们与陆铮有灭族之仇,此乃天赐良机。杀了那女人?,便是断他一臂,也算为部落报仇雪恨!那人?还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赏,甚至……许我?们一条安稳财路……”   一直沉默旁听、把玩匕首的陆铮,听到?这些,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但握着匕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一旁的贺山更是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尽管早有猜测,但真确认了他们此行就是冲着唐宛性命而来?时,一股混杂着刺骨后怕与汹涌怒意的寒意,仍是猛地窜上他们的脊背。   “你们早就知道车里是将军夫人??!”贺山强压心头?震动,厉声追问,“对方究竟是何人??如何得知我?们的身份和路线?”   北境虽大体平定,流窜的残部与马匪却?从?未绝迹。为确保唐宛能平安抵达抚北,陆铮不仅派了贺山带着数十最得力的精兵沿途护送,一路更是小心掩藏行迹,规划的路线也几经斟酌,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险地。如此谨慎,竟还是被对方精准截住,如何不叫他们惊心!   “我?们也不知道啊……只听人?都喊他‘祁老板’……”年轻狄人?被贺山骤然爆发的戾气骇得魂飞魄散,哭嚎道,“他只说消息绝对可靠……让我?们照做便是……”   “那祁老板是何模样?从?哪儿来??!说!”贺山连珠炮般厉声逼问,目光如鹰隼,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他穿得很气派,不像寻常人?,吃用都极讲究……说是,从?大雍南边来?的大富商,或是……或是哪个贵族老爷麾下得用的管事?他手?下人?都很听他话……我?们只管拿钱办事,哪敢多问啊大人?!”   是大雍的人?,还是南边的。   贺山看?向陆铮。   陆铮终于停下了把玩匕首的动作,指尖在冰冷刀锋上极轻地一抹。   “继续细问。其余人?等,也分开再审。问清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个‘祁老板’的一切——衣着、佩饰、言谈习惯、下属特征、所用之物……哪怕最微末的线索,也需撬出来?。”   “是!”贺山肃然抱拳,立刻示意亲卫将瘫软如泥的年轻俘虏拖走,并安排得力人?手?对其余俘虏进行连夜分开突审。   待那处的动静彻底止歇,陆铮独自转身,走向营地边缘背风的阴影里。   篝火的暖意与营地的嘈杂似乎被彻底隔绝,旷野深沉的寒意与无边寂静瞬间包裹周身。   他立在那里,望着北方沉入无尽黑暗的地平线,一动不动。   年轻狄人?崩溃下的供词,混乱、破碎,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劈开了他心中那团早已生?出、却?始终蒙着迷雾的疑惑。   开年以来?,抚北新?城就遭遇了诸多不顺。   朝廷批复迟缓、屡次打?折扣的粮饷,屡次拖延、最终以次充好送来?的工匠物料,太子信中越来?越频繁提及的“朝中颇有非议”、“诸事掣肘”……   原来?,并非偶然。   并非只是庸吏拖延,或时运不济。   暗处的冷箭,早已离弦。   不仅射向朝堂之上太子力主的抚北新?城,更射向这北境荒原,射向他身边最珍视之人?。他们要拖垮他的城建,更要摧折他的心神,斩断他的臂助。   用最精准,也最歹毒的方式。   夜风骤然转烈,似乎卷着去而复返的霜雪,冷冷地抽打?在脸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陆铮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眸中所有翻腾的后怕、冰冷的怒意、被层层算计的凛然,最终都被强行压入瞳孔最深处,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愈加坚硬的决绝。   他转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顶透着温暖橘光的帐篷。   昏黄灯火在帐布上晕开淡淡光晕,映出一个正在低头?忙碌的纤细侧影,沉静,专注。   仿佛外间一切风雪暗箭皆与她无关,又?或许,她本就无惧无畏,这次北上,就为了与他共同面对这一切。   一抹极淡、却?无比笃定的笑意,自陆铮紧抿的唇角化开。   是了,定是后者?。   因为,那是他的宛宛。   那便为她,他也要劈开这肆虐的风雨,踏平这前路的荆棘!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伙伴们投喂的营养液,翻后台才发现原来一直有小伙伴在默默支持,比心[比心][比心][比心] 第156章 到家   如此又?行进了三日, 抚北城的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浮现。   唐宛掀开车帘一角。   天际苍黄,远山如黛,入眼是北地特有的、苍凉又?开阔的荒原。车队正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前?行,路旁可见新伐的树桩, 远处山体有开采石料留下的斧凿痕迹, 诸多细节都在无声宣示:此地, 正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大改变。   她的心跳在期待中悄然?加速, 目光不断向前?方延伸, 在天地交接处, 总算寻到那座在陆铮信中提过无数次、在她梦中勾勒过无数回?的城池轮廓。   此前?, 她无数次想象过抚北城的模样,但真正看见它的第一眼,震撼仍远超想象。   这座新城的城墙尚未完全筑起,一道厚重雄浑的夯土地基却已?然?如巨龙伏地,蜿蜒出方正而广阔的城池雏形。   “夫人?,快看!我?们到了!”同车的芷娘兴奋地指向前?方, 声音里?满是抵达的雀跃。   这一路艰辛远超预计, 但终点, 总算真切地出现在了眼前?。   陆铮策马行在车旁, 闻言侧首,声音沉稳:“看着近, 还得走?上半日。”   “嗯!”唐宛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目光却未曾移开。   车队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午后,当队伍终于驶上一处高地,整座新城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   近看之?下,那道“地基”化?为一条更加磅礴、灰黄厚重的基线, 横亘在荒原之?上。无数人?影如蚁,在其内外奋力劳作,隐约的号子声随风卷来?,带着一股原始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干劲。   地基圈出的范围内,更是一片浩大而繁忙的工地:大片土地被平整,纵横交错的道路网已?现出雏形,各处可见立起的木质脚手架,许多房屋的骨架已?然?搭起,更多的还是成片整齐的窝棚和帐篷。   烟尘混合着炊烟,在工地上空升腾,在半空形成一片朦胧而灼热的雾霭。   虽无高楼广厦,亦无亭台楼阁,但那规整的布局、井然?的秩序,以及扑面而来?的、几乎能实?质感?受到的滚烫生命力,瞬间击中了唐宛。   这就是陆铮倾注了半年心血的地方。   它看起来?是那么有生机,充满了活力,就像一个刚刚脱离母腹、呱呱坠地的婴儿,降生在这座苍茫富足的北地原野之?上,它用力地嚎哭、挣扎,拼命地生长,它粗糙,它蛮荒,但它每一寸肌理都充满了挣脱束缚、走?向繁华的渴望。   车队在高地停留了约莫两刻钟,既为歇脚,也为满足所有人?的好奇,将这幅景象深深印入心底。   再次启程,便离这座新城越行越近,那沸腾的声浪也层层涌来?,越来?越清晰。   叮叮当当的锤凿声、高亢的号子声、刺耳的锯木声、辘辘的车马声、监工匠头们中气十足的呼喝……   交织成一曲粗粝、喧嚣却充满磅礴力量的交响。   道路虽仍是土路,却明显被用心平整夯实?过,车马行在上面,颠簸大减,路旁甚至挖出了规整的排水沟渠。   进入城内,景象更为具体。   主干道两侧,已?有些许简易的木结构房屋立了起来?,更多的是正在建造中的房舍骨架,匠人?们攀上爬下,动作麻利。   空地上堆满了木料、石料、成捆的茅草。早春的时节,劳作来?往的人?们穿着单薄却不嫌冷,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沾着尘土汗渍,眼神明亮,步履匆匆,彼此招呼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泥土的腥气、嘈杂的汗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的、诱人?的食物香气。   唐宛扶着车窗,几乎屏息地看着眼前?流动的一切。   长途跋涉的疲惫、那些惊险残留的阴霾,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勃勃生机冲得七零八落。   这就是她要参与建设的新城。   原始粗犷,却蕴藏着无限可能。   心潮难以抑制地澎湃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车队最终在一处由夯土矮墙围起的院落前?停下。这院子看着平平无奇,也就比周遭的窝棚工棚齐整些,是座正经的土坯宅子,打眼一看,也就占地比较宽阔,门前?肃立着两名持戟卫士。   “将军府到了。”陆铮低声提醒,唐宛微微一愣,随即马上收敛了那瞬间的异色,以及嘴角浮现的淡淡笑意。   这就是他,她的夫君,一个即便身居高位也不会谋私利的男子。   没关系,她会跟他一起,慢慢把它变得温馨舒适,连同这座新城。   得到消息的属官与将校早已?候在门前?。约七八人?,衣袍俱沾尘土,面容被风沙打磨得粗砺,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见到陆铮翻身下马,众人?齐刷刷抱拳,声震瓦砾:   “将军!”   陆铮略一颔首,目光扫过众人?,随即侧身,看向正被贺芷娘搀扶着下车的唐宛。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待唐宛站定,这才?转向众人?,声音沉稳清晰:“这位是内子唐宛,亦是朝廷新任命的抚北城同知,总揽垦殖、工坊、市贸、仓储钱粮诸事。自今日起,抚北城内一应民政、工造、商贸事宜,皆可由唐同知决断,诸位需协同配合,如同遵我?之?令。”   众人显然早已知道唐宛的身份和任命,此刻闻言,并无太多讶异,只?是神色更肃穆了些,再次整齐抱拳:“见过夫人!见过同知大人?!”   唐宛压下心中激荡,敛衽还了一礼,姿态从容:“诸位辛苦。初来乍到,日后还需仰赖各位襄助,共同建设抚北。”   她话音刚落,人?群后便传来?一声带笑的招呼:“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只?见一个面如冠玉、身着青色文士常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正是太子派来?的抚北城长史——苏琛。   唐宛与他分别?已?有半年,细看觉得对方似乎又?清瘦了不少,向来?高洁雅贵的清士,衣角竟然?沾着些许泥点,却丝毫不掩其斯文气度。   苏琛先是对陆铮叉手一礼,又?转向唐宛,笑容真切:“夫人?一路辛苦。早就听将军念叨,今日总算得见。”   语气熟稔而不失尊重。   唐宛自是与他寒暄了几句。   陆铮看出苏琛似乎有事要说,便直接问道:“怎么了?”   苏琛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压低声音:“刚接到驿传,户部那边……应拨付的下一笔筑城款,又?延迟了,说是漕运不畅,需再等两月。”   陆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只?道:“知道了。”   他目光在苏琛和唐宛之?间一转,沉吟片刻,对周围人?道:“你们先各自忙去。苏长史,宛宛,随我?来?。”   三人?进了正中那间最大的堂屋。   屋内陈设同样简陋,只?有一张简朴的大木案,几张胡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抚北城规划草图,案上堆着些卷宗。   陆铮屏退了侍从,让两人?坐下。   屋内一时安静。陆铮也坐在木案旁,手指不自觉地在案面轻敲,沉吟良久,才?抬眼看向唐宛,目光凝重:“宛宛,有件事,需让你知晓。”   他将那日审讯俘虏的结论,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唐宛这才?确认,那日车队惊险遇袭,果?然?是早有预谋。当日她就有所猜测,只?是陆铮不提,她就没多问,此刻得知,也并不意外,只?是交握在身前?的纤细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苏琛在一旁听完,面色也沉了下来?,蹙眉道:“夫人?遭此劫难,多半与朝中的阻力脱不开干系……他们不仅诸事掣肘拖延,竟使出如此阴毒手段。看来?,咱们抚北城想要顺顺当当立起来?,前?路艰难啊。”   他叹了口气,看向陆铮,“殿下在京中,虽有回?护之?心,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许多事……终究鞭长莫及。”   陆铮默然?。离京前?太子数次私下召见,话里?话外的预警犹在耳边。如今暗箭已?至,印证了最坏的猜想。指望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北境的风雨,终究要靠他们自己来?扛。   他看向唐宛,苏琛也几乎同时看了过去,两个男人?的目光,一个深沉蕴着担忧,一个凝重带着探询,虽未出口,但那无声的疑问却异曲同工:前?有艰难险阻,后有暗箭伤人?,你……怕吗?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在这北地荒原上建起一座城,还要应对那些阴险之?人?千方百计的阻挠?”唐宛淡然?反问。   苏琛苦笑,陆铮的脸上也浮现几分苦涩。   唐宛却极轻地笑了一下:“款项延迟,无非是觉得我?们离了朝廷的银子便寸步难行。那我?们就偏要让他们看看,没有那些银子,抚北城一样能建起来?,而且会建得更好。”   “这样看来?,事情似乎变得更有趣了,不是吗?”   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光芒,陆铮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丝。苏琛则深深看了她一眼,与陆铮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点了点头道:“夫人?能这么想,真是万幸。”   陆铮的语气则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果?决,他对苏琛道:“款项之?事,劳你再多方斡旋打探,看有无转圜余地。同时盘点城中现有物资钱粮,看看能从何处腾挪周转,以应燃眉之?急。新城建设,一日不可停。”   “是,我?即刻去办。”苏琛肃然?应下,又?对唐宛道,“夫人?初来?,千头万绪,若有需搭把手的地方,万勿客气。将军早前?已?物色了几个还算机灵、略识得字的少年男女,就在隔壁厢房候着,夫人?处理文书、传话跑腿,也好有个使唤的人?。”   唐宛心中一暖,知道这必是陆铮细心为她打点。她向苏琛颔首:“有劳苏长史费心。”   目光转向陆铮,轻轻说了声:“谢谢。”   商议既定,苏琛便先行离开去处理公务。   陆铮领着唐宛穿过堂屋侧门,来?到所谓的“后院”。   其实?只?是用一道简陋的篱笆隔出了两间稍小的土屋,比前?面的堂屋更加朴素,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屋子确实?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收拾过的痕迹。   墙角那张铺着干草垫的木榻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半新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粗布被褥,看着厚实?暖和。   榻边摆着一张略显粗糙但打磨得光滑、不见木刺的新木桌,桌上甚至有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显然?是新采的鹅黄色野花,为这粗犷的屋子平添了一抹鲜亮的生气。   最显眼的,仍是墙上挂着的那张精巧弩机——正是唐宛临行前?送他的那张,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土墙的衬托下,泛着温润的乌光。   弩机下方,靠墙并排放着两只?木箱,其中一只?箱盖上,还搭着一件她眼熟的、陆铮平日穿的旧外袍,叠得方正。   窗台上,摆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简陋的木窗棂上,新糊的窗纸透着光,将北地午后明亮的天光柔柔地滤进屋内。   陆铮站在门边,看着唐宛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斟酌:“时间仓促,城里?一切从简,大家住的都是这般土屋。这间……我?前?两日抽空略收拾了一下。被褥是拆洗过的,桌子是新打的,不太精细……花是今早巡营时,在那边坡上看到的,瞧着还算可人?……你看,还缺什么?我?再去寻。”   唐宛的目光从那束小小的、生机勃勃的野花上移开,落回?陆铮脸上。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刚毅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从未对他人?流露的、专属于丈夫的、近乎笨拙的期待与忐忑。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屋里?,伸出手,先是摸了摸那床厚实?的被褥,又?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指尖最后停留在那束野鹅黄的花瓣上。触感?微凉,带着山野的清气。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身姿依旧挺拔却难得显出些许局促的陆铮,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眼底的光亮比窗外的天光更暖。   “我?知道建城千头万绪,你定然?忙得脚不沾地。”她的声音轻快而柔软,带着毋庸置疑的满足,“这就很好了。屋子不大却很温馨,等以后咱们有空了,再慢慢添置。”   陆铮再没能忍住,将她揽进怀中,唐宛温顺地依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去一路的疲惫,发出满足的喟叹:“总算到家了。”   -----------------------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57章 拜师   陆铮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数月悬空的心,此刻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原处。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顶,无声地汲取着这份久别重逢的悸动。起初只是温馨的相拥,直到唐宛在他怀里转过身, 仰起脸看他。   四?目相对,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她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之前受伤包扎的地方:“还疼吗?”   “不疼, 你来?了就不疼了。”他嗓音低哑, 任由她查看, 另一只手却抚上她的脸颊, 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色倦痕。   “瘦了……这一路,你辛苦了。”   “能见到你,就不苦。”唐宛学着他的语气,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   可当对上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情绪时,这笑意?便慢慢沉静下来?。   她踮起脚,主动吻了吻他的嘴角, “陆铮, 我好想你。”   这句话, 像一枚火星溅入干透的柴堆, 瞬间点燃了压抑太?久的思念。   陆铮呼吸一滞,随即俯身, 深深地 吻了回去。   这个吻不再浅尝辄止,带着攻城掠地的急切, 也浸满了压抑数月的焦灼与思念。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裹着北地风沙的粗粝。唐宛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随即仰起头?,闭上眼, 全心地接纳与回应。   只是维持这个动作脖子太?累,她分出一丝心神,手上用了点巧劲,将男人往炕边一带。陆铮毫无防备,竟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膝弯撞上炕沿,整个人顺势被推倒在身后的褥子上。   唐宛已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笑望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得逞的狡黠。   陆铮的动作只顿了一瞬,眼底暗色愈浓,随即扣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拉向自己,吻得更?深。   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移向后背,力?道?不轻,一下下抚过她的脊骨,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的、完整的、确确实实地落在他怀里。唐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的紧绷,隔着彼此的衣料,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震动着她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吻才渐渐和缓下来?,化作唇齿间缠绵的厮磨。陆铮的唇终于移开寸许,额头?抵着她的,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觉察到他眼底的暗涌,唐宛安抚般地不断轻啄他的唇瓣,声音微哑:“……待会?儿?还得去安顿大伙儿?。”   陆铮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难舍地将脸埋进她温软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他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才缓缓松开。   唐宛轻声道?:“一起出去看看吧?”   见她心思已全然转到正事上,陆铮抿了抿唇,将眼底所有外露的激烈情绪尽数收敛,随即点了点头?,嗓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阿武会?安排的,放心吧。”   阿武是怀戎县家中管家陈伯的孙儿?,去岁跟着陆铮一道?来?了抚北,如今在军中历练,平日?里偶尔帮着陆铮跑腿、做些琐事。   夫妻二人相携出门,叫来?阿武询问。   “禀将军、夫人,”阿武利落回禀,“工匠已由刘把头?接入工营安顿,后续会?按手艺分派活计;护卫暂补入城防队,还是归贺统领管辖;管事、账房、老师傅等人,也都安置在客舍,饭食热水都已送去。”   众人初来?乍到,略作休整后,此刻已集中在车队旁开始卸货。   沉甸甸的箱笼、捆扎整齐的布料药材、一坛坛封好的酱料被小?心卸下,李管事手持簿册高声唱念,贺芷娘领着几?个伶俐的娘子清点数目,石头?等人则跟着士兵护卫帮着搬运重物。虽人来?人往,却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待卸得差不多了,唐宛对芷娘道?:“咱们带来?的那些酱、肉、山货,给各处都分送些,让大伙儿?今晚添个菜,也算接风。”   “是,夫人放心。”芷娘利落地应下。   这次他们带的酱头?足,再过些时日?就能开缸酿新酱了,往后都不会?缺的。   再就是带来?的那些药物、布匹,唐宛也叮嘱着按需分配下去,这些管事伙计们干活都利落,各自领了差事去安排。   不过个把时辰,天黑透之前,诸般事务便已大致妥帖,众人各归其所,落脚歇息不提。   待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唐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阿武:“云公子他们呢?可也安顿好了?”   她话音落下,便察觉到身旁陆铮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阿武忙躬身道?:“回夫人,云公子安排在前院东厢了,热水饭食都已按客礼送过去了。”   唐宛看向陆铮,目光清正坦荡:“来者是客,再者,云公子一路救护,咱们理应招待一二。”   陆铮对上她清亮的眸子,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将军府虽然简陋,屋舍倒也不少?。云湛被安置在前院东侧一间稍宽敞的院落里,院中种了一株野槐树,竟比后院还要雅致几?分。   见陆铮与唐宛一同?前来?,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   看得出来?,他已简单梳洗过,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净挺括的青灰色棉袍,即便身处陋室,却如古玉温润,自有一股清雅从容的气度。   “陆将军,夫人。”他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云公子。”唐宛先行了一礼,姿态诚恳,“这一路承蒙公子屡次相助,唐宛感激不尽。”   陆铮亦抱拳,声音沉稳:“云公子援手之恩,陆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定当竭力?。”   “将军,夫人言重了。”云湛还礼,声音温润如常,“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不敢称恩。两位请坐。”   三人落座,寒暄几?句,唐宛看向云湛,神色认真:“冒昧问一句,公子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云湛缓声道?:“此次北上,是听闻朝廷欲在此地新建边城,心中好奇,想来?亲眼看看这平地起新城的景象。至于打算……”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下闲云野鹤,四?海为家惯了,并无什么具体计划,随缘罢了。”   唐宛听了,目光微凝,随即深吸一口气,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面向云湛,竟是郑重地行了一礼。   “既然公子暂无要事,唐宛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子考虑。”   “夫人这是何意??快请起。”云湛连忙起身将她虚扶起来?。   唐宛此举,不仅令云湛诧异,引得旁边陆铮也看向她。   “抚北初建,百事待兴,正是求贤若渴之时。公子学识渊博,尤其通晓北地语言、部落渊源、地理物产,此等才学,于抚北而言犹如甘霖。”唐宛望向云湛,目光诚恳,“我虽蒙太?子殿下信重,领了这同?知之职,协理此地民?生商贸,可于这些实务上,自知根基浅薄,常感力?不从心。”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带上了几?分执著:“故而今日?斗胆,想拜公子为师!万望先生……不嫌唐宛愚钝,收下我这个学生!”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云湛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怔然望着她。   拜师不是小?事,她是抚北将军夫人,又兼任抚北同?知,为朝廷命官。倘若她真想留用自己,可许以钱财,可许以职位,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以这样谦卑而直接的态度,竟要拜师。   却见眼前女子目光坚定,满是对知识的渴求与对责任的担当。   这份格局与气度,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一旁陆铮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这件事唐宛事先没跟他商量,此刻听她这样毫无保留地推崇另一个男子,甚至要拜师,心里那股被压着的酸涩,一下子又翻涌上来?。   不过,他深知新城初创,人才最要紧,便是他自己,亦是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类似的事情也做过不少?。为此,他强按下心头?那点异样,面色保持平静,终究没有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静观其变。   云湛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女子执拗而清亮的眼睛,终究还是笑了一笑,拱手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夫人实在太?抬举云某了。”   “夫人身份尊贵,肩负一城期望,云某不过一个布衣,漂泊之身,岂敢逾越?‘拜师’二字,云某万不敢当。”   唐宛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因被拒而懊恼,反而顺着云湛的话,换了个尊敬的称呼:“先生品格高洁,是唐宛冒昧了。”   “但我求学的心是真诚的。先生既不愿以师徒名?分相拘,唐宛不敢强求。只盼先生留在抚北期间,能允许我时常来?请教?”   云湛看着她坦荡的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了。   “夫人敏而好学,心系百姓,云某心中佩服。既然夫人不嫌弃,日?后若有什么想问的,只要云某知道?,一定言无不尽。就当是……同?道?之人,互相切磋吧。”   名?分虽然没有松口,实际却算是答应了。   唐宛眼中终于漾开真切又热烈的笑容,再次行礼:“那就先谢过先生了!”   眼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陆铮也露出得体的笑容,开口道?:“云先生学识渊博,肯指点宛宛,实在是抚北的福气。往后,就要多劳先生费心了。”   他语气自然,但那声“宛宛”在此刻响起,尤其是在云湛面前,便莫名?多了几?分刻意?的亲昵意?味。   云湛仿若未觉,只含笑拱手:“将军谬赞了。”   三人又闲谈几?句,陆铮关切云湛住处可还缺什么,表示随后就派人送来?,唐宛与陆铮便起身告辞。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   傍晚的春风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卷起尘土。陆铮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将唐宛护在身侧,又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手这么凉。”他皱眉,握得更?紧了些。   唐宛任他握着,眼里盈着笑,侧头?看他:“那你帮我暖暖。”   陆铮面色不变,耳根在暮色中却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嗯。”   将军府前,芷娘还在那边指挥众人卸最后的货物,唐宛轻轻挣开他,低声道?:“你先去忙吧,我过去看看。”   陆铮只得松开她,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   恰有亲兵疾步来?禀事,他听了几?句,面色微凝,只得随之前去处理。   回城不过半日?,刚一落脚,各种琐事便已缠身。   不过,好在她人已接到身边,往后每日?都能相见。想到此处,他最后看了眼唐宛在暮色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处理完军务匆匆回来?,却见房中空无一人。去院中问过芷娘,才知她稍早前去前院寻云先生请教事情了。   陆铮立在原地,望着前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等了盏茶功夫,唐宛回来?时,屋内已经燃起油灯。陆铮接过她解开的披肩挂好,状似随意?地问:“去找云先生了?”   “嗯。”唐宛在桌边坐下,动手拆开发间那支简单的银簪,长发如墨瀑般倾泻而下,“那日?我看他跟北狄人谈笑风生,想问问他如何开始快速学习当地语言。”   陆铮很自然地接过簪子放在妆匣边,此前芷娘已经将她常用的物件都放了进来?,本?来?略显空旷的房间一下子变满了。   他又去倒了热水,浸湿布巾递给她擦脸。   静静听说唐宛说了那学习的种种计划,他忽而道?:“我麾下有不少?归附的北狄士兵,日?常会?话,跟他们学不是更?便利?”   唐宛想了想,觉得也很有理:“只是怕耽搁了他们日?常的差事。”   “无妨,又不是时时都要学。再说,”陆铮语气平淡,“也不差那点儿?工夫。”   唐宛点了点头?,又随意?说起今日?听来?的闲话:“听闻最近有不少?黑水部落残部的在外搅扰,很是难缠?”   陆铮将水盆放回原位,已走到她身后,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浓密顺滑的长发:“云先生说的?”   “那倒不是。是听旁人提起,他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说黑水部逐水草而居,本?就踪迹飘忽,来?去如风。”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陆铮手指粗大,握着那小?巧的木梳像小?儿?玩具,手里的力?道?却很是轻柔,没叫她受到一丝牵拉之痛。   “那黑水部从前占着鹰嘴崖,南坡陡峭,易守难攻,当初攻下颇费了不少?功夫。不过真正难对付的是北坡几?处隐秘水洼。草场不丰,却足够小?股人马藏匿周转,故能屡次袭扰,又能全身而退。是以虽然收服了不少?降部,却总有些人游离在外……”   他说得不疾不徐,条理分明,从地形地势、水源分布、季节风向,讲到可能的用兵之策与应对之法,讲得巨细靡遗。   唐宛静静听着,起初还很专注,但随着他讲述愈发深入细致,心中生出几?分异样,随即恍然明悟了什么。   笑意?再也压不住,从眼底弥漫开来?,染上了眉梢。   她忽然转过身,仰起脸望他。   那双惯常冷静克制的眼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笨拙的认真。   唐宛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又蕴着化不开的甜软:“所以,陆将军这是……也要给我当先生了?”   陆铮身形微僵,手中的木梳顿在半空。   被她这样直白地戳破,他冷峻的脸上终究掠过一丝窘迫,但很快,那窘迫便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专注。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眉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黑眸沉沉地锁住她。   “……嗯。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在此地多年,北地山川部落,我知道?的,不比他少?。”   唐宛心尖一颤,似有温热的潮水涌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笑着,用另一只手也捧住他的脸,指尖描摹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最后停留在他紧抿的、此刻却显得异常柔软的唇上。   “好啊。”她轻声应着,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专注的眉眼,“那日?后,便有劳陆先生……多多指教了。”   陆铮没再言语。   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之前的汹涌多了几?分绵长的缱绻。   一灯如豆,在简陋的土屋里静静摇曳,两人相拥的身影交叠摇晃,温柔地投映在粗糙的土坯墙上,融成一团暧昧暖融的春光。   -----------------------   作者有话说:来啦[玫瑰] 第158章 难难   晨光透过粗糙的窗纸, 将?室内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金。   唐宛醒来?时?,身侧已空,枕席间的热度已散,看来?陆铮已经起身多?时?。   她撑着?身子坐起, 腰间酸软, 令她脸颊微热。年少夫妻久别重逢, 难免放纵了?些。   门外传来?稳健的脚步, 陆铮撩开毡帘进来?, 手中拎着?一桶热水。见她已起身, 正对着?铜镜绾发, 柔声问道:“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唐宛将?最后?一缕发丝抿入鬓边,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转头看向他。   镜中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陆铮很自然地环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累不累?”   唐宛赧然地摇了?摇头,问道:“外头动静不小, 是不是都?开始忙了??”   “嗯。”陆铮低应一声, 侧脸在她发间轻蹭了?蹭, “吵到你了??”   其实将?军府这一片已算城中僻静处, 但远处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夯土声、还有隐约的吆喝,依旧随着?晨风断续飘来?。   “隔着?远呢, 听不真切。”唐宛靠进他怀里,侧耳听着?男子沉稳有力的心跳, 低声道,“只是知道大家都?在做事,我便躺不住了?。”   “等会儿我带你去各处看看。”陆铮道。   “你忙你的去,”唐宛抬头, 指尖拂过他下颌新?生的胡茬,“找个人给我领路就成。”   陆铮低笑,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在掌心揉了?揉:“再忙也不差这一日。你初来?乍到,我总得陪着?。”   唐宛心里一软,没?再推拒,只攀着?他的肩,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笑意柔情:“那便有劳陆将?军了?。”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陆铮喉结滚动,眼底暗了?暗,终究只是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有她在怀,这荒凉边地,竟也开始有了?家的踏实和温暖。   简单梳洗过,又随意吃了?些早膳,再出门时?,整座新?城已彻底苏醒。   土道两旁,简易的窝棚前支起大大小小的灶,热气蒸腾。面饼在铁鏊上烙得滋滋作?响,粗陶碗里盛着?滚烫的菜粥,就着?咸菜疙瘩,便是匠人们一顿扎实的早饭。   唐宛跟在陆铮身侧,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所及,虽是简陋,却处处透着?股蓬勃生长的生机。   他们先去的是粮仓。   所谓粮仓,不过是几排新?垒的土坯房,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防雨雪。仓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见到陆铮与唐宛并肩而来?,忙不迭上前行礼,难免有些拘谨,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儿放。   “账册拿来?。”陆铮言简意赅地交代。   仓吏赶紧捧出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陆铮接过来?,与唐宛同看。上面字迹工整,记录的数字却不容乐观。   按眼下满城军民每日的口粮计算,库中存粮,最多?只够支撑月余。   唐宛的眉心微微拧起。昨日刚到,苏琛便提过朝廷拖延粮饷的事,再联系路上那场伏击,其中因?由,他们也都?有所猜测。   这新?城看着?万象更新?,其实隐忧重重,如果不及早采取措施,后?续建设能否顺利跟上计划,可能得打上一个问号。   “带我们去仓房看看吧。”她道。   仓吏连忙取钥匙,领着?他们前往那几间土房。   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堆满了?麻袋与藤筐。唐宛随手挑了?一个麻袋查看,里头盛装的粟米,米粒干燥,但色泽晦暗,看起来?起码是两年以上的陈粮。旁边几间小仓里,则堆着?些干菜、腌肉,数量并不很多?。   与陆铮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当着?仓吏的面,两人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仔细看管,便退了?出来?。   再往外围走,喧嚣声愈盛。   不远处,一段灰黄色的城墙已夯起一人多?高,绵延百余丈,像一条初具雏形的巨龙匍匐在地。上百号人分布其间,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夯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尘土飞扬。   两人经过一处冒着?浓烟的工棚,几个匠人正围着?座土窑忙碌,窑火正旺。工头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姓刘,原是唐宛在怀戎时?寻访来?的老匠人,一眼瞧见她,顿时?喜出望外,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迎了?上来?。   “夫人!您可算到了?!”嗓门洪亮,带着?朴实的欣喜。   “刘把?头,辛苦大家了?。”唐宛笑着?应道。   刘把头这才看见后头的陆铮,憨厚地挠挠头,忙又要行礼:“将?军!”   “不必多礼。”陆铮抬手虚扶,“夫人想来?看看,你们自便便是。”   匠人们听闻是将?军和夫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活计欲上前见礼,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敬畏。陆铮与唐宛皆摆手示意免礼,众人便又继续忙碌,动作似乎更利落了些。   刘把?头是个直性子,知道唐宛今后是管着新城钱粮的,便不自觉诉起苦来?:“夫人您看,这城墙拐角的地方,非得用?青砖砌才牢靠。可咱们这窑太少了?,工匠也不够,砖烧得慢,供不上啊!”   他指着?远处堆着?的石料:“石头倒是现成的,北山就有,可开采、打磨的石匠也太少,料也供不及。”   “还有铁,”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焦灼,“夫人昨日带来?的那些,解了?不少燃眉之急,都?分派到各处,用?在刀刃上了?。可还是不够……眼下东拼西凑,将?军从军中调了?些旧铁器来?熔了?用?,也是杯水车薪哪!”   正说着?,一个年轻匠人满头大汗跑过来?:“刘头儿!南边那段地基挖出烂泥了?,得换碎石填,但碎石不够了?——”   “那只能先停一停!”刘把?头一跺脚,“我这就找苏管事批条子去!拉碎石得要牲口,还得找车……”   他说着?,眼巴巴望向唐宛。   唐宛立刻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先去忙吧,回?头必给你答复。”   刘把?头知道唐宛的性子,既然她答应了?,必定有望解决,便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自去忙了?。   从喧嚣的工地走出,那震耳欲聋的号子声略远了?些。陆铮望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想到这些时?日捉襟见肘的现状,眉宇间锁着?沉郁。   “朝廷当初许了?五百工匠,”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人能听清,“目前实到不足百人,里头还有不少是老弱充数。如今银钱、布帛,也已耗去七成有余。若要大规模采购粮食、招揽匠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唐宛安静听着?,目光掠过尘土飞扬的工地,掠过远处新?起的城墙,最后?落回?陆铮隐现忧色的侧脸。   他对她坦诚这些艰难,未尝不是一种信任。   她既领了?这同知的职位和俸禄,也自当尽心尽力。   “现在是缺粮,缺人,缺钱……”她轻声细数,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阴霾,反倒亮得惊人,“北地荒凉,可你知道吗?这蛮荒之地,在我眼里,却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陆铮,你只管放手建城,这些事情都?交给我,可好?”唐宛没?有上马杀敌的本事,不过赚钱的法子,心里却有不少的把?握。   陆铮凝望着?她眼中那簇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火光,胸中沉郁悄然消融。   他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好。”   他笃信她。   他的宛宛,从来?都?有本事,能在绝境里,辟出一条康庄坦途。   春日午后?,阳光暖融。唐宛没?再让陆铮陪着?,只让阿武在前头引路,自己慢慢走着?,在城中四?下巡视。   行至一段新?夯的城墙下,正瞧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带着?徒弟在查验。   老师傅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钎,对着?看似坚实的墙面猛地一捅,铁钎竟直直没?入一尺有余!   “不成,”老师傅眉头拧成了?疙瘩,“这里头不实,推了?,重夯!”   周围几个汗湿衣襟的军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混杂着?懊恼与疲惫的神色。   他们原是军中好手,膂力过人,可夯墙筑城不比武场厮杀,力气使不对地方,便是白费功夫。   众人倒也听劝,低低应了?一声,便抄起家伙,将?那段辛辛苦苦垒起的土墙推倒,准备返工。   唐宛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非是众人不尽力,实是真正通晓其中关窍的工匠太少,这些士兵想要掌握技巧,还有的历练。   再往前走,到了?预留的城门位置。本该起砖砌石的地界,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持戈兵士守着?。负责此处的副将?见唐宛过来?,忙上前解释:“这活儿精细,旁人不敢上手,只能等专门的工匠到位,不然只能先空着?……”   此处城墙已夯起丈余,厚实平整,看得出是下了?死力气的。可到了?该砌砖垒石的转角、垛口位置,高度便明显有些参差。   刘把?头说过,此处需要专门烧制的青砖来?垒,怕是青砖没?烧出来?,暂时?只得空着?。   一路上,又瞧见几处挖好的排水沟渠被泥浆淤塞,民夫正艰难地清理;路过砖窑,正碰上开窑,窑工捧出几块颜色不匀的废砖,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唐宛的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匠人不到位,返工、耗材还是其次,更要紧的是误了?工期,甚至留下隐患。   这些军汉和归附的百姓,踏实肯干,有使不完的力气,夯筑土墙或许还能应付,可要造起能御敌的坚城、能安居的屋舍,那些需要多?年经验与精巧手艺的活计,没?有真正的老师傅掌墨领着?,终究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劳无功。   朝廷当初允诺调拨的五百匠户,本该从已成规模的永熙城遣来?。可如今……也不知被卡在哪道衙门、哪个环节。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石料场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正对着?一堆新?采来?的条石微微俯身,似乎在细细察看什么。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片沉静的轮廓。   是云湛。   唐宛心中一动,举步走了?过去。   “云先生在看什么?”   云湛闻声转过身,见是她,微微一笑:“夫人。云某见这石料开凿的方式特别,断面齐整,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城墙转角,“好料还需好匠人。我看着?新?城的匠人,手艺似乎参差不齐?”   一句话便点到了?症结上。   唐宛也不隐瞒,叹了?口气,道:“先生也看出来?了??非是匠人手艺差,而是有经验的匠人实在短缺,许多?事都?是寻常士兵和百姓代劳。永熙城本有现成的匠户班底,奈何调令迟迟不至,便是有心催促,山高路远,一来?一回?又不知要耗去多?少时?日。”   她看向云湛,忽而问道,“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不知除了?官府匠籍,可曾听说过哪里还有大批工匠?不拘泥北地,只要能请得来?,抚北必以诚相待。”   云湛沉吟片刻,才开口:“不瞒夫人,云某昔年曾在京中盘桓数载,机缘巧合,识得两位从将?作?监退下来?的大匠。”   唐宛眼眸微睁:“将?作?监?”   “正是。”云湛颔首,“一位姓雷,擅长大规模城防工事的统筹营建,北境数处紧要军镇的城墙、瓮城,皆经他手。另一位姓徐,精于?水利与复杂木构,前朝大运河几处关键闸口的修缮重建,他是指挥之一。”   他语气寻常,一番话却在唐宛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如此听来?,这两位可不是寻常匠人,而是曾主?持过国家级工程的大师!   “此二位虽已不领官衔,闲居在家,但在南北匠人圈中,声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云湛看向唐宛,“若能请得其中一位出山,坐镇抚北,非但技术难题可迎刃而解,更可凭其声望,吸引一大批有真才实学的匠人来?投。届时?,夫人所忧的人手问题,或可缓解大半。”   唐宛心跳不由得加快,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但喜悦只是一瞬,她立刻想到关键:“如此大才,想请他们出山……恐怕不易吧?”   -----------------------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159章 诚意   云湛微微颔首, 直言不讳:“确非易事。两位已经告老归隐,便是朝廷也不轻易调动。这些年不少人许以重金厚酬,登门延请,但据我?所知, 能请动二老出山的?, 却寥寥无几?。”   与云湛别后, 唐宛回到后院, 独自思量了许久。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 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光影。忽地, 她眼神一动, 起身便往前院书?房去。   她在那里寻了笔墨,铺开?纸张,写写画画,一忙就是大半个下午。   待陆铮处理?完城中事务归来寻她,正见她伏在案前,神情专注, 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他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墨迹未干的?各种图样, 有些是熟悉的?营造器具, 有些则形状奇特。   “在画什么?”陆铮出声。   唐宛闻声抬头, 见是他,眼中顿时漾开?笑意, 放下笔:“你回来得正好。陆铮,当初修建永熙城时, 我?让你特意保存下来的?那套详细图纸,可?还留着?”   陆铮点头:“在里间柜中。”   他转身去寻,不多时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精心保存的?纸页, 线条工整,标注清晰。   “你要这个作甚?”他问。   “暂时保密。”唐宛卖了个关子,接过匣子,又问他,“抚北城的?设计地盘图与模型,也给我?看看,行吗?”   陆铮又去取来。   时下工匠建城,远没有这般详细的?图纸。通常只是由兵部派遣官员依据礼制、风水和自身经验,画一张简略的?“地盘图”,再制作一个等比例缩小?的?木质模型,便算规划完成,具体如?何建造,全凭现场主持的?官员与工匠头领的?经验和临场调度。   但当初兴建永熙城时,唐宛却力主让陆铮督促工匠们画出了详细的?平面、立面甚至剖面图纸。   前者建城,极度依赖主持者个人的?经验和威望,调度压力巨大;而有了精确的?图纸,统筹的?难度便会降低,且在营造之初就定好严格的?尺寸标准,能大大减少过程中的?反复与返工。   陆铮此前并未主持过别的?城池建设,无从比较此法和旁的?方法有何利弊,但那些参与过永熙城营造的?工匠们,却对?此套图纸视若珍宝。永熙城能以远超预期的?速度高质量建成,这套图纸功不可?没。   此刻,唐宛将永熙城的?图纸与抚北城粗略的?规划模型并置案上,对?比观看。   她时而凝眉,时而恍然,又抽过新纸,快速誊抄勾勒出一些要点。之后,她唤来阿武,低声吩咐几?句,让他去找几?个手巧的?木匠和铁匠,按照她给的?图纸赶做了几?样物件。   三日?后,她将陆铮与云湛一同?请到前院书?房。   “我?想出请动雷、徐二公的?法子了。”她开?门见山。   陆铮闻言,神色一正:“雷、徐二位师傅的?名声,我?在军中亦有耳闻。当年筑永熙城时,便有人提议延请,可?惜未能成 行。”   唐宛看向陆铮,目光清亮:“夫君,若要请动此等人物,能否请你以抚北将军的?身份,亲笔修书?一封,以示郑重?”   “自然可?以。”陆铮毫不迟疑地应下。   她又转向云湛,语气诚恳:“云先生,你既与二位大匠有旧,可?知他们平日?性情如?何?寻常物事恐难入眼,当以何物,方能真正叩动其心扉?”   云湛沉吟道?:“雷、徐二公,名动天下,经手皆是皇华台、大运河闸口这般青史留名的?工程。寻常金银珍宝,于?他们而言,恐怕……”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显而易见。光是许诺重金,既显空洞,也落了俗套,难动其心。   “我?想,但凡技艺臻至此等境界的?大家?,所图所求,无非三样。”唐宛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而笃定,“一为?‘名’,青史留痕,身后不朽;二为?‘实’,毕生所学得有施展之地,不负平生抱负;三为?‘传’,一身绝技不致湮没,能有传人,有脉络。”   她走到一旁,打开?一个准备好的?木箱:“所以我?备了几?样东西,请先生看看,以此叩门,分?量可?够?”   箱中之物被一一取出,在宽大的?书?案上整齐排开?。   首先入眼的?,是几?件打磨得光润如?玉的?硬木与黄铜器具,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抚北营造标准尺’。”唐宛率先拿起最长的?一把硬木尺,尺身笔直,刻度细密清晰,关键节点还嵌有防磨的?薄银片,“抚北城内一切丈量,无论土木砖石,皆以此尺所定‘一尺’为?准。杜绝你处之尺长三分?,我?处之尺短两厘的?弊病。   她放下主尺,又拿起一片形制奇特、刻着不同?比例刻度的?硬木片:“这是‘比例缩放尺’。图纸之上,城池屋舍,皆按比例缩绘。工匠持此比例尺于?图上一量,便知实物该是几?尺几?寸。从此,图纸是图纸,实物是实物,二者之间,以此尺为?桥,再无误解偏差。”   接着,她握住那柄精铁直角矩尺,在桌沿轻轻一靠:“此矩,定为?‘直’。城墙转角、房舍方正、梁柱交接,是否笔直如?削,一靠便知。省去反复测算,不止便捷,精度更胜。”   她又拿起一件最引人注目的?特殊物件,一段晶莹剔透的?琉璃管,两端密封,内嵌于?带有精细刻度的?木框中,管中装着清水,留有一粒小?巧的?气泡。   “此物,我?暂称其为?‘水平仪’。检查地基是否平整、梁架是否水平,乃至铺设沟渠的?坡度,只需将此物置于?其上,观其中气泡是否居中即可?。风雨之日?,亦不影响使用?,比目测水碗精准百倍。”   旁边,是一枚沉甸甸的铜制重锤,系着极细却坚韧的?丝线。   “重垂线,古已有之,用以校验高墙巨柱是否垂直。我?们选的?锤更重,线更韧,确保十?丈之高,垂线不偏。”   介绍完这些精巧的?测量工具,唐宛又指向旁边几?个看似朴实、却至关重要的?物件。   “这是按规制改良过的?‘标准砖模’,”她拿起一个方正结实的?木框,“以后抚北城烧的?每一块墙砖、铺地砖,长、宽、厚,都得和这个模子严丝合缝。不管哪个窑、哪个师傅烧的?,拿出来都得一模一样。”   她又拿起一个形状更复杂的?木头榫头与金属卡规:“这是‘榫卯校验规’。木匠做榫头、挖卯眼,做完用?这个一卡,严不严,合不合,立刻就知道?。十?个师傅在不同地方做的梁、柱,到时候往一块儿拼,就得像天生一对那么合拍。”   她看着云湛和陆铮,目光清亮:“这样一来,就算有十?万块砖出自不同?窑口,垒墙时也能像用?同?一批烧出来的?一样平整。成百上千的?木头件由不同?木匠分?头做,最后组装,也能严丝合缝,绝不会出现这个榫头粗了、那个卯眼歪了,硬是凑不上的?麻烦。”   每一件工具的?边角或背面,都刻着一个简洁古朴的“抚北”徽记。   唐宛的?指尖轻轻拂过这些浸润了木香与金属冷意的?物件,继续道?:“雷、徐二位大师傅的?手艺,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听说他们看一眼房梁,就知道?能吃多重;听一下夯土的?动静,就晓得里头实不实;摸一下砖窑的?墙壁,就清楚火候到没到。这是几?十?年的?硬功夫,旁人学不来,也急不来。可?我?们想请二位来,图的?不是他们亲自动手砌砖垒瓦。”   “我?们想请的?,是二位大师傅的?‘眼光’和‘规矩’。想请他们,就拿桌上这些工具、模子、图册当底子,为?抚北城——甚至为?往后想学这门手艺的?所有工匠——定下一套‘规矩’。什么东西该怎么做,什么活儿该是什么标准,都得有个白纸黑字、人人能看懂的?章法。把二位师傅心里那杆比谁都准的?秤,眼里那把比谁都毒的?尺,变成实打实的?标准、明明白白的?条文,让后来的?人,就算没他们那份眼力,只要照着做,也能做出七八分?像样的?东西来。”   “真能做到这一步,往后抚北城里起的?每一堵墙、架的?每一道?梁,都会打着这套标准的?烙印。就算有几?百个工匠一起干活,各人有各人的?习惯,做出来的?东西,大小?、样式、结实程度,也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规矩模样。二位师傅攒了一辈子的?绝活和经验,就不会只锁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而是会化进这套‘抚北标准’里。只要这座城立着,只要还有匠人按这标准干活,他们的?本事,就算传下去了。”   云湛轻轻拿起那把带有不同?刻度的?缩放尺,抚过上面细密精准的?刻痕,忍不住叹道?:“这东西看着简单,里头藏的?却是建城的?‘法度’和做事的?‘规矩’。真正的?行家?看了,立刻就能明白主事的?人是懂行的?同?道?。这份礼物的?分?量,对?雷、徐二公那样的?人物来说,确实比金银更重。”   唐宛得了肯定,心头松了一口气。她展开?一卷这两日?亲自绘制、写就的?手稿。那是她参考了永熙城的?详图,结合抚北实际情况,熬了数个夜晚整理?出来的?心血。   “这是《抚北营造标准》的?初稿。”她将手稿在桌上摊开?,上面图文并茂,条目清晰,“眼下它还粗陋,远称不上完备的?典籍,只能说是个力求严谨的?框架。我?们要让二位师傅明白,抚北请他们来,首要之事不是监工干活,而是‘定规立矩’。”   她的?指尖点着图纸上的?关键条目,眼中光芒沉静而灼热:“想请他们以毕生修为?,将这套《标准》审定、补全、拔高,就在抚北首先推行开?。往后,只要是抚北地界上的?官家?工程、民间盖房,大到城墙,小?到一间土屋,都得参照这套标准来。他们的?尊姓大名,会永远刻在这套标准正文的?第一页。后世工匠只要翻开?,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他们的?名字。”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云湛,最后落在陆铮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请他们,不是请两位手艺顶好的?工头,是请两位能为?一座新城、乃至为?后来无数匠人‘立法’的?宗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云湛最先抚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妙!实在是妙!此非钱财,却重逾千金。对?雷、徐二公这等人物而言,立规矩、定法度、泽被后世,是比任何虚名厚禄都更高的?尊荣。更何况,这标准本身就已蕴含巧思,能带来极大的?便利,他们见了,定能识得其中价值。”   “礼是备下了,”陆铮郑重点头,将那丝激荡而复杂心绪稳稳压回心底,依旧是妻子最坚实的?倚仗,“名分?也得给足。”   他走回自己的?书?案,取出一份空白的?官府聘牒,提笔,蘸饱了墨。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字字千钧:   “兹诚聘雷公万霆(徐公墨工)为?抚北新城总营造。凡城池营造、匠作考工、物料支用?、章程拟定,皆可?咨议决断。”   落款是“抚北将军陆铮”。他取出那方沉甸甸的?将军印,蘸满鲜红印泥,稳稳地、郑重地钤在了自己的?名讳之上。   “还有这个。”唐宛又铺开?一张新纸,炭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勾勒出清晰的?区块,“划出城里这块地方,专设为?‘匠作区’。里面规划了‘大匠府邸’、‘研造工坊’、‘传习学堂’。白纸黑字,蓝图在此。来了,就有现成的?、体面的?院子住,有顶好的?工坊尽情施展毕生所学,有敞亮的?学堂广收门徒,把手艺一代代传下去。我?们要让二位师傅看见,在抚北,他们的?绝活绝不会被埋没,只会发扬光大。”   三样东西,此刻并排摆在书?案上:有代表专业的?精密工具与《标准》初稿;代表诚意的?将军亲笔聘书?;代表传承的?匠作区详规蓝图。   云湛起身,对?着唐宛,也对?着陆铮,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若以此三物相邀,倾尽诚意如?此,仍不能打动二位先生,那天下便再无可?以打动他们之人。云湛愿亲携这三样物件,南下永熙,东入中原,务必面呈二公,亲口陈说此间诚意、格局与厚望。”   “你亲自去?”陆铮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云湛直起身,神色坦荡磊落,“书?信往来,终隔一层,于?如?此厚重的?诚意,稍显不足。将军与夫人坐镇抚北,兴建新城,千头万绪,确实难以分?身远行,二公明理?,自能体谅。云湛与二公总算有旧,又蒙夫人信重,自当竭尽全力,奔走促成。况且,”   他话锋一转,思路清晰,“南下途中,湛亦可?顺道?探访旧日?相识的?商路,携北地特有的?皮毛、药材,寻觅潜在的?买主,或可?为?抚北换回眼下急需的?粮草、铁器,一举两得。”   陆铮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他抬眼看向唐宛,唐宛也正回望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带着征询。   “路上不太平。”陆铮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一贯的?决断,“我?拨一队亲兵护你同?行。二十?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领队的?是陈伍,你认得的?。此行一应事宜,由你与陈伍共同?决断。另外,我?会签发特别关防,沿途所经州县,见此手令,如?我?亲临。”   这便是允了,而且给了极大的?支持与信任。   二十?名精锐亲兵,是他贴身护卫力量中拔出来的?,更有畅通无阻的?关防手令,分?量极重。   云湛再次郑重行礼:“谢将军信任。云湛,定不辱命。”   -----------------------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160章 预售   云湛很?快便出发了。   轻车简从, 除了必要的护卫和行装,只多带了一车皮毛与药材的样品。   送行那日,天色有些阴,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北地的荒原。   唐宛和陆铮一路将他送到城外。   临别前, 唐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递了过去。锦囊是靛青色, 绣着简单的云纹, 针脚细密。   “里头是些应急的丸药, 路上若有个头疼脑热, 或是不小心磕碰了, 或许用得上。此去路途遥远,先生?务必珍重。”   云湛双手接过。   指尖触及锦囊细密的绣纹,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方才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声音比平日更沉两分:“谢夫人。云某既应下此事,必竭尽全力, 定会及早将佳音带回。”   陆铮没多说什么, 只转向一旁肃立的陈伍, 沉声叮嘱:“云先生?的安危, 我便交予你了。人,怎么去的, 就怎么给我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将军放心!”陈伍抱拳,声如洪钟, 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属下以性命担保!”   马队扬起?细微的尘土,向着南方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串模糊的黑点, 融入苍茫的地平线。   陆铮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侧。   唐宛仍静静立在那里,眺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初春的风掠过荒草,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他没说话,利落地翻身?上马,在她面前勒住缰绳,俯身?,伸出手。   唐宛回过神,抬眼看他,很?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陆铮微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带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他双臂自她身?侧环过,握紧缰绳,将她圈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风大了,回吧。”他低声道,调转马头。   唐宛放松地靠向他,背后是他坚硬的胸甲,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驱散了那点因离别而起?的淡淡怅惘,以及对上次马匪事件的隐约担忧。   “有陈伍跟着,云先生?会平安的吧?”   “陈伍是我麾下最稳当的人之一。”陆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马匹缓步行走?时轻微的震颤,“有他在,只要云湛不自己往刀口上撞,出不了什么岔子。”   唐宛听出他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忍不住弯了嘴角,故意道:“云先生?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才不会乱撞。”   陆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里。   马蹄嘚嘚,踏过尚未修整平整的土路,不紧不慢地朝着抚北城的方向行去。   “云先生?这趟若是顺利,少则月余,多则两三月,就该有信儿?了。说不定,到时候真?能带回两位大师和他们的徒子徒孙。可别等?他们到了,还?没备足聘用的银钱。”   唐宛与他商议着正?事,思绪也活络起?来,“再者,咱们的存粮,也是一天比一天少了。我得赶紧想办法弄钱弄粮才行。”   陆铮有些讪讪,他行军打?仗是把好手,但于挣钱一事,实在没太多经验。   唐宛也只是与他闲聊,顺带自己厘清思绪。   其实,近几?年北地还?算风调雨顺,边境战场北移,后方的军户百姓安心农耕,又?有唐宛当初推广的农事技巧并改进的农具,兖州地界上总体是丰收的年景。   而原本驻扎的大批军队也都在北伐,消耗锐减,各处的粮仓按理说应该比往年更充盈些。   只要朝廷配合,从这些州府调拨些粮草过来,本不是难事。   可如今朝中掣肘太多,太子殿下还?在设法斡旋,可他们也不能一直干等?着,让全城军民饿肚子,眼下也只能先从商户手中购买了。   买粮,要钱。买成千上万人的口粮,更是一笔巨款。   另外,建城虽然大多木料、石料、土方都能就地取材,可铁器、工具、盐、药,这些却样样都得拿真?金白银去换。   钱从哪儿?来?   唐宛思来想去,眼下最快、也最可能行得通的法子,还?得是她曾在永熙城、在怀戎西营村小试牛刀的那招“预售”之策。   只是这次,规模要大得多,方案也得设计得更精细、更令人信服,让人哪怕对着眼前的荒滩秃地,也能生?出对那“未来”的真?金白银的信心。   说干就干。   几?个人关在简陋的书房里,连着商议了好几?日,才把拟定的预售章程,一条条、一款款,掰开了揉碎了反复推敲,才最终敲定。   这次,他们不卖民宅,专售商铺。   眼下抚北城里这些人,多是军汉和北狄归附的百姓,以及各地来此寻找生?计的寻常百姓,兜里根本没几?个子儿?。真?正?有钱的,是那些闻讯而来,想在这新辟的北地商路上占先机的大小商贾。   怎么才让这些精明的商贾,心甘情愿掏钱?   “光画饼不成,得让他们觉着,现在投的每一分,将来都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还要让他们觉着,这钱投得踏实,不白扔。”   几?人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定下了两条他们能给出的最有诚意、也最诱人的筹码:   凡认购抚北新城商铺者,其名下商队货物,往来抚北至兖州境内主要官道,三年之内,可享抚北军“优先护送”,并“课税减半”。   两条承诺,白纸黑字,落纸无悔。   这座曾被北狄占领的偌大北地边塞,就像是一座尚未开发的宝库,机遇无限,眼下最大的威胁就在于各处游离的北狄残部?。他们像草原上的野狼,蛰伏在暗处,专挑落单的、护持不严的商队下手,凶残贪婪。   抚北大军的保护,对于在这条商路上讨生?活的行商来说,分量堪比保命符,是再多钱也未必能买到的平安。   至于“课税减半”,几?乎等?同真?金白银。往来边关,层层卡哨,哪一处不要打?点?省下来的,便是落进口袋的纯利。   两条承诺,一条保命,一条生?财,直击商贾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渴望。   可光有承诺,也得让他们看见这承诺背后的价值。   不过眼下城中建设热火朝天,到处都在夯土挖沟,垒土砌墙,虽是一派热火朝天,却也乱得让人无从下脚,更难以想象其未来的模样,真?带人进去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唐宛便去城南圈了一块平坦的空地,带着人将杂草碎石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亲自监工,领着一队手巧又?肯用心的军汉和工匠,足足耗了十天工夫,硬生?生?在这片荒地上,搭起?了一座奇特的建筑。   它?不是房屋,不是楼阁,而是一座巨大、精密、栩栩如生?的沙盘。   一座完全按照唐宛心中蓝图,精心建造的,等?比例缩放的,抚北新城贸易市场的巨型沙盘。   用夯土拍出方方正?正?的基座,笔直的木料搭出结实的框架;顶上铺着崭新厚实的防雨毡布。   沙盘里头,按照功能划分了不同的区域,用削得齐整的小木牌标记分明,又?用染了色的丝线拉出纵横交错的街巷脉络。   有手巧的匠人,用黏土捏出小巧玲珑的房屋、桥梁、车马和人物模型,错落有致地摆在沙盘上,瞧着竟有几?分栩栩如生?的热闹。   她还?特意召集了城中手巧的妇人,用抚北本地出产的羊毛,试着纺出粗细不同的毛线,染上青、赭、褐等?颜色,在沙盘里挂出一排排样本;又?将各处收集来的药材、皮货分门别类,贴上写明名称、产地、用途的小标签,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铺着粗布的条案上。   最抓人眼球的,是挂在沙盘正?中央、几?乎占满一整面墙的一幅巨大画卷。   那是唐宛口述,由军中一位擅画的文吏执笔,耗费数日精心绘制的新城全景展望图。图上,巍峨的城墙环绕,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商旅驼马往来如织,细节丰富到让人仿佛能听见画中的叫卖声、马蹄声。   陆铮在沙盘即将完工时,曾来看过一次。   他负手立在沙盘前,目光沉静,将那缩小的城池、街道、货栈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展望图上,看了许久。   面上神色不显,可跟在他身?侧的唐宛却注意到,他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沙盘最终落成那日,唐宛便让苏琛派出手下兵士和相熟的商队伙计,四处传话:三日之后,抚北将军与同知夫人,将在城南“新城沙盘”处设下流水席面,广邀四方朋友、往来商旅、部?落头人,同观新城气象,共商未来财路。   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乘着北地初春尚且料峭的风,迅速传遍了周边的大小部?落和来往的商队。   -----------------------   作者有话说:稍微修了一下 第161章 抢购   毡布搭起的大棚子底下, 人头攒动?。   穿着各色锦袍、带着不同口?音的中原行商,与扎着小辫、腰佩弯刀的北地马帮混在一处,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好奇、或审慎地投向大棚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边上, 唐宛一身?靛蓝棉裙, 外罩半旧兔毛比甲, 虽衣着简朴, 立在巨大的沙盘与汹涌人潮前, 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在她身?侧, 陆铮按刀肃立, 玄甲冷硬,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无需言语,已自有一股压场的威势。   唐宛指着沙盘中央一片插着小旗的区域:“诸位请看。”   她的声音清亮平稳,在一片嘈杂中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手中细杆指向沙盘中央那条最宽阔的街道:“此处,便是未来抚北城主街, 宽五丈, 贯通南北。两侧这些划出的区域——”   杆尖轻移, 点在那些插着小旗、标注着“甲”、“乙”、“丙”字样的区域, “便是第一期预售的临街商铺。甲等三十?六间,乙等七十?二间, 丙等一百零八间。位置优劣、规格大小不同,价格也有所?不同。”   人群中, 一个穿着宝蓝绸面棉袍、年约三十?的俊朗男子,正微微眯着眼,仔细打量那沙盘。   那沙盘做得……太细致,也太懂行商坐贾的心思了!   正中一条以浅色细沙铺就的宽阔主街, 笔直贯穿南北,名为“中市大道”,气象俨然。大道两旁,次街如叶脉般延伸,将整个市场切割成规整的区块。不同颜色的精巧木签插在各区入口?:“绸缎彩帛行”、“皮货毛毡市”、“药材香料街”、“南北杂货栈”、“茶楼酒肆区”……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细节处更见功夫。   大道并非一味平直,而是在几个关键节点自然拓宽,形成小巧的广场,旁设木牌标注“骡马停驻处”与“卸货区”。所?有街巷交叉口?,皆预留出充足的回转空间,显然将车马通行与调头的便利算在了里头。   街巷尺度也经过考量:主街宽阔,可?容数车并驰;次巷略窄,显得紧凑热闹。一些临街的“铺面”模型尤为精巧,薄木片搭出可?拆卸的招牌杆与支出来的雨檐,明示商家将来如何悬挂幌子、摆放货摊。   规划中的“货栈区”更是周到。不仅标出大型货仓的位置,还用小块木料示意出仓前平整的晾晒场,以及一条清晰通向后方河道的便捷通道,这意味着货物?将来可?经水道直抵仓前,省去无数脚力周转。   沙盘边缘点缀着用绿色苔藓模拟的小片“绿地”,旁注“公共水井”、“饮马槽”、“集中炭火处”。街角预留的空地标着“拴马桩”,主街交汇处设有微缩的“市亭”模型,旁书“平准物?价、裁决纠纷”。在一些大铺面的周边,还细心划出了窄窄的“防火隔道”。   沙盘一角甚至用细沙堆出的浅洼,旁立木牌:“集水暗渠,通城外河,雨季防涝,兼作消防取水。”   旁边悬挂的巨幅章程,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却条理森然。   不仅注明各区尺寸,更列明诸多细则:“檐高统一,不得私搭”、“门前三步,禁设私摊”、“货栈仓储,须备防火沙桶”……各类货物?的抽税比例,如皮毛、药材、茶盐几何,都?白纸黑字写得初步拟定。   这哪里只是一个沙盘?   这分明是一份巨细靡遗的“抚北营商指南”。   它无声却无比直白地告诉每一个观者?:来此地,货有地方囤,车有地方停,马有地方喂,买卖有章可?循,连防火避涝都?替你筹谋周全了。   “这位同知夫人,心思真?是了不得。”身?旁的老账房压低声音,在周世安耳边道,“您瞧瞧这沙盘,连拴马桩、防火巷、卸货场都?虑得周全,绝不是外行人能盘算出来的。还有那位陆将军……人虽不言语,可?那身?杀气往那儿一戳,比什么保人印信都?顶用。”   周世安微微颔首,目光仍流连在沙盘那些精巧的细节上:“这城若能真?照此建成,确实未来可?期。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有些踌躇,“咱们这一路前来,沿途却并不太平……”   话音未落,贺芷娘已带着书吏,将一叠叠墨迹方干的文?书分送到前排众人手中。   唐宛的声音压下了棚内渐起的嘈杂:“诸位手中所?持,便是抚北新城商铺的认购契书。其中条款,还请诸位细看——”   棚内霎时?一静,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到那墨色簇新的条款上:   凡认购者?,其商队货物?往来抚北至兖州境内主要官道,三年内,享抚北军优先?护送、沿途课税减半。   “嘶——”   不知是谁先吸了口凉气。   紧接着,压抑的低呼与兴奋的私语便如潮水般漫开。课税减半已是实打实的利好,那“优先?护送”四字,在这条马匪出没、强梁横行的北地商路上,简直等同给身?家性?命上了一道铁保!   几个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老行商眼睛都?红了,捏着契书的手指微微发颤。   周世安捏着契书边缘,指腹缓缓摩挲过纸上微凹的墨迹。   他心念电转:周家在北地的生意,每年光花在打点关卡、雇佣镖师上的银钱就如流水般淌出去,即便如此,依然时?常遭劫受损,人货两空。   若这条款是真?的……即便这三五年内,新城略显荒僻,单是省下的这笔巨额开销与折损,就已值回票价!   “商铺认购,分甲、乙、丙三等,需预付相应粮食或等价物?资。此外——”她话音略顿,棚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凡今日下定者?,抚北城另有馈赠。认购甲等铺面,赠城外上好荒地五十?亩;乙等铺,赠三十?亩;丙等铺,赠十?亩。所?赠之地,限三年内开垦完毕,便可?享五年免租之优,产出尽归己有!”   人群里骤然炸开一片更大的声浪。   北地最不缺荒地,不过虽然荒着,却也不可?随意占用,名义上都?归朝廷所?有,若是得了抚北将军作保赠予、再加五年免租、又有大军在侧照应,意义截然不同。   只需雇些流民垦出来,不论是种些粮食药材、还是圈养牲口?,便是一笔能传家的恒产!   “夫人!”一个满脸络腮胡、操着浓重西边口?音的皮货商奋力挤到前头,嗓门洪亮,“俺们是贩皮子的,手里现粮不多!上好的雪狐皮、沙狐皮,能抵不?”   “自然可?以。”唐宛微笑颔首,侧身?指向大棚一侧早已摆开的长案,“皮毛、药材、牲畜、茶砖、铁器……凡我北地所?需物?资,皆可?按市价从优折算。那边已备好部分样品与参详价目,诸位可?自行验看。”   商人们呼啦一下围拢过去,纷纷议论、询问,惊叹之声沸反盈天。   就在这片人声鼎沸的灼热漩涡中心,周世安心中决议已定,一把合上了手中契书。   家族商队每年在北地损失的货物?、打点的金银、乃至折损的伙计性?命……一幕幕在眼前疾闪而过。   陆铮那“优先?护送”的承诺若能兑现,长远省下的何止十?倍?更遑论,倘若这抚北城真?有崛起之日,这首批核心地段铺面的价值……   他不再犹豫,分开身?前拥挤的人群,大步走到最前方,对着唐宛与始终沉默按刀的陆铮,稳稳拱手:“将军、夫人,在下晋昌隆周世安。晋昌隆,认购甲等商铺,五间!”   棚内陡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这位宝蓝锦袍的年轻东家身?上。   晋昌隆,那可?是中原有名的老字号!   这周家少东,竟连价都?不细盘问,出手就是五间甲等?   甲等铺,地段最好不说,一下子认购五间,除却商铺本身?,光是附赠的荒地便是二百五十?亩,相当于平白得了一个小庄子!   方才还在攥着认购契书思忖的粮商王老板,心头猛地一跳:这周世安年纪虽轻,可?眼光毒辣、从不做亏本买卖的名声,行内谁人不知?他敢如此下重注……   那核心地段的甲等铺子,总共也就三十?六间,这小子手黑心狠,一下子竟要了五间。   今日若不抢,往后怕是想抢也没?门道了!   “苏大人,给我也留两间甲等,我付现粮!”   “那间乙等的转角铺,我要了!”   “丙等!先?给我记上两间丙等!”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汹涌、更狂热的声浪彻底冲破。人群仿佛被投入烈火的干柴,轰然爆燃,争先?恐后地涌向棚外那几张临时?书案,你推我挤,唯恐落后半步。   此刻,所?有人心中那把算盘都?在震天响:今日出价看似只是买了几间铺面,实际却是开了一条能安生行走的太平商路——这买卖,岂止是值?   简直是天降横财!   周世安并未急着去签契。他的目光掠过那栩栩如生的沙盘,眼底最后一丝犹疑,终于烟消云散。   这抚北城,绝非纸上谈兵。他们已在实实在在地做事,有章法,更有远见。   他再次上前,对唐宛道:“唐夫 人,周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将军承诺的‘优先?护送’,可?否另附一纸担保文?书,加盖将军印信?非是信不过将军一诺千金,实因此事于家族关系重大,需有明文?带回,以安族中长辈之心。”   一直沉默如山、只以目光压场的陆铮,此刻终于抬眸。   “可?。”   只一字,低沉斩截,却重若磐石。   “本将之言,既出必践。你要文?书,便给你文?书。”   周世安心头一凛,更深地揖了下去:“谢将军!”   有晋昌隆开了个好头,陆铮的诺言更如铁板钉钉。现场气氛彻底引爆,达到沸点。   算盘珠子急响如骤雨,书吏的嗓子已然喊破,粗豪的商贾们挤作一团,胳膊撞着胳膊,人人面目赤红,眼里只剩下那沙盘上飞速减少的、插着小旗的方块,生怕晚一步,那铺子就被抢夺一空。   -----------------------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62章 垦荒   唐宛悄然退后几步, 将喧闹的前?场交给几位老练的管事继续应付。   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一股疲惫悄无声息从?四肢百骸漫了上?来,她身形微晃,不动声色地稳了稳脚步, 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轻微眩晕感压下去。   “夫人?”芷娘一直紧随在后, 立刻察觉她气息微乱, 凑近耳语, 声音里带着担忧, “可是累了?您脸色瞧着不太好。要不先去后头歇歇?”   “无妨, 许是这里头人多气闷。”唐宛摇摇头, 抬手极轻地按了按额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棚外。   陆铮此刻正站在场外的空地上?,正对着一队巡弋而过的兵士低声吩咐什么。   阳光给他?玄色的肩甲镶上?一道暖金色的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让她心?头那丝因疲惫而生的莫名焦躁,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这次预售总体的情况, 远比她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沙盘附近人声鼎沸, 直闹到日头西沉, 天际泛起一层青灰的暮色, 喧嚣的人潮车马才带着各种心?思,渐渐散去。   将军府书房里, 灯火挑得明亮。   陆铮、苏琛、唐宛、芷娘与几位核心?管事围坐,人人脸上?都带着忙碌整日后的明显倦色, 可眼底却都烧着两簇亮晶晶的、压也压不住的兴奋火光。   芷娘捧着刚刚汇总出来的账目,因激动和连续说话,嗓音有些发干发哑:“将军,夫人, 苏大人,今日共签下认购契书并收取定钱者:甲等铺三十间?,乙等五十六间?,丙等八十三间?!”   她略顿了一息,重重吸了口气,稍稍平复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才接着报出那串沉甸甸的数字:   “已实际收讫粮食,一千二?百余石!生铁八千斤,盐四百斤,茶砖六十箱,各色上?好皮料、布匹超过三百件!另有抵价的各类上?好皮毛、药材若干,具体折价尚未完全厘清,保守估算,再抵两百石粮也绰绰有余!”   “一千二?百石现粮……还?只是定金……”   唐宛低声道,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缓缓地、实实在在地落回了胸腔。   这还?只是开?始,待这些商铺正式签订契约,后续钱粮物资陆续到位,至少数月之内,城中军民的粮食危机,将得到极大的缓解。   陆铮嘴角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心?中亦是一定,但他?随即神色一肃,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这些粮食到抚北城的生死存亡,绝对不能出错。陈伍!”   “末将在!”陈伍跨步出列,抱拳应声。   “你?亲自带人,盯着所有粮食物资入库,账目不可有分毫差池。”   “属下明白!”陈伍声音洪亮地应道。   唐宛接过话头,思绪飞快转动:“那些铁器、盐、布匹、皮货,皆是要紧物资,需分门别类,妥善存放,登记造册。尤其?是那些铁料,关乎后续筑城和农具打造,更要仔细。”   “至于?许出去的荒地垦殖权,”她看?向一旁的苏琛,语气客气而郑重,“地块的具体划分、界碑树立、以及文书契凭的拟定,就有劳苏大人费心?了。务必在十日内理清,契书需要尽快交割明白,一则定一定这些商户的心?,再者,也免得日后滋生事端。”   苏琛应道:“夫人所虑周全,我明日便亲自带人勘查划定。”   事情一条条吩咐下去,权责分明。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各自忙碌。喧嚣沸腾了一整日的书房,终于?只剩下一片略带疲惫的宁静,以及相对而坐的唐宛与陆铮两人。   油灯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唐宛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这寂静里倏然松了下来,有些脱力地靠进坚硬的椅背,闭上?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属实有些忙碌,浑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酸软,可巨大的成就感却如同沁人心?脾的温泉般,支撑着她每日不厌其?烦地奔走。   陆铮走到她身边,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进自己温热粗糙的掌心?。另一只手抬起,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弓磨出的薄茧,力道适中地替她按揉着紧绷的额角与太阳穴。   “累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以及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嗯。”唐宛没睁眼,放任自己向后,更深地倚靠进他?温热的掌心?和支持里,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毫无掩饰的倦意,嘴角却轻轻弯着,“累……但心?里踏实。咱们这次,算不算迈过第一道坎了?”   陆铮忍不住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我的宛宛真能干。”   唐宛抬起眼看?他?,眸中映着灯火,漾开?柔软的笑意。陆铮心?尖一热,干脆将她拦腰抱起,安放在自己腿上?,低头便吻了下去。   静谧的空间?内,唇齿间的温存并未夹带太多情欲,反而像是某种独属于?彼此的放松,将一日喧嚣落定,心绪渐渐变得安宁。   唐宛依靠在男人的怀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描摹着对方的面部轮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还?未售出的铺面?,甲等剩下的那六间?,咱们干脆自己留着。乙等和丙等,若再有合适的买主,价格可略微上浮些出手;若没有,便也暂且留在手里。”   陆铮亲了亲她眉心?,顺着她的话题问:“为何?”   唐宛眼中闪过一抹属于商人的精明光彩,又带着点小?得意:“最好的地段,自然得留一部分在自己手里。将来无论是开?官营的货栈、钱庄,还?是赁给最紧要的商户,主动权都得在咱们手上。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认真:“云先生南下请匠人,聘金恐怕不少;后续垦荒、修路、筑城,哪一样不要钱?这些铺子留在手里,不论是咱们自己来经?营,还?是与更大商号谈判,都是极好的筹码。”   陆铮静静听着,看?着她即便疲惫不堪,眼底却依旧明亮如星、盘算分明的模样,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温水浸透,变得温软无比。   他?良久地凝视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唐宛被他?看?得有些赧然,眨了眨眼:“怎么了?”   陆铮没回答,只是又凑过去,在她唇上?很轻地啄了一下,然后额头与她相抵,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决:   “事情是忙不完的,这些都明日再想。”他?顿了顿,看?着她又忍不住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眼中笑意更深,将她一把抱起,“现在天晚了,我的同知大人,该歇歇了。”   ……   新的一天,在北地格外清冽的晨光中苏醒。   抚北城东边,一片新近划定的荒原,在初升的太阳下显露出它灰黄辽阔的原貌。目力所及之处,是望不到边际的平坦土地,黑沉沉的,带着冬日刚解冻的潮润气息。   天刚蒙蒙亮,已有成百上?千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汇向这里。有扛着简陋农具的一家老小?,有赶着骡马、车上?载着工具的军户,也有穿得略齐整些、被商人雇来的短工。   人声、骡马的响鼻、铁器农具碰撞的叮当,混杂在一起,给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原,注入了一股躁动而蓬勃的生气。   抚北的冬天比怀戎更漫长,每年?土地能耕种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两百来天。可老天爷关上?一扇门,又开?了扇窗——这里的平原广袤得惊人,一眼望不到头。既然耕种的时日短,就用这无边无际的土地来补。   这大好的农耕时节,建城的进度被稍稍放缓,军民排班轮岗,分出一半的心?思用于?城外的开?荒垦殖,原本荒寂的城外,也渐渐热闹起来。   军汉们赤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油汗,喊着号子,将巨大的石夯高高举起,再重重砸下,清理着地里的顽石。百姓拖家带口,男人在前?头用新领到的、还?闪着冷光的铁镐刨地,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用手捡拾碎石草根。   早前?认购商铺的商户各自派来管事,穿着体面?的棉袍,拿着刚到手的契书,正指挥雇来的短工,用石灰粉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界线,打下削尖的木桩。   苏琛与陆铮、唐宛并骑而行,指着东面?一片已初具规模的地块,“那是王记粮行认下的五十亩,他?们从?附近村镇雇了三十来个短工,进度倒是不慢。西边那片,”   他?又指向另一处略显松散的人群,“是几位小?商户合认的,各自只带了三四个人,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唐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目光却落在更近处、一片刚翻动不久的土地上?。   那里聚着几个农民模样的老汉,正围着一片新翻的土垄摇头叹气。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汉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翻上?来的土,在布满厚茧的掌心?里搓了又搓,又伸指戳了戳脚下的地面?,对同伴道:“这不成啊……看?着是翻了,可深度远远不够,底下的草根都没斩断,过几天一场雨透下去,又得疯长。你?们看?这坡地,”他?抬手指向旁边一处微微倾斜的地面?,“连条像样的排水沟都不留,这要是赶上?一场急雨,连土带苗,怕都得给冲走喽!”   不远处,另一处地界旁,两拨人忽然高声吵嚷起来,互相推搡着,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是为了一处地界到底该以哪块凸起的石头为准。   苏琛见状,立刻领着几名军吏赶了过去。   那些争执的百姓见是官差来了,到底心?存敬畏,吵嚷声低了下去,但犹自愤愤地互相瞪视着。   唐宛翻身下马,陆铮在她动作的同时落地,手臂在她身侧虚虚一扶,待她站稳才收回。她走到那几位老农身边,低头细看?他?们刚才议论的那片土地。   这些年?在怀戎,她也常下田,看?老农们如何侍弄庄稼。此刻听这老农一说,再看?那翻土的深度和坡地的状况,心?头便是一沉。   垦荒不是光有蛮力就行的,这里头的学问,深着呢。   那老农见是将军和夫人亲自过来察看?,忙不迭地起身行礼。   唐宛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您方才说的很有道理,能否再详细说说,这地究竟该怎么翻,才算是翻到位了?”   老农见她说话这般诚恳客气,并非端着官架子走个过场,心?里那点拘谨也散了些。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把铁镐,比划着道:“夫人,您看?,这镐头下去,不能直上?直下,得斜着,用个巧劲。要深挖,把底下那层板结的生土给翻上?来,让它见见日头、吹吹风;上?面?这层颜色深些、松软些的熟土得盖下去,护着墒情。庄稼人管这叫‘晒垡’,最是养地。还?有那些草根,旁的倒也罢了,像这蓟草、节节草,最是难缠,根子扎得深,非得捡得一根不剩,不然一场雨下来,又能蹿出一大片,跟庄稼争肥夺水,后患无穷……”   唐宛凝神细听,边听边思忖。这老农说起农事来,眼里有光,言语朴实,却字字透着积年?累月的经?验。   她听着,心?里便不由想起从?前?在怀戎的鲁家几位叔伯。他?们也是这般,一辈子侍弄庄稼土地,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肚子里装的都是实打实的学问。   从?前?她只需管好自家的几百亩田地,如今肩头压着的,却是整个抚北城万千军民未来的口粮。得想个法子,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宝贵经?验收集起来,琢磨透了,再好好地推广开?去才行。   她想得入神,下意识地想凑近些看?得更清楚些,便蹲下身,想去捻一把土看?看?成色。   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一阵毫无预兆的眩晕感如同巨浪般袭来,耳畔嗡鸣,脚下土地仿佛瞬间?变成了松软的流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就要向一旁歪倒。   “小?心?!”   一只坚实如铁铸般的手臂,在她身形将倒未倒的刹那,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陆铮不知何时已紧贴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   他?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逡巡。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唐宛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闭了闭眼,强压下喉头那股翻涌的不适和心?头的惊悸,再睁眼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她对那面?露关切的老农笑了笑,声音还?算平稳:“多谢老丈指点。看?来这垦荒的门道,比我想的还?要深,改日还?要多向您请教。”   老农连声道:“不敢当,夫人折煞小?老儿了”,偷眼觑着夫人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旁边将军那副冷峻神色,心?里打着鼓,想问又不敢多问。   “我们先回城。”陆铮低声道。   唐宛顺了顺胸口,那阵子不适过去,似乎好转了许多。   她安慰地攥了攥陆铮的衣角,低声说:“我没事。”   转头看?向四周热火朝天却难掩混乱的景象,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眼前?看?着热闹非凡,但若无懂行的老手领着,无精细的章法规矩,光凭一腔热情和蛮力,垦荒一事,只怕是事倍功半,白白耗费了这宝贵的春时,秋后收成堪忧。   她正凝眉,思忖着该从?哪里着手破这困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其?间?夹杂着怒吼和哭叫。   “夫人!将军!”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点地,气息不匀地禀告:“西头出事了!韩千户他?……带人占了一片已经?清好的地,说是要划作军马草场,跟那边垦荒的百姓对峙起来了!”   唐宛心?头一凛,与身侧的陆铮对视一眼。   陆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深潭。   “去看?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冷威压。   -----------------------   作者有话说:来啦[比心] 第163章 赵昭   西?头那片地, 土质确实比别处好,是那种富含养分的黑褐色,上?手一攥,土壤湿润不结块, 一看就是能种出好庄稼的肥土, 碎石也少见。   十几个乌洛兰部归附过来?的牧民家庭, 花了两天工夫, 才合力将这片地上?的杂草乱石清理?干净。他们用参与建城的工时?, 兑换了优先开?垦的资格, 虽然眼?下还不通耕种, 胜在?一身?力气用不完,盘算着等地都开?出来?,就跟最近交好的几户大雍人家打听打听,看种些什么才好。   正满心欢喜地计划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韩彻带着五六个亲信军汉,骑马直接闯进了刚平整好的地里, 马蹄毫不留情地践踏过那松软平整的土地上?。   “这片地, 军营征用了!”韩彻勒住马, 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眼?前这些面色惊惶的牧民, 马鞭随意一挥,划了个大圈, “从这儿,到那儿, 都划出来?,做军马草场。你们几个,收拾东西?,滚去别处!”   “军爷!军爷, 使不得啊!”一个年长的牧民扑到马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急切地哀求,不停地作揖,“这地,是官府分给我们种的,界石都立了!天神在?上?,我们全家,往后都指着这片地活命呀!”   “官府?”韩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不屑的目光刮过这些牧民惶恐的脸,声音刻意拔高,让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军户和士兵都能听清,“什么官府?竟把抚北城最好的地,分给你们这些昨日还举着弯刀对我们兵戈相向?、今日又摇尾乞怜的狄人?我们兄弟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死了多少人,才打下的疆土,如今倒要让你们来?占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身?后一个亲信立刻扯着嗓子帮腔:“就是!老子身?上?的刀疤还没好利索呢!咱们兄弟的血还没流干,倒让这些狼崽子来?占咱们用命换来?的好地?”   这话极具煽动性。   周围在?垦荒的军户和大雍百姓听了,脸上?原本的欢欣和干劲褪去,心中不由得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伤亡的亲友,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慢慢围拢过来?,目光复杂地在?那片上?好土地和惊慌失措的牧民之间来?回移动。   而乌洛兰部的牧民们则又惊又怒,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已经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铁镐和木棍,死死瞪着马上?的韩彻等人,胸膛剧烈起伏。   空气骤然绷紧,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地都不垦了?”负责这片区域的官吏闻讯急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挤到韩彻马前,赔着小心道:“韩千户,这、这地是苏长史亲自划分的,名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分给了乌洛兰部归附的这十几户。您看,这界石都还在?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长史?”韩彻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苏琛一个舞文弄墨的,懂什么军务?战马无草,饿瘦了,跑不动,贻误了军机,这责任是你担,还是他苏琛来?担?”   那官吏被噎得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低声道:“夫人和将军来?了!”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唐宛与陆铮并肩而来?,苏琛和几名按着刀柄的亲兵紧随其后。   韩彻看见陆铮,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握着马缰的手下意识收紧,但随即被一股更为汹涌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一种积年累月的嫉恨,更混杂着一股“我倒要看看,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他人在?马上?,并未下马,只对着陆铮的方向?,略一抱拳,声音硬邦邦的:“将军。”   陆铮并不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对峙双方紧绷的神情,那几个韩彻亲信脸上?残留的得色,被推倒的界石,踩坏的农具——最后才落到韩彻脸上?,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怎么回事?”   唐宛已缓步走到那跪地哀求的老牧民身?边,伸手将他扶起,温言道:“老丈请起,莫要惊慌,有?何?委屈,慢慢说与我听。”   那老牧民借着唐宛的搀扶颤巍巍站起,已是老泪纵横,用不甚流利的官话,夹杂着手势,将事情原委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唐宛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片已被拾掇得颇为齐整的黑土地,又掠过旁边歪倒的界石和散落的损坏农具,眸色沉静,看不出波澜。   “韩千户,”她转向?马上?的韩彻,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你方才说,这片地,军营要征为马场?”   “是。”韩彻梗着脖子,避开?了陆铮的视线,只盯着唐宛,语气生硬,“军中战马草料紧缺,本将巡视至此,见此地上?佳,就近取用,正合军用。”   “军马草场自有?规划,”苏琛忍不住上?前一步,“按既定章程,军马草场设在城北河湾之地,那里水草丰茂,距大营不过三里。此地遥远,运输徒增耗费,且早已录入民垦册籍,划分明确,岂能因你一人之言,朝令夕改?”   唐宛也看向?韩彻,目光清正明澈,带着一种职责不容侵犯的凛然:“韩千户,我朝军制,军营征用民地,需有?主将手令,或兵部勘合行文。你今日征用此地,手令何?在??行?文何?在??”   韩彻喉咙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哪有?那些东西??不过看中了这块地,自恃身?份,加上?看这些狄人不顺眼?,便想强占了事。   “既无凭证,”唐宛看准了他拿不出什么,声音稍稍提高,确保周围越聚越多、屏息静听的人们都能听清,“此地便仍是按抚北官府章程划分的民垦之地。在?此耕种的百姓,手持的都是我抚北城颁发的‘垦荒令’,受官府一视同仁的保护。你无令而擅夺已分之田,毁人界石,损人农具,更煽动军民对立,扰乱全城垦荒大计——”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韩彻骤然变色的脸上?。   “此等行?径,与那些袭扰边民的匪类何?异?你扪心自问,可还对得起身?上?这身?铠甲,对得起‘保境安民’四字?”   此言不可谓不诛心,却?句句在?理?,韩彻一时?之间涨红了脸,竟然无可辩驳。   周围死一般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纤细却?挺拔的身?影上?,无论?是汉人士兵、军户,还是乌洛兰部的牧民,都屏住了呼吸。   韩彻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不敢去看陆铮此刻必定冰冷刺骨的眼?神,只觉得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不满,有?幸灾乐祸,更有?深深的鄙夷。   积压多年的憋闷、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嫉恨、此刻被当众剥开?脸皮的难堪……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就在?他嘴唇哆嗦,血冲头顶,想要不管不顾地吼出些什么来?强撑颜面时?——   “唏律律——!”   一阵清越而急促的马嘶,夹杂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响,自官道方向?由远及近,迅捷而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下意识地,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春日略扬的尘土中,一支由数十辆辆骡车组成的车队,正朝着这片喧腾与对峙之地疾驰而来?。   领头一辆青篷车的车辕上?,一面红底黑字、绣着繁复“赵”字徽记的旗子,在?旷野的风中猎猎狂舞,飒然招展。   车队在?人群外围缓缓停稳。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跃下一人。   那人一身?利落的绛红色窄袖骑装,外罩着挡风的藏青色斗篷,乌发如男子般在?头顶束成简洁的单髻,以一根朴素的乌木簪固定。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斗篷扬起又飒然落下,露出腰间一条巴掌宽的牛皮革带,上?面佩着一把带鞘的短匕。   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虽非绝色,却?生得明丽大方,尤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飒爽英气。   此刻,这双眼?睛正快速扫过混乱的现场,在?韩彻那张骤然瞪大、写满错愕的脸上?停了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转向?唐宛,嘴角已扬起一个爽朗明亮的笑弧。   “唐妹妹!数月不见,你可还好?”   声音清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沙哑和疲惫,语气里却?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唐宛眼?中则迸出惊喜:“赵阿姊?!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赵得褚赵将军的独女,赵昭,也是韩彻的妻子。   “听闻抚北新?城百业待兴,我心痒难耐,也想过来?亲眼?瞧瞧。”赵昭笑道,目光朝身?后浩荡的车队一掠,“又听说你们这儿粮食吃紧,便顺路带了些过来?,不多,算是我们赵家一份心意。”   唐宛闻言,先是惊讶,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她顺着赵昭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十余辆骡车皆装得满满当当,覆着防雨的油布,若里面都是粮食……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虽然预售商铺暂时?缓解了危机,可粮食这东西?,对一座正在?飞速吸纳人口的边城而言,永远不嫌多。   “赵阿姊……”唐宛心中感动无以复加,看向?赵昭的眼?神晶亮,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你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这份情,抚北城记下了!”   赵昭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激动和真诚感染,回握住她的手,笑容愈发畅快:“唐妹妹这般说,可就见外了。家父与陆将军同守北疆,赵家与抚北本就休戚与共。略尽绵薄,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两个女子执手相看,皆是笑意盈盈。   她们身?后,各自的丈夫神色却?有?些微妙。陆铮面容沉静,目光却?在?赵昭身?上?略一停留,眉心微蹙。而韩彻,看着两个女人交握的双手,脸色已经黑沉如锅底。   就在?这时?,车队中段,一辆朴素的青篷骡车也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半旧靛蓝布袍、皮肤黝黑却?眉眼?清正的年轻汉子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扶出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妇人手里还牵着个三四岁、扎着冲天辫的小女童。   那汉子将妻女扶稳,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寻到了被众人隐隐簇拥在?中心的唐宛。   他很快垂下眼?,对身?边的妇人温声道:“阿芹,你看,夫人在?那边。”   他的妻子柳氏,是个面相温婉的农家女,闻言抱着孩子,也顺着丈夫的视线望过去,眼?中满是激动。   她怀里的男孩怯生生地缩了缩,小女童则躲在?母亲腿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唐宛此刻也注意到了他们,脸上?顿时?绽开?愉悦而亲切的笑容,扬声招呼:“鲁大哥,嫂子!你们可算到了!”   这男子便是鲁家长房长孙,鲁有?良。   原本他是计划跟唐宛的车队一道来?的,不过家中堂弟刚好要成亲,便在?怀戎县多逗留了两个月,正好与北上?行?商的赵家车队结伴而来?。   唐宛便随意问起鲁有?良夫妇路上?的情况,又俯身?逗了逗他们那一双可爱的儿女,气氛顿时?变得轻松温馨了许多。   赵昭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转向?一旁如木桩般杵着的韩彻,眉梢微微一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威慑:“韩彻,你今儿又闹得哪一出?大老远就见你在?这儿……耍威风?”   -----------------------   作者有话说:来啦[让我康康] 第164章 驭夫   赵昭这句诘问, 令韩彻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迎上妻子那道平静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在旁人面前强撑的气势,不知为何悄然矮了几分。   可众目睽睽之下,军人的硬气仍逼着?他梗着?脖子回道:“我?看?这片地土肥少石, 正适合用来给战马饲养草料, 便想征用, 正经军务, 怎……怎就成了闹事?”   苏琛皱了皱眉, 道:“韩千户, 此地已按章程划归乌洛兰部归附百姓垦殖, 还请依章行事。”   苏琛是太子心腹,原本任东宫詹事,亦曾登门拜访过赵将?军府。   赵昭认得他,对他也颇为敬重?。   闻言,她向?苏琛投去一个稍安的眼神,随即转向?韩彻, 道:“我?这一路颠簸, 骨头都快散了。这些军务, 能否稍后再议?先带我?去落脚处歇歇吧。”   按理说公务为先, 但眼下双方争执难下,她选择先把?人带走, 私下劝解,倒不失为大事化小的法子。苏琛领她的情, 便没再多言。   韩彻原本不可能就此罢休,可赵昭的到来,还是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再瞥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便知这一路北上并不轻松, 当下也没了纠缠的心思,立刻道:“那我?先带你回城。”   他身后的亲信却急了,压低声音提醒:“千户大人,那这地……”   他得讨一个确切指令,才好?接着?行事。   韩彻心里亦是如此盘算。他带赵昭离开?,这片地自可交给手下人占下。正要开?口交代几句,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赵昭淡淡地看?了过来。   那目光并无明显情绪,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话到嘴边,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直静观其变的唐宛适时上前,温声接过话头:“赵阿姊,这片地确已按章程划分给乌洛兰部这十几户人家垦殖,界石早已立好?,他们也着?实辛苦清理了两日。军马草场另有?规划,在 城北水滨一带,韩千户若是方便,改日可随管事一同过去查看?。”   赵昭的目光随即落回韩彻脸上:“夫君以为如何?”   韩彻与她对视良久,眼底隐约透出几分委屈与不甘。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妥协,狠狠瞪了那亲信一眼,道:“算了,让给他们!”   说罢,他悻悻地调转马头,不再看?任何人,驱马跟在已转身朝马车走去的赵昭身后。   那群亲信面面相觑,看?着?自家千户就这么被夫人三两句话带走,一时愣在原地。对上周围无数道目光,顿觉头皮发麻,连忙牵马低头,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场冲突,竟以这样的方式,骤然消弭于无形。   唐宛心中暗暗称赞赵昭的驭夫之术。   目送车队远去后,她上前安抚受惊的乌洛兰部牧民和仍在议论的军民,重?申土地归属不变,并承诺损坏的农具官府会予以补换,耽误的工时也会酌情补偿。   众人见闹事的军官已被带走,将?军与夫人又亲自作了保证,情绪渐渐平复,议论声低了下去,各自散去,荒原之上重?新响起了劳作的声响。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陆铮已走到唐宛身侧。他的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这里交给官吏们善后。你现在随我?回城,让医官看?看?。”   此刻那阵强烈的眩晕虽已退去,可四肢深处的酸软与隐隐的反胃仍未消散。近来这种莫名?的疲惫时有?来袭,唐宛也清楚不能再硬撑,便点?了点?头:“好?。”   离开?前,她没忘了正事,招手将?一直候在一旁的鲁有?良夫妇叫到跟前,对苏琛和几位管事道:“这位是鲁有?良,是我?们怀戎县的农事好?手,于耕种一道经验极丰。待他稍作安顿后,可协助农户督管农事,垦荒诸事,你们不妨多听?听?他的意见。”   这类农事人才近来正是紧缺,闻言,众人眼中皆露出惊喜之色。   唐宛又对鲁有?良温声道:“鲁大哥,抚北的土质与气候同怀戎略有?不同,万事开?头难,还要劳你多费心。”   鲁有?良连忙躬身,语气朴实却坚定:“夫人信重?,有?良定当尽力?。”   苏琛等人亦拱手应下。   事情交代妥当,陆铮不再多言,虚虚扶住唐宛的手臂,半护着?她,朝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韩彻在抚北的住处,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军户院落。   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空荡干净,只有?角落里的马厩里头堆着一些牧草,稍显杂乱。堂屋里除了简单的桌椅,和一些随意摆放的武器,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处处透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与简洁。   赵昭随他进了院子,前后略扫了一眼。   韩彻跟在她身后半步,见她打量这简陋的居所,喉结动了动,心里有?些不自在:“城里眼下都这样,先凑合着?住,等过些时候人手空出来,再寻块好?地,盖个……像样点?的。”   “能住就行。”赵昭没显出什么不满来,看?过一圈回到堂屋,解下沾了尘土的斗篷,在桌边坐下,“能遮风挡雨便够了。”   韩彻习惯性地接过那斗篷,亲自去灶间弄了碗热茶,默默递到她手边。   赵昭接过,慢慢喝着?,没说话。   她带来的管事做事利落,此刻已经将?车队人马安顿下去,过来禀告一番后,各自退下,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了夫妇二人。   赵昭敲了敲桌子,示意韩彻也坐下,她抬眼看?向?他:“现在没人了。说吧,方才到底怎么回事?”   韩彻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嘟囔:“……不就是看?中了那块地,想占下给军中养马么。”   “韩彻。”赵昭放下粗陶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你看?着?我?。”   韩彻不得不抬起头。   赵昭的目光平静无波,那双清亮亮的眸子望着?他,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心底。   胸腔里压了许久的烦躁与憋屈骤然翻涌,韩彻的声音也跟着?硬了起来:“最?好?的地,不该给守城的兄弟?不该给阵亡将?士的遗孤?就算用来养军马,也比便宜了那些人强!”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浸着?冷意。   赵昭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所以,你并非真?相中了那块地想养马。只是不想让它落到那些狄民手里,是吗?”   这句话轻易刺破了他强撑的真?相、连自己?都快信了的理由。   韩彻眼眶骤然泛红,深埋多年的恨意再也压不住:“他们杀了我?爹娘,杀了我?小妹!这些年,我?麾下多少兄弟死在他们刀下?这些血债,我?每一笔都记得!如今倒好?,他们摇身一变,成了归附百姓,还要来分最?好?的地?凭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仿佛又看?见了那片血红。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带着?腥气扑面而来,灼得他眼睛发烫。   赵昭没有?打断他,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她知道,韩彻其实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宣泄心中的不满,心中颇不是滋味。   不过,韩彻也没说太多。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就止住了话题,只是即便不再说那些,呼吸仍有?些粗重?。   空气安静。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低低笑了声,有?些恼恨地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处处不如他?只会添乱?”   “谁?”赵昭微愣,觉察到丈夫三分讥诮七分受伤的神情,想到了什么。   她不再追问,而是开?口唤他:“韩彻。”   然后,对他张开?了手臂。   “过来。”   韩彻怔了怔,安静良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内心的渴望,依言上前,有?些僵硬地抱住了她。   瞬间,一股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赵昭拍了拍他绷紧的后背,声音贴着?他耳侧,很轻,带着?某种安抚的语调:“是感到不公了吗?”   韩彻只觉得鼻尖一阵酸涩,好?容易才忍住了泪意。   他没敢看?赵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仔细捕捉她轻柔的声音。   “我?知道,北伐的时候,你有?多拼命。你奋勇杀敌,战功不比任何人少。可到头来,你却没得到应有?的赏赐,功勋全?是他人的。”   赵昭松开?他的怀抱,略退半步,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这不是因为你不如谁,也不是你战功不够。”她望进他泛红的眼底,轻轻叹息,“而是因为,你放不下。”   韩彻呼吸一滞,愣愣地看?着?她。   赵昭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略带嘲讽、又了然的笑:“你忘不了你的血海深仇,我?懂。其实,不只是我?,我?爹懂,谢大将?军也懂,甚至是远在朝中的太子,都有?所耳闻。”   她的指尖在他紧绷的颊侧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所以从?前你对那些狄人部落施以雷霆手段,他们何曾真?正拦过你?那时候,陆铮不也被备受排挤,甚至自请卸甲,回怀戎县待了半年。”   韩彻喉头滚动,喃喃道:“可他如今回来了……还成了抚北将?军。”   “因为朝廷如今要的东西,不一样了。”赵昭看?着?他,眼神透彻,“从?前他们要的是杀人刀,需要雷霆手段震慑四方,用的便是你。如今要的是民心归附、长?治久安,用的自然是他。”   韩彻怔住了。   一些从?未深思过的问题,被她以这样直白的方式,猝然揭开?。   赵昭却姿态平静:“爹不把?抚北主将?的位置给你,不是因为你不如陆铮,恰恰是因为他太清楚你心里的仇恨有?多深。他怕你被这恨意拖着?走,撑不起如今朝廷的这份谋划,不仅不利于边关难得的和平,也……可能断送你自己?的前程。”   韩彻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以至于有?种近似醍醐灌顶的感受。   赵昭深深看?向?他:“韩彻,我?当年嫁的是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也依然是你。我?选你,不是退而求其次,是因为你就是那个有?勇有?谋,会为家人、为兄弟拼命的男子汉。”   韩彻唇角紧抿,眼神略有?闪躲,麦色耳根悄然浮现一抹薄红。   “我?不需要你为了高官厚位去粉饰太平,也不要求你放下仇恨。”赵昭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更不必因此妄自菲薄。”   韩彻喉结剧烈滚动。多年压在心底的自疑、不甘,以及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在她寥寥数语中,开?始松动、崩解。   “可是……”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在你爹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不是……永远就只能是个听?令行事的百户?永远……追不上他?”   “谁说的?”赵昭挑眉,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属于将?门虎女的傲气与笃定,“我?赵昭的夫君,岂会止步于此?”   “眼下抚北百废待兴,缺的不是能冲锋陷阵的猛将?,更是能做实事、能稳住局面的人。别再跟陆铮、跟唐宛他们较劲了,他们不是你的敌人。至于那些归附的狄民……”   她看?着?他,斟酌着?用词,“其实,杀死你爹娘小妹、害死你军中手足的,是那些北狄骑兵,是那些部落头人。眼下这些拖家带口、只想寻条活路的普通牧民,他们手上,可沾过你亲人的血?”   韩彻呼吸一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久久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看?着?她眉宇间那股熟悉的、让他心折又有?时气闷的飒然。   “韩彻,”赵昭低声道,“咱们往后的路,还长?着?。”   胸腔里那团燃了多年的郁火与戾气,在她平静的目光与话语中,一点?点?暗淡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认输。   赵昭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的笑意,她不再多言,只看?了眼灶房的方向?,低声问:“家中可有?吃食?我?肚子好?饿……”   韩彻连忙起身,一不小心带倒了身下的凳子,却只顾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165章 丰收节   老军医的手指搭在唐宛腕上, 闭目凝神。   屋内极静。   窗纸透进春末午后的光,远处建城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若有若无,更衬得这?一室寂静。   陆铮立在唐宛身侧半步, 背脊绷得笔直, 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在老军医脸上, 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又慢慢松开。   唐宛端坐着, 一只?手安放在膝头, 指尖微微攥着衣料。   月事已迟了许久, 近日又时常晕眩乏力,她心里其实早已有了隐约的猜测,只?是不敢深想。   先前他们为此付出过太多期待,也承受过太多落空,她下意识地不愿再把希望放得太满。   可内心深处,终究是有所期盼的。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老军医终于睁开眼, 收回手, 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整了整衣襟, 朝陆铮与唐宛郑重一揖。   陆铮喉头微涩,低声问:“如何?”   “恭喜将军, 恭喜夫人。”老军医抬起脸,皱纹舒展开, 眼里是压不住的欣然笑?意,“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已有一月有余。”   话音落下, 屋子里出现?片刻凝滞的安静。   陆铮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原本绷紧的焦灼与担忧瞬间凝固,随即片片碎裂,露出无措的茫然。   他目光有些僵硬地移向唐宛,嘴唇微张,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唐宛则是愣了一下,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释然。直觉地,她也朝陆铮看去,在看见男人微红的眼眶时,忍不住弯了弯唇,莞尔一笑?。   她轻声道:“我们的孩子,总算来了。”   这?句话,让陆铮一下子想起去岁二人在怀戎时,为了求子做出的种?种?荒唐之举,此刻回想,只?觉当?时不过是缘分未至。   一月有余,看来是他们初抵抚北那日有的。   唐宛下意识在心中推算时日,陆铮也终于回过神来,低声向军医询问起注意事项。   老军医细细叮嘱了几句,听闻唐宛近日时有些晕眩不适,又开了数帖温补安胎的方子,言明会亲自去煎药,随后极有分寸地躬身退下,轻轻合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屋门阖拢。   屋内只?余夫妻二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陆铮缓缓转身,面对唐宛。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单膝跪了下来,就这?样矮下身,与她平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威风凛然的将军,只?是一个小?心翼翼、等待确认的丈夫。   他伸出手,掌心微动,停在她腹部上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喉结滚动了几次,他才挤出一声微哑的问话:“……宛宛,这?里面,有我们的孩子了?”   唐宛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部,轻轻点了点头:“能感受到吗?”   陆铮竟当?真凝神感受了一会儿,随即轻轻摇头。   唐宛忍不住笑?了:“这?才一个月,还早呢。”   明知如此,他们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停在那里,仿佛能透过衣衫与血肉,触及那悄然孕育的、尚且微小?的奇迹。   许久,唐宛低声笑?道:“这?孩子,倒是很会选时候。”   “嗯?”陆铮抬眼。   “往后,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她声音很轻,却笃定?,“他会跟着我们,一起长大?。”   陆铮的眸色愈发沉静温柔,隐约多了几分初为人父的稳重:“对,和我们一起,跟抚北城一起成长起来。”   唐宛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是啊,这?是他们的城,也将是他们孩子生根发芽的地方。那些艰辛,那些未卜的前路,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更深的意义。   想到她这?段时日的不适,陆铮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你要应我,若觉得累了,立刻告诉我,不许再硬撑。”   “我会的。”唐宛轻声应下,语气却郑重。   此后的日子仿佛上了发条,时间飞快地向前奔去。   这?座扎在荒原上的新城,在一群勤劳而执拗的建设者手中,如同雨后破土的春笋,一日日拔节生长。   城外可用的荒地,已被陆续开垦成成片的良田。除了鲁有良这?些从怀戎县赶来的农事好?手,也有不少商户聘请或自己投奔而来的老佃户。   唐宛索性将这?些经验老到的人才聘为官府农事顾问,专门督管开荒。   尤其是那些归附的牧民,起初只?会乱刨一气,如今也学会了深翻土地、起垄成行?,挖出蜿蜒有序的排水沟。   一开始有人嫌麻烦,觉得没必要那么折腾,可等翻出的黑土在日头下晒得发酥,鼻尖闻到那股肥沃的泥土腥气,抱怨声便渐渐没了,只剩下低头干活的身影。   毕竟是头一年开垦的新地,并非处处丰收。可第一茬下种的荞麦、糜子,却都长得像模像样。秋风一起,穗头低垂,在垦荒的汉子们眼里,比什么金山银山都亮眼。   百姓们蹲在地头,搓着麦粒,笑?得见牙不见眼:“成了,这?地,能养活人了!”   抚北最?热的那个月,云湛带着雷、徐两位名匠回来了。   两位大?师站在荒原上,看着这?座凭空长出来的新城,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年纪不一的匠人,有的机灵圆滑,有的寡言少语,共同的,是那股藏不住的精气神。望向砖石木料的目光,像是在看自家孩子。   这?群人一到,便一头扎进工地和工坊。图纸画得飞快,嘴里蹦出的术语,许多人听都没听过。   城墙不再只?是纸上的几条线,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地里一寸寸“长”了出来。   夯土的号子从清晨喊到日暮,尘土飞扬中,墙垣日日拔高。   终于在某个午后,最?后一道城门——西城门顺利竣工合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欢呼像野火般席卷了整个工地。一张张沾满泥灰的脸上,只?剩下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   赵昭的货栈,成了城中最?热闹的去处之一。   南边的布匹、茶叶、铁器,北地的皮毛、药材、羊毛,在这?里换成叮当?作?响的铜钱,也换成了更多人碗里实实在在的粮食。   石头跟着老铁匠埋头苦干。这?孩子憨得很,为了一个淬火的法子,能和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老匠人争上三天,最?后却又勾肩搭背,成了一对忘年交。铁匠铺子里日夜不断的叮当?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年里,北狄残部仍在北境游荡,肃北大?军持续清剿。有人听说抚北城招收归附百姓,便悄悄来探口风。得知部落百姓在此也有活路,待遇不输大?雍子民,一传十、十传百,竟有不少人索性不打自降,带着马匹兵器,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拖家带口地聚在城外,请求归附。   而抚北城,也果?真如传言那般。查验、登记、安置,一样不缺,将人尽数接纳。   就在这?片喧嚣与生机之中,唐宛的肚子,也悄悄鼓了起来。   起初还不显,待夏衫换成稍厚的秋衣,便再也遮不住了。她仍在府衙与工地间走?动,只?是脚步慢了些,身边明里暗里跟着保护的人也多了不少。   唐宛没说什么,只?是暗自觉得,陆铮如今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莫名联想到守着地里唯一一株幼苗的老农,紧张得有点好?笑?。   连韩彻有回巡防路过,都忍不住跟亲兵嘀咕:“瞧他那点出息,谁家媳妇没揣过孩子似的。”   亲兵点头应是,心里却想:当?年千户夫人有孕的消息传来,也不知是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得一天写一封家书。   韩彻嘴上嫌弃,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当?晚便回去同赵昭商量,要不要再生一个。   可惜赵昭忙得很,只?回了两个字:“没空。”   这?些年,他们的长子一直留在怀戎县,跟着外祖母。赵昭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觉得亏欠,早已打定?主意,既然没时间抚养,就不再轻易生育。   这?一句话,倒是把韩彻深藏于心的思?子之情?给戳了出来。   他索性派了一支小?队去怀戎县,把孩子接来抚北。   自那以后,他也不再死揪着那些陈年旧账不放,转而专心练兵、巡防、修整城防。待孩子到了身边,闲暇时忙着带孩子教孩子,心境反倒松快了不少。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忙碌、嘈杂,却透着一股扎扎实实的盼头。   转眼间,院中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泛了黄边,在带着寒意的风里,打了个旋,轻轻落下。   秋深了。   这?日秋阳正?好?,抚北城新平整出来的大?市广场上,人头攒动。   从正?午就开始的热闹准备,直至傍晚,天色尚未全暗,巨大?的篝火堆便“轰”地一声燃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将四周映得一片通亮。   火光下,人脸红彤彤的,连笑?意都显得格外热烈。   长条木桌从广场这?头一直摆到那头,上面堆满了今年的收成。最?饱满的糜子扎成一束一束,金灿灿的;荞麦捆得齐整,穗子沉甸甸的;新起的萝卜、南瓜、菰菜水灵灵地码着。桌角还摆着几只?粗瓷盘,盛着商队带来的南方柑橘和蜜枣,孩子们围着转圈,口水咽了又咽。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炖羊肉的浓郁香气。   这?是抚北城迎来的第一个收获季,也是全城举办出来的、朴实而隆重的第一个节日——丰收节。   说是过节,其实就是大?伙儿找个由头,松快松快。   唐宛跟着陆铮一起到时,场子早已热了起来。   她穿着特意放宽了的秋香色褙子,外头罩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腹部的弧度已经十分明显。陆铮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往日慢了许多,手臂虚虚拢在她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   夫妻俩一现?身,原本喧闹的广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热烈的欢呼。   众人的目光在将军与夫人身上来回打量,看到她厚衣下遮不住的身形,不少人忍不住笑?着询问近况,目光里全是祝福。   苏琛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长袍,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说了几句同舟共济、来之不易的话,又点名夸了不少得力之人。   被叫到名字的汉子娘子们涨红了脸,在同伴的哄笑?声中走?上前,接过奖励。   有的是一匹鲜亮的棉布,有的是一小?袋茶叶,有的是几件崭新的铁制农具。东西不算贵重,却代表着认可,比什么都让人腰杆挺直。当?然,随后的金银赏金,更是让人心里暖得发烫。   简单的祭告后,苏琛高声道:“开宴!”   大?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奶白的浪花,杂粮饼子管够,限量供应的浊酒迅速让人们的脸颊染上酡红。   起初,汉人、军户和归附的牧民还各自围坐,彼此间隔着些距离。   可几碗汤酒下肚,热意一上头,那点拘谨便被冲散了。话听不太懂,便用手比划,用笑?容弥补。   不知是哪个北狄小?伙子先起的头,拿起小?鼓敲出咚咚的节奏。几个年轻的牧民男女笑?着进了场,手拉着手,踩着鼓点转起圈来。   靴子落地又重又急,尘土飞扬,歌声嘹亮,带着北地儿女的英姿飒爽。汉家子弟起初还站在一旁看热闹,渐渐被感染,也有胆大?的被拽进圈里,手脚不协调,步子乱得不成样子,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着红光的年轻脸庞。舞蹈的圈子越扩越大?,围观的人群里,目光来回交错,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不远处,射箭的草靶前也围了一圈人。   韩彻被亲兵们拱到中间,拗不过,只?得挽弓搭箭。他动作?干脆利落,箭矢离弦,稳稳扎进靶心,叫好?声顿时响成一片。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耳尖却微微泛红,放下弓时,目光不自觉往主台那边扫了一眼。赵昭正?端着汤碗看他,见他望来,唇角弧度更深了些。   韩彻立刻收回视线,端起一大?碗酒一饮而尽,脖颈都红透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旗,被同伴推搡着,硬着头皮,把自己没舍得吃的糖渍橘子,塞到旁边低头喝粥的辎重营老陈家闺女手里。姑娘吓了一跳,差点摔了碗,脸红得比篝火还厉害,慌乱中却还是把那瓣橘子紧紧攥在了掌心。   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凑在一处,起初谁也不开口,只?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渐渐地,说起地里的收成,说起猫冬的准备,话头一松,低低的笑?声便融进了满场的喧闹里。   一个穿着长裙的大?雍姑娘,趁人不注意,将一块用干净叶子包着、加了蜂蜜的荞麦饼塞进正?在劈柴的北狄小?伙子手里,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小?伙子愣了半晌,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憨傻的笑?。   唐宛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偏头,对陆铮低声笑?道:“看来,咱们抚北城要添不少喜事了。”   陆铮将目光从人群中收回,落在她带笑?的侧脸上。火光与夜色在她眼中交织,映出一片温柔而安定?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在桌案与衣袖的遮掩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弓执刀的薄茧,将她微凉的指尖牢牢包住。   芷娘正?忙着分派食物,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抿嘴一笑?,悄然转开了视线。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渐深。   而抚北城的第一场丰收节,才刚刚热闹起来。   -----------------------   作者有话说:时间嗖嗖大法![让我康康] 第166章 京中来客   建宁八年, 春。   距离那道“建抚北新城,安边定民”的圣旨颁下,时间一晃眼,已经过去了十年。   北地的春天, 总是?来得迟疑。都已是?四月了, 城墙根下向阳的地方, 积雪化得一滩一滩的, 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土地, 可背阴处, 雪还硬邦邦地堆着, 风刮过来,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抚北城,南门外,晨光熹微,却已然一派热闹景象。   宽阔官道两旁,早早悬起了红绸, 虽不奢华, 却透着股喧天的喜气。   巡逻的兵士挺直腰板, 甲胄在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更多是?自发而来的百姓, 穿着浆洗得干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朝着官道尽头张望。   “听说皇帝陛下派的‘天使’要来, 专程来嘉奖咱们抚北城的!”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眼就十年啦!咱们这座城,从一片荒地到?今天这般模样……真是?不容易啊!”   “可不是?!咱们抚北如今这样子,搁十年前, 谁敢想?”   “俺家?那口子在砖窑上工,说是?这几天连窑炉都特?意拾掇过了,就怕天使看着不齐整……”   “我听说,御史大人带来的赏赐,足足装了十大车呢!”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满是?自豪。   这座从荒滩野地里一寸寸垒起来的城,早已成?了他?们安身立命、乃至骄傲的所在。   陆铮与唐宛并?肩立在人群最前方。   陆铮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只是?经年风霜在眉宇间刻下了些许纹路,眼神沉静,不怒自威。唐宛站在他?身侧,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披风,面容温婉,目光清亮,多年的操劳并?未减去她的风华,反添了几分从容沉淀的气度。   岁月待他?们似乎格外宽容,又将一份共同的坚韧,悄然刻进了彼此并?肩的姿态中。   苏琛携妻子立在一侧。当年的清瘦书生?,如今已蓄起了短须,眼神锐利而务实,是?抚北城里人人敬畏的“苏长史”。他?的妻子是?个温婉矜贵的妇人,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韩彻与赵昭则站在另一侧。比起从前,韩彻眉宇间那股拧着的郁气早已化开,沉淀为武将特?有的坚毅。赵昭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精明干练不减,更多了些当家?主母的持重。   一行?人安静等?待,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视线偶尔投向官道尽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里终于出现了车马的影子。   先是?几骑开道的护卫,接着是?仪仗,然后才是?几辆挂着官衔灯笼的马车,在初春还有些泥泞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来。   车马渐近,在城门前稳稳停住。   为首一辆马车的车帘被随从打起,一位身着深青色御史官服的官员,弯身下了车。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平和温润,瞧着便是?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样。   正是?奉旨北上的监察御史,廖戎。   陆铮率先上前,抱拳行?礼:“抚北都督陆铮,携抚北城同知唐宛、长史苏琛及众属官,恭迎廖御史。”   廖戎脸上立刻绽开和煦的笑容,上前虚扶:“陆都督、唐夫人、苏大人,快快请起。诸位大人辛苦了。本官奉皇命而来,一路行?来,所见北地春寒料峭,诸位却在此久候,实在辛苦。”   他?声音温厚,言辞恳切,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   众人闻言,心?里都不约而同浮现一个念头:这位御史可真是?个和善人。   廖戎目光缓缓扫过巍峨的城墙,掠过城门前精神抖擞的军士,以及后面那些虽衣着简朴却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的百姓,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陛下听闻抚北十年生?聚,边民安乐,龙心?甚慰,特?命本官前来宣慰嘉奖。”   唐宛微笑着接话:“全赖陛下洪福,太子殿下运筹,及我大雍将士百姓同心?戮力,方有抚北今日微末之象。廖大人远来辛苦,还请入城稍事歇息。”   廖戎宣读了皇帝褒奖抚北军民、勉励边务的旨意。   无非是?“十年生?聚,城防巩固,民生?安泰,朕心?甚慰”一类的官样文章,可由他?这般郑重其事地念出来,仍叫在场许多从建城之初一路熬过来的老人,悄悄红了眼眶。   接旨、谢恩,一应场面话走过,气氛便渐渐松快下来。   众人正要簇拥着廖戎入城,忽听后方车队里有人扬声招呼:“陆二,弟妹!好久不见呀!”   声音爽朗又熟稔。   陆铮和唐宛同时一愣,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眼底不约而同漾起真切的笑意。   竟是?赵禾满!   只见后头一辆马车旁,一个穿着湖蓝色圆领袍子的身影利索地跳下车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笑得见牙不见眼,冲着他?们用力挥手。   得有十来年没见,他?的模样倒没变多少,就是?脸似乎圆了一圈。   “赵军爷!”唐宛下意识唤出旧日称呼,随即意识到?场合,失笑改口,“现在是?赵大人了。”   赵禾满先朝廖戎草草一揖:“廖大人恕罪,下官见了故友,一时忘形。”   接着便几步蹿了过来,抬手在陆铮肩上捶了一下,又对唐宛笑嘻嘻地拱手作揖:“弟妹,十年不见,风采更胜当年!陆二你这家伙, 倒是?越发像个黑脸门神了。”   陆铮则瞥了一眼他?圆润了一圈的腰身和脸庞:“倒是?你,在京里养尊处优,心?宽体胖了?”   赵禾满半点不恼,反倒哈哈大笑。   他?这一番咋咋呼呼,倒把原本肃穆的迎接场面搅得活泛起来。   廖戎在一旁捋须含笑:“无妨,无妨。赵经历与陆都督、唐夫人乃是?故交,情谊深厚,本官也早有耳闻。”   陆铮看着赵禾满,笑意不减:“你怎么也来了?信里一句都不提。”   赵禾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偏又压不住得意:“在京里待得骨头都懒了,听说廖大人要来北境这好地方,我这不是?……跟太子殿下求了个随行?的差事,来凑凑热闹,顺便打打秋风嘛!”   说着,还朝唐宛眨了眨眼:“弟妹,这些年你信里写的那些吃食可把我馋坏了,这回可得补上。”   “行?,你想吃什?么,只管说。”唐宛一口应承。   有了他?插科打诨,一行?人进城的路上气氛愈发轻快。   车马穿过固若金汤的城门,正式踏入抚北城内。   廖戎隔着车窗向外望去,眉梢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讶然。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来此地一游。那时此处还是?赤鬃部的牧场,莫说城池,便是?一座像样的房屋也无。寻常牧民不提,便是?首领长老们,也只住在装饰奢华的帐篷里。   印象中北地春天的土路异常泥泞,风雪一来,路上行?人寥落,连牲口都瘦骨嶙峋。即便是?水草丰茂的七八月,目之所及也多是?衣衫褴褛、神色麻木的贫苦牧民。   但这次一路北上,官道宽阔平整,便与从前大为不同。而今到?了抚北城,只粗略一眼,就能感到?无比震撼。   十年光阴,竟真将这片荒原,打磨成?了如此繁华富庶的城池。   车辕碾过青石铺就的街道,路面宽阔平整,可容数车并?行?。早春的残雪被仔细清扫到?两侧,堆放得齐整,露出的石面泛着冷静的青灰色。   马车行?走其上,稳当得几乎无声。   不比大雍任何?一座州府大城逊色。甚至因着某种从无到?有、全盘规划的底气,显得比京城某些拥挤曲折的街巷还要舒阔敞亮。   街道两旁的屋舍,也带着北地独有的粗犷和硬朗。   砖石为基,松木作骨,屋顶覆着厚实的青瓦,坡度陡峭,是?典型的、为抵御漫长寒冬与厚重积雪而生?的样式。虽不华丽,却透着股能扛住百年风霜的结实劲儿。   临街铺面一字排开,木匾或布招在微寒的春风里轻轻晃动。   “陈记山货”、“刘家?铁铺”、“孙氏布庄”……   字迹谈不上名?家?手笔,却个个端正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沉静内敛的底气。   车马缓行?,街市的生?气与声响已扑面而来。   山货铺前,黑木耳、榛蘑、猴头菇码放得井井有条,旁边的木架上悬挂着鞣制好的貂皮、狐皮,毛色油亮;粮行?里,金灿灿的小米、黝黑的黑米、饱满的荞麦面垒成?小山,散发着谷物干燥的暖香;铁器铺中炉火正红,铁匠赤着精壮的臂膀挥锤,叮当之声富有节奏,新打的犁镐、猎刀、马具一字排开,锋刃处寒光隐现。   布庄门前悬挂着新裁的料子,南来的绸缎与本地织出的厚麻布、耐磨的葛麻布并?列,更有用抚北羊毛纺就、染色鲜亮的“北地绒”,在风里微微招展。   街角处,热气腾腾的豆包铺、酸菜锅子店香气四溢,勾人食欲;酒肆门口挂着一串串葫芦酒囊,偶有穿着夹袄的汉子掀帘进出,带出一股凛冽的酒气与满面红光。   街上行?人络绎。   多是?身材高大、肩背厚实的北地汉子,脸颊被旷野的风吹出健康的红晕。汉人、军户、归附的部落百姓穿梭其间,用带着各地口音的官话交谈、议价,神情却大抵是?从容而安定的。   有孩童嬉笑着从车旁跑过,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也有老汉蹲在自家?铺子门口,就着午后的日头,眯眼细细修补一副马鞍。更远处,不知哪条巷弄里,隐约传来孩童齐整的读书声,被风裁成?一段一段,却又绵绵不绝。   没有预想中的苦寒荒凉,也没有边城惯见的粗粝与杂乱。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像是?被一双沉稳有力的手,一寸寸精心?夯实过的土地,沉静之下,蕴蓄着蓬勃的生?机。   廖戎的目光缓缓掠过街面。   掠过那些店铺招牌上风格统一、笔画规整的字体,掠过街角穿着整洁号衣、各司其职的洒扫夫役,掠过城中高处那座兼具报时与瞭望之用的醒目钟楼。   他?面上始终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眼底深处,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精细的衡量。   陆铮与唐宛陪在侧,引着他?将城中主要街市、官署、粮仓、工坊区大致走了一遍。   廖戎问得极细,从垦田的亩数、仓储的丰歉,到?商税的定额、蒙学的多寡,甚至冬日如何?取暖、柴炭如何?储备,皆似随口关切,却又环环相扣,不着痕迹。   陆铮应答军务防务,条理清晰,数字确凿;唐宛则补充民生?教化,带他?看了官办“普惠学堂”里书声琅琅的孩童,又去了收容孤寡的“安济坊”,看老人们在煦暖的阳光下做些轻省活计、闲话家?常。   一切井井有条、欣欣向荣,十年不长,却也让这座新城慢慢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底蕴。   廖戎频频颔首,口中不吝“不易”、“甚好”、“功在千秋”之类的嘉许。   只是?偶尔,当他?的目光在工坊里那规模明显超出寻常边城的织机阵列上停留一瞬,或是?在库房中那些堆积如山、品相上乘的皮毛药材前略作驻足时,那温和的笑意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随意欣赏。   待大致巡视完毕,日头已微微西斜。   将廖戎及其随行?人员安顿进早已备下、洁净宽敞的驿馆后,陆铮等?人才算略略松了口气,告辞后出来。   而廖戎独自立于驿馆上房的窗前,望着城中渐次升起的袅袅炊烟,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依旧挂着,只是?映着窗外渐沉的天光,显得格外幽深,意味深长。   -----------------------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67章 御史难缠   离开驿馆, 一行人总算松了口气。   苏琛长长叹了一声,忍不住道:“这位廖御史?,可真是细致,称得上盘根究底了。”   唐宛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连日?为迎接钦差做准备, 又陪着廖戎从?头到尾细细解说了一番, 确实有些乏了。她闻言无奈笑了笑:“天使代?天巡狩, 自然要看得仔细些, 回去也好向陛下复命。”   告别廖戎后?, 一行人便各自散去。   赵禾满自然不肯住驿馆。陆铮与唐宛也不与他生分, 索性直接邀他回府做客。   如?今的都督府, 仍是当年的将军府旧址所在。不过几番扩建修缮下来,早已不复当初的简陋。   只?见高墙深院,青砖灰瓦,气象肃然。门前两尊石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比起规制与威严,更惹人注意?的,是院墙旁探出的几株老树, 新抽的嫩芽在风中微微摇晃。墙根下, 几丛耐寒的忍冬顶着尚未化尽的残雪, 顽强地?冒出点点新绿, 为这肃穆府邸添了几分生气。   才进?二门,便听见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廊下飞奔而来, 像两只?灵巧的小?雀儿。   “爹爹!阿娘!”   跑在前头的是个女孩儿,约莫七八岁, 穿着水红色的袄裙,外头罩着兔毛镶边的小?比甲,梳着双丫髻,跑动间, 髻上的珠花一跳一跳。小?脸粉嘟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灵动又欢快。   这是妹妹,陆明?沅。   紧随其后?的男孩儿与她年纪相仿,身量却高出小?半个头。石青色的棉袍穿在身上,步子比妹妹稳当许多。小?脸绷着,努力摆出几分稳重的模样,可那双与陆铮有七八分相似的眼睛里,还是藏不住属于孩子的雀跃。   这是哥哥,陆明?湛。   他们是陆铮与唐宛的一双儿女。   八年前,唐宛查出有孕,五六个月时便被诊出是双胎。生产时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最终母子平安,得了这对龙凤胎。   那一日?,陆铮守在产房外,听着里头的动静,脸色白得吓人。待到一双儿女的啼哭声响起,这个在沙场上刀箭加身也不曾变色的男人,竟险些站不稳。自那以后?,他便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唐宛受生育之苦,横竖儿女双全,已是上天厚赐。   所以成婚十多年,膝下只?有阿沅和阿湛两个。   阿沅一头扑进?唐宛怀里,仰着小?脸问:“阿娘,接到天使了吗?天使长什么样子?”   话还没问完,便发现今日?家里来了客人,立刻扭头,好奇地?盯着赵禾满打量。   阿湛则规规矩矩站好,先向父母行了礼,才抬头看向赵禾满,同样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唐宛搂着女儿,笑着对两个孩子道:“这是赵伯伯,是爹爹和娘亲的朋友,快叫人。”   阿沅声音清脆:“赵伯伯好!”   阿湛也拱手行礼,一板一眼:“侄儿见过赵伯伯。”   赵禾满看着眼前这对粉雕玉琢、灵气逼人的小?家伙,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道:“好,好,真乖!这俩孩子,长得可真俊!”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早就备好的两枚金锁,一人塞了一个。   阿沅下意?识看向唐宛,见母亲含笑点头,才欢天喜地?收下,甜甜地?道谢。阿湛也恭敬谢过,将金锁小?心收进?怀里,随后?脆生生道:“谢谢赵伯伯。”   赵禾满望着这一双玉雪可爱的孩子,又羡慕又感慨:“瞧瞧,多好的孩子!再看看我家那几个皮猴,整日?上房揭瓦,书也不肯好好念,真是愁死人了。”   陆铮瞥他一眼,语气淡淡:“你自己当年,很乐意?读书上学?吗?”   赵禾满一噎,随即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说得也是。我爹当年为了我的功课,胡子都不知道揪掉了多少。哈哈,儿孙自有儿孙福,随缘吧!”   说笑间,一行人进?了花厅。   分宾主落座,仆妇奉上热茶。赵禾满捧着茶盏,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这儿自在。京城规矩太?多,哪哪儿都不舒坦。”   唐宛笑道:“京城繁华,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   “那可不一样!”赵禾满立刻来了精神,把茶杯一放,掰着手指头数,“京城的吃食是精细,可少了咱们北地?这股子实在和痛快。就说你们去年捎给我的风干羊肉,还有那个用蘑菇、榛子一起调的酱,配着刚出锅的馍,啧,那叫一个香!”   他越说越起劲,眼睛里直放光:“还有你信里写的,冬天把梨埋进?雪地?里,冻得硬邦邦的,吃的时候用冷水一缓,外头一层冰壳,里头酸甜冰凉,汁水十足。我光听你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偏你说这玩意?不好寄过去,现在我人来了,能不能让我解解馋?”   唐宛被他说得忍俊不禁:“眼下这时节,哪还有冻梨?得等到冬天。不过知道你来,我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烧大鹅,又炖了酸菜锅子,都是咱们北地?的正宗做法?,食材也新鲜。待会儿你尝尝,看比京城的如?何。”   赵禾满搓着手,连连点头:“好!我就盼着这一口呢。”   陆铮看他那副馋样,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随口问道:“这次跟廖御史?出来,打算待多久?”   赵禾满收敛了几分嬉笑:“廖大人公务在身,巡查完毕,宣了赏,便要返程了,最多十天半个月。不过我嘛……”   他眨了眨眼:“我跟太子讨了个人情,说多年未见老友,想?多盘桓些时日?。若是可以,我真想?在这儿过一个冬天,把冻梨、羊肉锅子、猪肉粉条、锅包肉……全都吃个遍再走。”   “那你京中的差事怎么办?”唐宛问。   “嗨,就是说啊。只?能抓紧时间吃,下次找机会再来了!”   又闲话了一阵别后?各自的琐事,说起旧人的近况,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西斜。   厨娘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好,摆在隔壁暖阁。   暖阁里,八仙桌正中摆着黄铜炭炉,上头坐着一口双耳陶锅。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酸菜的酸香与肉香混在一处,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大盘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的羊肉片,还有暖棚里种下的各式菜蔬、血肠、冻豆腐、粉条,各色鲜菌码得整整齐齐。另一侧,是一大盆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烧大鹅,周围贴了一圈焦黄油润的玉米面饼子。再配上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桌边还放着一壶烫得温热的北地?烧酒。   赵禾满眼睛都看直了,深吸一口气,陶醉道:“对,就是这个味儿。十年了,一点没变!”   他顾不上客气,先舀了一碗酸菜汤,呼噜喝下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连声赞道:“就是这个味儿,舒坦!”   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送入口中,酸爽开胃。紧接着捞起一片颤巍巍的羊肉,在蒜泥酱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得眯起眼,含糊道:“香,真香!”   唐宛则在一旁照顾两个孩子用饭。   阿沅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阿湛偶尔补充一句,童言稚语,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陆铮给赵禾满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两人轻轻一碰。辛辣的酒液入喉,暖意?顺着胸腹漫开。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府中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一团团铺开,将这顿久别重逢的晚膳,映得格外温暖。   廖戎进?城的头一日?便看遍了全城,问话也格外细致,唐宛原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陪他在各处游玩一番,看看抚北风光,也就该回京复命了。   没想?到,重头戏竟还在后?头。   赵禾满在都督府住下,兴致勃勃地?盘算着要去哪里寻摸美食,预备着一处处吃个遍。他倒是开启了幸福的度假生活,可惜陆铮几人还得按时去府衙当值,陪着京城来的御史?大人四?处巡视,这一看就是一整天,归来时眉宇间都带着倦色。   之后?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廖戎依旧是那副温和持重的模样,见谁都颔首微笑,话里话外也仍是“抚北不易”、“陆都督辛劳”、“苏长史?治民有方”、“唐夫人女中豪杰”之类的溢美之词。   起初几日?,众人虽觉得这位御史?大人问得格外细些,也只?当是京官办事严谨,或是为了回朝后?做一篇花团锦簇的大文章,所需素材自然要翔实详尽,并未深想?。   可不知从?哪天起,这巡视的味道,就隐约有些变了。   这位廖大人的问题,似乎没完没了,专挑那些细枝末节、甚至有些刁钻的角度去问。   那日?巡视粮仓,去年新收的粟米堆得像小?山,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泛着金灿灿的暖意?。管仓的老吏挺着胸脯,正等着听几句御使大人的夸赞,却见廖戎在粮仓门口停下了脚步。   廖戎没看那满仓的粮食,目光却径直落在了门上新换的铜锁和封条上。   他温声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只?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这粮仓的钥匙由几人分管?日?常如?何交接?可有记录?”   老吏被问得一怔,没料到天使大人上来就问这等细节。   这事儿平日?里算是库房机密,不该对外人道,可对方是代?天子巡视的御史?……   该不该答?   他下意?识就转头看向陪同的苏琛,眼中带着求助和请示。   苏琛正欲上前代?为解释,廖戎却已含笑摆摆手:“苏长史?不必在意?,本官只?是想?听听底下办事的人怎么说。”   苏琛只?得对那老吏微微颔首。   老吏定了定神,便紧张地?回起话来,又将日?常出入记录的簿册双手呈上。   廖戎点了点头,接过簿册,垂眸细看起来,一页页翻得极慢。   苏琛站在一旁,心情有些微妙。   御史?代?天子巡视,自然有调阅查看之权,可……这位廖大人是不是看得过于细致,问得也过于琐碎了?   更让苏琛在意?的是,廖戎看罢,还低声同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随从?说了几句什么。   那随从?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半旧不新的小?册子,跟老吏借了笔墨,当场记录起来。   那随从?写字时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可偶尔抬眼扫过粮仓内的布局、守卫站定的位置时,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寻常文吏。   苏琛很想?看看他到底在记些什么,却被廖戎抬手制止了。   他倒不是怕被记下什么不妥,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对方此举,实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让人莫名地?有些不安。   这日?在官署,廖戎翻看着苏琛呈上的近年垦荒与赋税总录,口中赞了几句“条目清晰,理政有方”,指尖却轻轻点在了某一页的边角数字上。   “苏长史?,”他抬起眼,笑容不变,“这‘以工代?赈’条目下,去岁冬月采买石料、木料的支出,似乎比往年同期高出三成有余?可是今冬格外严寒,工期损耗大了?”   苏琛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从?容答道:“回大人,去岁冬确实酷寒,冻土难开,工期多有延误。且新辟的西山石料场距城较远,山道运输不易,耗损与脚力钱都比往年略高。详细的采买分项账册、各家契约与工匠工食记录,下官可立即调来,请大人过目。”   “不必不必,”廖戎笑着摆摆手,合上了册子,“本官只?是随口一问,并非疑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长史?处置得当,本官明?白。”   话虽如?此,他身后?那位寡言的随从?,却已不知何时又摸出了小?本,低头记下了什么。   再一日?,在织造工坊。   百来张新式织机梭梭作响,雪白柔软的北地?绒如?云絮般在女工手中流淌。   唐宛正引着廖戎看过新扩建的东跨院,说着来年打算再添些机器、多收些羊毛的筹划,廖戎却忽然开口:“夫人,这工坊扩建之事,当初是由谁批的?依的是州府旧例,还是朝廷新颁的章程?”   唐宛怔了怔。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大雍遭遇了多年不遇的大旱,不少百姓生计没了着落,听闻抚北新城有活路,纷纷北上,其中就有不少女眷。   当时她力主扩建工坊,相关文书是苏琛拟定的,陆铮用印允准,她也副署。抚北城大小?琐事他们三人拿得定主意?的,就直接拍板了,何必追究是谁批准,又哪里来的那么多旧例章程?   不过,御史?既然问了,她总得给个交待。   “大人稍候,”她转身唤来工坊的主事,“去将三年前东跨院扩建的那份文书取来。”   主事匆匆去了。   等待的间隙,织机单调而巨大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廖戎也不急,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忙碌的工坊,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几不可察地?轻轻点着,像在默数什么,又像在衡量什么。   不多时,批文取来。   唐宛双手呈上。   廖戎接过,细细看了,点头笑道:“嗯,合规合矩,夫人办事果?然周详,费心了。”   可那笑意?浅浅地?浮在面上,未达眼底,反让陪在一旁的几个工坊管事心里莫名打了个突,有些发毛。   在军器监的库房,廖戎抚过新铸成的一排臂张弩冰凉的弩身,感叹了几句“巧夺天工,北地?之幸”,却忽然转头,问陪同在侧的韩彻:   “韩将军,此等守城重器,制式非凡。不知其图纸规制,可曾送往京中军器监备案存档?”   韩彻被问得当场噎住,喉头一哽——备案?   边城自铸、自改的守城器械,十年间因应敌情和工匠巧思,不知改进?了多少回,难道每次改动都要千里迢迢往京城报备?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迎着廖戎那温和却不容回避的目光,硬是没能顺利吐出来。   他看向廖戎,心里不知为何,蓦地?窜起一股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廖戎也不追问,只?是那了然的目光轻轻扫过韩彻瞬间僵硬的脸,仿佛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身后?那名随从?则缓缓移动着视线,从?弩机看到墙角的兵器架,看到从?守库兵士腰间的佩刀,一寸一寸,一丝不苟,仿佛要将这库房里的一切都拓印进?脑子里。   那种被无声审视、细细掂量的感觉,像有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韩彻皱了皱眉,看向廖戎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警惕和戒备。   连着数日?这般“巡视”下来,回到都督府书房时,陆铮抬手解开大氅的动作,比往日?重了些,也快了些。   “这位廖大人,还真是难缠。”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仰头灌下,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我总觉得,他好像别有用意?。”   唐宛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颈侧,闻言也蹙起了眉:“我也有同感。这几日?,我们带他去看的都是抚北紧要之处,粮仓、武库、工坊……给他看的账册也涉及垦荒、赋税、以工代?赈等核心开支。虽说他是代?天巡狩,有权查看,可如?此事无巨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铮和苏琛,语气里带上了不确定的忧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苏琛正捏着眉心,案头堆着小?山似的、刚被廖戎调阅过的各类卷宗副本。他叹了口气,道:“他是陛下亲派的监察御史?,手持敕令,代?表朝廷。这北境之地?,有什么是他看不得、问不得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眉宇间却掩不住郁色和心烦。   这么多年了,他们三人主理抚北大小?事务,凡事有商有量,默契早已深入骨髓。虽担着朝廷职衔,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城,许多事讲究的是实效和担当,习惯了彼此信任、雷厉风行。   如?今忽然从?京城来了这么一位,笑容温和却句句扣着章程律条,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记录、审查,仿佛他们过去十年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得被放在放大镜下挑剔一番——是个人,都不会觉得习惯舒坦。   “罢了,”陆铮将空茶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奉旨而来,顶多再盘桓半月余,总要回京复命。这半个月,咱们多些耐心,多些配合,忍过去便是。”   “但?愿如?此吧。”苏琛低声应道,接过的话茬却没什么底气。   唐宛没再说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春日?下午的暖阳斜斜照进?来,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想?将胸口那股莫名的滞闷感也一同呼出。   要查,便让他查吧。   横竖他们几个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但?求无愧于心,不怕人来细看。   可心里那根弦,却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并非怕被查出什么不可告人之事,而是这种被人拿着僵硬的尺规,一寸寸丈量你每个脚印是否绝对笔直、每个抉择是否完全合规的感觉,实在让人从?骨子里泛起难以言喻的烦躁。   更深处,还有一丝隐隐约约、却不断滋长的不安。   接下来几日?,那股无形的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开始悄无声息地?渗入抚北军政的各个细枝末节。   廖戎不再只?满足于询问陆铮、唐宛、苏琛这几位主官。   他开始随机找底下的管事和小?吏了。   被单独叫去问话的人,回来时脸色大多不太?好看。   倒不是被厉声呵斥了,事实正相反,廖戎的态度客气周全,可正是这种过分的和气,逼得大家每一句回答都不得不在肚子里反复掂量、滚上三滚,生怕有半点疏漏模糊,或是与之前旁人的说法?对不上,落下什么话柄。   一个姓周的老文书,管了八年粮仓的出入登记,这日?被廖戎那位沉默的随从?“请”去,足足问了半个时辰。   问的全是“粮袋进?出称重,用的是官秤还是市秤”、“秤砣是否年年送往衙门校验”、“不同年份、不同田庄上缴的粮食,储存位置如?何区分记录”、“若有霉变陈粮,处理时有何章程,何人监督”这类琐碎到极点的细节。   倒不是怕追问,只?是寻常小?吏面对京城高官,揪着这些细节反复追查,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老周从?值房里出来时,脚步都是虚浮的,扶着廊柱喘了好一会儿气。   同僚凑上来关切询问,他嘴唇哆嗦着,眼神发直,喃喃道:“明?明?前几日?,御史?大人还夸咱们仓廪充实,是、是北境典范……今日?看着,怎么像非得在鸡蛋里挑骨头……”   越是想?解释清楚,话就越多,越容易在细微处留下可供指摘的缝隙。   可越是谨慎沉默,又显得心里有鬼,不敢直言。   整个抚北上层的官吏之间,开始弥漫开一种奇特的、心照不宣的焦虑。   私下碰头时,第一句话常常变成:“昨日?御史?大人(或是他那个随从?)问你那桩事,你是怎么答的?”   “……我这般说的,可还妥当?”   人人自危,生怕在哪个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上,被那位始终笑容可掬的御史?大人抓住不一致或不合规的把柄。   虽然至今还没谁因为这个被惩治,可那是天使,万一出了什么差池,算不算在圣上那边记上了一笔? 第168章 来者不善   这?段时日, 赵禾满客居在都督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每日不是到处寻访城中美食,便是带着?陆铮家一对双胞胎到处玩耍,看杂耍、听小曲, 惬意得很?。   这?日晚膳后?, 他难得早归, 看到陆铮与唐宛皆是一脸掩不住的疲惫, 眉间还笼着?几分郁色, 不由有些疑惑:“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廖大人来嘉奖, 你们?不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吗?”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 也没瞒他,便把这?几日廖戎巡视问话的种种细节,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细密逼人的压力,简单说了。   赵禾满听着?,脸上惯常的嬉笑渐渐敛去,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沉吟片刻, 压低声音道:“你们?不提, 我?差点?忘了。我?离京前, 确实听到些风声。兵部右侍郎王大人, 联同几位都察院御史,上了一道密折, 说什么‘边将镇守日久,兵甲日渐精良, 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奏请朝廷‘酌加裁抑,以安人心’。折子里虽没直接点?名道姓,可含沙射影, 指向的就是北境这?几座新城,尤其是咱们?抚北。”   他顿了顿,见陆铮二人神色凝重,挠了挠头:“不过太?子殿下当时就驳斥了这?些人,圣上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不过是朝堂寻常攻讦,没太?当回?事,也就没跟你们?提。”   “……不过,如果廖大人是这?番做派,他这?趟北行?,恐怕不止是‘嘉奖’那么简单了。”   陆铮与唐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凝重。   陆铮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他若果真只是为?了查我?们?,这?么些日子,也该早有结论了。可我?看他态度,似乎不肯善罢甘休。”   唐宛也有类似的感受。   防人之心不可无。   次日,陆铮去往府衙,便跟一众属官、管事交待:“御史大人要调阅任何账目文书,我?们?照常提供。只是所有核心卷宗,尤其涉及军械具体配置、边境防务布置、与归附各部往来文书,必须另做一份密档备份,妥善存放。另外?,这?些机要文书的存储之地,防守也要上心,不许被人钻了漏洞。”   众人皆是一凛,口中称是谨记在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定:“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政务军务上不怕他查。但也得防着?有人存心挑剔。”   然而,既是存心挑剔,鸡蛋里总能挑出?骨头来。   这?日,廖戎在官署中翻阅抚北近年的大事记与相关账册汇编,脸上仍是那副绵里藏针的温和微笑。   他将唐宛叫到身侧,语气亲和,像是在闲话家常。   “夫人,这?里记着?,‘丙辰年秋,浑河上游决堤,咨议云湛献策,筑分流堰,三?日功成,保下游田舍无虞’。还有此处,‘戊午年冬,疫病流行?,防治章程由云湛主笔拟定,推行?后?疫疾得控’。”   他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点?,笑意不变,“本官发现,抚北近年诸多紧要事务,似乎都离不开这?位云先生的身影。不知这?位云先生,如今在抚北任何职司?隶属哪一房管辖?官居几品?”   唐宛心中倏然一凛,面上却维持平静,欠了欠身,答道:“回?大人,云先生是我?的故交,亦是师长。他学识渊博,于水利、医药、匠造乃至农事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他并非朝廷命官,也无具体职司,只是我?以私谊聘请的客卿顾问 ,平日居于府中西苑。我?遇有疑难不解之事,常去请教。抚北能有今日气象,云先生确有点?拨、襄助之功。”   “哦?客卿?”廖戎尾音微微上扬,生出?几分兴味,“原来如此。夫人虚怀若谷,礼贤下士,难怪能聚拢四方人才,为?朝廷效力。”   话说得漂亮,他话锋却陡然一转。   笑意还在,眼神却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锐利。   “不过,夫人或许有所不知。依《大雍吏律》,凡参与地方机要、涉足军政事务、能影响一地决策之人,无论其有无正式官身,皆需在地方官署登记在册,查明身世来历、乡贯凭证,以防有心怀叵测之辈混入,或有罪在身之徒潜藏。”   他看着?唐宛,语气依旧温和,却步步紧逼,“这?位云先生既如此重要,屡参机要,不知他的户籍、路引、身世担保文书,可曾在抚北府衙备案?本官职责所在,可否一观?”   空气瞬间凝固。   一旁默默倾听的苏琛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陆铮原本落在窗外的目光倏地收回,晦暗如深,悄然看向廖戎。   唐宛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抵着?掌心,唇角微抿。   与云湛相识八年,她当然对他的身世有过猜测。这些年云先生以才学襄助抚北建设,走南闯北吸纳人才,可谓鞠躬尽瘁,事事尽心。   她曾真心许以高位,邀他出?仕,却被他以“闲散惯了”为由婉拒。当时她便隐约猜到,他的身世或许有某种难言之隐。   可多年相处下来,云湛人品高洁,倾囊相授,为?抚北百姓殚精竭虑。唐宛早已视他为?亦师亦友的家人,最?初那点?探究之心,也早被深厚情谊与信任盖了下去。   此刻被廖戎当众提起,她心口像被轻轻一刺。   “云先生自言,乃颍川云氏子弟,因家族遭变,才在各地游学……”唐宛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细听之下,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廖戎温和地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眼神流转间,却流露出?一丝不容错辨的严厉:“本官并非质疑云先生这?些年的功劳,也绝非怀疑夫人识人用人的眼光。只是国有国法,朝有朝规。一个身世未明、无官无职之人,长期参与边城机要,甚至屡屡影响军政决策。此事若传回?朝中,落在御史言官耳中,他们?会如何议论?若直达天听,陛下心中又会如何作想?”   他说到此处,终于收了笑,目光如静水深流,幽不可测。   “夫人或许只知他出?自颍川云氏,却未必清楚,颍川云氏在十五年前的‘戾太?子之乱’中,被查出?与逆党有涉,犯下谋逆大罪。是圣上仁德宽宏,念其大族枝繁叶茂,只严惩主支首恶,未曾大肆株连旁支。可这?谋逆的污名,终究是沾上了。”   堂中空气骤然一紧。   唐宛脊背微绷,却仍稳稳站着?:“云先生出?自远支旁系,与旧案绝无干系,岂能只因一个姓氏,便疑人有罪?何况这?十年来,他在抚北行?事,军民?皆看在眼里。他心向大雍,所为?所行?,皆以百姓、地方为?念。”   “若这?样一位尽心尽力之人,被轻易扣上身份可疑的名头……寒的,怕不是他一人之心,而是天下愿为?朝廷尽力之士的心。”   廖戎看着?她,眉梢浮起一丝极淡、近似怜悯的神色,仿佛在笑她太?过天真。   “夫人,律法不讲‘或许’。本官在朝中多年,当年之事也算亲历过。想当初,颍川云氏抄家灭门之时,被定为?从逆的嫡系长子,正是在案发当日下落不明,至今未曾缉拿归案。案卷中关于其年岁与容貌的记录……倒与夫人麾下的这?位云先生,有几分相似。”   他话未说尽,可那未尽的言外?之意,已如腊月坚冰化作的寒水,瞬间浸透唐宛的四肢百骸。   廖戎此言,堪称诛心。   他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云湛可能与昔年谋逆大案有所牵扯,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下落不明”的云氏嫡子,倘若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倒也好说,万一他真是那人,便是货真价实的谋逆重犯。   而她过去八年对云湛的信任、重用,委以机要,往轻了说是失察昏聩,往重了说,足以扣上“包庇逆犯”的滔天罪名。   唐宛袖中的指尖紧抵着?掌心,些微痛意反倒让她神思?更清明了几分。   廖戎的笑意仍挂在脸上,语气真诚,仿佛真是替他们?着?想。   如果在此之前唐宛还有所迟疑,至此之时,她已经?十分确定,此人来者不善!   这?位朝中来的御史大人,不给抚北城找些不痛快,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确定了这?一点?,反倒好办了。她不慌不忙,稳稳迎上廖戎的目光,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廖大人依律问询,抚北自当配合。云先生既为?客卿,平日参与咨议,登记备案一事,确是我?们?先前疏忽了。此事我?与苏长史当即补齐,不敢推诿。”   这?句话落下,厅中几位属官脸色微松,苏琛也暗暗松了口气。   此事虽有疏漏,却到底不是不可弥补之过。抚北新建,诸多事物皆为?因地制宜新立章程,细处难免不如关内官署那般严整。坦承缺漏、及时补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不该再被揪着?不放。   廖戎眉梢微动,似笑非笑:“夫人明理,本官甚慰。”   唐宛却话锋一转:“只是,大人方才所言云先生与旧案嫡系长子‘年岁、样貌相似’一说,恕唐宛不敢轻易认下。”   她微微垂眸,似是为?难,声音却清晰:   “如您所言,律法不讲‘模糊’,官府更不能凭‘或许’定人罪名。云先生在抚北多年,出?入行?止、所作所为?,皆在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之下。若说他是旧案逃犯,抚北军民?或许不能证其身世,却能作证他这?些年从未离群索居、鬼祟隐匿,所行?所为?皆坦荡光明。”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向廖戎,语气仍恭敬:   “廖大人若要核验云先生身世来历,唐宛不敢阻。只是既要查,便请按《吏律》来。”   廖戎笑意不减:“夫人这?是要教本官办案?”   “唐宛不敢。”她立刻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可字字不肯退让,“只是抚北乃边城,军政民?生环环相扣。查验之事越是牵涉机要,越要有章可循,免得回?朝奏对时口径不一,反叫人抓住话柄。”   廖戎眼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冷意,转瞬又化成温和,缓声道:“夫人何必如此,查自然要查的。”   唐宛不避他视线,立即接过他的话:“大人自然不能殃及无辜。”   她扯了扯唇角:“大人既提到旧案嫡子‘年岁、样貌’之记载,想来大人手中必有当年案卷的条目或抄录。既如此,烦请大人也一并出?示——有章可依,有文可据。若真要对照,也该当堂对照,免得只凭一句‘模糊吻合’,便叫满城人心惶惶。”   她说到“满城人心惶惶”时,声音仍轻,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   她不是在为?云湛一个人说话,她是在提醒:抚北不同其他城池,这?里是边境门户,军心民?心稳固不易,不容挑衅。   廖戎沉默了片刻。   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被压得清浅。   终于,廖戎轻轻一笑,仿佛被她这?番话说服了似的。   “夫人思?虑周全。”他缓声道,“本官不过随口一问,免得回?京后?被人挑刺。既然夫人愿补备案,亦愿按律核验,那便照夫人所言。”   他话说得漂亮,可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   唐宛却不再多言,只又欠身一礼,语气如常:“唐宛行?事,问心无愧。也请廖大人明察。”   廖戎笑了笑,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较量从未发生。   “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叨扰良久,本官便不多留了,明日再来向各位请教。”   语气温和礼貌,听不出?任何锋芒。   苏琛连忙起身,面带恰到好处的恭敬,将这?位笑面佛一路送到府衙门外?。   直到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那抹假笑才倏地褪尽,神情沉下来,转身步伐飞快地回?到堂内,顺手便合上了沉重的门扇。   “哐”地一声闷响,把所有虚与委蛇都隔绝在了外?头。堂内只剩自己人,空气一下子冷肃而紧绷。   众人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半晌,苏琛才迟疑着?看向唐宛:“云先生的身世……”   唐宛未等他说完,坚定开口:“云先生清白无疑。”   她的笃定,让众人隐隐有些揪起的心落回?实处。   苏琛闻言,眉间稍松:“那就好。”   他不再纠结,立刻吩咐一旁的书吏:“去西苑,将云先生的路引、籍贯文书都取来。按律补齐备案,不得遗漏。”   书吏领命离去。   唐宛沉吟着?,将赵禾满之前提起过的朝中风声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苏琛作为?太?子心腹,跟朝中的联系比他们?更密切,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脸色有些沉重。   “看来,廖大人恐怕不是代天子巡视那么简单。”他说。   唐宛点?头:“好在这?段时日,他没查到什么问题。或许正是如此,他才会想在云先生身上做文章。”   陆铮沉声道:“他来得目的不纯。”   偏偏唐宛并未被逼到死?角,半分不卑不亢,将那口黑锅稳稳推回?去。   倘若廖戎真是冲着?抚北来的,那他不会轻易罢手。   问题是,对方乃天使,奉圣命而来,他们?哪有轻举妄动的余地?   众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难道圣上真对抚北有了疑心?”陆铮眉宇深锁,难掩心底的一抹黯然。   苏琛却道:“圣上与太?子一直倚重抚北。我?更倾向于,廖戎背后?或许另有其主。”   另有其主,会是谁?   三?人对视,心中各自有所猜测,却谁也没说什么。   陆铮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渐浓的暮色,沉声道:“让韩彻过来一趟。”   不过一盏茶功夫,韩彻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甲胄未卸,带着?城外?操练后?的尘土气息。   “都督,夫人,苏长史。”他抱拳行?礼,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心下便是一凛。   陆铮开门见山:“从今夜起,城中明暗哨全部启用甲级方案。巡防暗号、交接口令、烽燧信号,全部更换。你亲自去盯,不能有一丝差错。”   韩彻瞳孔骤然一缩。   甲级方案是抚北城的最?高戒备等级,非生死?存亡时刻不会启用。   但他没有多问,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转身便走,步履带风。   指令一条条传出?去,府衙内外?的空气悄然改变。仆役走得更轻,官吏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警觉,连穿堂而过的风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唐宛回?到后?宅,挥退侍女,独自靠在临窗的榻上。   窗外?残阳没入暮色,屋内未点?灯,影子一寸寸吞没光线。   不知何时,陆铮步伐极轻地走进来,在她身侧坐下,将她冰冷的手握进他温热粗糙的掌心。   两人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嗡响。   “咚——”   声音来自城中的钟楼,这?个点?,却不为?报时。   而是,警钟!   “咚—— 咚——”   沉闷如雷,三?声连击,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城中军民?的心坎上。   书房里的夫妇同时弹起。   陆铮几乎是瞬间冲到门口,披风随他动作扫起一道劲风。   唐宛心脏猛地揪紧。   紧接着?,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雪泥溅开,猛地撞开院门!   传令兵扑进来,盔甲上全是未化的冷意,喘息如牛:   “报——都督!夫人!”   “西面野狐岭商道遭袭!三?支商队被劫,护卫死?伤十七人!”   “北面黑水河烽燧台起狼烟!瞭望哨见大股骑兵,人数不下两百!正沿河北岸南下!”   陆铮迅速穿上甲胄,披上玄色披风,一步踏出?门外?。   唐宛只觉得一阵强烈的不安浮上心头。   偏偏,在这?个时候。   -----------------------   作者有话说:下本古穿写《弹幕扶我称女帝》求收藏,《拾星》全文存稿中~   文案:   姜瑜长期睡眠不足,缺觉猝死,穿成乱世枭雄早死的白月光。   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飘过:这是……弹幕?   弹幕:【女配好惨,刚被接回京城,就要被亲爹送给丞相世子当小妾了。】   穿过来依旧缺觉、十分暴躁的姜瑜:小妾?说什么梦话呢?   当场冲出去,把满院子的聘礼砸了个稀碎。   弹幕:【男主来找女配私奔了,在城外十里亭等了好久,她怎么还不去?】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找睡意的姜瑜:睡不着,烦着呢,能不能别吵了!   男主在城外等了半个月,最终黯然离去。   弹幕:【世子来找女配深情表白了。笑死,明明爱她爱得要死,却傲慢到只愿意纳妾。】   满腔躁郁无处宣泄的姜瑜:爱我?那是不是该表现一下?   一脚将丞相府世子踹进湖里,看着在水里胡乱扑腾的贵公子,姜瑜难得身心畅快。   只要我先发疯,这世道就创不死我。   后来……   这乱世终于乱成一锅粥。   弹幕:【三日后粮仓大火,那么多粮食马上就被烧光了,好可惜!】   正愁没地方找物资的姜瑜:粮食?那我笑纳了。   弹幕:【!!!粮食怎么不见了。难道她有空间?】   姜瑜暗自得意:猜对了。   弹幕:【女配是不是能看见我们?】   姜瑜早就不想装了:“能看见又如何?”   弹幕:【太好了,她能看见,我们有救了!】   弹幕:【女配,这样你都不称帝,太说不过去了!】   一些补充:   【让我做妾的狗男人扶我做女帝】   【把我当作白月光永远怀念但后宫三千的龙傲天也扶我做女帝】   【归根结底还是弹幕扶我做女帝】   【写在角色栏里的男性为洁】   【女主缺觉状态会很暴躁,睡饱了还是很温柔的(微笑)】 第169章 将计就计   陆铮迅速召集麾下将?领, 军令如山,不过片刻功夫,大军已在城门内集结完毕。   临行前,他?将?陈伍叫到身侧:“你留在城内保护好夫人。”   陈伍领命, 他?才转头?看向唐宛。方才对着部下的杀伐决断瞬间敛去, 他?顿了顿, 似乎有千言万语, 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嘱咐:“放心等我回来。城内……尤其是驿馆那位, 你多留心。”   唐宛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用?力点了点头?。   陆铮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回头?看了唐宛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缰绳在掌心用?力绕了两圈,又猛地?松开。这个细微的动作, 泄露了他?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牵挂。   她站在城楼上, 目送着那支黑色的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冲出城门。   马蹄声如奔雷, 踏碎了暮色的雾霭, 卷起漫天烟尘。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将?城外战场的喧嚣与肃杀彻底隔绝在外。   城内的气氛,虽然有些紧绷, 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惊慌。   得到示警的百姓们其实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这些年来,北狄残部的袭扰时有发生,抚北军几乎战无不胜, 给了他?们足够的安全感。大家熟练地?闭门不出,街道?上瞬间空旷。   然而,唐宛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那位御史大人廖戎,这段时日的绵里藏针,绝非无的放矢。如今城外战事突起,城内守备力量被陆铮带走了大半,正是最虚的时候。   倘若对方来者不善,这无疑是他?们出手搅动风雨的最佳时机。   “陈伍。”唐宛霍然转身。   “夫人。”陈伍按刀上前,他?身姿挺拔,多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不怒自威的沉稳气质。   “大军开拔,城内防务空虚,需得加强戒备。”唐宛的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街道?,迅速做出判断,“你立刻集合人手,都督府、粮仓、工坊核心区,这些要害之处,必须加派人手,严防死守。”   “是,夫人!”陈伍抱拳领命,转身便要执行。   “等等。”唐宛转念一想,又叫住了他?,沉吟片刻,“明面上的防守不必改动……你另外派一队信得过的心腹,给我暗中盯着。”   陈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唐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盯太紧了,老鼠就不出来了。”   陈伍若有所思,领命,立刻转身安排。   将?抚北城包裹严实。遥远的城墙之外,隐约有厮杀声穿透厚重的夜幕传来,衬得城内一片死寂。   驿馆内,一灯如豆。   廖戎并?未安寝,连外袍都未褪去。他?端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脸上是一片沉静的冷凝。   这份凝重,却?非为?城外那浴血的战事。   “都安排妥了?”听到推门声,他?眼皮都未抬,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近前的随从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大人放心。那小吏的老娘在我们手里,他?不敢耍花样。他?对都督府的换防了如指掌,此刻……想必已经得手了。”   廖戎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好。”   “这对夫妇,倒真是铜墙铁壁,滴水不漏。查了这些时日,竟寻不到一丝可?供拿捏的错处。”他?轻轻哼了一声,似叹似嘲,“既然如此,就不能怪本官……自己动手,送他?们一份‘大礼’了。”   那随从适时地?垂下头?,奉承道?:“大人神机妙算,此番定能教他?们百口莫辩。”   都督府的夜,比往常更?加静谧。   大半亲兵随陆铮出征,明面上的守卫自然稀疏了许多,只余下必要的岗哨。书房外廊下只留了两个亲兵,抱着刀鞘,靠在朱红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呵欠连天,似乎已倦极入梦。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很熟稔,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完美避开了守卫的视线。   正是户房的小吏伍勇。   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怀里揣着的东西像烙铁一样烫。   白天那人的话还在耳边响:“事成之后,五百两雪花银,外加关内富庶之地?一处安身立命的田宅。若不成嘛……”   对方没说完,只用?手在脖子上一抹,笑了笑。   伍勇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蹑手蹑脚摸到书房窗下。   这里的窗户虚掩着,是他?白天当值时偷偷动的手脚。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抵着窗棂,极缓极轻地推开一道堪堪容身的缝隙,随即如狸猫般滑了进去,反手又将?窗户掩回原状。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伍勇不敢耽搁,凭借记忆摸到靠墙的书架前,随手找了一卷《武经总要》。   他?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掏出那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笺和?一本薄册,看也?不看,便胡乱塞进书卷的夹层之中。   东西放妥,他?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转身便欲循原路溜走。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抬起,便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洞开。陈伍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在他?身后,两名亲兵如铁塔般分立左右,手按在未曾出鞘的刀柄上,目光如炬,牢牢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伍书办,”陈伍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这大半夜的,来都督的书房借书看?”   “扑通”一声闷响,伍勇双膝一软,面无人色地?瘫跪在地?,抖如筛糠。   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被临时充作了审讯之所。   门扉紧闭,只留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梁上,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晃动不定。   唐宛已等在那里。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静静立在光影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伍上前一步,将?方才搜出的物件双手呈上——那是几封折叠齐整的信笺,与一本薄薄的蓝皮账册。   唐宛伸手接过,借着亲兵举近的灯笼光芒,垂眸细看。   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信上的字迹极力模仿着陆铮的笔锋,乍看之下形似,细观却?神韵全无,透着一股刻意的匠气。而那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竟是与几个北狄残部首领“约定时机”、“里应外合”等密谋机宜。   “呵。”她冷笑一声,“勾结外敌?这罪名,倒是选得又狠又毒。”   她放下信笺,又拿起那本账册。   目光扫过,只见?上面记录着抚北近三年的军饷物资收支,数字却?被恶意篡改得面目全非,虚报冒领之处比比皆是,触目惊心。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看了,定会以为?陆铮是个贪婪无度的巨蠹。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纸页,偶尔在某个被刻意夸大的数字上停留片刻。看完最后一页,她轻轻合上册子,又将?那叠信纸理好,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手中拿着的并?非催命符,而只是几页寻常文书。   “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连印章也?做得有模有样,”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看来,下了不少功夫,准备得相当周全。”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投向地?上瘫软如泥的伍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伍勇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小伍?我记得,你是因家乡遭了灾荒,一路流落到抚北的。当日你母亲昏死在街边,是吴婶心善,见?你们母子可?怜,才将?人背回来,一口米汤一口药救活的。后来得知你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她舍了自己的脸面,在都督面前为?你求了这份差事,让你们母子俩能有口安稳饭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因羞愧而深深埋下去的后颈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你今日,便是这般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报答都督府的收留之情的?”   伍勇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   他?将?脸死死埋进臂弯里,恨不得能钻进地?缝里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谁让你放这些的?”唐宛冷声问。   “是……是李爷……廖、廖大人身边的那位李爷……”伍勇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他?、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还帮我调去关内安家……我娘病得厉害,需要钱买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啊夫人!”   他?说着,猛地?以头?抢地?,撞得咚咚直响。   “对方还交代了什么?”唐宛不为?所动,继续追问,“如何联络?事成之后,怎样报信?”   伍勇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事成之后,需在驿馆后巷第三棵老槐树的树干背阴处,用?黑炭笔画一个圆圈,内中点上一个实心点。李爷的人见?到标记,便知事已办妥。   唐宛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又问:“这些信和?账册,是谁亲手交给你的?你可?曾看过其中内容?”   “是李爷亲手……用?、用?油纸包好给我的……我、我怕得很,没敢拆开看……”伍勇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夫人,小人知错了!求夫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唐宛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陈伍。   陈伍会意,上前一步,沉声喝道?:“伍勇,构陷朝廷命官,乃是死罪!按律当斩,累及家人。但念你受人胁迫,若能戴罪立功,指认真凶,或可?求得上官网开一面。你,愿是不愿?”   “愿意!我愿意!”伍勇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拼命点头?,额上血迹混着泪水尘土,狼狈不堪,“夫人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求夫人救我娘,饶我狗命!”   唐宛这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先带下去,单独关押,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务必保住性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母亲的病,请个大夫去看看。”   “是!”陈伍应声,挥手示意。两名亲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伍勇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   唐宛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驿馆方向那点摇曳的灯火。   夜色深沉,那点光晕在风中明明灭灭,仿佛毒蛇吐出的信子。   她缓缓摇头?:“拿下他?,然后呢?”   陈伍一愣。   “他?是钦差,手持敕令,代表的是皇权天威。”唐宛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伍脸上,“我们无旨擒拿钦差,形同对抗朝廷,是谋逆大罪。届时,廖戎背后之人只需在朝堂上轻飘飘一句‘陆铮拥兵自重,扣押天使’,我们便有千般证据,也?成了畏罪反抗的狡辩。更?何况……”   “他?与我们无冤无仇,此举背后必定有人指使,到底是谁,我们却?是一无所知。若是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倒让真正的幕后黑手缩了回去,或是狗急跳墙,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伍愣住了。   他?只想着快意恩仇,却?未料到这背后的博弈竟如此凶险。   “那……夫人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唐宛吐出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既然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我们就陪他?演下去。他?想要‘人赃并?获’,我们就给他?一个‘铁证如山’。”   “去伍勇交代的地?方,按他?们的暗号,画上那个标记。”她吩咐道?,“再派几个机灵的兄弟,日夜轮班,盯住驿馆。廖戎收到信号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来告诉我。”   “是!属下明白!”陈伍精神一振,抱拳领命。   “还有,”唐宛叫住转身欲走的陈伍,“去请苏先生来一趟。这些伪证虽然拙劣,但对方既然敢拿出来,必然还有后手。我们要备好反证——都督与各部往来的正式文书、历年账目的总录、云先生入府的保书备案,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以备不时之需。”   “是!”   次日一早,驿馆内。   廖戎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桌上摆着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白粥,几碟子酱瓜、腐乳之类的酱菜,外加几个白水煮蛋、卤鸡蛋,一碗豆浆,两根炸得金黄的油条。这早餐看着花样不少,实则都是些寻常市井吃食,与他?京官天使的身份颇不相称。   他?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壳,心里却?在冷笑。   这抚北城,果然是个穷乡僻壤,连招待钦差的膳食都如此寒酸,可?见?陆铮夫妇真是没什么眼力,起码的官场逢迎都不会。   这么想着,他?将?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还是卤蛋更?符合他?的口味。正待换只卤的,随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廖戎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阴森至极的笑容。   “好,很好。”他?放下手中的半截鸡蛋,拿起油条,慢悠悠地?蘸进豆浆碗里,语气轻快,“饵已下好,就等鱼儿?上钩了。”   他?咬了一口吸饱了豆浆、软糯咸香的油条,细细咀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铮和?唐宛身败名裂的下场。   “陆铮啊陆铮,你最好打赢这一仗。你若赢了,这‘勾结北狄、自导自演、养寇自重’的罪名,你就背定了。你若输了,城破人亡,那也?是你无能,本官正好用?你的人头?,向朝廷请功。”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豆浆,一饮而尽,眼底闪烁着算计得逞的阴冷光芒。   “无论胜败,你都是死路一条。” 第170章 据城苦守   这些年流散在北境各处的北狄残部, 早已是强弩之末。虽偶有小股人马袭扰新城,却也都是抢了?便跑的流寇作风,不成?气?候。   可这一次,陆铮在迎敌的第一刻, 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初期清剿仍算顺利,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的目的, 已不再是过往那种捞一把就走的劫掠。   他们竟分出数股骑兵, 从不同方?向轮番冲击抚北外围的哨卡与巡逻队, 进?退之间颇有章法。冲锋时?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更?是与往日迥然不同。即便前锋被抚北精锐铁骑冲散, 后?续梯队仍能迅速重组,如跗骨之蛆般再次涌上,一浪高过一浪。   不久,从抓获的俘虏口中终于撬出了?情报:这次来的,不止眼前这些骑兵。后?面还跟着?大队步卒,携带着?简易云梯和?包铁皮的撞木。   陆铮的心陡然一沉——这绝非寻常袭扰, 而?是有备而?来、志在破城的攻坚战!   夕阳将坠, 暮霞如血。   他勒马立于高坡, 远眺敌军后?方?烟尘蔽日, 隐约可见杂乱却规模不小的营寨轮廓,面色凝重如水。   “都督。”韩彻满脸血尘, 神情沉肃,“俘虏交代了?新情况, 说几大残余部族已经联合,把最后?的兵粮全集中到一块了?。他们……是冲着?最后?一击、破城来的。”   副将在一旁急声道:“咱们骑兵利在野战驰突,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再冲杀一阵, 挫挫他们的锐气?!”   陆铮未立刻回 答。   他的目光掠过己?方?将士——虽勇猛,经过连日激战,却已显疲态;再落向身后?暮霭中巍然耸立的抚北城。   那城墙在渐暗天色里,宛如一头沉默的黑色巨龙。   对面人马数倍于己?,器械俱全,抱的是破城死?志。抚北铁骑再精锐,贸然冲入,也不过是陷入泥潭。野战鏖战,正合了?他们以多打少、拖死?精锐的心意。   陆铮调转马头,看向身后?那新建不久的抚北城。   十年心血,百万砖石,铸就四丈高墙、棱堡暗垒、镶铜铸铁门,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当强敌叩关时?,有一道他们撞不破、啃不下的铁壁!   他环视诸将,沉声道:   “出城野战,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退回城内,凭坚城、用强弩,耗其锐气?、损其兵力,才是以我之长,克敌之短。”   他声音骤然拔高,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交替掩护,退回城内!依城固守!”   “韩彻,你部断后?,务必稳妥!”   “再派快马,向永熙、朔方?告急求援!”   命令层层传下。训练有素的抚北军如潮水般有序而?迅疾地向城门退去。城墙之上,警钟长鸣,狼烟直冲黄昏天幕。   城门轰然洞开,又沉重闭合,将最后?一批将士与城外如雷的蹄声、狄人的野性嚎叫一并隔绝在门外。   城头上,火把次第燃起,映亮了?一张张紧绷却坚定的面孔。   滚木、擂石、热油、箭矢,早已备齐。棱堡的射击孔后?,守城弩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城外逐渐逼近的黑潮。   陆铮登上城门楼,甲胄染着?征尘与寒气?。他望向城外火光中影影绰绰、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缓缓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北狄残部对于抚北军骤然退回城中的决定似乎有些意外,并未立即追击,而?是原地休整一晚,次日才发动总攻。   “投石——!”   雨点般的石弹从简易投石车上抛射出去,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砸在厚重的城墙上,沉闷的巨响接二连三,碎石与粉尘四溅,脚下传来一阵阵细微却令人心悸的震颤。   “放箭——!”   密集箭矢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黑色的蝗群倾泻而?下,咄咄咄地钉在垛口、门楼、女墙,甚至飞入城内,扎在屋顶瓦片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连响。   低沉的进?攻鼓点擂响了?,那节奏沉重而?蛮横,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北狄士兵如同黑色的蚁潮,推着?攻城器械,咆哮着?向城墙涌来。   “举盾!注意躲避流矢!”韩彻的吼声在城头上炸开,压过了?下方?的喧嚣。   巨石呼啸,砸在墙垛上,碎屑崩飞。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士兵们高举的包铁盾牌和?城墙青砖上,声音密如骤雨。   陆铮立在城门楼最高处,鹰隼般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城下越逼越近的黑色浪潮,抬手,声音穿透嘈杂:“弩手准备!”   等他们进?入射程,又是一通号令:“放!”   抚北城十年苦心经营的建设成果?,今日迎来了?最残酷的检验。   棱堡式城墙的设计立显奇效。敌军主攻方?向,那些怪叫着?扑向墙根的狄兵,骇然发现自己?完全暴露在两侧延伸墙段交叉而?来的死?亡箭雨和?滚木擂石之下,瞬间死?伤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砰——!砰砰——!”   改良后?的重型守城弩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释放声,儿臂粗的弩箭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辨的黑影,带着?恐怖的动能离弦而出。它们轻易撕裂铠胄,洞穿皮甲,将后?面的士兵如串糖葫芦般带倒,甚至余势不衰,钉入第二、第三人的身体。   韩彻亲自操控一架需三人配合的三弓床弩,冰冷的目光锁定了?敌军阵中一个格外显眼、正挥舞弯刀呼喝督战的千夫长。   “砰——!”   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那粗如枪杆的巨弩矢化?作残影。下一秒,那名千夫长所在之处爆开一团血雾,他小半个身子连同周围的亲卫瞬间消失,只余满地腥红与残肢。周围的狄兵发出惊恐的尖叫,攻势为之一乱。   “好!!”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连日苦战的疲惫仿佛被驱散了?些许。   藏兵洞内,预备队屏息待命,通过墙内四通八达的通道,随时?准备冲向任何一段吃紧的城墙。黏土混合米浆浇筑、又以铁条加固的城门,在包铁撞木沉闷而?固执的冲击下,发出“咚!咚!”的巨响与令人心惊的呻吟,门后?的顶门柱簌簌落灰,但门扉本身,巍然不动。   城下,已是尸山血海。城头,人人舍生忘死?。   敌军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   潮水般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终于,数架云梯重重搭上了?城头,悍不畏死?的北狄勇士口衔弯刀,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石!檑木!金汁——!”陆铮的声音依旧沉稳,下达着?最残酷的命令。   早已备在墙后?的守城物资被奋力推下。   巨大的石块顺着?云梯轰隆滚落,将攀爬的狄兵一串串砸落。由煮沸的粪便混合毒草熬成?的秽物,瓢泼而?下,瞬间墙头恶臭扑鼻,沾之即皮开肉绽,惨嚎着?跌落,在城下堆积的尸堆中翻滚哀鸣。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鏖战至黄昏。   唐宛立于城中钟楼顶层,此?处视野极佳,四面城墙的战况大致可收眼底。她面前是标绘详细的城防沙盘,插着?代表兵力、物资、敌情的各色小旗。几名传令兵与苏琛派来的得力吏员侍立左右,汗透重衣。   “东门滚石将尽!陈管事?,速带人赴仓库搬运补充!”   “南街伤兵营急缺止血散与洁净纱布!去找赵昭,开商行库房,悉数取用!”   “西墙段请求民夫支援,搬运擂石!”   “南门伤兵营已满,立即启用东城学堂,安置新伤员!”   一道道指令从她口中清晰冷静地发出,不见半分慌乱。   钟楼下,由城中青壮组成?的运输队,冒着?不时?落入城内的流矢,将箭矢、石块、热油、饭食源源不断送上城墙。妇女们抬着?简陋担架,在城墙与各个伤兵聚集点间穿梭不息。街边,老人孩童烧起大锅,热水翻腾,整起了?馍馍,带着?清甜的面香混着?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楼梯响动,廖戎带着?两名随从竟走了?上来,脸上带着?浓厚真切的忧色:“唐夫人,战事?如此?惨烈,本官实是心焦如焚。不知陆都督现下何处?本官有几条关乎城防的浅见,或可参详……”   唐宛倏然转身,连日劳累让她面色微白,直至见到此?人才猛然惊觉,差点把他给忘了?。   “廖大人忧国?忧民,令人钦佩。不过眼下战事?紧急,军务自有各位将士们决断。此?地危险,流矢无眼,还请大人速回驿馆安歇,以免有所闪失,下官担待不起。”   廖戎笑容一僵:“本官身为钦差,岂能坐视……”   “陈伍!” 唐宛不等他说完,直接唤住身侧守卫的陈伍,“分两个人,护送廖大人及其随从回驿馆休息,务必保护好大人安危,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驿馆,也请大人勿要随意走动,以防奸细混水摸鱼。”   “你!” 廖戎脸色一变,精心维持的假面瞬间碎裂,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陈伍早已会意,即刻点出两名魁梧悍勇的亲兵,一左一右“搀扶”住廖戎。那看似恭敬的动作下,暗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是将他半架了?起来。   “廖大人,请。”   其随从刚有动作,也被其他亲兵无声制住。   廖戎挣扎未果?,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唐宛。   那目光阴鸷冰冷,如同毒蛇吐信,再没有前些日子的温和?伪善。然而?,面对唐宛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眸子,他所有的愤怒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冷哼,猛地一甩衣袖,拂袖而?去。   直至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这哪里是什么?“保护”,这些人怕是彻底疑心了?他,这是要将他彻底隔绝在这场战事?之外了?。   他本还盘算着?趁乱再寻机会,在城防的薄弱处做些手脚,或是寻机出城传递消息。   既然对方?如此?防备,那便罢了?。   横竖该下的棋子早已埋下,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陆铮书房的某个角落,足以让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眼下这城内乱作一团,流矢横飞,刀剑无眼,与其在这危险的城头担惊受怕,倒不如顺水推舟,去那安全的驿馆好生歇着?。   待到城破之时?,或是尘埃落定之后?,自有他们哭的时?候!   廖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在亲兵看似护送、实为押解的簇拥下,转身没入楼梯的阴影之中。   解决了?这个隐患,唐宛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与硝烟弥漫的城外。   刚处理完这插曲,几名身着?皮袄、头戴毡帽的彪悍身影便闯了?上来,正是归附多年的几个部落头人。   “夫人!”为首的阿木尔以手抚胸,神色焦灼,“外面的狼崽子太多了?!让我们的人上城吧!我们的弓箭,也能射穿豺狼的眼珠!”   “夫人!”另一名头人声如洪钟,急切道,“这城要是破了?,咱们谁都别想活!我们的帐篷、牛羊、婆娘娃儿都在城里!汉人兄弟在流血拼命,我们不能干看着?!”   唐宛看着?这些曾逐水草而?居、桀骜不驯,如今却将抚北真正视为家园的汉子,胸腔涌起一股热流。   她没有任何虚言推诿,重重点头:“好!阿木尔,你即刻点齐三百勇士,增援北门!记住,一切行动,听韩彻将军指挥!”   “是!”   部落勇士的加入,如同给筋疲力尽的守军注入了?一股新鲜而?狂野的力量。城头之上,汉人士兵与狄人士兵开始并肩作战,用生硬的官话、简单的手势甚至眼神交流,竟也配合得越发默契。   这一刻,种族与出身的界限在求生与护家的共同意志前,变得模糊。   战斗至最惨烈时?,一段城墙终被敌方?投石车集中轰击,崩开了?一道数人宽的缺口,数十名凶悍的狄兵嚎叫着?涌了?进?来。   “堵住缺口!跟我上!”陆铮一声暴喝,亲自拔刀,率亲卫队逆着?人流杀上。   一时?间刀光凛冽,血肉横飞,他如战神般屹立缺口,所向披靡。   士兵们见主帅身先士卒,个个血气?上涌,嘶吼着?以血肉之躯筑成?新的壁垒,硬生生将突入的敌军又推下了?城墙。   代价同样惨重。   韩彻左臂被流矢贯穿,深可见骨,只让军医草草捆扎止血,便又回到了?指挥位置。许多老兵用身体为新兵挡刀,倒下一个,立刻有人红着?眼补上。   夜幕降临,敌军的攻势终于如潮水般暂退。但城上每个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间歇的喘息。   “都督,这么?死?守,伤亡太大了?,箭矢滚石也消耗过半。”韩彻按着?渗血的伤臂,声音嘶哑。   陆铮望着?城外连绵不尽、如同繁星般的敌军篝火,眼中寒芒一闪:“不能给他们喘息整顿之机。他们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必是其软肋。韩彻,城防交给你。我亲选一队敢死?之士,去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   “都督!此?去太过凶险!”   “执行军令。”   子夜时?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口衔枚、马蹄裹布,用长索悄然缒下城墙,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向着?敌营深处潜去。   第三日,清晨。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再次照亮抚北城时?,城外景象让所有守军心底发寒。敌军似乎孤注一掷,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总攻。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沸腾的海啸,不计生死?地拍打着?城墙,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座孤城彻底吞没。   城头守军已疲惫到极限,滚石檑木所剩无几,许多士兵是带着?满身伤痛,拄着?长枪在勉力支撑。   就在城墙防线摇摇欲坠、千钧一发之际——   敌军后?阵,靠近辎重堆放的方?向,猛地腾起数道冲天火柱!浓烟滚滚,蔽日遮天,即便相隔甚远,也能隐约听到随风传来的战马惊嘶、人员惨叫与混乱的喊杀声!   “是都督!都督得手了?!烧了?他们的粮草!”城头瞭望的士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欢呼。   这声欢呼,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了?每一个濒临崩溃的守军心中。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稳固,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怒吼着?将刚刚攀上城头的敌军砍翻、推落。   后?阵的火光与混乱,像瘟疫般迅速蔓延至前军。   失去统一指挥,又遭断粮之危的敌军,士气?顷刻崩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败了?!快跑!”,庞大的军阵顿时?土崩瓦解,数万大军丢盔弃甲,狼奔豕突,向着?北方?原野亡命溃逃。   “开城门!骑兵出击!追击!”韩彻一把扯掉臂上浸血的绷带,嘶声怒吼。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憋屈苦守了?三日的抚北骑兵,如同出闸猛虎,呼啸着?冲出,挟带着?复仇的怒火与凌厉的杀意,冲向溃不成?军的敌军,扩大这来之不易的胜果?。   夕阳如血,将抚北城外累累尸骸与伤痕斑驳的城墙,一同染上悲壮而?凝重的金红色。   城门再次缓缓打开,迎接凯旋却同样伤亡惨重、人人带伤的军队。没有预料中的震天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沉默,以及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阵亡者的名册被长长展开,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幸存者和?城头百姓的心上。   唐宛在临时?充作伤兵营的学堂里,为最后?一名重伤的士兵包扎好伤口。她的双手、衣袖乃至前襟,早已沾满干涸与新鲜的血污。   她直起僵硬的腰背,抬起头,恰好看见陆铮拖着?那身遍布刀箭痕迹、血污浸透的残破铠甲,正向她走来。他脸上覆盖着?烟火与尘土,胡茬虬结,唯有一双眸子,在疲惫深处,依旧亮着?灼人的光。   没有言语,陆铮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冰冷的铁甲硌得人生疼,却让唐宛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踏实。   她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连月来,尤其是这几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后?带来的生理性酸软。   总算赢了?,辛苦建设的家园最终还是守住了?。   可这胜利的滋味,为何如此?沉痛苦涩?   驿馆二楼,一扇窗户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廖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外正在打扫战场、收殓同袍遗体的士兵,听着?风中传来的、属于胜利者却并不欢快的低沉喧嚣。   许久,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无声无息、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冰冷笑容。   “胜了?好……胜了?,才好啊。”他低声自语,宛如毒蛇吐信,“陆都督,你这‘力挽狂澜、浴血守城’的赫赫战功,本官定会……替你好好向朝廷‘表奏’。”   他缓缓转身,对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随从吩咐:“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赴都督府,好好地‘恭贺’陆大人这场来之不易的大捷。”   “不过……大战虽胜,本官却觉得有诸多蹊跷。”他眼中寒光乍现,语气?轻柔却危险,“北狄残部何以能悄无声息集结如此?重兵?我军伤亡为何如此?惨重?这背后?,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 第171章 清者自清   晨光刺破云雾, 照耀在抚北城头。   尚未散尽的硝烟,浓重的血腥气,与街道临时架起的大锅里飘出?的草药和米粥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军民沉默地搬运着同袍或敌人的遗体。麻布不够, 有?些?就用草席匆匆一卷, 放在车上?, 运往城外?的合葬坑。   挖坑的汉子咬着牙, 铁锹一下下掘进被血浸透的土地。妇人们红着眼, 用还算干净的水擦拭着年轻士兵脸上?凝固的血污。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哭声从某个角落爆发, 又迅速被死寂吞没, 只剩下空洞的、令人心慌的安静。   真正的灾难到来之前,他们完全没料到,这次的敌袭,竟然带来这么大的伤亡。   临时充作伤兵营的东城学堂里,气息更加滞重。   血腥味和草药味几乎令人窒息。   地上?铺着草席,躺满了呻吟或沉默的躯体。唐宛站在最里侧一张草席旁, 看着军医用蘸着清水的布, 一点点擦去那名?腹部被洞穿的年轻士兵脸上?的血污。那张脸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昨夜高烧时还含糊地喊过娘。布擦到第三遍时, 军医的手停了,默默拉过旁边的麻布, 盖了上?去。   唐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深。她扶着旁边的桌沿,缓了缓因久站而发麻的腿,然后挺直脊背, 低声对旁边的管事吩咐:“阵亡名?字要再三核对,不可遗漏,抚恤加倍,家里有?孤寡的,以后府里按月送粮。”   城墙上?,陆铮正在巡视昨夜被投石砸出?的几处缺口。韩彻跟在他身侧,左臂吊着,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腰杆笔直。乌延部落的头人阿木尔也?在,他肩头缠着绷带,正用生硬的官话指挥着族人搬运青砖和石料。   “这些?地方,用泥浆混着碎石先堵上?。”陆铮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燎过。   他目光扫过城外?那片尚未清理完毕的战场,焦黑的残骸、散落的兵刃、还有?远处影影绰绰正在收殓的尸堆。晨光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暗金,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城虽然守住了,但久经和平的人,再次遭此重创,每个人心头都像压着那块未搬走的城砖,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了一阵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整齐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喝道声。   人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迤逦而来,簇拥着一顶青呢官轿。轿旁随行的官吏差役,个个衣着光鲜,神色肃穆。   轿帘掀开,廖戎弯腰走了出?来。他身着一尘不染的官袍,脚踏簇新的官靴,精神抖擞,与周围满身血污尘土、疲惫不堪的军民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那双干净的靴底,毫不避讳地踩过青石板上?尚未冲刷干净的血迹与水渍。周围的百姓下意?识地避让,目光中带着对天使本能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木然的、劫后余生的疲惫,无人上?前迎接。   廖戎的目光掠过两侧惨淡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脸上?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悲悯与庄重的神色。   他微微昂首,对身旁的随从叹道:“血战方歇,满目疮痍,将士用命,百姓受苦啊。”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随从躬身应和:“大人体恤。”   廖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都督府方向,声音略略提高,清晰地说道:“抚北有?今日之胜,全赖将士死战,百姓同心。本官身为?钦差,代天巡狩,理当亲至都督府,向陆都督、唐夫人,以及全体守城将士,道贺几句,以彰天恩,以慰辛劳。”   说罢,他不再看两旁,抬步便向都督府走去。那一身鲜亮的官袍,在灰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眼。   都督府正堂,气氛凝肃。   陆铮已换下那身残破染血的铠甲,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脸上?带着连日鏖战的深深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如同磨洗过的寒铁。   唐宛站在他身侧稍后,她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沾着药渍和暗红血点的衣裙,只是匆匆洗了把脸,将散乱的发丝拢了拢,便赶了过来。   苏琛等官员则立在另一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廖戎被引至上?首左侧坐下,自有?仆役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目光在堂下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唐宛那身未来得及更换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陆都督,”他放下茶盏,开口了,声音醇和,带着京官特有?的腔调,“此番北狄残部大举来犯,势如潮涌,抚北城下,血战数日。都督亲冒矢石,临机决断,终使强虏溃退,保我边城不失,护我百姓安宁。此等力挽狂澜之功,实?乃社?稷之幸,边关之屏障。本官回京之后,定当据实?禀奏,为?都督,为?抚北全体将士,请功!”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若是不明就里的外?人听了,只怕要感动于这位钦差大人的体恤下情。   陆铮抱拳,声音平淡无波:“守土安民,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仿佛只是在应付一桩不得不为?的公事,无暇也?无意?与对方虚与委蛇。   廖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只是……战后细思?,本官心中亦有几点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亦不敢不察。”   来了。   堂下三人眼神都未动,但气息似乎凝了一瞬。   “廖大人有?何疑虑,但讲无妨。” 陆铮抬眸,直视着他。   “其?一嘛,”廖戎缓缓道,“北狄诸部,自十年前赤鬃部覆灭,余者星散,多?年来虽有?小?股袭扰,皆不成气候。何以此次能骤然集结重兵,器械俱全,摆出?分明是一副不死不休、意在破城的架势?此等规模,绝非寻常流寇草莽所能为。背后……恐怕另有隐情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铮的神色,陆铮闻言亦是眉头一拧,这几日,他也?有?类似猜测。   不过座上?之人却显然不是为?他答疑解惑来的,于是只淡淡点头,并未多?言。   廖戎便继续道:“这其?二,抚北城防之固,本官日前巡视,亦深有?体会。然此番守城,我军伤亡之重,军械粮秣损耗之巨,上?报数目……是否皆由战事所致?其?间有?无虚耗、贪墨,亦需厘清。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淆。”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带上?了一丝审问?的意?味:“其?三,战乱之时,最易奸细混入,兴风作浪。抚北军民混杂,归附部族亦多?,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防,亦不得不查。”   最后,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陆都督,唐夫人,抚北此战,功在社?稷,彪炳千秋。然而,功高,不掩其?过;位重,更需谨慎。本官身为?钦差,代天巡狩,不敢只见战功,不闻细故,不问?疑窦。否则,回京之后,面?对陛下垂询,面?对朝堂诸公质询,本官……无法交代啊。”   堂上?一片寂静。   唯有?廖戎的话语,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敲在空气里。   苏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唐宛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处暗红的血渍,那是昨夜为?一个伤兵按压伤口时沾上?的。   陆铮沉默了片刻,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是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廖大人所言,句句在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抚北大小?军务,自建城之日起,便有?案可稽,有?账可查,有?制可循。大人既奉皇命,欲查,自当依律行事,陆某与抚北上?下,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直白的硬气:“只有?一点——眼下战事初歇,城外?尸骸未收,城内伤患亟待救治,城墙破损急需修补,阵亡将士抚恤、百姓安置……千头万绪,皆待处理。陆某分身乏术,恐无法陪同大人一一巡视、逐项核验。”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廖戎:“我这里该交的文书、账册、卷宗,大人尽可调阅。该问?的人,大人尽可询问?。只盼大人查得仔细些?,清楚些?。将来回京复命,呈报御前之时,也?请务必将这些?‘细故’、‘疑窦’,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写于奏章之上?。是非曲直,自有?圣裁。”   这番话,听起来并不算客气,甚至有?些?顶撞天使的意?味。   但奇怪的是,堂上?旁听的几名?属官,包括苏琛,脸上?都未露出?惊慌之色,反而隐隐有?一种……平静?   仿佛陆铮所言,再寻常不过。   廖戎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陆铮这种“不怕你查,你随便查,查完最好都写上?”的态度,让他心中那点笃定,莫名?起了一丝动摇。   但这动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这陆铮一直在城外?御敌,城内发生何事,他如何得知?只怕到现在还满心坚信所谓的“清者自清”。   可惜,他这个都督府,早已没他所想?的那般安全无虞!   “都督快人快语,本官佩服。”廖戎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既如此,便请都督行个方便。本官需调阅近三年抚北军械库、粮仓、军资耗费之详细账册副本,一应出?入记录,皆需核验。此外?……”   他的目光转向唐宛,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听闻夫人掌抚北民政、工坊、文书机要,都督府内往来文书卷宗,尤其?涉及边情、部族、钱粮调度者,恐怕也?需借来一观。毕竟,若要查得清楚明白,总需追本溯源,看看这抚北城的根基,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稳固。”   唐宛这才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大人依律查验,下官自当配合。相关卷宗,皆已归档在府,大人随时可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劳累所致,但吐字清晰,不见慌乱。   廖戎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公事公办:“那便,有?劳了。”   细心的人或许会注意?到,自始至终,唐宛除了那简短的应答,并未多?言。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垂下眼睫,仿佛在思?量,又仿佛只是疲惫。   而侍立在侧的苏琛,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始终未曾消失。   搜查从午后开始。   廖戎显然是有?备而来,带了数名?精于刑名?、账目的随从。苏琛作为?抚北长史,奉命全程“陪同”。陈伍带着一队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美其?名?曰“护卫钦差安全”,眼神却锐利如鹰,盯着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   粮仓外?,廖戎带来的书吏拿着算盘,对着账册噼啪作响,盘问?着管仓的老吏,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三遍。   老吏汗如雨下,却对答如流。   军械库前,廖戎只看了几眼登记簿,重点查了此役损耗数目,并未对库内那些?明显经过改良的兵器多?问?——这一节,他早已在之前的奏报中埋下了伏笔。   每至一处,廖戎的随从便如蝗虫过境,抄录、核对、询问?,然后将一沓沓文书副本封存,盖上?御史的官印。   气氛压抑而紧张,如同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最后,终于来到了都督府的书房。   这里格局开阔,书架林立,卷宗堆积如山,却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兵书、舆图、往来公文、账册副本,各自区域皆有?木牌标写,一目了然。几名?书吏垂手侍立在一旁,神情恭谨,眼底却并无慌乱。   苏琛在门?口停下,对廖戎及他身后摩拳擦掌的几位随从道:“书房重地,卷宗繁杂。为?免混淆,凡从书房调阅之文书册簿,皆需在此登记册上?签字画押,注明调阅人、调阅时间、卷宗名?目。以备他日核对,厘清责任。”   他递过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子,语气公事公办。   随从看了廖戎一眼。   廖戎微微颔首,示意?照办。心里却嗤笑: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搜查开始。   那随从带着人,目标明确,几乎直奔西侧那排存放兵法典籍和旧档的书架而去。他的手在书脊上?快速掠过,最后停在了那套《武经总要》上?。   苏琛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随从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故作随意?地抽出?了中间的一册。   对方翻开书册,手指在书页间摸索,动作看似自然,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忽然,他手指一停,脸上?掠过一丝压抑的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转头对廖戎道:“大人,此书册内似有?夹藏。”   廖戎立刻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随从小?心地从书页夹层中,取出?了抽出?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手上?。   廖戎亲手接过,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揭开油纸。里面?露出?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以及一本薄薄的、蓝皮封面?的册子。   他先拿起信笺,抽出?其?中一封,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勃然大变,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他又快速翻看了另外?几封,最后拿起那本蓝皮册子,扫了几眼,呼吸陡然加重。   “陆都督!”廖戎猛地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陆铮,声音因震惊和痛心而拔高,举起手中的信笺和册子 ,“此乃何物?!通敌密信!贪墨铁证!你……你还有?何话说?!”   他手中扬起的,正是几封笔迹模仿陆铮、内容涉及“勾结北狄残部、约定时机、里应外?合”的密信,以及那本记录着虚报军饷、侵吞物资的伪造账册。   书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几名?抚北属官面?露骇然,下意?识看向陆铮。陈伍的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锐利如刀,刮向廖戎。苏琛垂着眼,神情莫辨。   陆铮的目光落在那些?所谓“证据”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惊慌,也?无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冷漠和平静。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接过那些?“罪证”,想?看得更清楚些?。   “字迹倒有?几分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内回响,“只是不知,是哪位高人模仿。这账册上?的数目,编得也?挺像那么回事。”   “陆铮!”廖戎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铁证如山,你勾结外?敌,侵吞军资,辜负圣恩,其?罪当诛!来人——”   “大人且慢。”   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镇定的女?声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唐宛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她仍是那身沾着血污药渍的衣裙,发丝微乱,眼底布满红丝,形容憔悴,但背脊挺得笔直。她是被一名?书吏匆匆从伤兵营请回来的。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廖戎手中的“证据”,又看向廖戎那张因“义愤”而有?些?扭曲的脸,缓缓福了一礼。   “大人于书房之中,寻得此等‘要证’,下官与都督,皆感震惊。”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事关都督清白,更关乎抚北十万军民性命所系,下官以为?,查明真相,刻不容缓。抚北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大人查证。”   廖戎冷哼一声:“证据确凿,还有?何可查?本官自当封存此等罪证,即刻上?奏朝廷!”   “大人所言极是。”唐宛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正因证据确凿,更需谨慎处置,以防……中途有?所讹误,反损大人清誉,亦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转向苏琛,吩咐道:“苏先生,取府库封条与印鉴来。”   然后,她看向廖戎,条理清晰地说道:“下官有?三请,皆为?厘清程序,绝无他意?,还请大人准允。”   廖戎眯起眼睛:“讲。”   “其?一,”唐宛指向那几封信和账册,“此物既为?关键证物,当于此刻,于此地,由大人与我府官员共同见证,当场清点、登记、密封。封条之上?,需有?大人御史印鉴、我抚北府衙大印,以及双方经办人员画押。如此,方可确保此物在送达御前之前,绝无调换、篡改之可能。毕竟,路途遥远,人多?眼杂。”   廖戎眉头微皱,此要求合情合理,他无法反驳,只得嗯了一声。   “其?二,”唐宛继续道,“证物押送途中,为?避嫌,亦为?公正,可否请大人准许,由我府指派一名?文书小?吏随行?不需插手,只记录证物存放之所、经手之人、开封查验之时辰即可。沿途一应开销,皆由我府承担。如此,将来若有?人质疑证物真伪,也?有?迹可循。”   这相当于派了一个“见证人”全程盯着。   廖戎心中不悦,但唐宛语气谦恭,理由充分,他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他沉吟片刻,勉强道:“……可。只许一人,不得干扰本官办案。”   “多?谢大人体谅。”唐宛微微颔首,“其?三,今日在场诸位,无论是我府属官、书吏,还是大人随从,皆为?此事见证。还请苏先生将各位姓名?、职司一一记录在案,附于案卷之中。他日朝廷若有?垂询,或大人回京陈述案情,诸位皆可为?此证物出?处作证,证明此物确系今日、于此处、从这书卷之中取出?。此乃为?大人计,亦为?都督计,更是为?真相计。”   三条要求,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表面?看,全是“为?了程序公正”、“为?了大人清誉”、“为?了查明真相”,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   但稍微懂些?官场门?道的人都能听出?来,这是在给廖戎套上?三重枷锁:证物被严格封存,轻易动不得;押运过程有?人盯着,做不了手脚;见证人名?单在手,将来想?翻供或推脱都难。   廖戎的脸色变了变,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盯着唐宛,这个看似疲惫憔悴的女?人,站在那里,平静地说着这些?话,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压力。   这些?足以将他们夫妇置之死地的证据在前,她非但不见任何慌张,反而比他这个栽赃者更想?保存证物。   难道,她是有?什么自己没料到的后招?   -----------------------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伙伴的营养液[玫瑰] 第172章 代天巡狩   抚北大营的主帐内, 空气凝固,气氛冷沉。   廖戎端坐上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官袍的袖口,举止带着京官特有的矜持与傲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将, 最后落在立于帐中的陆铮身上。   “陆都督, ”廖戎开?口了, 声音不高?, 却带着浸淫官场多年的威严, “此次在贵府书房所获之物, 性质如何, 想必你也心中有数。通敌密信,贪墨账册,关?系重大,本官身为钦差,不得不按律行事。”   他刻意停顿,让“通敌”、“贪墨”这?几个字在帐内清晰传开?, 然后才目光锐利地?看向陆铮:   “为避嫌, 也为彻查, 在朝廷明断之前, 请都督暂卸日常军务,于府中静心思过。无令, 不得出城,亦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话音一落, 帐内气氛变得越发冷凝。   几个抚北将领脸色微变,彼此交换着震惊而?愤怒的眼神?。   暂卸军务、不得出城、不得调兵——这?三条,无异于斩断主帅手脚,将边关?安危置于险境!   “廖大人!”韩彻一步踏出, 虎目圆睁,手已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大战方歇,城外?敌情不明!此时?夺主帅兵权,是何道?理?!若北狄残部卷土重来,谁来指挥?谁担此责?!”   廖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韩将军,本官是在依律查案,并非与你商议。陆都督若心中无愧,暂避几日又有何妨?若是抗命不遵……”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盘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叮”声。   随即,他霍然起身,做出一副恭谨姿态,从袖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顶。   金光刺目。   那是一面沉甸甸的御赐金牌,正面阳文雕刻着四个龙飞凤舞、气势逼人的大字——“代天巡狩”。   “此乃圣上亲赐金牌,如陛下亲临!”廖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本官持此金牌,便是代天子行走!若有人敢抗命不遵,便是藐视皇权,形同谋逆!韩将军,你可是要试试这?金牌的分量?!”   “代天巡狩”四字,如一道?无形惊雷,震得众人鸦雀无声。   韩彻额角青筋暴起,但那面金牌所代表的皇权威压,像一座大山,硬生?生?压得他无法发作。   他可以不理会廖戎,但他不能不怕这?面代表皇帝的牌子。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铮身上。   陆铮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扫过那面金光闪闪的金牌,又落回廖戎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出早已看穿的戏码。   廖戎被他看得心内莫名一虚,强作镇定地?挺直了脊背。   “廖大人,”陆铮道?,“守土安民?,是陆某职责。既然大人有疑,又有御赐金牌在此,陆某自当避嫌。”   廖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色。   但陆铮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嘴角那丝笑意瞬间僵住。   陆铮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了韩彻身上。   “韩彻。”   “末将在!”韩彻隐忍应声。   “即日起,日常军务,由?你暂代。城中防务,一应调度,皆由?你决断。”   韩彻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唇角难以抑制地?翘起,扬声道?:“末将领命!”   陆铮看着他:“抚北安危,即刻起系于你身。若有差池,军法无情。”   “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韩彻单膝重重跪地?,甲胄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而?坚定的锵响。   众将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色,不知不觉松弛了几分。   军权是交了,可接权的人,是韩彻!是大家生?死与共的兄弟,是抚北军的副帅!   这?哪里是夺权?这?分明是左手换右手,军心依旧稳如磐石!   廖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仿佛能滴出墨汁。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陆都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铮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廖戎的怒视:“廖大人,陆某依你所言,暂卸军务,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廖戎气得发笑,声音尖锐,“本官让你静心思过,你却将兵权移交给韩彻?这?分明是阳奉阴违,藐视皇权!韩彻是你副将,与你同气连枝,让他接权,与你自己掌权有何区别?!”   “区别在于,”陆铮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转圜的坚定,“抚北城乃边关?重镇,北狄虎视眈眈。陆某可以暂避嫌疑,但抚北城不能一日无帅,数万将士不能一日无主!韩彻乃陛下亲封的抚北副将,战功赫赫,军中威望素著,由?他暂代军务,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廖戎:“倒是廖大人,你身为御史,职责是纠察百官,风闻奏事。但这?军中人事任免,防务调度,乃军国大事,何时?轮到你一个文官来指手画脚?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避嫌,可若因你一己之私,导致边关?防务空虚,让北狄有机可乘,这?失城之罪,你廖大人担得起吗?还是说,在你心里,你那些所谓的‘证据’和?‘功劳’,比这?满城百姓和?将士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一番话,字字千钧,如重锤般砸在廖戎心上。   廖戎被噎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无权干涉军务,更无权指定继任者。   陆铮夫妇为人谨慎,他查了这?么久都没揪到任何实质的错处,想必不敢抗旨。他原本想着,此人面对“代天巡狩”的金牌,必然会选择乖乖听话,束手就擒。届时?军权旁落,群龙无首,他便可慢慢炮制罪名,将抚北城彻底掌控在手中。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铮竟如此“胆大包天”!他宁愿冒着抗旨不遵的风险,也要把?军权移交出去,只?为保住城池安危!   “你……你强词夺理!”廖戎指着陆铮,手指颤抖,色厉内荏地?喊道?,“本官是奉旨查案!你如此行事,就是抗旨!就是做贼心虚!”   “是不是做贼心虚,日后自有公?论。”陆铮冷冷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但现?在,抚北城的安危,高?于一切。若廖大人觉得陆某此举不妥,大可上奏朝廷,参陆某一本。但在朝廷新的旨意下来之前,这?抚北城的防务,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说完,陆铮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廖戎,转头对韩彻沉声道?:“韩彻,去做你该做的事。若有人敢阻拦你执行军务,或是干扰城中防务,无论他是谁,以军法论处!”   “末将遵命!”韩彻大声应道?,目光冷冷地?扫过廖戎和?他身后的随从,手按刀柄,杀气凛然。   廖戎被那充满杀气的目光一扫,顿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边军面前,他这?块“代天巡狩”的金牌,在涉及城池安危的底线面前,威慑力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   他死死瞪着陆铮,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韩彻领命而?去,看着众将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   他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一步棋,竟然被陆铮以这?种强硬到近乎蛮横的方式,硬生?生?给破了!   即便如此,陆铮被暂卸军务的消息仍像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抚北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陆都督被御史大人查了!”   “兵权都交了,被困在府里出不来!”   “唐夫人也是,连库房的钥匙都交出去了……”   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到处是压低的议论声。   然而?,这?些议论声并未如廖戎所愿,变成质疑与声讨,反而?在极短时?间内发酵成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懑和?民?怨。   “说勾结外?敌?开?什么玩笑!若陆都督真通敌,那北狄怎么会被打退?!”   “还贪墨?荒谬!唐夫人当年在怀戎县经营那么大生?意,到了抚北却从不与民?争利,反而?把?各种秘技无偿教授推广出去!”   “这?座城是陆都督和?夫人一砖一瓦撑起来的,就凭那个御史三言两语,就想治罪他们?他懂什么?”   “前年大疫、去年雪灾,要不是夫人开?仓平粜、施粥赠药,我们多少人撑不到今天!”   流言越传越离谱,情绪越传越激烈。   茶楼里有人一拍桌子:“我不信!谁敢说陆都督有罪,我跟他急!”   街角卖馒头的老妇红着眼:“要查也得问问咱们抚北人答不答应!”   孩子们不懂事,却跟着高?声道?:“陆大人才不是坏人!”   连来往的商队也议论纷纷:“抚北这?些年秩序好利润高?,从无刁难,这?停职是不是太过了?”   舆论的风向像一股强劲的回潮——廖戎越想施压,反弹回来的越是对他的质疑与不屑。   百姓议论、军中暗怒、商户观望,甚至连府衙吏员也在私下嘀咕:“这?案子是不是太欲加之罪了?”   整座城非但没有因陆铮被查而?动摇,反而?更坚定地?团结在一起。   “民?心偏向陆铮?”廖戎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呵……越是这?样,越说明他陆铮在抚北经营得铁板一块,尾大不掉,几乎成了国中之国。”   他面上不显慌乱,只?阴沉地?收回目光。   “大人,”随从低声道?,语气略显不安,“坊间都替陆都督叫屈。我们散出去的那些风声……效果有限,几乎没人信。”   “没人信便罢了。”廖戎冷哼,不以为意,“刁民?之口,不足为凭。军心?更不必奢望。真正能定人生?死的,不是市井流言,而?是——御前的那支朱笔。”   “只?要我们的奏章先?一步抵京,这?满城的叫好声,不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变成他‘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的罪证。民?心?在这?种时?候,反而?是一把?好用的杀人利刃。”   他顿了顿,又问:“陆铮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府后就未再露面,门禁森严。韩彻已经驻扎在军营,营中一切如常,只?是巡逻比往日更密了些。唐宛那边……我们派了两个户房老吏过去,说是‘协助’大人,实际上对各处寸步不离地?盯着,咱们的人也不好动作。”   “盯着就盯着。”廖戎不屑地?挥手,转身离开?窗边,“留下来的账册是次要的,他们想盯着就盯着。真正的杀招,是那匣子里的东西,此刻已经在路上了。这?些枝节,不足挂齿。”   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在紫檀木匣上轻敲两下。随即,似是想起什么,眼神?骤然一寒。   “那个客卿云湛呢?查到了没有?”   随从硬着头皮道?:“……回大人,尚未找到。问了许多人,说法不一,有的说他去北边行商了,有的说访友,归期不定。”   “北边?”廖戎的神?情瞬间冷透,像砭骨寒风,“抚北之北,可就是大雍之外?的地?界了。”   再往北,是游离不定、时?而?寇边的狄人散部;更往北,越过苦寒之地?,便是罗刹国的边境。   一个身世可疑、却在边陲隐居八年的颍川云氏子弟,偏在御史代天巡狩这?种敏感时?刻,避而?不见?   廖戎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去查。”他冷声道?,“这?云湛,身份成谜,行踪诡秘,很可能就是捅破陆铮、唐宛那层铁桶堡垒的关?键!”   随从心里一颤,被那股森然杀意震得不敢多言,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廖戎挥手让他退下,重新落座,提笔蘸墨。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良久。   下一瞬,浓墨落下,力透纸背。   他将云湛“北上行迹可疑”的细节添油加醋地?写入奏章,用尽春秋笔法,把?“涉外?嫌疑”“行踪成谜”描得模棱却致命,又把?“陆铮收容来历不明之人”生?生?写成“包藏祸心、暗生?异志”的铁证。   每一笔,看似秉公?弹劾,实则处处机关?;每一句,看似尽忠职守,实则欲加之罪。   廖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笃定阴笑。所有棋子,都在按计划落下。   陆铮被限制,唐宛被架空,云湛“疑似潜逃”,城内舆论又恰如其?分地?呼应他罗织的罪名。   而?最关?键的那匣“铁证”,已随急奏启程。   只?要那道?折子先?一步呈到御前,只?要紫檀木匣内的证物摆上龙案。   这?些人十载呕心沥血,终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待尘埃落定,这?屹立北境的雄城,便是瑞王殿下囊中之物。而?他廖戎,便是此局最大的功臣。 第173章 平安喜乐   早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柳枝, 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都督府后园的敞轩里,暖意融融。   轩外,一池春水泛着粼粼波光, 几只水鸟悠闲踱步, 锦鲤无声摆尾。   一墙之隔, 都督府前后大门都派有值守的亲兵, 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远处街口, 偶尔有官员行色匆匆地路过, 那是廖戎落脚的驿馆方?向。   轩内, 圆桌上铺着素雅的蓝布,几样时令小菜热气腾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与墙外那无声的肃穆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嫩黄炒蛋里混着第?一茬春韭,绿得透亮;荠菜豆腐羹翠绿雪白相间?,飘着热气, 上面点了几滴麻油;一条清蒸的鲜鱼摆在正中, 鱼皮银亮, 肉质看着就细嫩——这是韩彻清早从?江边买来送来的;还有一小碟香椿拌豆腐, 那独特的香气幽幽地散开,是这春日里最鲜嫩的一抹滋味。   唐宛与厨娘张罗着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家常春衫, 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比起前几日殚精竭虑的模样,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娘!娘!”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园子那头跑来,正是陆明湛和陆明沅。   两个孩子穿着同色的浅蓝短衫,跑得小脸通红。明沅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 明湛则举着个草编的蝈蝈笼子。   “慢些?跑。”唐宛笑着迎过去,蹲下身?用手帕给?女儿?擦掉鼻尖上的泥点,“又去祸害园子里的花了?”   “这是给?娘亲的!”明沅把花塞到唐宛手里,撒娇说,“这个花好看,娘亲编花环!”   明湛也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笼子:“爹爹看!我自己编的!”   陆铮从?轩内走出来。他今日没穿戎装,只一身?深青色家常棉袍,头发梳成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   连日鏖战和风波带来的疲惫,在这暖阳和春风里,似乎也淡去了几分。   他接过儿?子编的蝈蝈笼,仔细看了看,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嗯,是不错。比上回?那只像样。”   “那是!”明湛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苏琛从?另一侧廊下走来,身?边跟着夫人和儿?子苏澄,见状笑道:“跟弟弟妹妹们去玩吧。”   “苏伯伯、苏伯母!大哥哥!”两个孩子立刻围过去。   苏澄十一岁,对这两个弟弟妹妹十分喜爱,闻言便带着他们去一旁空地上玩耍。   “苏先生来得正好,”唐宛直起身?,解下围裙,“菜都齐了,就等你们了。赵大人呢?”   话音刚落,赵禾满就出现在月洞门外。比起其余众人的轻松和乐,他脸上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和哀怨。   “来了来了……”他有气无力地应着,走到轩前,目光落在那一桌时令佳肴上,那股子委屈的情绪简直要溢出来:“唉!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尝到弟妹这厨艺了,这口抚江鱼,别?处是没有的……”   他这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苏琛摇头失笑:“这么喜欢抚北,要不要给?殿下讨个外放此地的差事?”   赵禾满还真有些?意动,但随即那点意动又被现实的凝重压了下去。   他望着满桌的春菜,又看了看远处嬉笑追逐的孩子们,脸上的嬉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桌上几人能听见:   “这样的好日子……有些?人,却偏要把它夺走,甚至不惜毁了这满城的安宁。”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唐宛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陆铮的目光也沉了沉。   但赵禾满很快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一屁股坐下,眼睛盯着那盘鱼:“罢了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听说开春时捕捞开江鱼也是抚北的一大胜景,有机会一定要亲自体验一下。”   陆铮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执壶,给?众人倒酒:“确是抚北一大胜景。你若乐意,明年开春就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刻意将那丝沉重挥散。   “娘亲,这荠菜羹好喝!比昨天的还好喝!”   明沅舀了一勺荠菜豆腐羹,眼睛亮晶晶的。   “这新生的荠菜本身?带着一丝甜味,”唐宛给?她擦擦嘴角,眼神温柔,“好吃就多吃些?,这是你和哥哥上午挖的,还记得吗。”   “真的?那我可得多吃一点!”   明湛则轻轻戳了戳父亲的袖子,低声说想吃鱼。陆铮自然地接过他的碗,用筷子细细地将鱼肉剔好,再?放回他面前。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儿?子挑鱼刺。   苏夫人则钟爱香椿拌豆腐,细细品味,给?苏澄也布了些?菜,赞道:“还是唐妹子手艺好。这香椿的鲜,豆腐的嫩,相得益彰。京城便是御厨,也做不出这般本味。”   “嫂子过奖了,”唐宛微笑,“不过是食材新鲜。这香椿是庄子上今早送来的,摘的就是树尖上最嫩的那几簇。”   赵禾满已经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每一口下去,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要哭出来,不知是幸福还是不舍。   饭至半酣,气氛愈发放松。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轩内茶香、菜香、还有草木初萌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安逸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府墙之外,还有一位手持“代天巡狩”金牌的御史,正虎视眈眈。   就在明湛说还要吃一块嫩韭炒蛋时,苏琛一边给?小家伙夹菜,一边用只有桌上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说:“给?殿下的反证,已随今早出城的药材车走了。一路有抚北镖局护送,稳妥。”   前些?年商户还由抚北军护送,后来来往的商户多了,便有人开启了镖局,抚北镖局是赵家的产业,多年合作下来,彼此都很信任。   唐宛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香椿给?苏琛:“苏先生这几日辛苦了,多吃些?。这香椿就这几天最嫩,过些?时候就老了。”   “谢夫人。”苏琛接过,又道,“老徐说了,等出了城,就快马加鞭,最快三日就能把证物都呈交太子府。”   苏琛原是东宫属官,跟太子府联络密切,这点倒是便利。   陆铮“嗯”了一声,给?明沅舀了半碗豆腐羹,吹了吹才递过去,然?后看向赵禾满。   赵禾满正好尝了一口鲜鱼,满足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神色也正经起来:“放心吧,我一回?京,就去盯着。廖戎的折子要到御前,总得过我们通政司这一手。我会让它走得……合规合矩。”   通政使司经历,官不大,却是天下奏章进呈御前的第?一道关口。在他的运作下,一封奏章快几天,或者慢几天。   陆铮举起了茶杯,里面是清茶,他以茶代酒:“如此,便有劳赵兄,烦劳苏先生。”   苏琛和赵禾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钦佩。这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才是真正的底气。   宴罢,众人散去。陆铮与唐宛并肩站在回?廊下,看着孩子们被领去院子里消食。   陆铮侧过头,看着妻子在阳光下略显苍白的侧脸,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低声道:“这些?年你也累坏了,难得得了这些?空闲,就安心歇几日。”   唐宛一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心中笃定,再?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与从?容:“看来还要谢谢廖大人‘体恤’我们,给?我们放了假,我们何不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陆铮闻言,嘴角也微微上扬,目光越过院墙,看向驿馆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平静。   赵禾满当日就启程出发,快马加鞭,被护送回?京。   他来时蹭的御史车队,回?去时两手空空。唐宛却让他安心,说已然?装了一车子大大小小的北地特产,回?头让商队带到京城,总算稍稍弥补了他对美食的遗憾。   出城时,他深深回?望身?后的城池。   短短数日,他已经爱上了这座新城。   既为这难得的安宁与情谊,也为这口让他念念不忘的人间?烟火,更为这风雨飘摇中,依然?被守护着的、如同春日般珍贵的平安喜乐。 第174章 校场教子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 洒在都督府后园的小校场上。   地面夯得平整坚实,角落里摆着几个石锁,空气中还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气息。   陆铮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带, 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负手而?立, 目光锐利, 正盯着场中三个孩子的动作。   “沉肩, 坠肘, 气沉丹田。”他的声?音不高, 却?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力量,“马步是根基,根基不稳,招式再花哨也是无根之木。”   场中,陆明湛和陆明沅这对龙凤胎正扎着马步。   明湛像个小大人,抿着唇, 眼神专注, 任凭额角的汗珠滚落, 身形稳如磐石。明沅则灵动许多, 她虽然也扎得标准,但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 偶尔瞟一眼旁边对练的两人,嘴角还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   “沅儿?, 看哪里?”陆铮淡淡开口?。   明沅立刻吐了吐舌头,赶紧收回视线,挺了挺小胸脯:“爹爹,我没看!”   “专心。”陆铮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却?没再戳穿她。   另一边,十一岁的苏澄和赵璟珩正在对练木剑。   苏澄身量已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出剑沉稳,颇有章法?,显然继承了其?父苏琛的细致与?谋略。而?他对面的赵璟珩,是韩彻和赵昭的儿?子,虽然年纪与?苏澄相仿,却?生得虎头虎脑,骨架宽大,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将门虎子。   “看招!”赵璟珩一声?低吼,手中木剑带着风声?,势大力沉地劈向苏澄。这一招毫无花哨,完全是战场上硬碰硬的打法?。   苏澄却?不硬接,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木剑顺着赵璟珩的剑势轻轻一引,借力打力,竟将赵璟珩这凶猛的一击带偏了方向。   赵璟珩收势不住,向前踉跄了半步。   “好!”一旁偷看的明沅忍不住拍手叫好,小脸上满是兴奋。   “璟珩,蛮力有余,变通不足。”陆铮的声?音响起,“战场杀敌,一往无前是好事,但比武较技,若只会用蛮力,便?是给人当靶子。苏澄,你的卸力用得不错,但反击慢了半拍,方才你若顺势刺他肋下,他已输了。”   两个少年立刻收势,恭敬听训。   赵璟珩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陆叔,我爹说了,打架就得用全力,不然死得快。”   陆铮失笑:“你爹说得对,也不对。在万军丛中,确实要勇猛。但若遇到高手,一味猛冲就是送死。你要学会用脑子打架。”   苏澄则微微躬身:“谢陆叔叔指点。璟珩力气太大,我刚才只想?着卸力,确实错过?了反击的机会。”   “再来?。”陆铮示意。   这一次,赵璟珩学乖了些,不再一味猛攻,而?是试探性地刺出几剑。苏澄依旧沉稳,见招拆招。   两人你来?我往,木剑交击声?噼啪作响,一个胜在技巧精湛,一个胜在力大沉稳,竟打了个旗鼓相当,看得一旁的明沅眼花缭乱,小嘴微张。   “停。”陆铮再次出声?。   两人立刻收剑后退,虽然都微微气喘,额角见汗,但眼神明亮,显然都打得极为痛快。   “不 错。”陆铮难得地赞了一句,“澄儿?有静气,璟珩有血性。假以时日,都是抚北的好儿?郎。”   赵璟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肩膀撞了撞苏澄:“苏澄,下次咱们去军营里打,那?儿?地方大!”   苏澄也笑了,抹了把汗:“行啊,不过?你得手下留情,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你几下撞。”   “好了,都过?来?歇歇。”唐宛温柔的声?音适时传来?,打断了少年们的意气风发。   众人转头,只见唐宛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回廊那?头走?来?。   托盘上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豆浆,还有几小碟自家做的零食点心。   “娘!”明沅欢呼一声?,第一个冲了过?去,像只快乐的小鸟。   明湛也收了势,沉稳地走?过?去,先对唐宛行了个礼:“娘。”   苏澄和赵璟珩也住了手,脆生生地喊人:“婶婶!”   “都擦擦汗。”唐宛放下托盘,身后的仆妇立刻端来?一盆温水和几条干净帕子。明沅第一个跑过?去,像只快乐的小鸟,唐宛笑着给她擦了把脸,又招呼几个男孩自己收拾。   最后,她走?到陆铮面前。   陆铮站在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却?早已从刚才的严厉教官,变成了温和的父亲。他看着唐宛,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扫过那几个叽叽喳喳抢着喝豆浆的孩子,又落回她身上。   唐宛没给他递帕子,教这几个孩子,对他来说恐怕连热身都算不上。   陆铮果?然连汗都没出,只就着那水盆洗了洗把手。   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轻声?问?:“跟孩子们玩得开心吗?”   陆铮闻言,唇角也微微扬起。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几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柔软。   “挺好。”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难得的闲适,“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的工夫,小不点儿?们都长这么大了。”   他的目光在明湛沉稳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正跟赵璟珩嬉闹的明沅,最后落在正小口?喝着豆浆、举止斯文的苏澄身上。   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这几个孩子还是抱在襁褓里的奶娃娃。因为是双生子,有些早产,明湛那?时候身子弱,哭声?像小猫似的;明沅更是早产,小小的一团,他看着都心惊胆战,生怕养不活。   苏澄刚来?北地时,也有些怕生。倒是璟珩这孩子皮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转眼,明湛已经有了少年老?成的模样,明沅更是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苏澄也变得沉稳懂事。赵璟珩那?小子,更是长成了小牛犊子似的。   这么多年,虽然边关战事不断,政务繁忙,但他确实做到了。他亲眼看着这几个孩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如今能在他面前挥剑对练。   这种看着生命成长的参与?感和满足感,是任何一场胜仗都无法?比拟的。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最大的幸福了。   “发什么呆呢?”唐宛见他出神,轻轻推了他一下,递给他一碗豆浆,“趁热喝。这是今早现磨的,特意给你留的。”   陆铮回过?神,接过?碗。   温热的瓷碗熨帖着手心,一股浓郁的豆香扑鼻而?来?。他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浆液,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怀戎县城。   那?时候,她在西城门开了间?早食铺子。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她店里,要了一碗豆花。明明原本习惯吃咸口?的,她却?端给他一碗撒了白糖的。   他鬼使神差地尝了一口?。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了胃里,也甜到了心里。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喝不惯咸的了。   “多放点糖。”陆铮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唐宛笑睇了他一眼,拿起旁边的糖罐,又给他加了一勺白糖:“知道了。”   “娘!我也要甜的!”明沅立刻喊道。   “我要原味的!”赵璟珩举着手嚷嚷。   “好好好,都有都有。”唐宛笑着应道,又拿起几根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小麻花分给孩子们,“先吃点这个垫垫,刚练完,不好吃太饱,一会儿?就吃午饭了。”   陆铮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甜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记忆里的味道,暖胃又舒心。   他看着明沅抢了赵璟珩的麻花,两个孩子追打着跑开,苏澄和明湛在一旁无奈地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一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御史构陷,统统都撇到一边。   只有眼前这热气腾腾的豆浆,手中酥脆的麻花,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才是最真实、最珍贵的。   这才是他想?守护的一切。   与?此同时,驿馆二楼。   廖戎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地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昨晚没睡好,眼底带着青黑,心里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烦躁不安。   “大人。”一个穿着便?服的随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行礼。   “说。”廖戎头也没回,声?音沙哑。   “都督府那?边……没什么动静。”随从?低声?道。   廖戎眉头拧了拧,问?:“陆铮呢,在做什么?”   “自从?上次那?个伍勇被抓了,都督府内铁板一块,咱们的人很难套到消息。不过?,听他们门房出处的仆从?闲聊,说陆都督这几日似乎都在校场教子。”   廖戎全然不信:“教子?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教子?”   “是。”随从?硬着头皮道,“就在后园的小校场。据说陆都督亲自指点,两个孩子,还有苏长史的儿?子,韩将军的儿?子也都在。”   廖戎眉头紧紧皱起,他踱了两步,心中升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大难临头,不想?着如何洗刷罪名,反倒有闲情逸致教孩子耍枪弄棒?陆铮啊陆铮,你是真傻,还是……根本没把本官放在眼里?”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咱们送上京的那?些罪证……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京城了吧?”廖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回大人,按脚程,若无意外,这两日就该到通政司了。”随从?答道。   “通政司……”廖戎喃喃道,眼神阴鸷,“听说赵禾满那?个家伙回京了?别给本官出什么幺蛾子。”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一本奏折草稿。那?是他准备等陆铮倒台后,用来?向朝廷表功、顺便?安排自己人接手抚北的。   可现在,陆铮还在悠闲地教子,唐宛还在安稳地操持家务,整个抚北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自己全力打出的一拳,打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想?办法?,再去探!”他声?音陡然拔高,吓了随从?一跳,“给本官盯紧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给本官记下来?!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能装到几时!”   “是!”随从?连忙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廖戎独自留在房间?里,胸口?剧烈起伏。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都督府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墙壁,看到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男人。   “陆铮……”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你耍什么花样,等圣旨一下,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第175章 烛火微光   书房里静谧安宁,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   西席先生周老夫子坐在上首,手边放着几摞不同的?书卷。   他没有立刻开讲,而是目光温和?地扫过四个孩子。   “明湛、明沅,”他看向八岁的?龙凤胎, 声音慈祥, “今日我们继续讲《千字文》。”   “是, 先生。”明湛立刻拉着妹妹, 在离先生最近的?书案前正襟危坐。明沅也收起了?平日的?跳脱, 乖乖坐好, 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先生。   周先生又转向坐在稍后方的?两位少年:“苏澄, 璟珩。”   “学生在。”苏澄和?赵璟珩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苏澄,你继续研读《论语》的?‘为政’篇,若有心得,随时可来问我。璟珩,你今日的?重点是《孙子兵法》的?‘谋攻篇’, 着重理解‘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精髓。若有不解之处, 可先与苏澄探讨, 也可问我。”   “是!”两位少年齐声应道, 各自回到座位,安静地翻开书页。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周先生念一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明湛和?明沅跟读一句, 声音清脆。   明湛学得极快,读了?两遍便能背诵,但?他并不自满,依然跟着妹妹的?节奏, 小声领读。   明沅对文字的?感觉极好,尤其是讲到“秋收冬藏”时,她想起娘亲带着庄户收粮食的?场景,兴奋地小声对哥哥说:“哥哥,这就是娘说的?,秋天收粮食,冬天藏起来对不对?”   明湛点点头,一本?正经地低声纠正:“是,但?先生说了?,这里还指自然规律。”   周先生看着这对聪明伶俐的?兄妹,眼中满是笑意,并不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反而因势利导:“明沅说得对,这便是‘学以致用’。明湛理解得更深,这便是‘举一反三’。你们兄妹二?人,要互相学习。”   后方,苏澄正读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他放下书卷,思索片刻,看向旁边正抓耳挠腮的?赵璟珩。   “璟珩,可是遇到难处了??”苏澄轻声问。   赵璟珩苦着脸,指着书上“全争于天下”几个字:“苏澄,这啥意思啊?打仗不就是要打赢吗?怎么还要‘全争’?”   苏澄笑了?笑,耐心解释:“此?处的?‘全’,非指保全自己,而是指保全国家的?实力和?利益。意思是,最高明的?兵法,不是靠死?伤惨重的?硬拼取胜,而是要用谋略,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让国家的?元气不受损伤。”   赵璟珩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哦……就是像陆叔说的?,打仗要用脑子,别光靠蛮力?”   “正是此?理。”苏澄赞许地点头,“就像刚才我们在校场,你力气虽大,但?若一味猛攻,便容易露出破绽。我虽力弱,但?若能利用你的?破绽,以巧取胜,这便是‘全争’的?一种体现。”   赵璟珩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懂了?!苏澄你真厉害!”   苏澄温和?一笑:“读书百遍,其义自现。你再读几遍,细细体会。”   赵璟珩连连点头。   周先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   前方,兄妹俩在认字明理,童声稚嫩;后方,两位少年在探讨经义兵法,见解初具锋芒。   更难得的?是,年长的?主动帮助年幼的?,年幼的?虚心好学,整个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兄友弟恭、教学相长的?温馨气息。   都督府的?小花厅里,气氛却不像书房那般。   苏琛没穿官服,只着一身?藏青长衫,手里拿着一叠文书,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这些?日子陆铮和?唐宛都被卸了?职务,他因着旧日太?子属官的?缘故,没有被廖戎太?明显的?针对,便继续任职。   “刚去大营转了?一圈,顺道把这几日的?军报和?春耕册子带过来了?。”苏琛将文书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并不把自己当作客人,举止间透着老友间的?熟稔。   陆铮放下手中的?兵书,唐宛也搁下了?正在核对的?家中账册,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韩彻那边怎么样?”陆铮问得直接。   他被困府中,最挂心的?便是抚北军的?军心。   “稳得很。”苏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冷嘲,“廖戎派去‘协理军务’的?那个师爷,被韩彻晾在一边,天天对着沙盘发呆。将士们该操练操练,该巡防巡防,没一个人搭理他。那师爷想查粮草账目,被老韩一句‘军事?机密,闲杂人等不得过问’给?顶了?回去,气得吹胡子瞪眼。”   陆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韩彻这些?年越发稳重了?。”   “还有,”苏琛从那一叠文书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递向唐宛,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这是春耕的进度。你之前定下的?那些?章程,我都原原本?本?按着走了?,分毫不差。种子分发得很顺利,百姓的劲头也足。”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就是有几十户新迁来的?流民,对咱们这的?冻土耕作摸不着门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请了?鲁师傅的人去地里手把手教了。”   这“鲁师傅”说的?正是鲁有良。   他如?今已在抚北安家落户,成了?农户们人人尊称的“鲁师傅”。他带着一帮徒弟,专为农户提供农技指导,如?今已是抚北春耕秋收不可或缺的人物。   唐宛接过册子仔细看了?看,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随即抬头看向苏琛,语气真诚:“有劳苏大人费心。这春耕耽误不得,关系着咱们一城百姓的?温饱,也关系着军心的?稳固。”   苏琛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费心倒谈不上,就是这担子突然全压过来,才发觉你平日管着这一大摊子事?,着实不易。以前我只管出谋划策,现在还得跟那些?庄户扯皮,真是头疼。”   “能者多劳。”唐宛抿嘴一笑,“等这事?了?了?,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炙羊肉,多放孜然和?胡荽,再配上一壶好酒,好好犒劳犒劳咱们这位运筹帷幄的?大功臣,如?何?”   苏琛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仿佛那炙羊肉的?香气已经飘到了?鼻尖,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好!一言为定!就冲这口炙羊肉,这几日的?奔波,值了?!”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的?通报声,带着几分紧张:“老爷,夫人,廖……廖御史来了?!说是巡视防务,路过府上,要进来看看。”   厅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琛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黄鼠狼给?鸡拜年。我去打发他?”   “不必。”陆铮摆了?摆手,神色平静无波,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既然敢来,我就敢见。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他站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便往外?去。   唐宛也站起身?,淡然提醒道:“快去快回,厨下那边估摸着快好了?,别让饭菜凉了?。”   廖戎带着几个随从,站在都督府的?花厅门口,脸色有些?僵硬。   他本?以为会被引到书房或正厅,却没想到陆铮竟直接在花厅见他。更让他感到怪异的?是,这一路走来,都督府里完全没有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忙碌的?踏实感。   北境春日,阳光正好。   回廊下,几个仆妇正坐在小凳上择着今早刚挖来的?荠菜、马齿苋,鲜嫩的?野菜堆了?满满几大筐。她们分工明确,有人择菜,有人清洗,有人晾晒,动作麻利,嘴里还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不远处的?石台上,有人正“咚咚咚”地捣着新下的?酱坯,浓郁的?酱香随风飘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更有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正指挥着两个小厮将一串串风干的?腊肉、腊肠从房檐下取下,这是看着今日天好,特意把地窖食坊里的?存货拿出来透透风,顺便清理一番。   廖戎被这充满浓郁生活气息的?景象弄得一愣,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哪里是即将被问罪的?一品大员府邸?一院子下人忙忙碌碌,不为别的?,竟全是为着那些?看着一点不值钱的?吃食忙活着。   他正狐疑间,那管事?看到了?陆铮,立刻小跑过来,仿佛在汇报一件大事?:“老爷,今儿庄子上送来的?野菜真不错,水灵灵的?,夫人说晚上包荠菜饺子,给?几个小郎君和?沅姐儿换换口味。还有这酱,晒得正好,厨房说正好用来炒腊肉,最是下饭!”   陆铮闻言,居然真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满筐水灵灵的?野菜,点了?点头,认真提议说:“嗯,趁着鲜嫩,多弄点,回头送些?给?苏大人、韩将军他们家。酱多放点油炒,才香。”   廖戎听?着这对话,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城都督,被软禁在家,关心的?竟然是晚上吃什么野菜,酱要怎么炒才香?   他忍不住难以掩饰的?讥讽:“陆都督真是好兴致!如?今全城戒严,北境安危未定,都督倒是清闲,竟有心思过问这些?庖厨琐事??”   陆铮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看向他:“廖大人,陆某如?今是待罪之身?,无令不得出府,不得理事?。我不关心这些?吃吃喝喝,还能关心什么?难道去关心军国大事?,惹人嫌疑吗?”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廖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再说了?,陆某本?就是个大俗人,除了?带兵,平生所好也就是这一口家常饭菜。如?今既然赋闲在家,关心一下今晚吃什么,总不犯法吧?”   廖戎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指责陆铮玩忽职守,可人家明明是被停了?职;他想发怒,可陆铮的?态度客气又无奈,仿佛真的?只是个无权无势、只能寄情于美食的?闲散之人。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胸口发闷,仿佛蓄力已久的?一击,打在了?空处。   他硬着头皮,干笑两声:“陆都督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点又能如?何?”陆铮淡淡一笑,“廖大人既然来了?,若不嫌弃,坐下喝杯粗茶?正好,我这刚得了?点新茶。”   廖戎的?目光扫过花厅。   只见苏琛也在,正端着茶杯,见他看过来,只略一拱手,算是行了?礼。自从廖戎正式发难,这些?抚北的?官员对他连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而唐宛则正张罗着让厨娘上菜,偌大的?圆桌上已经摆着荤素搭配的?十?来个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乍一看没什么贵重食材,不过是些?时令菜蔬和?腊味,却胜在食材新鲜,色香味俱全。   这哪里是被弹劾待罪的?犯官府邸?这分明是寻常百姓家的?午饭时光!   这种极度的?“正常”和?“温馨”,与廖戎预想中的?愁云惨淡、如?临大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和?一种被焦躁难言的?不安。   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客气却疏离,随口问了?一句:“粗茶淡饭,廖大人若不嫌弃,便请一起用点?”   “不必了?!”廖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淡淡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既然都督和?夫人安好,本?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立即转身?,脚步匆忙,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竟然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琛放下手边的?茶杯,嗤笑一声:“我怎么瞧着,他倒像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唐宛哼了?声,脸上的?假笑收了?起来,淡淡道:“心里有鬼吧。”   陆铮也懒得送客,虚虚往外?走了?两步就回到餐桌边,对唐宛道:“去把孩子们叫来吧,估计也饿了?。”   唐宛点点头,转身?便往书房走去。不多时,她便领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爹!苏伯伯!”明沅第一个冲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刚下课就跑来了?。   “慢点跑,别摔着。”唐宛跟在她身?后,无奈地笑着。   明湛跟在妹妹身?后,步伐沉稳,但?看到满桌的?饭菜,眼睛也亮了?一下。苏澄和?赵璟珩走在最后,两人还在低声讨论着刚才课上的?内容,看到苏琛和?陆铮,立刻停下讨论,恭敬地行礼。   “都坐吧,吃饭。”陆铮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孩子们欢呼一声,各自找位置坐下。明沅挨着陆铮,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话,赵璟珩则盯着那盘炒腊肉,眼睛发直,显然是饿了?。   唐宛给?孩子们盛了?饭,又给?明湛明沅各夹了?一筷子他们爱吃的?菜,柔声道:“快吃吧,忙了?一上午,都饿了?。”   陆铮也拿起筷子,看着身?边围绕的?妻儿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   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次的?腊肉腌得不错,很香!”   这日午后,苏琛步履匆匆地踏入都督府,袖中揣着一封密信,眉宇间的?疲惫被满心的?振奋冲淡。   他将那封薄薄的?信笺轻轻推到陆铮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激动:“云先生有消息了?,信使刚送到。”   陆铮放下手中的?兵书,拿起信纸。   那字迹疏朗大气,力透纸背,正是云湛的?手书。   他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行字,原本?微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嘴角抿出一个极淡却微扬的?弧度。   “成了??”一旁的?唐宛也放下账册,看了?过来。   虽是问句,语气里却已有七分笃定。   “成了?。”陆铮将信纸递给?她,言简意赅。   唐宛接过,凝神细看。信上内容简洁,却足够令人振奋:   “喀尔喀部首领已允,愿开边市。初定以顶级湖茶三百斤、苏杭锦缎百匹、景德细瓷二?十?箱,易其紫貂皮八十?领,极品鹿茸五十?对,并约定今秋交付极北良驹八十?匹。彼欲求烈酒与铁器,已按将军旧例婉拒,许以加倍茶绢及部分民生铁器,诸如?铁锅、农具等。其部愿与我盟,共御西面?布里亚特人。详情待归面?禀。湛。”   短短百余字,背后代?表的?却是巨大的?经济利益和?更重要的?战略空间。   “喀尔喀部……”唐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动,“是罗刹国东南最大的?游牧部落之一,控扼着通往瀚海和?极北荒原的?商道。云先生好手段,竟能说动他们。”   苏琛也颇为振奋:“何止。看这意思,他们不仅愿意做生意,还有意借我们的?势,去对付西边与他们有世仇的?布里亚特部,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助力。”   “皮毛、药材,是实打实的?财源,足以充盈府库,惠及边民。极北良驹,更是抚北军未来充实骑兵、增强战力的?底气,千金难求。”陆铮沉吟着缓缓道,“而‘共御布里亚特人’这一条……”   他看向苏琛和?唐宛,目光深邃:“罗刹国朝廷对东境这些?部落控制力有限,各部之间彼此?攻伐是常事?。喀尔喀部与我们结盟,哪怕只是口头约定,也足以让西边的?布里亚特人,以及更北边那些?豺狼,掂量掂量南下的?代?价。”   唐宛立刻领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乃远交近攻,驱虎吞狼。我们不必出一兵一卒,只需给?予一些?他们急需的?物资,就能在北方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正是此?理。”陆铮颔首,手指在“烈酒与铁器”几个字上点了?点,“云先生高见。铁锅、农具等民生铁器,我们可以适当放宽,以换取他们的?信任;但?涉及兵刃、甲胄的?原材料,一丝一毫也不能流出,此?为不可逾越的?红线。”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精明与考量:“至于烈酒……此?物虽非军械,却能乱性?,更能消耗大量粮食酿造。我中原粮储尚不宽裕,岂能耗费在此?处?且草原部落嗜酒如?命,易生事?端,反伤互市和?气。云先生许以加倍茶绢,既全了?他们的?面?子,也断了?这后患,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沉吟片刻,对苏琛道,“回信给?云先生,告诉他,一切由他临机决断。只要不触及底线,茶叶、丝绸、瓷器,乃至一些?药材种子,都可以谈。条件不妨优厚些?,我们要的?,不是做一次买卖的?过客,而是能长久守望的?邻居。”   “明白。”苏琛郑重应下,脸上也浮现出由衷的?钦佩。   这笔生意若开个好头,抚北将在财富和?战略上,都获得前所未有的?稳固根基。   ……   夜幕降临,都督府内灯火渐次亮起,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安稳的?宁静。   唐宛坐在暖阁的?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改衣服。   她手中是一件明湛去年的?春衫,三两下拆开袖口和?衣摆的?内衬缝线。孩子们长得快,她当初特意交待在袖口和?衣摆里多留了?两指宽的?布料,折进去缝好,既美观又不起眼。   如?今孩子长高了?,只需将这层藏着的?布料放出来,重新缝制,便能再穿一年,既节省了?布料,衣服穿着也更合身?。   虽然如?今身?份尊贵,府中也不缺针线上的?人,但?唐宛不忙的?时候,还是会对孩子的?事?情亲力亲为。在她看来,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实用、舒适比排场更重要,不浪费更是她一贯坚持的?习惯。   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指尖捏着细针,在布料间穿梭自如?,针脚细密均匀,几乎看不出改过的?痕迹。   陆铮坐在她对面?的?一方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块麂皮,手中拿着他那柄随身?的?佩刀,正细细擦拭。刀身?映着烛火,流淌着幽冷的?光泽,与他此?刻沉静的?面?容形成奇异的?和?谐。   屋内只有棉布摩擦的?窸窣声,和?麂皮擦过刀锋的?沙沙轻响。   过了?许久,唐宛咬断一根线头,将衣服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下。她抬眼望向对面?专注擦刀的?男人,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云先生这事?,办得是极漂亮。”她手里做着针线,心里却还挂着云湛递过来的?消息,忽然轻声开口,“只是……若让廖御史那边知道,怕是又要做文章……”   “毕竟是与境外?部落往来,他若硬要扣个‘里通外?国’的?帽子,即便我们心中坦荡,朝中那些?不明就里、或是别有用心之人,难免借此?攻讦。”   陆铮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让他知道又何妨?通商互市,各取所需,利国利民,更是稳固边防的?良策。此?乃大功一件,不是罪过。”   他停下动作,抬起眼,看向妻子,烛火在他深黑的?眼眸中跳跃:“廖戎之流,眼中只有党同伐异,只有权柄私利。他们看不见边民互市带来的?安稳,看不见百匹良驹能让多少儿郎在战场上多一分生机,更看不见北境多一个朋友,中原便少一分烽烟。”   他语气渐冷,带着一丝不屑,“他们只会躲在安全的?京城,指责边将‘擅启边衅’、‘交通外?邦’。岂不知,真正的?太?平,从来不是靠闭关锁国、龟缩不出换来的?。”   唐宛静静听?着,深以为然。   他们在北地辛苦经营十?年,深知这世道人心,与其寄希望于朝廷的?明察,不如?靠他们自己手中的?实力和?这份沉甸甸的?功劳来说话。   不过,内心深处,她还是期待朝廷能给?一个公正的?处置。   他们夫妇或许不擅朝堂倾轧,但?对如?何守住这片土地,如?何发展这座城池,有着超越绝大多数人的?清醒认知和?守卫的?使命。   “等时候到了?,我们要让这‘通商’,变成堂堂正正、由朝廷认可的?‘互市’。”   唐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这份功劳,这份稳定北疆、开拓财源的?政绩,将成为他们最坚实的?护身?符,也将成为投向京城那潭浑水中的?一颗巨石。   她不再多问,只轻轻颔首,重新拿起针线。柔和?的?烛光笼罩着她,也笼罩着窗边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府外?夜色沉沉,驿馆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仿佛蛰伏的?兽眼。   而都督府内,这一室灯火,虽不耀眼,却温暖而坚定,足以照亮前路,静待天明。 第176章 静等上钩   夜色如墨, 将?巍峨宫城重重包裹。   东宫深处,书房内灯火亮如白?昼,将?一室寂静照得纤毫毕现。   太子赵恒端坐在书案后?。即便在深夜独处,他依旧身姿挺拔, 玄色常服一丝不乱, 玉簪端正束发, 面容沉静如水, 尽显储君威仪。   然而此刻, 他手中紧捏着?一封密信,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泄露了内心汹涌的?暗流。   信是苏琛派人送来的?,星餐露宿、日夜兼程、快马送到。   如此急切,必有要事。   赵恒快速阅览,目光起初是惯常的?沉稳,随即越来越冷,隐含震怒。   信内清晰 地陈述了廖戎抵达抚北后?的?行径。起初几日尚算安分, 随后?便以各种理由?详查各处, 更?是在北狄残部?突袭、大军艰难抗敌之后?, 以“城防有失”为由?骤然发难, 四处搜查,最终抛出了所谓的?“通敌贪墨铁证”, 对都督和夫人步步紧逼。   赵恒心中剧震,冰冷的?怒意直冲胸臆。   抚北这些年成长迅速, 他预料过北境局势复杂,也预料过朝中有人会对抚北伸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方式——在将?士们血战方歇、尸骨未寒之际, 对护国功臣行栽赃陷害之举!   他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苏琛冷静列出了廖戎此次提交诸般“铁证”的?致命破绽:所谓陆铮与北狄往来的?密信,用印习惯与都督府正式文书有细微出入,字迹也非全然相?像;所谓的?罪证账目中,多处款项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而真实账册的?抄本,已随信附上。   赵恒合起信件,稍稍平复片刻,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跪在下方的?送信人。   此人面容粗粝,目光沉稳,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   “你起来回话。”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将?抚北近日情形,尤其是北狄来袭及廖戎抵达后?的?诸事,细细道?来。不必隐瞒,亦不必夸大,只据实讲来。”   “是。”送信人重重叩首,起身后?仍微躬着?腰,声音低沉而清晰,“回殿下,约莫半月前?,北狄残部?纠结约五千骑,趁夜突袭抚北新城……”   他语言简练,却将?那一夜的?烽火狼烟勾勒得惊心动魄。城墙下的?惨烈搏杀,陆都督如何带伤死守,百姓如何协助运石送饭,唐夫人、苏大人如何临危调度……尤其提到战斗最激烈时,城墙几度险些被破,是唐宛夫人亲自带领妇孺上城头运送箭矢、救治伤员,才稳住了后?方。   “血战两日一夜,方将?来犯之敌击退,我军伤亡亦不小。”送信人说到这里,声音微哑,“将?士们血迹未干,城墙破损处尚在修补,廖御史的?车驾便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廖御史初时并无异样,按例抚慰,嘉奖守城之功。然而到了都督府,他便突然发难,声称此次北狄攻城规模巨大,原因成疑,要求彻查城内奸细,并以‘代天巡狩’之权,强行搜查都督府,在书房找出所谓的?罪证。”   这事儿?苏琛信内也提到了。那书房内的?所谓“罪证”是廖戎贴身随从收买都督府内的?一个小书办偷偷放进去的?,证人和证词也都随信带到。   “陆都督与唐夫人为避嫌,亦为安定人心,当?场自请暂停一切职务,闭府待参。”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送信人最后?道?,“如今,陆都督与唐夫人居于府中,不得随意外出,廖御史的?人日夜监视。然抚北军务有韩将?军及诸位副将?署理,政务由?苏大人暂代,春耕未误,坊市如常,民心军心均稳。苏大人让小人禀告殿下,抚北暂时安稳,只求殿下明察秋毫,还忠良以清白?。”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赵恒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进福会意,立刻上前?,对送信人点头示意,后?者?最后?行了一礼,悄无声息退下歇息不提。   书房门重新关上,只剩下赵恒一人。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好一个廖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却分明浸着?刺骨的?寒意。   廖戎是父皇亲点的?御史,素有圆融之名。当初此人自请巡按北境,他虽觉未必合适,但因北境战事刚歇,确实需要朝廷大员前去彰显天恩,且父皇已允,他便未再坚持。只想着?陆铮行事光明,抚北军政清明,纵有些许监察,也应无大碍。   万没想到,这竟是一个针对抚北、乃至针对他东宫的?毒局!   若非抚北那三人心细如发,提前?察觉并暗中收集反证;若非陆铮唐宛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果断自囚以稳局势;若非抚北上下同心,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构陷击垮……   等到廖戎那所谓的?“铁证”先一步呈送御前?,舆论?裹挟之下,即使是他,想要力挽狂澜也将?极其被动,甚至可?能眼睁睁看?着?国之柱石被毁,十年心血付诸东流!   这是要斩他的臂膀。   赵恒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惊怒都被压入潭底,只剩下决断的?锐光。   “进福。”他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一直静候在门边阴影处的?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他名唤进福,与赵恒年纪相?仿,自幼相?伴,最是忠心妥帖。   “奴婢在。”   “去请王相?、李尚书过府议事。隐秘些。”   “是。”进福应道?,想到什么,“殿下,通政司赵经历今日也回京了……”   赵恒目光微闪:“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廖戎此举必有幕后?指使,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此人,怕是要借助通政司的?一些手段了。   “奴婢明白?。”进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然退去。   赵恒随手拿起送来的?那些反证账册翻看?,心头却不停闪着?各种念头。   曾经空无一物的?抚北,十年过去已经成了块香饽饽,盯着?的?人太多了。但敢用如此狠辣直接手段的?……   他心中已然浮现出几个名字。   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敢对他伸出爪子,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   -   翌日,通政使司衙门。   赵禾满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官服,晃晃悠悠地踱进存放各地奏章的?案牍库。他脸上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倦色,眼皮微垂,仿佛还没从抚北之行的?辛劳中缓过神来。   “哎,赵大人回来了?看?您这样子,抚北那趟差事辛苦了?”有相?熟的?文书笑着?打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为朝廷效力嘛!”赵禾满嘴上这么说,却露出您懂的?酸爽表情,小声道?,“就是那地界也忒冷了些,吃住都不惯,可?算是回来了。还是咱们衙门里头清静。”   他跟几个同侪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才不疾不徐地走?向专门处理加急和重要奏章的?南档房。   今日恰好轮到他当?值,负责核验、登记、归档来自各地的?紧要文书。   刚在案前?坐定,还未及饮一口?热茶,一份贴着?火漆、标明“北境抚北急奏”的?匣子,便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送匣的?小吏神态恭敬,压低声音道?:“赵大人,这是北边刚送到的?,御史廖戎的?弹劾奏章,指明要加急直呈御前?。”   赵禾满眼皮都没抬,只“唔”了一声,随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指尖不经意般拂过上面冰凉的?火漆印。   他并未如寻常般立即开封核验,反而将?那匣子往案角一推,拿起手边另一份关于河工银两的?奏议,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那小吏见状,有些迟疑,提醒道?:“大人,这是加急的?……”   “急奏?”赵禾满这才抬眼,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为难,“廖御史的?急奏?这……”   他搓了搓手,为难道?:“按制,凡御史风闻奏事,尤其是这等涉及边镇大将?的?弹劾,非同小可?。光是核验文书印信、附件齐全与否,便需至少两位经历官共同勘验,确认无误后?,方可?登记造册,依序呈递。今日当?值的?经历,除了本官,李大人告假,王大人一早被叫去内阁问话了……这,独木难支啊。”   他顿了顿,看?着?那小吏是个眼熟的?,便带着?几分推心置腹与他道?:“廖御史这封奏章非同一般。越是紧要,越不能出纰漏。若是流程上稍有差池,或是附件有所疏漏,你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稳妥起见,还是等王大人回来,或是明日李大人销假,一同勘验过,再行呈递为妥。”   小吏面露难色:“可?……廖御史那边催得紧,说是务必尽快……”   赵禾满脸色一肃,声音也沉了下来:“催得紧,就更?不能马虎!越是催,越说明此事重大,越要依足章程办事。否则,日后?若出了岔子,是你来担,还是我来担?”   他拍了拍那匣子,“东西既已到了通政司,便跑不了。按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错来。你先去忙吧,此事本官心中有数。”   小吏见他态度坚决,又搬出了“章程”、“规矩”这顶大帽子,不敢再言,只得讪讪退下。   看?着?小吏离开,赵禾满脸上那点为难瞬间消失无踪。   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奏章匣子,随手将?它放进了身后?专门存放“待核验”文书的?立柜中,并未上锁,却恰好被几摞高高的?旧档遮住大半,毫不显眼。   他知道?,这封奏章不可?能永远扣着?。   通政司并非铁板一块,廖戎在京城也必有援手。他只要拖上一两日,打乱对方“雷霆万钧、迅疾定罪”的?节奏,便已足够。而这一两日的?延迟,足以让东宫那边做好充分准备。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有没有人会主动跳出来。   果然,不过半日工夫,便有消息灵通之人无意间问起北境急奏的?处理进度。赵禾满一律以“按制需双经历核验,王大人被内阁召去,暂缺一人,故未敢擅专”为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到了下午,又有位平日里有些交情的?给事中,亲自踱步过来,看?似闲聊,话里话外却暗示“北境之事关系重大,不宜拖延”。   赵禾满笑得一脸诚恳:“张大人说得是,下官岂敢拖延?实在是规矩如此,不敢僭越。要不,您老面子大,去内阁催催王大人?或是跟李大人府上递个话,让他早些销假?只要人手齐备,立刻勘验,绝不耽误片刻。”   那给事中被他一番软钉子顶了回来,又抓不住把柄,只得悻悻而去。   赵禾满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悠悠啜了一口?。   扣下奏章只是手段,而非目的?。他要的?就是幕后?之人不得不动。   谁最着?急?谁最想把这盆脏水尽快泼到陆铮头上?谁又会因为这点“程序上的?延误”而露出马脚?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这条鱼,何时沉不住气,自己咬钩! 第177章 大朝对峙   月中, 大朝会。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一轮圆月垂在西?方低空,即将落下。重重宫门次第开启, 文武百官手持笏板, 在午门外静候。卯时正, 钟鼓齐鸣, 百官依序入殿, 分?列丹墀两侧, 气?氛肃穆庄重。   御阶之下, 太子赵恒居左首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右侧则是瑞王赵睿,眉眼间几分?阴鸷。其身侧,齐王、楚王等几位成年皇子亦肃立在前,垂眸静默, 姿态谦恭。   “有本启奏, 无?本退朝——”御前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划破殿内的沉寂。   话音刚落,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明便手持玉笏, 一步跨出文官班列,声音沉痛而?洪亮:“陛下!臣有本奏!臣, 弹劾北境抚北都督陆铮,通敌叛国, 贪墨军资,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低低的哗然声如潮水般荡开。不少不明真相的官员面面相觑,面露骇然。   太子赵恒眼观鼻, 鼻观心,心中一片冷然。   这周明,明面上是清流言官,实际上,跟廖戎乃一丘之貉。其爱妾的胞弟近日刚在瑞王门下的一处私产上补了肥缺,银钱往来更是隐秘。   所以?今天第一个出来发言,好一条忠心护主的恶犬。   根据赵禾满在通政司的观察,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廖戎背后的人?果然是瑞王。   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向对面。   瑞王赵睿依旧半垂着?眼睑,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胜券在握、即将看到对手倒霉的隐隐得意。   “陆铮刚刚在抚北击退北狄,斩获颇丰,捷报言犹在耳,何来通敌之说?”龙椅上的皇帝开口询问,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此言,可?有实证?”   “陛下容禀!”周明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高举过头,声音洪亮,“此乃巡按御史廖戎自抚北发回的弹劾密章!廖御史奉旨巡查,抵达抚北后秉公详查,不料竟发现惊天大案!”   他?展开奏折,声情并茂,字句铿锵:   “陛下明鉴!抚北都督陆铮,身受皇恩,执掌北境重镇,不思报国,反生异心!经廖御史详查,此次北狄残部大规模袭扰抚北,时机诡异,规模远超寻常,疑为陆铮‘养寇自重’、‘故意纵敌深入’,以?此要挟朝廷,图谋不轨!此为其罪一!”   “其二,廖御史于战后核查都督府机要时,在其书房内,发现数封陆铮与北狄某部首领先前之‘往来密信’!经初步比对,笔迹、用?印皆与陆铮日常所用?‘疑为一致’!此乃通敌铁证!”   “其三,”周明声音愈发高亢,痛心疾首,“经廖御史带人?彻查抚北近三年军资、屯田、互市账目,发现多处巨大亏空,数额触目惊心!皆系陆铮与其妻唐氏,利用?职权,上下其手,贪墨国孥所致!陛下,此等国之蛀虫,边关?大患,若不即刻锁拿进?京,明正典刑,何以?正国法,何以?安边关?,何以?慰藉抚北战死将士在天之灵?!”   “臣附议!”刑部右侍郎刘焕立刻出列,面色肃然,“通敌、贪墨,皆是十恶不赦之大罪!证据确凿,按律当即刻锁拿陆铮及其妻唐氏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臣亦附议!请陛下速速决断!”又有几名官员接连出列,言辞激烈,气?势逼人?。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不少官员被这接二连三的重磅指控和汹涌的弹劾声浪惊得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前列的太子赵恒。   谁人?不知,抚北是太子当年力主设立的新城,陆铮更是太子一手简拔的心腹爱将?   瑞王赵睿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太子赵恒,里面充满了无?声的挑衅与快意。   眼看形势似乎一面倒,一声苍老却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好一个‘证据确凿’!”   只见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王述之,颤巍巍出列,紫袍玉带,白发肃然,不怒自威。他?并未看周明,而?是向着?御座躬身:“陛下,老臣有几事不明,不吐不快,伏乞陛下圣裁,亦望诸公共鉴。”   皇帝对王相颇为敬重,闻言颔首:“爱卿但讲无?妨。”   王相直起身,目光锐利扫过周明等人?:   “其一,老臣想问问周大人及诸位附议同僚——可?知抚北城从何而?来?”   众人?面面相觑。   抚北新城来历谁人?不知?却不知他为何如此相问。   王相也不待人?答,沉声续道:“十年前,北伐赤鬃部大捷,北境暂安,然边民?流散,千里荒芜。赖太子殿下建言,陛下圣断,始于此荒原之上,肇建抚北新城!陆铮奉诏,率残卒,募流亡,抚纳归狄,筚路蓝缕,十载经营,方成今日之抚北!其间,教化异俗,垦辟膏腴,开设互市,岁输钱粮于朝廷,以充边储——如此功业,究竟是大功,抑或大过?”   话音落下,丹墀之上,一时寂然。   周明脸色微白,垂首不语,手指却悄然攥紧了笏板。   刘焕欲言又止,终究只将目光投向御座;其余附议官员要么低头盯着?自己靴尖,要么抿紧嘴唇,袖中双手交叠,纹丝不动。   满殿朱紫,竟无?一人?应声,唯有殿外晨风穿廊而?过,卷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   王相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其二,此次北狄残部聚众来袭,规模空前,分?明是穷途末路,垂死反扑!抚北军民?上下一心,血战数日,城墙染血,伤亡惨重,方击退强敌,保境安民?!捷报之上,血迹未干!此等忠勇,本该褒奖抚恤,何以?到了某些人?嘴里,反倒成了‘养寇自重’的罪证?难道十年拓边安民?之功,千百将士浴血搏杀之忠,都抵不过某些人?捕风捉影、时机巧合的疑心?!”   老臣须发微张,怒意勃发:“其三,廖戎奏称发现‘密信’。老臣倒要请教,既是通敌‘密信’,何等要紧?陆铮若真有异心,为何不早早销毁,反要藏匿书房,专等一位初次到任的巡按御史去‘偶然’发现?此等逻辑,可?能服众?至于账目亏空……去岁户部考评,抚北账目清晰,岁有盈余,还因屯田、互市之功受赏。何以?廖御史一到,短短时日,便查出‘巨大亏空’?是他?廖戎火眼金睛,一眼看穿十年积弊,还是……”   王相目光如炬,直刺周明:“有人?心急火燎,等不及仔细核查,便要迫不及待地,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功臣头上?!”   “王相!”周明脸色涨红,大声道,“下官所言,句句出自廖戎弹章,证据凿凿!抚北之功,朝廷自有封赏,但与今日之罪,岂可?混为一谈?功是功,过是过!至于证据如何取得,此乃办案细节,岂能尽数公之于众?或许正是那陆铮狂妄自大,以?为无?人?能查,才留下把柄!账目之事,去岁无?误,焉知不是今年方生贪念,或以?往便做假账,今日方被廖御史明察秋毫?”   “强词夺理!”王相拂袖,转向御座,“陛下!此等指控,漏洞百出,前后矛盾,实难令人?信服!老臣深恐,此非查案,实乃构陷!请陛下明察,勿使边关?将士寒心!”   “陛下!”周明也跪倒在地,“廖御史随奏章还送来陆铮通敌密信及亏空账本为证!白纸黑字,岂容狡辩?请陛下准许呈递御览,并传示诸公,以?辨真伪!”   皇帝脸色沉凝,略一沉吟:“呈上来,着?诸卿共观。”   周明示意,一名太监捧上一个锦盒。打开后,里头是几封信件和一本厚厚的账册。   太监将所谓证物先呈御览,随后传给前排几位重臣及太子、诸王观看。   瑞王赵睿接过一张密信仔细看了看,低声念出“里应外合”、“事成之后”等字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痛心与沉重。   “父皇待他?恩重如山,朝廷对他?更是信重有加……他?怎能如此辜负君父信重,辜负朝廷厚恩,辜负边关?将士、黎民?百姓?!”   他?紧握着?那页纸,眼中浮现一丝深切的悲哀与谴责:“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难以?置信!”   太子赵恒冷眼看他?表演,手里也拿着?一封密信,他?凝视片刻,却抬头道:“父皇,儿?臣与陆铮常有公文往来,对其笔迹还算熟悉。单看此信件,字迹确实有七八分?相似,但细观之下,又觉神?韵略有差异,尤其一些转折勾勒的习惯,似乎……不尽相同。为求公允,可?否请翰林院精于书道的学士,当庭比对字迹?”   赵睿原本胜券在握,闻言不由微微一愣。   皇帝点头:“准。着?翰林院掌院学士,并两位书画供奉,即刻取陆铮过往奏章存档,与此密信当庭比对鉴证!”   等待期间,那本贪墨账册也在几位精通钱粮的尚书、侍郎手中传阅。   户部尚书眉头紧锁,盯着?那些条目沉吟不语。倒是那位精通算学的都察院御史,看了几眼,面露疑惑,嘀咕道:“这记账条目……似与寻常官府账册格式有异,收支勾连颇为奇特……”   约莫一炷香后,三位翰林院的老学士被引至殿侧专设的书案前。陆铮近几年的数份奏章原件与那些密信被并排摆放。   三位老臣反复比对,低声商议,时而?用?手指临摹笔画,时而?审视用?印色泽。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书案旁。   良久,三位老学士终于直起身,翰林院掌院学士当众宣读结论:   “经臣等仔细勘验比对:陆铮都督奏章笔迹,筋骨内含,力道沉雄,起笔多藏锋,转折处如‘折钗股’,圆润而?劲健;其‘之’、‘也’等字末笔回钩,习惯向内微收,短促有力。而?‘密信’笔迹,形貌虽刻意摹仿,然笔划略显浮滑,起笔多见尖锋,转折处稍显生硬板滞;末笔回钩多向外扬,且稍长。二者书写习惯、力道神?韵,迥然有别。据此推断,密信笔迹非陆都督亲笔,当为高手摹写。”   “另,陆都督常用?私印,印泥习惯蘸取稍浅,钤盖时力道均匀,印文边缘常有自然‘润散’虚边;密信用?印,印泥浓重均匀,边缘过于清晰规整,反失自然之态,疑为精心仿制后刻意为之。”   结论清晰明了,掷地有声。   周明等人?脸色顿时一白,强辩道:“笔迹……笔迹或可?改变!焉知不是陆铮故意为之,以?图混淆视听?” 第178章 反将一军   这?种强词夺理的辩驳, 并未在殿中激起半点涟漪。   反倒是一直低头细看手中账目的那位户部官员,忽然出列。   此人在朝中无朋无党,脸上只带着发现新线索的专注,迟疑着开口:“陛下, 诸位大人, 下官方才?细观此账目……发现其中记账之法, 似与寻常衙门所用的‘四柱清册’之法, 大不相?同。”   此言一出, 殿内细碎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周明眼皮一跳, 下意识接口:“记账之法, 新旧有别,不过是书吏手段不同,与贪墨与否,有何干系?”   那户部官员却不理他,只指着手中账页,自?顾自?说道:“请诸位细看。此处记‘支军饷五百两’, 若依旧法, 到此便止。可此账旁侧, 却另附小字, 写明‘付东城粮铺陈氏,购粮二百石’。再看此处, ‘收互市税银八百两’,旁侧亦注‘自?漠河商队裘皮交易, 已?入库’。”   他快速翻动几页,越看眼神越亮,语速也快了起来?:“此账之中,每一笔银钱、物资之出入, 皆非孤零零一笔,而是前后勾连,彼此印证!一笔支出,必对应一笔或多?笔具体的购入或支给;一笔收入,亦必注明其具体来?源。若以此法记账,则账目如同连环锁,一处有变,与之勾连的别处必随之而变,否则立刻账目不平,破绽自?现!”   他说的这?些,大部分官员只觉云山雾罩,似懂非懂,唯有几位户部、工部官员,以及少数几个亲自?掌管家中经营买卖、对账目极敏锐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眼中流露出惊异神色。   周明不太明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心中却浮现一缕不安。   “可蹊跷也正?在此处。”那户部官员眉头紧锁,指着廖戎所呈的所谓亏空关键页,语气带着职业的严谨,“这?几处被指为‘亏空’的款项,下官方才?仔细推演过……按这?账法本身的勾稽去看,其数额、去向、关联条目……似乎有些对不上。”   周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既然对不上,岂非正?说明此账目本身就有问题,存在亏空?!这?恰恰印证了廖御史所查!正?是那唐氏做贼心虚,账目混乱,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错漏!”   说完,他舌头莫名打结,心头一寒,紧接着觉察到殿中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嘲讽和怜悯。   眼角余光里,瑞王赵睿面色冷沉,仿佛不经意般瞥过来?的视线,却让周明瞬间如坠冰窟,那里头分明是几乎要直射而出的冰冷杀意。   电光石火间,周明猛地想?起:这?是廖戎呈上的、指证陆铮贪墨的罪证,这?账目对不上,只能说明罪证本身有问题,自?己?方才?那番急吼吼的印证,简直是不打自?招,愚蠢至极!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那户部官员却似乎并未察觉这?瞬间汹涌的暗流,他只是转向太子赵恒,拱手问道:“冒昧请问殿下,下官听闻,抚北城近两年,正?是在用一套前所未有的新式记账之法,可是此账所示之法?”   赵恒微微颔首:“李大人慧眼。抚北同知唐氏,为理清庞杂之军、民、商账,确于两年前创制此法,于抚北试行,因其条理清晰,勾稽严密,账目极少错漏,成效颇佳。”   那官员得到确认,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剖析:“这?就更奇了……若抚北当?真长期以此等精妙之法记账,且行之有效,其账目必然前后勾连,浑然一体,绝不该出现如此明显且低级的内部矛盾。”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纯粹的困惑看向御座,也扫过脸色惨白的周明:“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记录这?本账册的帐房十分粗笨,连抚北试行的新式记账法都搞不明白;要么……”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大殿上下都是人中翘楚,都听明白了未尽之意。   藏匿于书房重地的账册,怎会交给不懂行的帐房来?做?   分明,这?账册是有问题的,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本假账!   赵恒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冷寒:“所以,答案显而易见。不是抚北的账房蠢笨,而是那试图以账目构陷之人,只窥得此法皮毛,未解其精髓所在。妄想?参照此法伪造罪证,却此法不知最?克虚妄,稍有不合逻辑、违背勾稽之处,便是画蛇添足,自?曝其短!”   他转身,向御座深深一躬,“父皇,陆铮自?知此案凶险,已?将抚北都督府留档的完整账册副本一并呈上,垦请命户部清吏司主?事,当?殿核验。”   皇帝沉沉吐出一个字:“准。”   太监立刻将另一套明显厚实规整得多的账册搬了上来?。几名户部主?事围拢过去,埋头比对,殿中只余下哗哗的翻页声和偶尔低低的交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明的额头渗出冷汗。瑞王赵睿垂着眼,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忽然,先前那位李姓官员猛地抬头,眼中再无丝毫迟疑,只有斩钉截铁的明悟:“陛下!”   他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陆都督所呈账册之中,各项收支勾稽流转,自?然圆融,数字往来?皆能自?圆其说,毫无滞涩。而廖御史所呈这?几页所谓亏空,其指证之处,皆是只改动了某一项下的数字,却未相?应更改与之勾连的其他条目,以致账目失衡!”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这?恰恰证明,做手脚之人,根本不通此账法内在关窍!若抚北真以此法记账数年而账目始终平衡,则其账目本身,便是清白无瑕的铁证!反之,廖御史所指控之‘亏空’,依此账法逻辑推演,根本不能成立!”   “哗——”   殿中终于抑制不住,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笔迹被鉴为摹仿,账目被证明是外行伪造。   两条所谓“铁证”,已?然崩碎。   这?一刻,殿中风向,彻底逆转。   周明面如死灰,兀自?强撑:“荒、荒谬!单凭这?闻所未闻的记账花样,就想?颠倒黑白?!”   “周大人!”那李姓官员脸色一沉,语气也硬了起来?,“下官在户部十余年,经手钱粮账目无数!此法精妙严谨,远超旧式!若此法通行,贪墨舞弊之难度将倍增!您一句‘花样’,未免太轻贱这?足以清厘账目、防微杜渐的良法了!”   形势急转直下。   瑞王赵睿心头剧震,知道再不开口就晚了。   “父皇。”他伏地叩首,“纵然笔迹、账目之事尚存疑窦,有待详查,可那几封密信与问题账册,终究是从都督府书房搜出,物证在此,确凿无疑!此乃廖戎亲查、亲获之物,岂能有假?”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担忧:“陆铮乃边关大将,执掌抚北重镇,此事关乎国朝边防安危,更关乎朝廷体统、国法威严!儿臣以为,当?务之急,应立即下旨,召陆铮与廖戎回京,当?面对质,将所有疑点一一厘清!唯有如此,方能查清真相?,既不使忠臣蒙冤,亦不让奸佞逍遥法外,更能安边关将士、天下臣民之心!”   一番陈辞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杀机。   一旦主?帅离镇,尤其是背负通敌贪墨嫌疑被召回京,抚北军心必然动荡,防线多?半出现空档,而他便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私下运作,上下其手。   果?然,此言一出,不少官员都被说服。就连御座上的皇帝,沉凝的脸色也微微一动,似在权衡。   就在此时,赵恒忽然开口:“父皇,儿臣以为,瑞王所言其心可谅,但其策,万万不可行。”   “陆铮乃抚北都督,乃北境屏障与柱石。仅凭一份漏洞百出 、疑点重重的所谓罪证,便下旨召一方镇守大将离开防区,回京对质,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他转向皇帝,言辞恳切,却又掷地有声:“父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若有奸人效仿,随意伪造几份所谓罪证,投于边将府邸,便可令陛下疑心,下旨召回大将,则我朝万里边关,将永无宁日?!边关将士见此,又如何能心无旁骛,为国戍边?”   “况且,”赵恒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此案疑点,未必需要陆铮回京方能查清。那将‘物证’放入书房之人,那伪造笔迹、账目之人,那背后主?使之人,才?是关键!”   “父皇,儿臣尚有一人证。或可解释,这?些所谓的‘物证’,是如何出现在都督府书房的!”   皇帝目光一凝:“传。”   赵恒转身,面向殿外,提声道:“带人证,伍勇。”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中年男子上殿。男子披头散发,被除了外衣,正?是抚北都督府被廖戎随从收买的书办,伍勇。   伍勇一进?殿,便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赵恒冷冷道:“伍勇,将你如何受人指使,在都督府书房做手脚之事,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伍勇瘫跪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廖御史身边的李贵,他……他拿了五百两雪花银给小人,还强行接走家中老母允诺为她治病,又许诺事后保小人一个前程……小人猪油蒙了心……他让小人把几封信和做了记号的账册,趁人不注意,塞进?书房角落,还说,等廖御史来?查时,自?会‘发现’……”   他断断续续,却极其详尽地供述:如何被廖戎心腹随从李贵以重金和前程诱惑,如何按照李贵指示,将几封早已?伪造好的“密信”和账册偷偷夹入都督府书房,又是如何约定事成之后告知对方……   “……那李贵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还能让小人离开北境,去江南富庶之地当?个富家翁……小人该死!小人愧对陆都督,愧对朝廷啊!”伍勇以头抢地,砰砰磕头,额前一片青紫。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伍勇的忏悔和磕头声在回荡。   笔迹是摹仿的,账目是误读的,连所谓的“发现”证据,都是被人事先安排好的!   这?不是失察,不是巧合,这?是一场从头到尾、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皇帝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森冷的目光从涕泪横流的伍勇,移到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周明脸上,又缓缓扫过那几个附议的官员,最?后,那蕴含着雷霆之怒的目光,停在了脸色苍白、紧抿嘴唇的瑞王赵睿身上。   一切,已?无需多?言。   “好……好一个‘铁面御史’!好一个‘代天巡狩’!”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可怕的压迫感,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好一个廖戎,朕派他去抚北,是去嘉奖功臣,抚慰将士,看看边关还有什么难处!他倒好……竟然擅自?给朕的边将,罗织了这?么大一桩罪名?!”   “陛下息怒!”周明噗通跪倒,汗如雨下。   “息怒?”皇帝猛地抓起御案上那本廖戎的弹章,狠狠掼在地上,砰然巨响震得殿中众人心头一跳,“北狄残部兵锋方退,抚北城下血战甫歇!朕的将士尸骨未寒,边关尚在风刀霜剑之中!你们……”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周明等人,又猛地指向殿外,指向遥远的北境方向,“你们就在背后,捅他们的刀子!构陷他们的主?将!你们让朕,如何息怒?!让边关将士,如何为朕效死?!”   话音未落,他已?忍不住闷咳一声,胸口起伏不定。   “父皇保重龙体!”太子赵恒忍不住提醒,皇帝近来?龙体欠安,实在不宜再动肝火。   赵睿伏在地上,以头触地,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心底翻涌而上,夹杂着难以压下的不甘。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更没算到太子竟能在短短时间内,准备好笔迹鉴定、账法剖析,甚至不惜千里迢迢,将这?致命的人证送到京城!   这?分明,是早有防备。   廖戎这?个眼高于顶的蠢货,究竟怎么办的差事!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恐怕是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赵恒沉声道:“父皇,廖戎构陷边将,罪证确凿,按律当?严惩不贷。然此案尚有疑点:廖戎一介御史,与陆铮素无冤怨,为何要行此险着?其伪造密信所需之陆铮笔迹样本、印鉴模版从何而来??其背后,是否另有主?使?是否尚有同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令儿臣忧心的是,北狄残部袭边之时机,与廖戎发难之节点,如此巧合。这?背后,是否有人内外勾结,欲乱我边关,毁我边境安宁?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案,深挖根源,无论牵涉何人,一查到底,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查……给朕……彻查!”皇帝强行压下翻涌的咳意,脸色却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形微微摇晃,“廖戎……即刻锁拿进?京!此案……由太子主?理,三?司会审!给朕把那些魑魅魍魉揪出来?!”   “父皇!”赵恒与几位重臣慌忙上前欲扶住。   “儿臣遵旨,还请父皇保重龙体!”赵恒低声劝道。   皇帝却已?无力多?言,摆了摆手,在太监的搀扶下,强忍着咳嗽离开御座,向后殿行去。那背影,在殿灯映照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与老态。   “退朝——”御前太监尖细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   百官心思?各异,缓缓退出大殿。   赵恒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随即化为坚定。他转身,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被同僚扶起、面色灰败的瑞王赵睿。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赵睿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得意与挑衅,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   作者有话说:[比心]谢谢蘑菇的营养液 第179章 滚出抚北   八月初七, 晌午。   一队轻骑穿过抚北城南门,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上,扬起细密的烟尘。   为首的骑士身着宫中侍卫服饰,背插赤翎, 怀中紧抱黄绫包裹的筒状物, 那便是象征上谕的令旗与旨意。   城门口排队的商贩和行人纷纷侧目, 低声议论着。这些日子, 抚北城头上悬着的那片阴云, 是去?是留, 或许今日就要见分晓。   骑士们径直奔向城中心那座简朴却自?有?威严的都督府。   不过片刻, 都督府中门缓缓洞开。   陆铮与唐宛匆匆赶来,已然换上正式官服。   陆铮一身深青文官常服,腰悬玉带,虽无甲胄在身,但身姿笔挺如松,数月闲居并未消磨其?英武之气, 反添几分沉稳。唐宛则是一身藕荷色素面衣裙, 外?罩同色比甲, 发髻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住, 面容略显清减,但眼神澄澈平和, 不见丝毫颓唐慌乱。   苏琛也在,他同样身着官服, 面容肃穆,神色看?似平静,拢在袖中的双手,指尖却无意识地相互轻抵着。   他虽有?预判, 但圣旨未宣,终究是悬着一颗心。   府前?空地上,闻讯赶来的府衙属官、军中将领,以?及许多?远远驻足观望的百姓,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无人喧哗。   只有?夏日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为首的侍卫利落下马,虽风尘仆仆,但举止恭谨利落。他先行至阶下,向陆铮、唐宛抱拳行礼:“末将奉旨前?来宣谕。”   他请出那明黄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清晰的声音便在这寂静中传开:   “……北境抚北都督陆铮,忠勇体国,抚边有?功;同知唐氏,贤能辅佐,创法利民。前?巡按御史廖戎,所奏诸多?不实,构陷边臣,着即锁拿回京,交三法司严审。陆铮、唐氏,忠悃可?嘉,着即复本职,抚北一应军政事务,照旧掌理,以?安边圉……钦此。”   旨意简洁,却清晰明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长长舒出一口气,那细微的声响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紧接着,更多?放松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陆铮率先躬身,双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圣旨,声音平稳:“臣,陆铮,领旨谢恩。必恪尽职守,不负圣望。”   唐宛随之敛衽一礼,同样谢恩。   那侍卫将圣旨交付后,脸上肃然之色稍缓:“陛下另有?口谕:‘北疆安,则朕心安。前?事已矣,望卿等一如既往,为国守边。’”   陆铮等人自?是应允。   那侍卫又道:“太子殿下亦嘱末将转达:‘抚北军民,此次力抗北狄残部,保境安民,待此案尘埃落定?,朝廷必有?抚恤嘉奖。’”   陆铮拱手:“有?劳尊使。还请回禀陛下与殿下,臣等必恪尽职守,定?保北境安宁,绝不辜负陛下与殿下信重之恩。”   传旨队伍交割了此行的例行赏赐,便如来时一般利落地离去?,直奔城西?驿馆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廖戎和他的几个亲信随从,从驿馆被押解出来,走向南门。   曾经煊赫的“代天巡狩”仪仗早已不见,只剩一辆简陋的囚车。廖戎本人被单独关在囚车内,官袍被剥除,只着中衣,头发散乱,双目无神地呆坐着,与数月前?抵达抚北时那副倨傲清贵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那些心腹随从,包括曾不可?一世的李贵,皆被铁链拴连,步履踉跄地跟在车后,个个面无人色。   消息像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长街两?旁压抑已久的民愤。   “狗官!就知道是他们在害陆都督和夫人!”   “黑心烂肺的东西?!滚出抚北!”   不知是谁先厉声喝骂,旋即,烂菜叶、臭鸡蛋,如同暴雨般砸向囚车和那群垂头丧气之人。   “冤枉好人,天打雷劈!”   “朝廷英明!抓得好!”   怒骂与唾弃声中,一个老妇人挤出人群,本想顺手将手里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扔过去?,想了想还是别浪费食物,在路边抓了一把泥土,奋力掷向廖戎所在的囚车:“打死?你们这些祸害!”   负责押解的京城侍卫只是象征性地喝止,并未真正阻拦。   领头的那位甚至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远处街角,仿佛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   土块砸在囚车木栏上,发出闷响。   廖戎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珠转动,瞥向车外?那些愤怒到扭曲的面孔,有?瞬间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吞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或咒骂,最终却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身子,任由污秽沾满衣衫。   李贵更是被一枚臭鸡蛋正正砸在脸上,黄白粘液糊了一脸,腥臭扑鼻。他呜咽着想抹去?,又被枷锁限制了行动,只能徒劳地扭动,引得周遭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更密集的投掷。   这支曾经趾高气扬、令抚北上下窒息的队伍,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唾骂与怒斥中,狼狈不堪地穿街过巷,出了南门,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尽头。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杂着怒意与快意的喧嚣。   都督府门前,人群渐散。   苏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陆铮则将手中明黄卷轴递给一名书?吏,低声交待:“将内容誊抄,张贴公告。”   那书?吏双手接过,肃然应道:“是!”   说罢,即刻去?撰写了安民告示,将廖戎构陷拿问、都督与夫人复职理事之意,明明白白写清楚,张贴四门及各处闹市,并附上抄录的圣旨。   其?实,京城来了圣旨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快过任何告示。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老天有?眼!朝廷圣明!”   “那些祸害总算遭了报应!”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坊间议论沸沸扬扬,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欢呼的庆幸与踏实。   悬了数月的心,重重落下。   铁匠铺里的锤击声更显铿锵,货郎的叫卖更添活力,妇人唤归的嗓门也透着松快。   那层笼罩在抚北上空的无形阴霾,终是被这道圣旨和那几辆远去?的囚车,彻底撕碎、吹散。   府内,陆铮褪下那身略显板正的官服,换上惯常的劲装,对唐宛道:“我去?大营。”   唐宛也已换回利落的常服,闻言颔首,眉眼间舒展着许久未见的轻松:“我也出去?走走。”   她确实早就想出去?走走。   北地十年,从一片荒芜到如今的阡陌纵横,田间每一垄土,每一株苗,都浸着她和无数抚北人的汗水与期盼。   只有?今年,被那突如其?来的罪名困在府内,虽得苏琛日日转告外?间情形,可?未曾亲眼见证,她心里终究无法真正踏实。   所以?,这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出城,去?田间地头,去?呼吸那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空气,去?亲手触摸这片土地的脉搏。   半个时辰后,唐宛换了身更利落的浅青色细布衣裙,身边只带了一个副手秋娘,骑马出了城。   七月底八月初的抚北,正是一年里最丰饶、最富生机的时节。远离了城墙的荫蔽,炽烈却不灼人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一望无际的田野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触目所及,是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   近处,是齐膝高的粟米,顶着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里泛起粼粼的灰绿色波浪。稍远些,是连片的豆田,茂盛的枝叶下,毛茸茸的豆荚已经鼓胀起来。更远处,新开垦的坡地上,去?年试种的苜蓿正开着繁星般的紫色小花,那是为越冬牲畜准备的饲草。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草木被阳光烘焙后的暖香,混合着黑土地特有?的肥沃腥气,以?及隐约飘来的、瓜果初熟的清甜。   田埂旁,野菊花开得正盛,间或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小野花,引得蜂蝶穿梭忙碌。   田间地头,处处是忙碌的身影。   粟米地里,农人们正弯腰用短锄仔细地清除杂草,汗珠顺着脸庞滑落,滴进黑油油的泥土里。豆田那边,传来妇人孩子们的说笑声,他们正在采摘最早一批成熟的豆荚,扔进身后的背篓。   灌溉的水渠里,清澈的渠水汩汩流淌,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丫在渠边撩水玩,被不远处劳作的父母笑骂两?声,又嘻嘻哈哈地跑开,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也有?几块地里,早熟的麦子已然收割完毕,露出整齐的麦茬。   金黄的麦捆堆成小小的垛子,像一个个坚实的堡垒,散落在田边。空气中飘来新麦秸干燥的香气。   这是一片被汗水浇灌、被希望点亮的土地。与记忆中十年前?那死?寂的荒原相比,已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唐宛勒住马,静静地看?着。秋娘安静地跟在她身侧。   一位刚直起腰歇口气的老农认出了她,忙不迭地擦了把汗,有?些局促地躬身行礼:“夫、夫人安好……”   “老伯不必多?礼。”   唐宛下马走到田边,很?自?然地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撮泥土。   黑褐色的土壤在指尖被搓开,湿润,细腻,带着肥沃特有?的气息。   “这粟米长势真喜人,穗子沉甸甸的,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她望向那片绿浪,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慰。   老农见她动作熟稔,语气亲切,那点局促便散了,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托夫人和都督的福!今年开春雪水足,夏日雨水也赶上了时候,虫子也不算多?。您瞧这穗子,”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株粟穗,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过,“粒粒都饱鼓鼓的。只要后面不起大风,不闹雹子,准是个好年景!”   “除草辛苦,但也值当。”唐宛看?向他刚才劳作的地块,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   “不辛苦,不辛苦!”老农连连摆手,“有?了自?己?的地,流再多?的汗,心里也是安稳的。”   他顿了顿,想起廖戎带来的风波,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宽慰道,“咱们庄户人,不懂得那些京城里的弯弯绕,就认一个理:跟着都督和夫人,有?地种,有?粮收,有?太平日子过,那就是天大的福分,是顶顶好的!”   这话朴实无华,却让唐宛心头浮起阵阵暖流。   旁边田里劳作的人们也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年的雨水、庄稼的长势,哪块地的豆子结得特别好,哪处新开的荒田墒情还差些……   他们看?向唐宛的眼神里有?恭敬,但更多?的是像对自?家?能主事、懂农桑的主心骨那样的信赖和亲近。   唐宛一一听着,偶尔问几句浇水、施肥的细节,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困居府中而产生的滞涩闷气,也在这充满生命力的田野气息和质朴热烈的乡音里,消散无踪了。   风过原野,带来泥土和庄稼成熟的芬芳。   远处,抚北城灰色的城墙在盛夏明亮的阳光下巍然矗立,沉默,却坚实无比。   与此同时,陆铮回到了抚北大营。   大营在城外?,圣旨的消息还是传遍了营中每一个角落。士兵们敬畏陆铮,不敢造次,没有?喧闹的动静,不过当他骑马穿过营门时,值守的士兵挺直脊背,握紧长矛,带着喜悦和崇敬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直到他背影消失在营道尽头。   校场上,几队士兵正在操练。枪阵突刺,喊杀声震天;弓手引弦,箭矢破空的锐响不绝。汗水在皮肤上流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陆铮的到来,让操练的将领打了个手势。喊杀声和弓弦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   成百上千道灼热而坚定?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点将台的方向。   韩彻从队列前?大步走出,甲胄铿锵。   他走到陆铮马前?,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压过了校场上空盘旋的风声:   “禀都督!抚北军左营、右营、前?锋营、斥候营,并新编辅兵营,今日半数正在操练,请都督校阅!”   陆铮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有?的熟悉,有?的尚带稚气,有?的已被风霜刻满痕迹,但此刻,每一双眼睛都望着他,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翻身下马,脚步沉稳地走上点将台。   站定?,转身,面对着他的兵。   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   “接着练。”   “是!!!”   惊天动地的应和声轰然炸响,仿佛要将这数月来的憋闷、担忧、愤怒,全都吼出去?。   随即,枪阵再次涌动,弓弦再次嗡鸣,喊杀声比之前?更烈,更劲,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杀气与快意。   韩彻跟在陆铮身后半步,低声道:“弟兄们这口气,憋得太久了。”   陆铮“嗯”了一声,走到兵器架旁,随手拿起一把制式长刀,抽刀出鞘,指腹掠过刃口。   他屈指,在冰冷锋锐的刃口上轻轻一弹。   清越的颤鸣,久久不息。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全身披挂、目光灼灼的韩彻,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韩彻,多?久没跟我对战了?要不要练练。”   韩彻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迸发灼灼战意。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来就来!”   -----------------------   作者有话说:总算看到完结的曙光了,最近几天就收尾啦!   谢谢蘑菇和月影星梦的营养液~[比心] 第180章 北境商路   秋意渐深时, 云湛带着北上的商队回到?了抚北。   他比预定归期晚了月余,人也清减了些。   前些日子廖戎那番无?端攀咬,唐宛为稳妥起见,曾去信让他暂且留在喀尔喀部观望, 莫要急于回来。如?今风波已定, 他才带着北边最新的消息和?实实在在的收获, 日夜兼程赶回。   云湛已过而立之年, 岁月未曾磨去他的洒脱, 反添了几分沉稳干练。他回来甚至没顾上回自?己的院子梳洗, 便直奔都督府书房。   “都督, 夫人,”他接过唐宛递来的热茶,道了谢,连饮几口?润了润干渴的喉咙,神色是惯有?的沉稳,但?眼底深处跳跃的光芒, 却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幸不辱命。这?次的交易一切顺遂, 还……意外撞上了一桩不小的机缘。”   自?打通北线商路, 抚北与喀尔喀等几个部落的交易已顺利完成了两?次。换回的皮毛、药材皆是上品,尤其是那几十匹北地良驹, 骨架匀称,神骏非凡, 此刻正在城外马场适应水土。   唐宛闻言不由好奇问?道:“能让云先生?这?般欣喜的机缘,定然非同小可。”   云湛也不卖官子,笑着道:“上个月,我通过喀尔喀部首领阿拉坦牵线, 结识了罗刹国一位实权贵族,得知了一个消息。他们那位年轻的女王,预定于明?年开春举行大婚典礼。此乃举国盛事,罗刹宫廷正不惜重金,向四方?搜罗奇珍异宝,以备典礼与赏赐之用。”   唐宛闻言,眼眸倏然一亮,下意识地便转头看向身旁的陆铮。   陆铮眉峰微动,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眸,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专注。   唐宛压下心头的振奋,看向云湛,目光灼灼:“女王大婚……这?确是一桩喜事,不知他们具体想要搜罗哪些珍宝?”   云湛详细解释道,罗刹国僻处极北,对来自?温暖南方?的奢侈品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求。   “丝绸、瓷器、茶叶自?不必说,此次为了筹备大婚,他们需要最顶级的江南云锦、苏绣、蜀锦,硕大莹润的南海明?珠,顶级沉水香,以及精巧绝伦的金玉器玩……凡能彰显东方?富庶与技艺的珍宝,皆在求购之列,开价之豪阔,足以令任何商贾心动。”   云湛的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陆铮与唐宛,声音压低了几分:“此非抚北一地能独吞之利。然我抚北之优势,在于‘近’与‘稳’。罗刹商队若取道河西或西漠,路途险远,耗时长而变故多。而我抚北,已有?与喀尔喀部互市之基,阿拉坦可为可靠引荐,边关可提供相对安全便捷之通道。即便仅居中联络、提供护卫与便利,抽成之利,亦极为可观。”   这?已非简单的边贸,而是一个可能将抚北推向与罗刹国贸易枢纽位置的契机。   财富汇聚之处,消息、人脉乃至隐性的影响力,都会随之而来。   唐宛听完,沉吟片刻,眼中兴奋的光芒渐被深思取代:“此事利益牵动极大,仅凭抚北,恐难独力承接,也易树大招风。”   她略微沉吟,语气?随即变得坚定,“此次廖戎之事,虽已平息,却也让我看清,纵使我们偏居北地,无?心党争,在某些人眼中,也早已是‘太子党’的标签。与其被动承受明?枪暗箭,不如?……更主动些。”   陆铮看向她,目光交汇间已明?其意:“你的意思是?”   “太子殿下仁厚明?理,是可信赖之人。此次风波,若无?殿下在朝中周旋,后果难料。”唐宛说道,“北地商路若通,于国于边皆有?大益。我们不求专擅,但?求此事能成。何不借此良机,与东宫纽带系得更紧些?请殿下牵线,引入江南、蜀地信誉卓著、实力雄厚的大商号合作。我们提供边关之利与北地门路,他们筹措珍宝货源,利润共享。如?此,既成大事,亦可将此功,更牢靠地系于东宫旗下。”   陆铮沉思片刻,缓缓颔首:“宛宛所言甚是。此事于国于边有?利,殿下应当乐见其成。”   他随即着人去请苏琛。   苏琛听罢原委,点头沉吟:“下次与东宫通信时,我便将其中关节、我抚北所能提供的便利、以及此事若成对边关乃至朝廷的益处,一并?写?明?。看看太子殿下是否觉得此事可为,或者……殿下手中,是否恰好有?信得过的江南豪商门路。”   云湛点头:“正是此理。有?东宫作保,许多关节更好打通。”   正事议定,几人皆是多年默契,无?需再多言。   陆铮看向云湛,语气?和?缓下来:“云先生?一路辛苦,先回院子歇息罢。带回来的皮毛药材,尤其是那几十匹马,我让陈伍带人清点安置。至于阿拉坦那边……”   他略一沉吟,“宛宛,你让人备六匹杭绸,四匣上品茶饼,再加一对鎏金马镫,以都督府之名送去,感谢他此番牵线之情。”   唐宛自?然应下。   云湛笑道:“都督考虑周到。阿拉坦好排场,重面子。此番礼到?,今后他必定更加卖力。”   唐宛道:“先生?奔波数月,定然乏了。院子已让人收拾妥当,热水饭菜也都备着。商路之事不急在一两?日,且先好好歇息。等东宫有?了回音,咱们再从容计议。”   云湛点了点头,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他拱手笑道:“那云某便先行告退。”   他转身退出书房,沿着熟悉的回廊往西侧院落走去。   云湛孑然一身,当年唐宛拜他为师后,曾为他准备宅院,却被他婉言谢绝了。从前他寄居在将军府的西苑,陆铮升任都督,府邸扩建后,夫妇俩依然给他留了一座清净独立的院子,院中植了几株耐寒的梅树,陈设并?不奢华铺张,却样样周到?。   他这?些年为抚北东奔西走,不常回来,但?这?院子永远窗明?几净,每次回来火炕温热,桌上总有?热汤热菜。   这?里不是寻常落脚地,他这?个无?家之人,竟然有?了归处。   刚穿过月洞门,便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云先生?!”   “先生?回来了!”   两?道小身影一前一后从廊下跑来,正是下了学堂的陆明?湛和?陆明?沅。两?个孩子如?今已抽条长高了不少,穿着一样的青布棉袍,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云湛停下脚步,脸上那些属于谋士商人的精明?与风霜瞬间褪去,露出纯粹的暖意。   他伸手,一边一个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别跑,仔细摔着!今日先生?教了什么?”   “《千字文?》背到?‘鸣凤在竹’了!”明?沅抢着答,又?眼巴巴望着他,“先生?,北边比咱们这?还冷吗?你的咳嗽好点了没?”   明?湛稳重些,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云湛跟孩子们说说笑笑,回到?自?己院子,看到?行李都已经送来,找到?一个单独的匣子,从里头拿出两?把镶嵌着红蓝宝石的罗刹短匕,又?拿出两?顶毛茸茸的雪白狐皮帽子。   “给,”他将匕首和?帽子分别递给两?个孩子,“匕首留着玩,不许真往身上比划。帽子是幼狐皮,最暖和?,等入了冬戴。”   明?沅欢呼一声,立刻把毛茸茸的帽子戴上,小脸陷在一片洁白里,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   明?湛则仔细端详着匕首鞘上精巧的纹路,小声问?:“先生?,这?宝石可真漂亮!”   云湛笑道,“罗刹国的工匠,就喜欢在这?些小东西上用心思。”   两?个孩子宝贝似的抱着礼物,叽叽喳喳问?着北地的风物。   云湛也不嫌烦,挑些有?趣的见闻说给他们听。   接下来的日子,抚北城沉浸在秋收的喜悦与忙碌里,打谷场日夜喧嚣,粮仓日渐丰盈。学堂朗朗读书声,市集喧嚣,一切都沿着往年的轨迹平稳运行。   但?在都督府那方?安静的院落内,一种与往日不同的、隐隐躁动的气?息,正在几个核心人物之间无?声流转。   苏琛的密信,就罗刹国女王大婚契机打通两?国商路的详尽剖析与谨慎提议,已快马送往京城东宫。   东宫的回音刚刚翻越关山,抚北城南的官道上,却已陆续出现了些不同寻常的客旅。   那不是满载货物的寻常商队。   车马精简,护卫却格外精悍,风尘仆仆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干练。领头的管事或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举止得体,言语谨慎,递上的名帖却分量不轻。   江宁织造府关联的“锦云记”,蜀中百年字号“荣泰祥”,甚至还有?隐约带着内务府背景的“广源隆”……   他们不约而同地求见苏琛或云湛,话题总是巧妙地从北地风物开始,最终似有?若无?地落在新财路与北边贵人的喜好上。   云湛心下了然。   罗刹女王大婚、重金求购东方?珍宝的消息,像一粒投入静湖的明?珠,虽未掀起巨浪,却已在南方?顶尖的商贾圈层里,荡开了隐秘的涟漪。   这?些嗅觉最灵敏的巨贾,如?同闻到?血味的鲨鱼,已迫不及待地派来先锋,试图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丈量这?条可能通往黄金国度的捷径究竟有?多宽、多稳。而“抚北”这?个边陲军镇的名字,也第一次以一种全新的、闪烁着金光的姿态,撞入了这?些人的视野。   云湛的院子忽然变得门庭若市。   他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周旋其间,既要热情相待,不漏口?风,又?要从对方?的言辞、气?度、实力背景中,筛选出真正可靠、有?长远眼光的潜在伙伴。与此同时,北边阿拉坦处的信件往来也变得频 繁,他需得反复确认这?条刚刚铺就的脆弱通道,不会被突如?其来的关注与利益过早地冲垮或搅浑。   陆铮与唐宛则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内部。   机遇的背面永远是风险,抚北必须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紧而身稳,才能射中那遥不可及的靶心。   韩彻接到?了明?确的指令,西北方?向通往喀尔喀部草场的几条要道,明?哨暗桩增加一倍,巡防频率提至最高。军营的操练科目中,悄悄加入了针对小股马匪骚扰和?商队护卫的演练。   唐宛则埋首于案牍,将原本就很精细的互市管理条例逐条细化、增补。税款如?何定,纠纷怎么断,货物如?何查验,护卫怎样调配……每一款都反复推敲。   她心中已开始勾勒一幅蓝图:在现有?互市区域之外,另辟一块更独立、守卫更森严、设施更完善的“外商区”。   那里将有?专门的货栈、护卫营房,甚至简易的驿馆,专为接待未来可能络绎于途的、真正的大商队做准备。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绷着一根弦的微妙氛围中,北地的冬天毫无?预兆的来临。   一夜北风紧。   清晨推开门,入眼已是一个银装素裹、万籁俱寂的世界。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了城墙、原野和?屋脊,将一切喧嚣与色彩都吞噬殆尽,只留下天地间一片纯粹而凛冽的白。   官道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几乎辨不清痕迹。人踪罕至,鸟兽潜形。   然而,就在这?雪后初霁、严寒刺骨的午后,一串深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顽强地碾过皑皑白雪,由南向北,一路延伸至抚北城下。   赵禾满掀开车帘,望向高耸的城门,忍不住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心里嘀咕着:“这?么大的雪,该有?冻梨吃了吧?” 第181章 冰钓冰嬉   这次来?的车马队伍, 规制齐整,护卫精悍,只远远一望,便知是京城又来?人了。   马车径直驶到都督府门前。陆铮与?唐宛得了消息, 已披了外氅, 在阶前等候。   当先一辆马车停稳, 车帘掀起, 一位面容清癯、神?情端肃的中年?官员走了下来?, 正是此次朝廷派来?的正使?——礼部侍郎张文渊。   紧随其后的第二辆马车上, 裹着厚厚玄狐大氅的赵禾满几乎是跳了下来?。他脸颊被寒风冻得微红, 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落地便先拍了拍肩上的雪沫子,朝张文渊笑?着拱手?:“张大人,您先请。”   话音未落,他一抬眼,看见阶前的陆铮和唐宛, 眼睛顿时?亮了, 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 还冲两人眨了眨眼。   这次的阵仗, 明显比上回传旨时?更为正式。   正厅内香案齐备。张文渊肃然立于案前,宣读皇帝的安抚诏书。诏书言辞恳切, 对抚北军民“忠勤体国、力抗诬枉”褒奖有加,并当众宣告廖戎“构陷边将, 证据确凿”,已下诏狱,等候三司严审定罪。   随行的赏赐也被一一抬入厅中:白银、绢帛、御酒、药材,不算极奢, 却处处透着朝廷不忘边功的抚慰之意。   陆铮与?唐宛依礼接旨谢恩,随后便请张侍郎与?赵禾满入内歇息,暖身用饭。   张文渊客气?了几句,见赵禾满与?主家十?分?熟稔,便也从善如流。那些?捧着御赐锦盒、抬着箱笼的差役,则由陈管家热情引往客院安顿。   花厅里早已备好接风宴席,苏琛、韩彻等抚北核心官员作陪。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席至半酣,侍女为每人端上一碟乌黑油亮、外裹晶莹冰壳的物事。   赵禾满一见,眼睛立刻亮了:“这便是冻梨吗?”   他笑?着对张文渊道?:“张大人,快尝尝这北地特有的冻梨!别处可吃不到这般滋味。”   张文渊在京中也曾听闻此物,却是头一回见,不免多看了两眼:“果然奇特。”   唐宛笑?着解释:“正是。取熟透的秋梨,置于屋外檐下,任其自然冻透,梨身便会?乌黑发亮,坚硬如石。待食时?,再置于凉水中缓出冰壳,吸食其汁,最是清甜润燥。”   她说着,亲自用银筷在冻梨顶端开了个小口,示意张文渊品尝。   张文渊依言照做,吸了一口梨汁。冰凉清甜、略带沙感的汁水瞬间沁入口中,那独特的口感与?芬芳令他不由赞道?:“妙极!甜而不腻,冰爽沁心,果然别有风味!”   他放下冻梨,看向陆铮与?唐宛,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从前只听闻北地苦寒、物产匮乏,如今看来?,倒是本官孤陋了。能于苦寒之中化出这般妙物,可见民生之巧思,也足见抚北这些?年?治理有方。”   他说着,举起杯中酒,郑重敬向陆铮:“陆都督与?夫人,化荒芜为丰饶,着实令人钦佩。”   赵禾满在旁边嚼着梨肉,含糊接话:“何止冻梨!张大人你是没赶上时?候,若是秋日?来?,那河里的鱼正肥,林子的狍子正壮,那才叫一个鲜!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些?年?,可都是他们带着大伙儿,一点一点经?营出来?的。”   他这话带着几分?酒意,引得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陆铮举杯回敬,语气?依旧谦逊:“张大人过誉了。皆是朝廷扶持,将士守护,百姓勤劳所致。北地自有其物华,只是从前未得好好梳理罢了。”   唐宛也微笑?道?:“张大人若喜欢,回头让厨房将今年?新腌的酸菜、晒的干菇,还有才入冬时?捕的肥鱼制成的鱼鲞,都包上一些?,带回京中给家人尝尝鲜。刚入冬的鱼最为肥美,油脂厚,无?论炖煮还是香煎,滋味都不同。”   这些?北地风物虽不贵重,却是一番心意,张文渊没有推拒,连连称谢,酒宴气?氛愈发欢洽。   席间,他与?赵禾满也随口说了些?京中近况,言语间自然带出廖戎一案已然尘埃落定,三司会?审后绝无?翻案可能,让陆铮与?唐宛尽可安心。   夫妇俩对视一眼,果然放心不少?。   宴罢,张文渊自有苏琛相陪,引往驿馆妥善安顿。   赵禾满则熟门熟路地挪到了那间烧着地龙、暖意扑面的小书房。   侍女早已将炭盆拨得旺旺的,又端上新缓好的冻梨。他惬意地靠进椅中,取了梨子,美美吸了一大口,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可算吃上了这一口了。你们不知道?,我都惦记多久了!”   唐宛笑?道?:“放心,地窖里专挑了两大筐顶好的秋梨给你存着呢,想吃管够。”   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   几口冻梨下肚,又饮了半盏热茶,又没了需要应酬的外客,气?氛更加暖融松快。   闲话了一阵旅途见闻和京城琐事,赵禾满捧着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叹道?:   “其实陛下自打上次大朝会?之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太爽利,咳疾犯得勤了些?,精神?头也不如往年?。好在太子殿下在跟前尽心侍奉,政务国事都还稳妥。”   他说着,语气?郑重了些?:“殿下让我捎句话,‘北境安稳,便是大功。’”   话音落下,空气?出现短暂的安静。   皇帝龙体欠安,太子监国的分?量日?重,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其中意味非同小可。   不过,京城距离抚北,隔着千山万水,更是太子得势,与?他们而言,其实有些?遥远。   炉火里一星火星噼啪一响。   陆铮用火钳轻轻拨了拨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知道?了。必不负殿下所托。”   话题很快又转向轻松处。   赵禾满问起北地冬日?都有什么?消遣,听说有人冰钓,立刻来?了兴致,当即拍板,约好雪停之后一定要?去试试。   接下来?的两日?,北风渐歇,天空接连放晴。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皑皑积雪之上,天地间一片澄澈明亮。   城中积雪被清扫出主要?道?路,家家户户屋顶冒起袅袅炊烟。孩童们裹得像个个小雪球,在巷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冻红的小脸上满是笑?意,清脆的笑?声在雪后静谧的边城中回荡,添了几分?热闹和生机。   到了第三日?,赵禾满终于坐不住了,一大早便怂恿着陆明湛、陆明沅两个孩子一起出门。   陆铮和唐宛见状,索性吩咐备了马车,带上些?应用之物,一同出城,权当寻些?冬日?闲趣。   两个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不说活泼的明沅,便是向来?稳重的明湛也有些?兴奋,一路嘀嘀咕咕,雀跃得不行。   出了城,天地愈发开阔。   护城河冻得坚实如镜,冰面上早已热闹起来?。   这些?年?抚北安定下来?,唐宛每年?冬天都会?让人做些?简单的冰雕装点各处。起初还需她费心安排,几年?下来?,早已不用多说,百姓们只要?盼到下雪上冻,便自发张罗起来?。   此刻,几处凿下的方正冰块旁,围着不少?手?巧的兵士和百姓,正用凿子、铲刀细细雕琢。   有人刻出憨实蹲坐的肥犬,有人雕了引颈欲鸣的雄鸡,还有人试着刻出松竹梅“岁寒三友”的模样。技艺虽算不上精巧,线条略显粗拙,每一凿却都透着认真与?细致。   赵禾满负手?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笑?道?:“这主意有趣!虽不及宫中冰灯精巧,却胜在生气?勃勃。”   不远处清理出的宽阔冰面,则完全成了孩子们的天下。有人坐在木板下钉两根铁条做成的简陋冰车上,用木棍撑着滑行;有人抽打着旋转的冰陀螺;还有的干脆在冰面上追逐推撞,不时?滑倒摔作一团,又嘻嘻哈哈地爬起来?,半点不觉寒冷。   更有胆大的,助跑几步便在冰上“出溜”出老远,啪叽一声摔个结实,笑?得比谁都欢。   “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赵禾满眼睛亮晶晶的,一扫京城到时?点卯的郁卒,正要?带着陆明湛和陆明沅加入,迎面却遇上韩彻领着苏澄、赵璟珩两个孩子走过来?。   赵璟珩见了赵禾满,规规矩矩喊了声:“小爷爷。”   陆明沅一脸好奇,小声问:“璟珩为什么?喊赵伯伯叫小爷爷呀?”   赵禾满哈哈一笑?:“我辈分?高呗。”   赵禾满是肃北大将军赵得洙的旁支弟弟,而赵得洙正是赵昭的父亲、赵璟珩的祖父,这一层辈分?算下来?,确是赵璟珩的爷爷辈没错。   韩彻在一旁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还是跟着喊了声:“六叔。”   赵禾满笑?得更欢,含糊应下。   韩彻从前与?陆铮不对付,连带着赵禾满也没少?吃挂落,如今虽早已冰释前嫌,可平白矮了一辈分?,两人站在一处,总免不了几分?微妙。   “走走走,玩冰车去!”赵禾满一挥手?,佯作无?事发生,兴冲冲地带着一串孩子朝冰面去了。   四个孩子加入其他玩伴的阵营,很快玩成一片。   一会?儿坐着小冰车滑行,一会?儿抽着冰陀螺,在冰面上追逐打闹,跌跌撞撞,却笑?声不断。   “这个我会?!京里也玩过!”赵禾满看到抽陀螺的,童心大起,搓着手?招呼,“来?来?来?,小爷爷来?教你们抽,保准转得最久!”   陆铮和唐宛远远看着,不由相视一笑?,转身朝河湾更僻静处走去。   那里,陈伍早已带人清理出一片平整冰面,凿好了几个冰洞,又用积雪垒了道?简易的挡风矮墙。   陆铮接过冰锉,将洞口修整得平滑利落,碎冰一一清理干净。唐宛则指挥着跟来?的仆妇,在避风处架起小泥炉,点燃银炭,炉上坐了口小铜锅,倒入备好的清鸡汤慢慢煨着。   她又从食盒中取出切得极薄的牛羊肉片、洗净的菘菜心、温房里摘下的葵菜、泡发好的木耳和榛蘑,还有粉丝与?抻得极薄的面片,一一摆好。   水汽渐渐升腾,鸡汤的鲜香在寒气?中弥漫开来?,与?炭火气?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发暖。   连远处玩得正欢的赵禾满都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往这边张望。   陆铮已在冰洞旁坐下,垂下钓线。冰下幽暗寂静,只余等待。阳光透过冰层,在洞口折射出变幻的光影。   唐宛调好酱料,将芝麻酱用鸡汤澥开,添了腐乳汁、韭花酱,又点了一点抚北特有的野山椒碎。   她先盛了小半碗滚热的鸡汤,递给陆铮:“先喝点暖暖身子。”   陆铮接过,慢慢喝着,目光却不时?落在冰洞水面。   不多时?,浮标轻轻一沉。他手?腕一抬,一尾银鳞肥硕的河鲈便被提了上来?,在冰面上噼啪跳动。   “上钩了!”唐宛笑?着示意仆妇接手?,利索地去鳞剖洗,片下最肥美的鱼腩,直接下入翻滚的鸡汤中。鱼肉瞬间变白卷曲,鲜气?四溢。   陆铮继续垂钓,唐宛则将其余食材依次下锅。羊肉片烫熟后蘸酱,鲜嫩无?比;菘菜清甜,葵菜软滑,菌菇吸饱汤汁;粉丝和面片最后放入,尽数收拢鲜味。   赵禾满终于被香气?彻底勾了回来?,鼻尖冻得通红,身后跟着一群玩得满头热气?的孩子。   “好香!陆二,你这鱼钓得可真是时?候!”他说着便自己拿了碗筷,先捞了片鱼肉送入口中,眯起眼赞道?,“鲜!冰钓的鱼,味道?果然不同!”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唐宛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小碗热汤面片,小家伙们呼噜呼噜吃得香甜。   众人围坐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咕嘟冒泡的小锅,吃着热腾腾的锅子,看着远处仍在嬉闹的人群和初具雏形的冰雕,心里是说不出的舒坦。   赵禾满啃着炖得软烂的羊排,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冰雪天地,忽然感慨道?:“咱们在京城围炉赏雪、吟诗作画,风雅倒是风雅。比起你们这儿,却差了不少?热闹。”   陆铮正将一片烫好的羊肉夹到唐宛碗里,闻言淡淡一笑?:“各有各的消遣。抚北也就这几年?冬天好过起来?了,从前都是苦熬。”   唐宛为赵禾满添了勺汤,接口道?:“能安安稳稳地过冬,不用提心吊胆地熬冬,便是挺好的福气?了。”   赵禾满点点头,将碗中热汤一饮而尽。   能在这苦寒之地,守着一锅热汤,一群挚友亲人,一片自己挣来?的安稳天地,看着孩子们在冰上无?忧无?虑地嬉戏。   怎么?不算一种风雅呢? 第182章 静谧北城   寒风卷着细雪, 掠过枯枝与冰封的河面,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这片严寒肃杀之中,抚北城外?莽莽雪原上?,数十?匹快马破雪疾驰, 直奔林中而去。   那日赵禾满尝过冰嬉、冰钓, 听陆铮提起营中几位交好的将领约好今日冬狩, 立刻表示也?要加入。   抚北的冬天, 除了冻得狠, 玩闹起来却比京城畅快得多。这次奉命来抚北颁赏, 赵禾满一早便去太子处请命, 言说北地军务民情尚有可?察之处,愿意留下过冬。太子知他性情闲散,又因前番追查廖戎背后主谋立了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得了默许,赵禾满更加理直气壮地留了下来, 对这场冬狩更是盼了好几日。   今日随行?的, 除了营中几位交好的将领, 还有几位女眷。陆铮、唐宛夫妇在?列, 韩彻与赵昭也?来了。苏琛夫妇素来不喜这等冰天雪地还要纵马奔走的活动,这回便未参与, 几个孩子也?都?送去了长史府。   陆铮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狼皮大氅, 跨坐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唐宛则穿着与他同色的利落骑装,长发简束,披着银狐裘,与他并绺而立。她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 多了几分清朗英气。   韩彻、陈伍等将领俱在?,兵士们?牵着猎犬,架着鹰隼,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空中蒸腾成一片。   赵禾满这几年在?南方待惯了,有些不耐寒,整个人裹得圆乎乎,貂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兴奋的眼?睛。   赵昭见了他,倒不扭捏,利落地喊了声:“六叔。”   赵禾满也?不摆长辈的谱,冲她挥了挥手。他骑着一匹特意为他挑选的温顺战马,手里拿着一张军用的硬弓,跃跃欲试。   “陆二,今日且看我大展身手!”他说起这话?倒不心虚。   陆铮唇角微勾,并未接话?。   赵禾满被他这一眼?激得起了几分胜负心,哼了一声:“你可?别不信,等着瞧。”   话?音未落,已一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其余人紧随其后,一匹匹骏马如离弦之箭,直入覆雪的山林。   刹那间,雪原原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马蹄踏碎积雪,猎犬狂吠着窜出,天空盘旋的猎鹰发出锐利的鸣叫。   经验老到的早已深入林中,不多时?便发现猎踪,其余人策马上?前,呼喝配合,将潜藏在?枯林与雪丘间的野兽驱赶、围堵。箭矢破空的锐响不时?传来,夹杂着野兽中箭后的哀嚎与奔逃声。   一只受惊的野猪猛地从灌木丛中冲出,獠牙森然,直扑侧翼。   韩彻反应极快,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羽箭精准没入野猪眼?窝。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赵禾满看得热血上?涌,也?举起手中硬弓,瞄向不远处一只蹦跳的灰兔。   只是久疏骑射,加之天寒弓硬,他用力?不当,弓弦猛地回弹,箭歪歪斜斜不知飞去了哪里,人也?被带得身形一晃,险些栽下马来。   附近几个年轻兵士憋不住,笑出了声。   陈伍连忙策马靠近,稳住他的身形,憨厚一笑:“赵大人,这弓劲大,得用巧劲儿。”   他示意赵禾满看自己的弓,放缓动作示范:“腰背发力?,手臂稳住,眼?神跟着目标走。”   赵禾满脸上?一热,嘟囔道:“想当年我在?肃北大营,也?是抡过大刀的……这骑射嘛,几年不练,生疏了。”   陈伍跟他认识也?有些年头了,知道他从前是火头兵,当下也?不提那些往事,只含笑看他发挥。   赵禾满不服输,又试了几次,终于在?指点下歪打正着,射中了一只肥硕的雪兔,立刻高兴得举着猎物嚷嚷:“瞧见没!宝刀未老!”   众人善意地哄笑,气氛愈发轻松。   收获渐丰,除了野猪、鹿,还有不少?山鸡、獐子。韩彻指挥着兵士将猎物归拢,准备稍后统一处理。   日头渐高,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坡地,点燃几堆篝火,准备稍事休息,烤些肉食暖身。   赵禾满搓着手凑到火堆旁,看着兵士们?熟练地处理猎物,油脂落在?火堆上?,滋滋作响,香料一撒,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咬了一口撒了粗盐与野茴香的鹿腿肉,满嘴流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环顾一圈,却没见陆铮和唐宛。   “陆二和弟妹呢?还没回来?”他随口问道。   陈伍翻着肉,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道:“应该往里头去了。”   胡姓副将挤了挤眼?:“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咱们?就别打扰了。”   旁人也?笑道:“别看都督平日里性子冷,在?夫人身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我还当他不会笑呢。”   众人心照不宣地都?笑了起来。   赵禾满听到这个,不禁想起当年在?怀戎县的时?候,这小子不就是这德行?。这都?成婚十?来年了,还这么甜呢。   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赵禾满在?北境多年,自己的婚事却是京中父母一手安排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与发妻虽谈不上?琴瑟和鸣,却也?算相敬如宾。   只是终究,比不上?他们?。   这两人当年相识于微时?,一个是军营里不起眼?的小旗,一个是卖早食的孤女;后来风雨迭起、生死相随,从无人问津走到今日并肩而立。身份早已翻覆,境遇早已不同,可?他们?眼?底对彼此?的珍重和情意,却始终未改。   此?时?,距篝火约一里外?的林间空地,确实清静许多。   雪地上?足迹杂乱,显示刚才这里有一小群獐子经过。陆铮和唐宛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松软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几只亲兵远远跟着,既护卫周全,又不近前打扰。   陆铮的箭壶已空了大半,马鞍旁挂着几只山鸡和野兔。唐宛的箭囊里也?少?了几支箭。   “累不累?”陆铮侧头看她。   “还好。”唐宛摇头,雪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出一层淡淡的粉意,眼?睛亮得很,“比前两年好多了,至少?第二天胳膊不会抬不起来。”   陆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唐宛从前并不精于这些,却什么都?愿意学。他记得很久以前,她在?家?中编了一个草靶,每日练习,倒也?练出了几分准头,不过这骑射的功夫,上?了马背,又是另一层考验。这几年,但凡有空,尤其是冬天猎物相对集中又不太凶险时?,他总会带着她出来,手把手地教。   从如何控马,到如何借腰力?开弓,再到如何在?移动中瞄准……   她学得认真?,进步也?快。   如今虽比不上?军中的神射手,但三十?步内的目标,已是十?拿九稳。   正说着,前方雪坡下,树丛忽然一阵晃动,一只体型不小的獐子受惊跃出,似乎想横穿空地逃向对面的林子。   它跑得极快,在?雪地上?腾起一溜雪沫。   唐宛几乎本能地取箭、搭弓、开弦,动作流畅,只是气息仍因紧张而微促。   陆铮没有动,只静静看着。   箭离弦,划破寒冷的空气,啪的一声,钉在?了獐子前腿侧的雪地上?,差了半尺。獐子受此?一惊,跑得更快了。   唐宛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它往左前蹿,”陆铮低声提醒,“瞄准它路线前半尺。”   话?音落下的同时?,唐宛已再次抽箭搭弓。   这一次,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目光密切追随着那跳跃的灰褐色身影。   倏然间,弓弦震动,羽箭尖啸而出!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狠狠扎进獐子脖颈偏下的位置。那獐子哀鸣一声,又踉跄着奔出十?几步,终于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着。   “中了!”唐宛低呼一声,转头看向陆铮,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和一丝求表扬的期待。   “不错。”陆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示意亲兵去收拾猎物。   两人勒住马,并排立在?雪坡上?,望着远处银装素裹的山林和更远处抚北城依稀的轮廓。   有风拂过,吹动他们?的发丝和衣袂。   “看来他们?已经烤上?吃的了。”唐宛望着篝火升起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笑闹声。   “嗯。”陆铮应了一声,问她,“饿吗?”   唐宛摇了摇头:“不饿。”   陆铮笑了笑:“再进林子里看看?”   唐宛调转马头,跟着他,策马前行?。   雪地上?,只留下两串并行?的、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风卷起的细雪,悄然覆盖。   -   长史府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窗缝里渗入的寒意。   苏琛独坐案前,翻看着近来与京城往来的书信,眉头始终未能舒展。   这些信件,有的是太子亲笔,有的是东宫旧识私下递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都?有些叫人心惊。   陛下咳疾反复,久不临朝……   瑞王门人近日多有异动,疑似结交禁中,窥探枢要,其心难测……   京营及南北禁军将领多有调换,谢、赵等老将恐不日将有调用,京畿防务,或将生变……   每封信都?不长,措辞也?极尽隐晦,可?苏琛在?官场沉浮多年,又怎会嗅不出其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放下信纸,目光移向窗外?。天色灰沉,低低压着,仿佛一场暴风雪随时?都?会再次降临。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本是名正言顺;可?瑞王显然不甘就此?退居人后,动作愈发频繁。京军将领调动、老将回京……   暗流已至漩涡中心。   这份平静下的紧绷并未持续太久。   进入腊月,抚北上?下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做准备,一名持东宫手谕、并带着大将军虎符的使者,悄然抵达抚北大营。   使者带来的命令简洁而突兀。   “着抚北都?督陆铮,即刻遴选精锐一千,由副将韩彻统率,携此?符星夜入京,听候大将军谢玉燕调遣。”   没有解释,不言目的,只有冰冷利落的军令,和那半面象征着紧急调兵的虎符。   抚北大营,都?督营帐内,气氛一时?凝滞。   使者面无表情地宣读完命令,呈上?虎符与文书,便退至一旁静候。   陆铮接过虎符,细细核验,确认无误后,吩咐使者稍候,随即命人去唤韩彻。   韩彻赶来,听完密令,心头猛地一跳。   入京?听候谢大将军调遣?!   虽然此?去为了什么一句都?没说,但他心中已隐约有了些许猜测。   此?行?必定?凶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可?若真?能在?这场风暴中立住脚,却也?是一场求之不得的机遇。   陆铮未多言,只对他道:“随我去点兵。”   韩彻这才回神:“是!”   军中急令即刻下达。各大营迅速响应,陆铮拿出花名册,从中精选一千人。军需官调拨粮草、箭矢、药品;马监挑选最健壮的战马;书记官连夜造具兵员名册与器械清单。   备足十?日干粮,全员轻甲快马。   整个抚北军镇如同一具骤然加速的精密机械,动作迅捷,却井然有序。除了急促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口令声,并无多余喧哗。   城中百姓仍在?忙着置办年货,只觉今日军营方向似乎格外?忙碌,却也?未曾多想。   校场上?,寒风凛冽。   一千精锐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喷着鼻息,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人人轻甲在?身,背负行?囊,腰佩刀弓,神情肃然。   他们?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但大将军虎符在?此?,军令如山。   而他们?要做的,只有听令从事。   陆铮亲自检视了队列,逐一查看装备与粮草。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掠过,或年轻,或沧桑。偶尔停下,拍一拍老兵的肩,或替年轻士卒正一正歪斜的箭囊。   没有多余的话?语,那股沉稳而内敛的力?量,却让原本因未知而微微浮动的军心,渐渐安定?下来。   最后,他走到韩彻面前。   韩彻已披挂齐整,往日飞扬的眉眼?,此?刻尽数收敛,只余前所未有的郑重。   陆铮解下腰间一柄乌木柄短刃,递了过去。   那短刃样式古朴,鞘身稍有磨损,乌柄却被人磨得光亮。这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却是陆铮随身多年的旧物,战场上?数次用它救过性命。   韩彻怔了一瞬,双手接过,只觉掌心发烫。   陆铮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那一千即将远行?的儿郎,又似落在?更遥远的南方。   “此?去京城,必定?凶险。”他拍了拍这位多年战友的肩,似有诸多嘱托,最后只说了句:“保重自身。”   随即,看向其余士兵:“此?行?听令行?事,莫堕我抚北军名。”   “但也?不必逞勇,记得家?中亲人都?在?等你们?,都?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韩彻喉头一紧,猛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短刃:“都?督保重!末将……定?不辱命,不负抚北!”   身后将士齐声应和。   出发的号角低沉响起,不算嘹亮,却传得极远。   韩彻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点将台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风雪中巍峨静默的抚北城墙,猛地一拉缰绳:   “出发!”   马蹄叩击冻土的声响由缓至急,最终汇成滚滚雷音,朝着南方奔涌而去。   很快,那一线黑潮便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只留下杂沓的蹄印,和久久未散的烟尘。   陆铮站在?校场上?,又停留了许久。   直到唐宛将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   “回吧。”她低声道。   陆铮应了一声,转身向城内走去,声音依旧沉稳:   “各营依例操练,加强四门及城外?巡防。年节将至,城中治安尤需留意。”   抚北城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   军营里操练的号子依旧响亮,匠坊里叮当声不断,市集上?虽因天寒人少?,却也?买卖有序。百姓们?开始张贴桃符,准备祭灶,孩童们?追着卖灶糖的小贩嬉笑跑过结冰的街道。   那一千精锐的离去,仿佛只是冬日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拉练。   只有少?数知情人明白,遥远的京城,一些重要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苏琛书房里的灯火亮到更深夜半;陆铮巡城的次数渐渐多了,目光偶尔会在?南方的天际停留良久;唐宛清点粮草军械时?,笔尖也?会不自觉地顿上?一瞬。   但这一切,都?被小心翼翼地掩在?日渐浓厚的年节气氛之下。   炊烟袅袅,笑语依旧,冰雕在?匠人的手下逐渐显出憨态可?掬的模样。   京城或许正在?酝酿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但抚北的雪,仍旧静静地落着,覆盖城墙、屋顶与远山, 将所有躁动与不安,暂时?封存在?这一片纯白而冰冷的寂静之中。   平安,喜乐。   -----------------------   作者有话说:正文还有最后一章![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然后会写一些配角的番外,初定芷娘和唐睦的,陆大哥一家的,都不会很长。   小伙伴们有没有其他想看的,没有的话我可能随意写一些主角cp的日常就完结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83章 盛世平安   腊月二十二, 雪后初晴,天空如水洗过一般湛蓝。   年关将至,为安抚军心?、犒劳将士,也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储备些野味, 陆铮依照往年惯例, 安排了抚北军一年一度的大规模冬狩。   与?上次小范围活动不同, 这次是正式的军中盛事。   狩猎地点选在城北三十里外一处特别圈定的围场。这里背靠连绵山岭, 前接开阔雪原, 林中早已提前圈养了不少獐子、野鹿, 专为这场年终盛典准备。   旌旗招展, 号角连天。   数千将士分成数队,在各营将领的率领下,按照既定路线进入围场。   马蹄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猎犬的吠叫与?鹰隼的唳鸣此起彼伏。一连三四日,围场内人喧马嘶,热闹非凡。各营将士各显身手, 收获颇丰。   狩猎最后一日, 陆铮亲自主持了军中大比。校场上, 猎物堆积如山。   最终, 右营一个?名叫王栓的年轻斥候,以独自猎获一头三百斤的野猪和数只狍子拔得头筹。   陆铮亲自将一柄精钢打造的腰刀赏给他, 又给所有参与?狩猎的将士分发了酒肉赏赐。全军欢腾,提前感?受到了年节的喜庆。   然而在这片热闹中, 赵禾满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沉默地骑在马背上,看着?将士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努力想要融入这份欢乐,但眼中却?始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   只有少数知?情的人知?道, 这份忧虑来?自南方尚未落定的惊雷。   日头偏西,犒军已毕,大军拔营,准备返回抚北城。   就在队伍缓缓前行?之时,前方负责探路的亲兵忽然快马奔回,冲到陆铮马前,难掩激动地压低声?音急报:“都督!左前方林缘,发现一头白鹿!”   周围几个?将领闻言皆是一怔。   白鹿罕见,自古被视为祥瑞。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出?现,似乎别具意味。   陆铮示意大军暂停,只带了唐宛和少数亲随,策马向前。   穿过一片稀疏的枯木林,视野豁然开朗。只见纯净的雪地上,果然立着?一头俊美非凡的白鹿。   这是一头雄鹿,通体雪白,毛色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辉,鹿角如冰雕玉琢,姿态静美非凡。   它静静立在雪原中央,昂首望向这边,眼神澄澈而警惕,仿佛从未沾染人间烟火。   刚刚还喧闹的大军此刻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仿佛被这灵性的生物震慑,放缓了呼吸。   陆铮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止步,自己独自缓缓策马,又向前行?了一段距离。   那白鹿察觉到动静,优雅地转动脖颈,微微绷紧前肢,却?并未立刻逃离,只是与?马背上的陆铮遥遥对视。   一人一鹿,在苍茫雪原与?如血残阳的映衬下,构成一幅奇异而静谧的画面。   陆铮的手习惯性地搭在弓臂上,指尖触及冰冷的弓身,却?始终没有抬起的意思。   他们就这般静静对峙着?。片刻后,那白鹿忽然前蹄微屈,像是行?了一个?告别的礼节,继而轻盈跃起,化作一道白光,转瞬便没入密林深处。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迅速被晚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它来?得突然,去?得洒脱,没有半分留恋。   陆铮久久凝视着?白鹿消失的方向,最终缓缓收回目光,放下了始终按在弓上的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夜色如墨。   宫城深处,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在这一夜彻底爆发。   太极殿前,火光冲天,映照着?太子冷峻如铁的侧脸。他一身戎装立于高阶之上,俯视着?下方垂死?挣扎的瑞王。   "皇兄,收手吧。"太子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现在回头,尚可保全宗室体面。"   瑞王披头散发,状若疯魔,手中长剑染血:"体面?成王败寇罢了!这江山,本该就是我的!"   他嘶吼着?,还要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一瞬,立于阶下的韩彻动了。他手中弩机稳如磐石,目光锐利如鹰。   没有半分迟疑。   "咻——"   弩弦震响,一支三棱透甲箭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瑞王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瑞王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   鲜血迅速在他袍服上洇开,宛如一朵妖艳的毒花。   “谁人胆敢……本王……不甘……”   他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脸上的狂怒与不甘渐渐凝固。最终,他沉重地倒伏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短暂的死?寂之后,殿内爆发出更激烈的厮杀声。   太子一方的甲士如潮水般涌上,将负隅顽抗的叛军残部尽数剿灭。   这一夜,宫禁之内血流成河。白玉阶前堆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不知?有多少生命,在这场权力更迭的漩涡中永远消逝。   老皇帝在叛军冲击寝宫时便已受惊昏迷。   虽经太医署全力救治,这位垂暮的帝王终究没能撑过这个?寒冬,在三日后深夜驾崩。   太子在迅速平定局势、肃清余孽后,于灵前即位。   那日正是腊月二十八,震耳钟声?响彻京城,新帝登基的诏书颁行?天下,改元“景和”。   这场震动国本的宫闱巨变,其间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唯有亲历者?方能真切体会。   消息被层层封锁,直至尘埃彻底落定,才通过邸报、官驿、商队等种种渠道,缓慢渗透向帝国的四方边陲。   消息传到北境抚北,已是正月初五。   新年的喜庆气息尚未完全散去?,这份来?自京城的邸报载着?帝都动魄惊心?的消息姗姗来?迟。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   苏琛捧着?那份辗转多日、墨迹犹新的邸报,手指微微用力,纸边起了细褶。   他逐字逐句地细读,试图在字里行?间拼凑出?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腊月廿四夜,京中巨变…瑞王率众谋逆,冲击宫禁…陛下受惊,病势转沉,于三日后…龙驭上宾…太子恒于灵前即位,改元景和…大将军谢玉燕、赵得洙等护驾有功…韩彻临危受命,射杀贼首瑞王于太极殿前……”   陆铮负手立于窗边,望着?窗外尚未消融的积雪,面上沉静。   他没说话,但从微微放松的肩线可以看出?,这些日子,他心?中也始终绷着?一根弦。   如今,悬石落地。   太子顺利即位,对抚北而言,当?然是最好的结果,这意味着?新帝在任期间,这里都将是一片安宁沃土。   唐宛手中也拿着?一份抄录的邸报,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一行?关于“勤王各部?皆有折损”的简短记述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纸面,低声?道:“不知?咱们去?的那一千弟兄,损伤几何。”   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邸报上寥寥数语,却?都代表着?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那是她日常在营中、在城里或许能叫出?名字的抚北子弟。   苏琛放下邸报,叹了口气,接口道:“邸报未细述,只言‘各有赏赉抚恤’。既是护驾定乱之功,朝廷的抚恤…想来?不会薄待。活着?回来?的人,前程也总归是有了着?落。”   这话说得含蓄,试图在沉重的现实里勾勒一丝渺茫的慰藉。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了片刻,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陆铮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对候在外间的陈伍沉声?吩咐:“传令全军,缟素三日,举哀。各关隘、哨所,戒备加倍。非常时期,谨防北狄异动。”   国丧期间,举哀须恪守礼制。消息传到北境虽迟了几日,但抚北军民?依旧迅速撤去?了新年刚挂上不久的红彩,换上素幡。   城中的喧哗嬉闹一夜之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笼罩全城的肃穆与?静默。   百姓们自发在门前悬挂起白幡,既是为驾崩的先帝致哀,亦是为远方京城那场虽未亲见、却?足以想见的血色风暴而默然。   这个?年,便在这样一种沉重而克制的氛围中悄然流走。不再有爆竹,不再有宴饮,只有无声?的落雪与?漫长的守候。   直到国丧规定的三月之期渐过,城中紧绷的气氛才随着?春日的临近,慢慢松弛下来?。生活终究要继续,街市间渐渐有了人声?。   三月后,景和元年的春风终于开始温柔地瓦解北境顽固的积雪。   就在冻土松动、草芽初萌的时节,新帝派遣的钦差使者?,携带着?新帝的诏书,抵达了抚北。   都督府正堂,香案高设,礼仪周全。   使者?面南而立,朗声?宣旨。   诏书先是以严厉的辞藻痛斥瑞王“悖逆人伦,罪不容诛”,已正国法,继而褒奖谢玉燕、赵得洙等护驾重臣“忠勇贯日,乃社稷之干城”。紧接着?,便是对抚北的定论与?封赏。   使者?请出?另一封诏书,声?音愈发庄重:“……抚北都督陆铮,戍边有功,忠贞不渝,前遭构陷而志节不移,后稳北疆而功在社稷……兹加封为镇北大将军,晋勋阶,赐金帛宅邸……夫人唐氏,淑德贤良,佐夫戍边,着?加封一品镇北夫人……”   诏书最后,新帝给予了最明确的肯定与?信任:“北境军政,悉委卿等,朕无北顾之忧。”   同时,诏书亦提及韩彻“戡乱首功,忠勇可嘉”,擢升要职,留京任用。   属于他的机遇与?战场,从此已然转换到了京城。   陆铮与?唐宛身着?礼服,跪接诏书。   待使者?宣毕,陆铮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沉声?回应:“臣,陆铮,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驽钝,守土安民?,以报陛下天恩。”   诏书被恭敬地供奉于正堂。   仪式既毕,笼罩在都督府上空许久的无形阴云,似乎也随着?这份来?自王朝最高统治者?的认可而消散。   陆铮与?唐宛将钦差使者?送至府门,执礼相待,目送仪仗远去?,方才转身并肩步入庭院。   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的暖意,洒在积雪消融后裸露的黝黑土地上,几点嫩绿的草芽已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国丧期已过,城中虽未大肆张灯结彩,但百姓门楣上已悄悄换下了素幡,孩童们被压抑许久的嬉笑声?,重新在巷陌间清脆地响起,为这座边城注入了久违的生机。   夜幕降临时,抚北城头的戍灯一如往常次第亮起,与?天际初现的星辰温柔辉映。   那些为贺新年而雕琢的冰灯冰塑,虽边缘已被春风磨蚀得圆润,却?依然在灯火下折射着?晶莹剔透、坚实沉静的光芒。   陆铮与?唐宛并肩立于阶前,望着?脚下安宁的城池与?远处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雪原。   “又是新的一年。”唐宛望着?城中点点灯火,轻轻舒了一口气。   “嗯。”陆铮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   他的目光掠过坚固的城墙、齐整的屋舍、点点暖黄的灯火,最终投向广袤无垠、在夜色中静静呼吸的北境大地。   但愿往后余生,盛世平安。(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烟花][烟花][烟花]   感谢一路支持的小伙伴,爱你们!!太不容易了,让我去跑几圈庆祝一下![烟花][烟花][烟花]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